第三卷 #10 福音傳說(2/2)
「……卡娜莉亞。」
「是!」
害羞的卡娜莉亞比了個V做出回應。朱雀疑惑地看著她。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當、當然有!小壹說會誠懇地向大家道歉,希望大家能和平相處對吧?」
「我沒說過這些話!」
朱雀不由自主往後退,發出了近似慘叫的聲音。
「啊啊,我不想見到千葉人渣。我想像得到他會擺出什麼表情來……我完了……」
朱雀又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卡噠卡噠地抖起了腳。
「既然完了,那就再重新開始啊!太陽依然照常升起!黑夜終究會過去!」
卡娜莉亞一臉志得意滿,覺得自己說了很有意義的話。朱雀沒注意到她的反應,以純真的目光認真回應起她的言語。
「……怎麼做?」
「咦?」
卡娜莉亞忍不住全身僵硬。老實說,她只是憑著一股氣勢隨口說說,沒有預期會遭到深究。
「過去的戰鬥沒有任何意義,完全受到千葉人渣的煽動。在這種狀況下,我要怎麼重新開始?」
「呃,這個……」
朱雀的態度十分嚴肅,事到如今,氣氛也不容許她解釋自己只是隨便亂說。既然對方的態度這麼嚴肅,自己也必須以嚴肅的態度回應。耿直的卡娜莉亞全速運轉頭腦,卻想不出該怎麼回應。卡娜莉亞是大家一致公認的笨娜莉亞。朱雀注意到之後,默默地用神情表達出絕望。卡娜莉亞開始自暴自棄,使力抓住朱雀的肩膀。
「怎、怎麼做都可以,總之要重新開始!反正就是重新開始!小壹你不再是一個人了!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卡娜莉亞……」
朱雀露出了無奈的神情。
「真是的!傷腦筋的時候就要笑啊!」
雖然真正傷腦筋的人是卡娜莉亞,不過她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笑咪咪地用雙手比出了兩個V的手勢。
朱雀依然是一臉無奈,只是出神地望著面向自己的膚淺笑容。望見那樣的笑容後,他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
「我已經搞不懂了。」
他全身虛軟無力,忽而苦笑著發出一聲嘆息。
「……不過,知道有人比我還遲鈍,也算是種救贖吧……」
「就是說啊!……什麼?遲鈍?」
卡娜莉亞先是同意朱雀的說法,隔了一秒後納悶了起來。
「哼!」
這種調侃的說法,正是朱雀表達感謝的方式。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把始終放在懷裡的制服帽子拿了出來。那帽子是那一天,少女屍骨無存地逝去後,留下的唯一一項物品。
身為戰鬥科的主力,朱雀不知何時會戰死沙場,因此他隨身攜帶這頂帽子,甚至希望死後能與其沉睡在同一座墓里。
卡娜莉亞注意到那頂帽子是誰的,迅速靠了上去。
朱雀沒有站起來,只是用手勢和溫柔的眼神示意卡娜莉亞彎腰,把制服帽子戴到了她的頭上。
插圖009
「嘿嘿……小壹真溫柔。」
卡娜莉亞露出微笑仰望著朱雀,而坐在椅子上的他別開了視線。
兩人陶醉在平靜的短暫沉默,過了一會兒後,他們終於讓身體稍微倚向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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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會議結束後,千種家的三人從艦橋窗戶俯視著甲板。
夜羽指向眼前最醒目──幾乎占滿整片窗戶的圓形鐵筒,朗聲向他們宣告:
「那是投入JOHANNES金融機構的所有資金,打造出的決戰武器……UNKNOWN必殺炮。」
一門不像存在於現實的超大口徑巨炮就坐鎮在那裡,明顯是經過改造的不自然規格。
「真沒品的名字……」
霞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不過總之先指出這一點。
