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1 雙極家族(1/2)
我最喜歡小壹了。
比起香甜美味的金平糖,比起令人身心舒暢的歌曲,比起得不到的飛行能力,尤其是比起我這個渺小的人,我最重視的就是小壹了。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他。
每當想起某個人的時候,心裡就會有一陣絞痛或是暖洋洋的感覺,年輕女孩子似乎把這種現象叫做戀愛。
小壹是個強悍又帥氣,非常溫柔的男孩子。
從同樣分配到東京都戰鬥科的那個時候開始,他就是個對這世界有價值的人,我根本比不上他。
只要小壹對我親切,我就覺得心好痛。看見小壹對別人親切,我就覺得心裡好溫暖。
這就是戀愛嗎?
一想到小壹,我就開心了起來。
如果他能和誰變得幸福,我肯定會打從內心為他感到喜悅。
比方說,小壹和霞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活力十足,我認為那是他離真正的幸福最近的時候。
一想像起他們的模樣,我就忍不住激勵起自己,要自己更努力更努力更努力更努力,我要加油!
這是戀愛嗎?
這種心情也是戀愛嗎?
我不知道。
可是──答案很簡單,霞這麼說過。
沒錯。為了讓小壹得到幸福,我投入戰鬥。
小壹有幸福的權利。
即使世界一再顛倒,受到世界一再背叛。
即使需要戰鬥,即使不知道為何而戰。
我喜歡小壹──喜歡有小壹在的世界。這種心情該怎麼命名都無關緊要。
也許,小壹正是我的世界。
所以說──
我可以繼續活在這個世界嗎?
#11 雙極家族
崎玉管理局的某室內,夕浪愛離獨自眺望著東京這個遠方激戰區。數道閃光在地平線上奔騰,火花四處噴散。
那是同胞還是對手……不論是哪一方,生命的光芒總是既虛幻又美麗。夕浪的眼中波光流轉,如水面盪出層層漣漪。
「愛離,本部偵察隊展開戰鬥了。」
朝凪求得這麼說著,走進室內。他站在夕浪背後,越過她的頭頂看向玻璃的另一頭,兩人看見的恐怕是不同的景象。夕浪看著戰場,朝凪則看著她倒映在玻璃上的臉龐。
夕浪輕垂下雙眸,她那散發哀愁氣息的後背倚在朝凪身上。
「是嗎……終於可以結束了。」
「嗯。」
朝凪扶著倚在自己身上的夕浪,誠摯地點頭,接著說下去:
「我很期待你戰鬥的風采。」
那不是說笑也不是讚美,而是他發自內心的真心話,夕浪的微笑卻帶著一絲自嘲。
「風采嗎……只可惜在變換過的無數個身體裡面,這是最適合我的一個。」
夕浪看向自己的手。那隻撫摸孩子的臉頰、摸著他們的頭、抱住他們身體的手,乍見之下十分纖柔。
遺憾的是,那不是她真正的手。說起來,那算是借用,也可以說是寄宿。夕浪不禁懷疑,這種虛像戰鬥的模樣是否值得讚美。
然而,朝凪的手給了她明確的回答。他從背後伸出手,讓兩隻手交纏在一起。
「也很適合我。」
「笨蛋。」
夕浪發出嬌羞的嗓音,譴責溫柔開著玩笑的朝凪。
他們之前也有過許多親昵的對話,同床共枕時也有說不完的情話。夕浪回憶起往事,痴人說起了夢話。
「可以的話,我希望可以用不同的身體,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因為我們無法生育後代。」
「這種取捨就叫進化。」
朝凪的回答道出了某方面的事實。然而,夕浪搖了搖頭。
「不對,我們只是不想死而已。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記得自己原本是什麼生物……真的是『UNKNOWN』了。」
這句話簡單明瞭地道出了她,不對,是他們的成長與未來。朝凪在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