「只要炮彈發射出去,就會引發所有人類無一倖免的大爆炸!」
千種總司令天真地說著可怕的話,拍打對著巨炮的防彈玻璃。
霞忍不住心想,這種破壞環境的武器究竟什麼時候會用上。
「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回收還在冷凍睡眠裝置里沉睡的孩子。除非將名為小孩的債權全數收回,否則我們的營業時間不會結束。」
「這種說法和地下錢莊有什麼分別……」
她那副伶牙俐齒的模樣看得霞不禁愕然,但諷刺的是,母親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同時也讓他感到懷念。
「哎呀哎呀,霞的叛逆期真是有意思。明日葉,他一直是這個樣子嗎?」
「咦?嗯、嗯……」
夜羽把問題拋向女兒。忽然聽見這問題,明日葉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來,只是手足無措地左右張望,接著她像是想起什麼事情,指向窗戶底下的巨炮說道:
「我可以過去看看嗎?」
「記得在媽媽煮好晚飯前回家喔。」
明日葉尷尬地朝開起玩笑的夜羽笑著。
「我、我知道,媽……媽、媽媽!」
說完,她逃也似地離開艦橋。
夜羽朝女兒離開的門口望了一會兒,然後落寞地笑了。
「明日葉和我還不是很親近呢。」
「因為生離的母親出現,一時間很難接受吧。」
霞將手插在口袋裡,從客觀角度袒護自己的妹妹。
望見那陌生的成熟臉孔,夜羽忘記裝模作樣,浮現出毫無掩飾的笑容。
「霞,你愈大愈像爸爸了呢。」
「幸好我不像媽媽。」
「雖然嘴上抱怨,其實心裡很喜歡我這一點也很像呢。」
「我可以想見父親的辛苦。」
連兒子的揶揄也能讓她樂不可支,再加上窗外的女兒,夜羽欣喜地眯起雙眼守望著他們。
「那、那個……」
「是。」
她轉過頭,看見戴著眼鏡的少女不好意思地站在那裡。八重垣青生。千種總司令自稱為世界母親,所有成功回收的心愛孩子的長相與名字她都記得。她微微一笑,露出號稱天使微笑的親昵神情,催促含糊其辭的青生繼續說下去。
「等大家都回到這裡來之後……您打算怎麼做?」
儘管臉色凝重,她的問題十分簡單明瞭。夜羽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說:
「那當然是將UNKNOWN全部殲滅。」
「殲滅……」
青生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難道她是連蟲子也不敢殺、多愁善感的孩子嗎?──夜羽這麼心想,卻故意佯裝沒發現她的心情。
「從惡魔的那些舉動看來,這是非常合理的處置。因為不論是逝去的人還是流失的時光,都再也回不來了。」
「可、可是,我們在那裡長大……他們真的對我們很好……我想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青生斷斷續續地說道,顫抖的嗓音里流露出哀傷。
「你還在噩夢裡面呢。」
夜羽記起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注】的症狀,心疼起這位可憐的少女。【編註:指被害者對於加害者產生情感、同情加害者。】
「血濃於水,或許你還需要一點時間從骯髒的幻覺中醒來,慢慢習慣就好。」
「……呃!」
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青生戰慄地睜大雙眼,不過那樣的反應沒有維持多久。她接著閉上嘴,無力地
垂下頭。
死者無法復生。夜羽這番話沒有質疑的餘地,霞找不出話來否定她的說法。他無話可說、無計可施,只是神情複雜地站在原地。
「接下來是大人的工作,你們不需要再戰鬥了。」
夜羽流露聖母的目光,輕柔地擁抱迷惘的青生。霞不禁認為,這是名為溫柔的暴力。
他不忍目睹這景象,不自覺轉過頭去,敏銳的聽覺卻諷刺地捕捉到交雜著淚水的嘶啞嗓音。
「是……」
他彷佛聽見了心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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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會議結束後,前神奈川首席前往食堂,大快朵頤舊時代的料理,次席則是欣賞著首席享受美味料理的模樣。
「公主,好吃嗎?」
「唔唔!」
舞姬使力咀嚼著肉。即使是含糊的回應,螢也感到心滿意足。
「公主,請用水。」
「嗯嗯!」
舞姬喝下螢遞來的水,摸了摸吃飽喝足的肚子,接著便開始休息。桌上堆放的盤子數量,連服務生看了也不禁吃驚。
海上男兒提供的料理十分美味,雖然食材比不上千葉都市生產科以〈世界〉培育出來的逸品,舊時代流行過的懷念滋味反倒讓人覺得新鮮,加快了移動筷子的速度。
聚集在這裡的學生似乎都有同感,每一桌都傳出了歡呼聲。
不過,他們這股像在舉行宴會的熱烈氣氛,必定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
成功離開防衛都市後,他們如今成了平民百姓。
基於〈大災禍〉以前的常識,趕赴戰場的應當是與軍方有關的大人。
既然大人回來了,自然沒有道理讓年幼的孩子繼續拿起武器廝殺。
這一天,他們的戰爭結束了。
「公主,你還要吃嗎?」
「謝謝你,不用了!」
舞姬聽見螢這個問題後,興高采烈地高高舉起雙手。她愉快得像個飽食一頓的肉食獸。雖然她本來就總是笑容滿面,很少見到她不開心的模樣。不愧是公主,螢暗自佩服。
另一方面,舞姬東張西望地望向四周。
「小青到哪裡去了……她不是說想和我討論今後的事嗎?」
「今後的事?」
螢這麼回問。舞姬輕點了下頭。
「應該是和戰爭有關。她心裡想必還是很混亂,我們剛進來這裡聽見解釋的時候,頭腦里也是亂成了一團。」
「……說得也是。」
兩人因為自己也經歷過內心的動搖,而擔心起青生。
話聲止歇,在兩人相對無語時,食堂里的螢幕突如其來地映出影像。
『這裡是司令官,有件事要通知JOHANNES軍的各位。』
「哇!電視說話了!」
螢幕里的千種總司令沒有理會莫名驚訝的舞姬,只是舉起手中的文件,從容地開口:
『這是UNKNOWN的機密文件,是我這個天使的兒子霞拿到的。萬歲、萬歲!』
夜羽附和著自己,雙手上下擺動。
那副模樣在艦內各處進行播放,影像播送到艦內所有地方,連個人房也不例外。
「……她就是指揮官嗎……」
朱雀在卡娜莉亞的房間裡觀看到這段畫面,忍不住戰慄起來。
「她、她的能力很優秀喔!」
遺憾的是,房間主人的讚賞沒有幫助,夜羽缺乏威嚴又輕佻的通知仍在繼續播放。
『解讀結果表示!UNKNOWN是透過次元洞(?)之類的管道,入侵我們的世界。只要破壞那個東西,他們將不會再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這就前往征服他們!』
半鬆懈下來的朱雀赫然回過神來,把身體探了出去。
輕浮的口吻道出重大的情報。次元洞──換句話說就是敵人的巢穴。在幾乎奪取所有戰力的現在,人類終於見到勝利的曙光。
朱雀正要從螢幕前站起來,此時夜羽像是看穿了他的行動,又接著補充:
『小孩子就蓋著溫暖的棉被好好休息吧!』
聽見堅決要他們待命的命令,朱雀踏出的腳步停了下來。
食堂里,舞姬也是相同的動作。
『惡魔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屬於我的東西就是全世界!依照目前的戰況發展,我們必定能輕鬆獲勝,離勝利只差最後一步!我說的話絕不會有錯!』
舞姬與螢面面相覷,神情顯得相當困惑。朱雀則板著臉,又往椅子坐了回去。
『經過三十年的漫長歲月,稚嫩的少女像這樣成為獨立的女人,我們努力撐過了痛不欲生的日子。此時,苦難的時期終於要結束了!為了孩子遭到強奪的悲傷、悔恨與痛苦,我們誓言報仇!』
螢幕里持續播放出滔滔不絕的演說,船室外響起軍人接到出擊命令後匆忙的腳步聲與東西碰撞的聲響!