生物最自然原始的願望究竟有誰能夠否定,但就算給予肯定的答案,夕浪也不會高興。沉默有時是最溫柔的話語,年邁的男人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女人在這時候說了起來。
「和那些孩子接觸之後,我第一次知道……真奇怪,明明一開始,我只把他們當成道具或是替代品而已。」
她自嘲的微笑流露出哀傷,朝凪的心裡竄過一陣陣的刺痛。
「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朝凪溫柔又堅定地這麼斷言。他肯定的,不是作為生物的生命形式,而是她的生命形式,夕浪愛離選擇的生存方式。
「你的笑容變多了。」
他說著笑了起來,夕浪也跟著綻放出笑容。
「……我還笑得出來嗎?」
「我們現在戰鬥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彼此凝視的視線轉回了遠方東京的夜空。
兩人臉上散發出堅定的意志,迎向熾烈的戰火。
宛如為了呼應他們的決心,崎玉管理局上空打開了異形的軍門。
╳╳╳
東京灣海上的JOHANNES軍艦隊逐步往內陸逼近,為了睽違三十年再次踏上本土的夙願,他們踏實地朝目標前進。
然而,此時警鈴大作,像在阻擋他們的腳步。
「──推斷是崎玉管理局的地點出現大量的UNKNOWN反應!一百……兩百……還在繼續增加當中!」
旗艦的艦橋上,緊張氣氛升高。投影螢幕的戰況圖上,閃燦著象徵敵人勢力的無數紅點。紅色光點以異常速度與密度增加,雷達捕捉到了正確地點。
「那就是次元洞……」
千種夜羽總司令官盯著戰況圖喃喃自語。她當機立斷,立即拿起麥克風。
「全員聽令!戰鬥目標不變!我們要攻入敵軍司令部,奪取傳送門,進行封鎖或是破壞,最後殲滅殘存勢力!」
命令一下,戰火隨即開啟。隨著進攻目標變得明確,戰線升溫,戰局也變得更加激烈。
由於新戰力的加入,戰況並不悲觀。孩子們儘管迷惘或是困惑,依然全力奮戰。
然而,看見他們奮戰的模樣,夜羽不滿地吁了口氣。
「副司令,這裡交給你們了。」
「遵命。請問司令要到哪裡?」
副司令接下指令後問道。夜羽轉了個圈,讓裙擺隨風飄逸。接著,她調皮地眨了下眼睛☆手在眼睛旁邊比了個手勢。
「我要去接孩子,閃亮亮的新手媽媽很擔心那些孩子。」
「…………」
副司令完全說不出話來。
在這段沉默的期間,夜羽也呼喊著JOHANNES☆,在嘴角比了個V手勢,打造出小臉效果,用全身強調青春氣息。
副司令苦惱著,不禁自問起年輕是什麼。他想著,也許是指不回首過往;又分析道,說不定豁達的心態就是年輕。如果是文學系出身,或許這也是正確的答案。
「恕我僭越,請司令考慮一下自己的年齡──」
只可惜,副司令是理學系出身,對數字相當嚴謹。可以的話,他也想提醒對方這個姿勢落伍了。
可是,不需要特地提醒,千種夜羽照樣改變了姿勢。
她迅速擺好架勢,嘴裡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臉上露出「只要殺了所有人就天下太平」的夜羽式笑容,讓槍口瞄準對方。
「…………」
沉默有時是最溫柔的話語,年邁的男人很清楚這一點。
╳╳╳
舞姬舉起命氣的大劍,螢使出看不見的閃刃,各自掃蕩小型UNKNOWN。某處,明日葉在UNKNOWN的群體間穿梭,與冰炎的子彈一同飛舞。明日葉縱橫馳騁的進擊,由霞在背後掩護射擊,提供支援。
在他們的精彩奮鬥下,JOHANNES軍不只沒有敗退,他們甚至成為將戰線往前推進的主力部隊。
然而,其中也有人躊躇地裹足不前。
「這些是什麼東西……」
異形大軍當前,朱雀壹彌的態度有些遲疑。他讓輸出武裝武裝著左臂,處於備戰狀態。事實上,他用斥力球擊倒了所有往自己攻擊的UNKNOWN,但是倒在腳下的殘骸奪去了他的注意力。
朱雀對峙過各式各樣的〈UNKNOWN〉──正確來說是誤認為敵人的人類軍用無人機,見識過各種型態的異形。