「我們不用過去嗎?小壹……」
卡娜莉亞輪流看向房門與朱雀的表情。
朱雀聳聳肩,用眼神示意螢幕里向小孩下達禁止出擊命令的司令官。
「你也聽到了吧?再說,戰爭也不一定會發生。」
「為什麼?」
「既然我們被奪走了,朝凪他們再抵抗也沒有意義,說不定他們早就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
這麼一來,次元洞等於在沒有抵抗的情況下,真正地終結了長久以來的戰爭。朱雀說出這番帶著希望的推測後,卡娜莉亞拍了下手。
「我懂了,這情形和你一樣。小壹你也是不想讓霞看見自己,所以躲在這裡吧?」
「…………」
遭到挖苦又讓人說中,朱雀默不吭聲地將卡娜莉亞的臉頰肉往兩邊拉扯。她的臉頰相當富有彈性。
「偶噢咩縮湊!」
我又沒說錯!卡娜莉亞奮力掙扎著,口齒不清地說道。
事實上,卡娜莉亞一點也不覺得痛,她暗自期待這樣的時間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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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橋的超大螢幕上,播放出千種夜羽激勵士兵的演講。
螢幕正下方,總司令本人就站在那裡,言行舉止與影像完全同步。
夜羽慷慨激昂地朝閃著紅色燈號的攝影機高舉起拳頭。
「我們必須將惡魔可憎的痕跡從地球上消滅!」
「危言聳聽的傢伙……」
霞在攝影小組旁邊看著她那副模樣,喃喃自語地說。
「正義與我同在,我就是律法。我們要根絕世上所有害蟲!」
「這傢伙說起話來還真是殘暴……」
儘管是親生母親,霞依然忍不住畏懼,不自覺地忘記壓低嗓音。
夜羽的順風耳聽見這聲呢喃,把頭往他轉了過去。她無視攝影機的存在,目光納悶地看向自己的兒子。
「我的話有錯嗎?父母的愛比絕望更沉重,比地獄還要深。」
這是什麼歪理?霞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沒有駁斥她的說法。他不想讓家人吵架的場景呈現在眾人面前。
「司令!大事不妙!」
這時,副司令驚慌失措地衝過來。夜羽沒有反省自己的舉動,反倒嚴厲譴責對方的行為。
「現在是現場直播,注意一下言行。」
「可是!」
副司令大驚失色,指向其中一扇窗戶。夜羽煩躁地往那裡看了過去。暗紅色天空的另一頭出現異狀,她像個小孩子一樣猛眨眼睛。
她用雙手當望遠鏡,重新仔細觀察起遠方。玩鬧的神情瞬間消失,身為一軍將領,她深深蹙起了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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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葉跨坐在巨大炮塔上,冰冷的海風吹打著她的臉頰。
一時間接收太多資訊,她在情感上處理不及,需要先把腦袋淨空。
她遠眺大海另一邊的陸地,想起這僅僅一天裡所發生的種種劇烈變動。
徹底改變的世界。
「媽媽,媽媽啊……」
在沒人聽見的地方,她試著喚出這兩個字。
與生離的家人重逢,對正值多愁善感年紀的她來說,比這個世界的真相更具衝擊。
她無聊地望向遠方城鎮模糊的輪廓,忽然間,看見了地平線的彼端浮現出無數道黑影。
「……?」
她把手抵在眼睛上面,聚精會神地凝視遠方。原本的黑點逐漸膨脹變大,不祥的預感讓明日葉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怎、怎麼回事……!?」
一大群可怕的異形覆蓋東京灣上空,往這裡飛了過來。那是數量龐大的UNKNOWN。
她有些難以置信,幾乎失去全部兵力、幾近毀
滅的管理局居然還留有數量如此驚人的戰力。不過,在她懼怕的這段短暫期間,UNKNOWN仍在持續逼近。
接著,遠方的海面上,其中一道駭人光點迸裂。明日葉讓身體充滿〈命氣〉,往下跳到甲板。
剎那間,艦上遭受強烈的衝擊,背後熊熊升起爆炸的烈焰。
敵人的炮擊開啟了決戰的戰火,船上響起此起彼落的怒吼聲與慘叫聲。
進逼的大軍。燃燒的甲板。混亂的大人們。
意料之外的反抗,似乎讓人們見到了更深層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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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通過次元洞,從世界另一頭往這裡派出大量援軍,此一分析結果立刻傳遍整艘戰艦。
「敵人來襲!敵人來襲!」
士兵們奔跑叫喊著。
航空母艦緊急出動航空機,人形機器人中止登陸的準備,軍艦上的狙擊手使用對空機槍,牽制敵軍的先發部隊。
斷斷續續的炮擊撼動艦內,隨處可聽見平民的慘叫。
「沒救了~我們完啦~」
學生們個個驚慌失措。
嘴廣浩介念念有詞,叫著「慘了慘了」,躲在桌子底下無法出擊。
八重垣青生把自己關在狹小的倉庫里,全身發抖地緊握住從脖子拿下來的頸環。
那是使JOHANNES軍的定位無效、由管理局特製的信號干擾裝置。青生如母親一樣仰慕的夕浪愛離,為了讓她不被帶回,以護身符的名義將這東西戴在她的身上。
何者是真,何者是假,青生已經分不清楚了。
她只是緊閉上雙眼,捂住耳朵,屏住氣息,獨自與恐懼奮戰。
對他們來說,親生父母所在的這個地方是他們真正的家、該在的地方。
至於保護小孩與家庭,那是大人的責任,小孩只需要乖乖在家裡等待。
所以就某種意義來說,浩介他們做出的是相當自然的反應。原本他們便正值應當受到父母保護的年紀,因為一時的放鬆,過去牢牢地將他們打造成戰士的心靈枷鎖也跟著鬆脫。
不過,也有例外的情形。
比方說,原本就和家人或親人疏遠的人,或是抱有強烈使命感的人。
面對緊急事態發生,他們無不挺身而出。
「這是遭到襲擊了嗎……?」
卡娜莉亞的房間裡,悠哉的演講畫面忽然切換成了緊張的戰場光景。
戰爭不是結束了嗎……卡娜莉亞茫然站在螢幕前,聽見拳頭毆打牆壁的痛擊聲後,她心頭一驚,往那裡看了過去。
「可惡!」
朱雀氣憤怒罵,衝出房外。
他跳上甲板,瞪向在頭頂上盤旋的UNKNOWN軍隊,踢著甲板,發泄怒氣。
「到底要耍我們到什麼時候!」
伴隨著兇猛的吶喊聲,朱雀乘著反轉的重力,往敵軍殺了過去。
此時,另一組人也展開了行動。
「公主,你打算怎麼做?」
舞姬不發一語地衝出食堂,螢也立刻追過去,跟上她的腳步。
在混亂的人群中,兩人衝上甲板。
在戶外暗紅色的天空底下,她們的長髮隨風飄逸。異形遍布在頭頂,如飢餓的猛禽迅速地往兩人沖了過去。
「不知道!但是我不允許自己見義不為!」
最強的人類少女以拯救世界的正義鐵拳掃蕩,輕而易舉地打倒了無數敵人。
「明白。」
瞭解舞姬的想法後,螢的愛刀出鞘一閃,劈落所有逼近的敵人。
為守護所有人臉上笑容而戰的舞姬。
為守護舞姬臉上笑容而戰的螢。
重返戰場的兩人基於自身的信念,今天也致力於拯救世界。
╳╳╳
明日葉帶著敵軍來襲的報告,氣喘吁吁地衝上艦橋。
「哥哥!大事不妙!這下真的糟糕了!」
「我知道……」
霞面向超大螢幕,背對著她做出回應。
明日葉原本以為他不準備出擊,但是走近一瞧,才發現哥哥直盯著戰略圖,雙唇微微動著。她常見到這樣的場景。他總是在掌握戰況之後,合理地推斷出最適合自己的位置,再站上戰場,這就是他的戰鬥方式。她站在一旁窺探霞臉上的表情。霞不悅地蹙起眉間,似乎遲遲找不到萬無一失的狙擊點。