不過,他現在面對的是過去見到的各種〈UNKNOWN〉都比不上的異形。那比已知的UNKNOWN更加有機,更像野獸,因此更顯得陰森駭人。
朱雀膽子再大,內心也不禁動搖。不對,不只是朱
雀,在最前線驍勇善戰的舞姬、螢、明日葉和霞雖然戰果豐碩,行動卻很消極。
至於原因的話,就出在隱隱約約可以窺見士氣的動搖與猶疑。
他們此時處在夾縫間,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的行為。心裡充滿了迷惘、困惑與動搖,只有焦躁與衝動推動著他們行動。
如果這時有人輕柔地牽起他們的手,拉回他們,或許可以停下他們的腳步。
「──這就是你們一直以來共同生活的那些大人的真面目。那是從異次元來的其他智慧生命體,是絕不可能相互理解的敵人。」
在愣愣站著的朱雀背後,夜羽這麼說道。
╳╳╳
海風中,響起朱雀困惑的嗓音。
「──等一下!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JOHANNES軍旗艦的甲板上,朱雀質問起夜羽。夜羽直接下令沿岸戰鬥的部隊暫且後退,回到這個地方。接著,她向朱雀以及在場的所有孩子回答這個問題。
「UNKNOWN侵略進攻這個世界,不是為了奪取領土或資源。他們的目的是將小孩子改造成近似自己的身體,藉由身體的篡奪達成進一步進化的異世界──」
話說到一半,她把話咽了下去。
「……怪物。」
夜羽輕咬的雙唇再次打開,她毅然決然地這麼斷言。
不只是形體不同,連生物構造也不同,她將這種存在喚成怪物的心態不難理解。此外,身為實際遭受攻擊、侵略的人,她心中想必也有怨慰。從與異世界訪客第一次不幸的接觸開始就無法接受對方的存在,會有這樣的心理也是無可厚非。
然而,朱雀他們不一樣。
由於身上有〈世界〉與〈命氣〉這類超自然現象,他們無法否認有異次元生命體的存在。侵略的歷史以顛倒的記憶烙印在他們腦中,他們對那樣的行為不只沒有厭惡,更沒有憎惡,如今依然十分困惑。
最重要的是,他們心目中的朝凪和夕浪都是人類,彼此之間是以人類的身分來往,共度了相同的時光。
這就是他們心中的事實。
姑且不提千種兄妹,在其他人心裡,他們對千種夜羽並不熟悉。忽然要他們接受這是事實,實在是強人所難。
儘管難以接受,朱雀咬緊牙看向腳邊。地上散落著UNKNOWN的遺骸,綠色體液淋濕了地板,這些都增加了夜羽那些話的真實性。
所有人都是默不吭聲,沒有人能輕易地表示對錯。
「也、也許UNKNOWN真的是那種生物沒錯……可是,那兩個人不一樣……」
現場只有青生提出反駁,顫抖的嗓音拚命控訴,彷佛無法實現的祈禱。
「我們和他們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也教了我們很多重要的事情,沒有那麼容易割捨。我們在那裡生活的回憶、在那個世界的所見所聞,從他們那裡感受到的愛情,難道你要說全部都是假的嗎……!」
不消說,青生腦中浮現的正是朝凪與夕浪兩人的臉。
她心裡非常明白,那兩個人不是人類。他們的確是與自己迥異的生命體,這一點毋庸置疑。
不過,他們向自己露出的溫柔眼神、那些對話與往來,她不認為全部都是虛情假意。
遑論那兩人居然是怪物?絕對不可能。假設將危害自己的存在稱為怪物,在青生心裡,怪物另有其人。
對她來說,養育自己長大的那兩個人可謂人類的典範。
「……我們始終看著不同的世界,真的可以相信這是真實的世界嗎?」
聽見青生的煩惱,朱雀也同樣表現出困惑。
親眼所見的不一定是真實,尤其他們眼中映照的一直是假象。即使幻覺消失了,猜疑依然存在。
其他人雖然沒說出口,心裡也是相同的想法。舞姬垂下頭,霞則望向遠方。
「這就是『真相』。」
夜羽堅定地說。這的確是她心目中的真相,也受到了歷史事實與漫長的時間證實。
然而,夜羽很清楚真相是基於主觀。只要主觀標準與其他人有些不同,擁有的將是只屬於自己的真相,孤獨地活在這世上。