艦橋上的通訊兵吵得沸沸揚揚,千種總司令不停向各隊下達作戰指示。
「全軍即刻進入備戰狀態!駐紮在沿岸的機動兵器小隊立即行動!最終迎擊小組前往防線!我們要按照預定計畫徹底擊倒他們!」
英勇的高亢嗓音忽而變得低沉,流露出傷感的情緒。
「以孩子的安全為第一優先。」
接著,總司令兼明日葉的母親跨步走到女兒面前,抱住她嬌小的身軀。
「……我們不能再讓孩子被奪走了。」
夜羽突如其來的親情表現讓明日葉難掩驚訝,然而夜羽的神情異常嚴肅,甚至看得出她內心的痛楚。為了讓她放心,明日葉抱住了母親。
霞就近看見這樣的光景,滿足地吁了口氣。也許是因為忽然放鬆全身力氣,他大大鬆開系在脖子上的領帶,悄聲呢喃:
「……我走了。」
霞沒有面向家人,兀自走了起來。加班和假日工作這種事我早就習以為常,處理冷不防冒出來的工作是男人的責任。他在心裡叼念著,正要走出艦橋的時候──
「唔,呃……」
明日葉在夜羽懷中轉頭扭動著身子,猶疑自己該不該追上去。
「等一下,你們不需要上戰場。」
受到嚴厲的嗓音制止,霞停下腳步。他的身體面向門口,只將頭轉了過去。
「徹底撲滅火勢順便請求賠償……這是我們家的家訓吧。」
千種家的長男諷刺地頂嘴。在擅長的領域受到挑釁,夜羽不自覺反射性地駁斥回去:
「這樣只是扯平了而已,還得設法領到大筆保險金才算完整的處理方式。不對,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啊,這小子,還不站住!」
趁母親一個人說得滔滔不絕的時候,霞獨自走了出去。
明日葉也擺脫母親的擁抱,急忙要追上去。
「那個……我也、那個,該怎麼說呢,反正我要走了!」
明日葉語無倫次地強行推拒,把無法接受的夜羽留在現場,自己跑了出去。
「啊……」
夜羽手伸出去一半,但又轉念握緊了拳頭,隨意抵在腰間。
「……聽不進去別人的話,這一點真不知道到底是像誰。」
夜羽不滿的臉上氣呼呼的,不過她的神情彷佛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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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灣海面上,敵軍的陣容已逐漸就緒。
面對展開突襲的UNKNOWN,隸屬軍方的大人也開始應戰。那正是近三十來年來常見的景象,照理來說,人類與UNKNOWN的戰爭通常都是這樣的場面。
要說變數的話,最大的變數就是站在戰場最前線、奮勇殺敵的這些少女。
天河舞姬與凜堂螢──在身處於這座戰場的戰士眼中,說不定還把她們當成了英雄。
在依然混亂不已的學生裡面,她們率先站上前線。當然,她們心中也有困惑。不管解釋得再清楚,內心深處還是無法完全理解。
然而,困惑也好,迷惘也罷,她們沒有將這些情緒帶上戰場。
她們兩人當中,尤其是天河舞姬的本質為救世主,她的劍是為了眼前的弱者而存在。
她們唯一的目的只有保護所有人。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兩人揮起了劍。
「公主!」
「小螢!」
艦隊在海洋上排開隊形,螢與舞姬跳上一艘又一艘的甲板,在跳上第八艘船艦時,成功擊落了包圍旗艦的敵軍大半空中戰力。
不過,敵軍的數量始終沒有減少。大量UNKNOWN陸續聚集,照樣往這裡進逼。
對UNKNOWN來說,這一戰是背水一戰、最關鍵的戰局。萬一讓敵人成功登陸,對方必定會長驅直入到根據地崎玉管理局。為了避免這種狀況發生,他們很有可能派出了所有可以動員的兵力,使出人海戰術。
原本是突襲的戰役,而後逐漸變成了一場混戰。
敵人與盟友交錯在一起的場景,正如同少女們的內心世界。
誰是敵人,誰又是盟友,連敵我的概念也變得模糊。
「簡直是莫名其妙……」
明日葉踹開出入甲板的門,睥睨紛亂的戰場。不論眼前或上空,都集結了敵軍的航空戰力
。
明日葉不快地瞪向那裡,大大嘆一口氣,又用力撥開披在肩上的長髮。
「煩死人了!真受不了!」
她不耐煩地抱怨,隨即拔出槍衝上甲板。她拋開鬱悶的心情,露出槍手的笑容,接著像是為了發泄過往的憤恨,往周圍射出子彈。
她跨出欄杆,衝到大海上,靠著看不見的踏板,展現出體操般的高超跳躍技巧,將四面八方的UNKNOWN捲入冰炎的風暴。
瘋狂掃射=槍林彈雨。雙手亂擊的激烈廝殺。
她的行動魯莽、天真、隨心所欲,而且極缺乏計畫性。
這樣的行動沒有持續多久,她很快就被敵人團團圍住。
這時,一發子彈射了出來。
那顆子彈像是要擊垮寄木細工【注】一般,不偏不倚地貫穿領導人物,使得敵軍分崩離析。【編註:日本箱根特產的傳統工藝品,外型多為密集的幾何圖案。】
這魔彈的射手正是千種霞。
不論身處在哪一處戰場,他的職責從未改變。即使敵我雙方你來我往,相互攻擊,他的子彈也不會出錯。他要保護的東西只有一個。他唯一需要攻擊的只有妨礙自己的敵人。
「這戰場實在不適合狙擊手……」
霞冷靜地擊落明日葉前進方向上的敵人後,接著移動場所。敵人相當接近,而且又是大軍壓境,狙擊手很難發揮本領。尤其對方還是摸不清想法的敵人,真要說起來,連對方有沒有思考能力也是個問題,帶有牽制意圖的狙擊很難達到示威的效果。
他發著牢騷,匆匆忙忙衝上甲板,此時耳邊傳來奇怪的聲音。他從沒聽過這樣的聲音。
「唔!」
他赫然轉過頭,勉強看見UNKNOWN從海中伸向這裡的黑影。當霞注意到那也許是從海里潛行過來時,身體已經彈飛了出去。
突擊擊飛他的身體,他以為自己就要掉進海里,好不容易抓住船舷的欄杆。然而,因為背部遭到重擊,一口血從胃裡涌了上來。
「……一般人受到這種攻擊早就死了。」
他吐出血,只能喘著氣含糊說出這些話來。他感覺全身發麻又疼痛,連站也站不起來。
他趴在地上爬行,打算稍微拉開距離,不料UNKNOWN竟閃爍著紅色雙眼,在那埋伏他。
集聚的紅色閃電,惱人的振翅聲,黑得發亮的漆黑外殼。
「……哎呀~」
他嘻皮笑臉地笑了起來。對方會出什麼差錯或手下留情嗎?儘管內心有這樣的期待,他也知道很難實現。
紅光布滿整片視野,奪去他的視力。霞咬緊牙,為了隨之而來的痛楚做好心理準備──但是,等了又等,攻擊始終沒有發動。
取而代之傳進耳里的是暴風雨般的轟聲,以及電光迸裂的炸裂聲。
他睜開眼,眼前看見的是英雄的身影。他懷裡不忘抱著女主角。
朱雀壹彌忽然飛到這裡來,利用斥力球將紅色雷電反擊了回去。行動太慢了吧,你這個笨蛋──霞差點脫口而出,又閉上了嘴,他想起英雄總是姍姍來遲。
朱雀利用斥力球驅趕周圍敵人,這段期間,卡娜莉亞趕到了霞身邊。
「霞,你沒事吧!?有受傷嗎!?還好嗎!?」
「還、還好……」
我一看就是受了重傷,而且還吐了一堆血──他本來想這麼說,不過看見卡娜莉亞急急忙忙幫自己治療的身影,這話他實在說不出口。他隨口應了一聲,無所事事地看向朱雀。
這一瞧,朱雀忽然把臉別了過去。
「這、這下就打平了!」
朱雀既難為情又氣惱,把這一口氣遷怒在敵人上。
霞聽著這句話只覺得奇怪,不懂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什麼?……他在說什麼?」
他問起在一旁幫忙治療的卡娜莉亞。卡娜莉亞苦惱著,然後臉色豁然開朗,笑咪咪地幫朱雀解釋。
「唔……抱歉造成你那麼多麻煩。謝謝你,以後也要煩勞你了!就是這樣!」
「我沒說這種話!」
掃蕩大致結束後,朱雀為了修正卡娜莉亞的解釋,把頭往霞的方向轉了過去。確認霞的身體狀況之後,他點了個頭,像在催促說「能戰鬥的話就趕快站起來」。
霞深嘆了一口氣,似乎在說「居然還要我繼續戰鬥,可以申請職災給付嗎?」。
他們一動也不動,彼此之間的溫差還是一樣明顯。