所以,至少要這麼做。
「放心吧,我不會要求你們戰鬥,因為這是我們的工作,你們快回到裡面安全的地方。」
她露出平穩又帶著些許期望的微笑。在小孩成為大人的這段期間,即使只有短暫的時間,保護他們遠離殘酷世界的真理是大人的責任。
不過,長大成人的時間各有不同,也有人始終維持在孩童的階段,因此每個人的反應也不一樣。
「什麼真相……我根本不需要……!」
青生吐露出沉痛的心聲,當場沖了出去。
「小青!」
「公主!」
舞姬與螢追了上去。
「真相……」
朱雀厭惡地低聲說著,從現場離開,卡娜莉亞則擔心地跟在他身旁。
我的孩子們又是……夜羽轉向霞與明日葉。
「……你們也快進去。」
她催著他們進入室內,杵在原地的霞輕嘆了一口氣。
「只憑你們有辦法戰鬥嗎?」
他的態度像在埋怨,一看就知道深感厭煩甚至是厭惡。夜羽不自覺地眨了眨眼睛,心裡產生「真是讓人懷念」這種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感想。接著,她感慨地想著他們還真像,湧上心頭的喜悅讓她不自覺微笑。
霞與明日葉詫異地看著她的笑容。
自己的〈世界〉適用於現在的戰況,這一點非常清楚明白。事實上,他們先前確實站在戰場的最前線,為進攻內陸做出貢獻。他們要是離開,將會留下一個難以彌補的大洞。在霞心中,剛才那句話是單純的疑問,言外之意也表明了參與戰鬥的意思。
當然,夜羽也明白他的意思。她沒有回答,只是聳聳肩。
這時,艦內響起了廣播和警報聲。
『UNKNOWN必殺炮準備發射,全員迴避。』
配合副司令的號令,艦體晃動了起來。隨著沉重的金屬傾軋聲,甲板與艦首分離,倉庫大開,有道黑影從那裡升了上來。
一管霧黑色鋼鐵炮筒升起,巨大炮身足足有船艦的一半大。
那就是JOHANNES軍引以為傲的UNKNOWN決戰武器,『UNKNOWN必殺炮』。
「雖然突襲不在意料之內,不過那種攻擊只是小意思。比起和自己的孩子廝殺,簡直是輕輕鬆鬆大虐殺!」
大規模的主炮登場,霞與明日葉忍不住傻眼。
另一方面,夜羽得意大笑道「贏定了!哈哈哈!」,意氣風發地把兩人帶到中控室。
中控室里,操控員們以迅速的動作通力合作,操作著控制台,從觀測窗可以看見大炮的炮管緩緩升起。接著,炮口瞄準大舉逼近的UNKNOWN,然後停了下來。同一時間,中控室里的喧囂也跟著平息。
「UNKNOWN必殺炮,發射準備完成。」
短暫的寂靜過後,操控員大喊著。
夜羽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高高舉起手臂。
插圖010
「我很明白!因為個人主觀不同,每個人認定的正義與邪惡也不同……在打打殺殺之前,需要先理智地溝通!可是──UNKNOWN不是人類,不溝通也沒關係吧?這裡的正義只有一個!我就是正義!我就是真理!UNKNOWN必須死!……我按♪」
她說得一氣呵成,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按下手邊的按鈕。看見她一連串的行動,明日葉不禁發出「喔喔……」的感嘆聲。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識到千種家的遺傳的力量,她有些感動。霞則疑似是感到自我厭惡,神情相當苦悶。
炮身凝聚光子,沒理會兩人的反應,剎那間,射出藍白色的閃光。爆炸聲震撼大氣,撼動地面,讓海水沸騰。光波在軌道上留下痕跡,穿過沿岸都市的林立大樓,燒毀大量UNKNOWN,將天空變成了一片霧茫茫的景象。
沿岸上空,輝映著威力驚人的烽火烈焰。
「殲滅敵軍航空戰力!」
「贏定了!這下贏定了!準備繼續發射!」