在此時的朱雀心裡,這種一成不變的狀況也算是一種救贖。
即使敵我雙方的立場調換,過去的價值觀完全顛倒過來,這樣的關係也不會生變。
今後,他們的關係想必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不過──朱雀想到這裡,把手伸了出去。
他沒有面向霞,也沒有開口搭話。
他忍不住自問,對方願意接受自己像這樣伸出手嗎?他不是想相處融洽或是打好關係,他甚至沒有把對方當成夥伴或是朋友。
儘管如此,為了代替現在這個時候說不出口的許多心聲,他伸出了手──
霞茫然地看著他的手。
起先他想:「這傢伙在玩什麼把戲」,接著又想:「這傢伙是怎麼了」,最後改變了想法:「算了,這樣也不錯」。
一旦開口,恐怕又會說出不必要的話來。所以,霞只是和往常一樣嘲諷地揚起了嘴角。
用不著特地開口,這份心意也能確實傳達到對方心裡。
霞這麼想,握住了朱雀的手。
而後朱雀看也不看霞,一把將他拉了起來。霞站起來後,朱雀馬上走到前面去。霞依然站不穩腳步,搖搖晃晃地站在朱雀背後。
因為他們不看向彼此,形成了背對背的姿勢。
「千葉人渣!現在是什麼狀況!快解釋清楚!」
朱雀和往常一樣憤慨的情緒讓霞感到安心,再加上背對背談話的尷尬氣氛,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呃,看也看得出來吧。」
「如果看得出來,還需要問你嗎!」
「說得也是……不管是親眼看見,還是聽見再多的解釋……也不可能搞懂原本就不懂的事。」
霞自己也不是明白所有事情,雖然他常表現出豁達的樣子,其實大多只是一知半解。
霞唯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關於他自己的事。
他露出縹緲目光,感慨地說道,這不明所以的回應聽得朱雀不禁咂舌。
「可惡!我們對戰的是什麼東西……是為了什麼目的而戰鬥……」
「你怎麼又說起這種話來了?」
霞瞥向朱雀,接著把視線轉回來,看向架好的步槍照准器。
「……答案不是很簡單嗎?」
明日葉在霞的視線前方與敵人戰鬥,動作就像在舞動一般。接近明日葉的UNKNOWN迅速遭到擊落,明日葉也發現這件事,回過頭朝霞露出微笑。霞只以輕微的點頭與吁氣作為回應。
朱雀看著兩人的互動,用力咬緊了牙。
答案確實很簡單。
到頭來,戰鬥的意義和理由也許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就算親自見聞或是從別人那裡聽到解釋,也無法理解。
他們只能自己思考、自己感覺。
朱雀將頭往背後的卡娜莉亞轉了過去。卡娜莉亞嚇了一跳,笑咪咪地歪著頭,朝他輕輕揮了揮手。
那副做作的模樣,險些讓朱雀懷疑起自己過去的想法果然出了錯。
不過,現在的他必須相信自己。
朱雀背過頭去,瞪視著前方。
「……為了保護某人只能迎戰……如果能像你這麼單純就輕鬆多了。」
朱雀發著牢騷,喚出斥力球。一旁的霞只是聳聳肩。
「笨蛋,愈是單純的事物,背後的道理愈深奧。你不如試著從盆栽入門如何?吟誦俳句也可以。」
霞這麼說道,槍口已經瞄準敵人。為了牽制朱雀前往之處的敵人,他扣下了扳機。
前方淨空,朱雀隨時可以起飛。
「要隱居的話……得等我拯救了世界之後!」
「……是、是,自以為是的英雄。」
朱雀大叫著向前邁進。霞嘲諷地笑著,守住他的背後。
位於戰場最前方的男人,與位於戰場最後方的男人。
兩人甚至沒有可以倚靠的對象。
不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他們肯定會朝不同的方向前進,選擇不同的道路吧。
即便如此,他們現在確實正在並肩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