醫為壓倒性的火力與戰果,中控室里響起了歡呼聲。霞與明日葉瞠目結舌,夜羽則是自豪地挺起胸膛,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這一擊之後,戰局大幅對我方有利,勝負幾乎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刺耳的警鈴聲大作。
「唔!敵軍倖存勢力正往本艦集中!」
陸海空三地,所有倖存在戰場上的UNKNOWN同時改變攻擊目標。他們不顧眼前的JOHANNE
S軍隊,全部殺向旗艦。UNKNOWN組成隊形急速接近,不對,是展開突襲。
中控室里,緊張的氣氛蔓延開來。
「展開防護罩!別讓敵人接近!」
驚慌失措的操控員發號施令後,隨即有能量障壁覆蓋整艘艦體,炮塔設下槍林彈雨。
然而,即使是堅固的防禦,照樣遭到抱著必死決心進攻的UNKNOWN強行突破。
經過慘烈的犧牲,終於有一隻UNKNOWN衝到防護罩。他不惜受到傷害,頭硬是往能量障壁上的裂痕鑽了進去。
結果船員與UNKNOWN形成正面對峙,雙方之間只隔著一片觀測窗。船員不自覺毛骨悚然,對峙的UNKNOWN儘管身負致命傷,疑似視覺器官的水晶體仍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像是在風中即將熄滅的蠟燭般,那耀眼的光芒,明確傳達出UNKNOWN的意志。不需要言語溝通,也能明白對方的意思──一起下地獄去吧。
「嗚!?慘了!」
操控員大喊,夜羽倒抽了一口氣,霞與明日葉也當場反射性地蹲低身體。
UNKNOWN釋放出能量波,將船員的視野染成一片赤紅。
緊接著觀測窗破裂,中控室吹起破壞的狂風。船員紛紛發出的慘叫與尖叫聲,全遭到轟聲與崩塌聲掩沒。
「──唔……」
風吹進破碎的觀測窗,現場煙霧瀰漫。炸藥味中混雜著大海的氣味。
過沒多久,餘音也平靜了下來,隨處可以聽見哀號的聲音。霞與明日葉按住疼痛的身體站了起來,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目不忍睹的慘狀。
主炮的控制台幾近全毀,操控員幾乎全受了傷,傷勢輕重不一,地上濺滿大量鮮血。
「──咳……」
夜羽也不例外。
夜羽倒在控制台上咳出了血,腹側被金屬片刺傷,軍服上的血跡愈來愈大片。
「媽、媽媽……」
「喂!」
明日葉說不出話來,霞也變了臉色,急忙往夜羽衝過去。她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傷得很深,但夜羽仍是拖著身體,將纖細的手臂伸向控制台。
「咳……繼續攻擊……」
口中溢出的鮮血模糊了說話聲,明日葉見狀不禁戰慄。
她站上過無數戰場,一次也不曾感到恐懼,然而此時她卻是雙腳發抖、不聽使喚。
畢竟這是她第一次見識到的景象,第一次看見失去的真實場景。
她幾乎沒有兒時的記憶,只記得有個無可取代的人拉著自己的手。她以為這就是自己擁有的全部,感覺自己總是在那個人的守護下活著。她心裡很明白,失去那個人的時候就是自己死亡的時候。換句話說,只要那個人還活著,就沒有什麼好失去的東西。
但是,她錯了。
她有種感覺,自己正要失去寶貴的事物。雙唇顫抖著,連名字也叫不出來。牙關打顫、呼吸急促。手想伸出去,卻僵硬地動彈不得。
夜羽的鮮血弄髒了地面,不過她仍爬行著,並將手伸向按鍵。
「絕對要殺了他們……這次我一定會……保護你們……」
絕不會再次把手放開──這話未免說得太好聽了點,因為他們確實一度放開了手。儘管是意外和不幸的巧合同時發生所造成的結果,依然改變不了這個事實。責任全在自己身上,是自己的怠慢,導致身邊的人受到神或是命運這種無足輕重的存在所翻弄。
因此,她詛咒自己,換言之就是詛咒這個世界。在失去自己孩子的同時,這個世界就不允許再有自己以外的存在。
這不是贖罪也不是復仇,只是在行使權利、履行義務。
她的嘴角噴著血沫,按下大炮的發射鍵。發射鍵沒有反應,她一次又一次地按著。
霞阻止了她。
「笨蛋!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明日葉!我們走!」
霞扶起夜羽,打算前往醫務室。被點名的明日葉嚇了一跳,接著飛也似地沖了過去。明日葉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觸碰夜羽,但她模仿霞的動作,把手繞到夜羽的背後。這時,她碰到了霞的手臂。他沾滿了血的手臂強而有力,而且相當溫暖,只是這樣的感覺,明日葉軟弱的雙腳又能堅定地站穩腳步。
霞其實並沒有冷靜到哪裡去。論動搖的程度,他比明日葉更嚴重。當看見母親在眼前流血倒下的瞬間,他全身血氣盡失,頭腦一片空白。然而,他的身體自行動了起來,也許這是出自反射性的動作。不曉得是因為從記憶還很曖昧的小時候就受到的父母教導,還是長年陪伴在妹妹身邊養成的習慣,也有可能兩者皆是。
無論是哪個原因,他下意識產生保護家人的念頭,幾乎已經是本能反應,也可以說千種霞正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活。
夜羽感受到他的熱情,虛弱地笑了。
「……霞,你真的長大了呢。可惜的是你和爸爸有點像。」
「拜託,別留下這種遺言。」
都什麼時候了,這傢伙居然還能開這種無聊的玩笑──霞埋怨著,急忙趕往醫務室。
「明日葉就像我一樣可愛。除了紅色的頭髮遺傳到爸爸……啊,這話不能說。」
「為什麼不能說!」
明日葉朝微笑的夜羽大喊。要是不做出這種激烈的反應,她不知道該怎麼溝通。這種彆扭的個性不知道是遺傳到誰……夜羽暗自苦笑。
不過,因為他們都像極了那個人──
「……帶我到艦橋上……」
夜羽和以前一樣提出任性的要求,因為現在沒有其他會同意她這麼做的人。
╳╳╳
由於UNKNOWN先前的攻擊,艦橋搖晃個不停。
「──報告!崎玉管理局上空有敵人出現!疑似是支援部隊!」
投影螢幕的戰況圖上緩緩顯示出不祥的信號,負責在艦橋上指揮的副司令聽見操控員的報告,臉色相當沉重。
主炮的那一擊大幅減少了表示敵人的紅點數量,戰鬥空域出現瞬間的空白。不過,這樣的時間沒有維持多久。UNKNOWN的反擊摧毀主炮,嚴重破壞艦隊。在他們忙著處理的時候,戰況圖上再次接連亮起紅色光點。
然而,這些光點沒有接近的意思。操控員難掩詫異,膽戰心驚地提出報告。
「……可是,情況不太尋常。對方也許是在戒備炮擊,沒有往這裡接近!」
「但是炮擊已經……」
老實說,主炮短時間內不可能修復。
「嗯,應該先重整軍隊嗎……」
副司令在煩惱之後,和平常一樣選擇慎重的對策。由於必須阻擋總司令魯莽的舉動,或是緩衝她與現場的氣氛,他養成了小心謹慎的習性。
然而,有人阻止了他的決定。
「……不,我們不撤退。這一戰要在這裡結束。」
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總司令千種夜羽。在霞與明日葉的攙扶下,夜羽搭乘升降檄進入艦橋,副司令看見她的模樣,忍不住瞠目結舌。
「司令!?快、快把擔架拿來!」
夜羽的腹側仍在流血,副司令見狀也顧不得命令,趕緊喚來急救小組。粗啞的嗓音像在對著隊員大喊,不過語氣其實是在責備夜羽,譴責她為什麼身負重傷還要趕來這個地方。
霞與明日葉也是同樣的想法,這樣的念頭甚至比副司令更強烈。然而,面對這樣的視線,夜羽即使痛苦依然露出了笑容。
「就我個人來說,霞和明日葉都回來了,接下來戰況怎麼發展對我來說其實無關緊要,可是……我不能這麼做……雖然我的外表、內心和大腦年齡都很年輕,是個超級可愛的處女天使……我依然是個大人。」
她喘不過氣來,嗓音顫抖地斷斷續續和大家說笑。面對這種壯烈的人生態度,霞也只能苦笑。
「這麼說的話,我們是怎麼生出來的……」
「因為我是聖母。」
夜羽自豪的神情讓霞不禁錯愕,並嘆了口氣。這傢伙的臉皮真的有夠厚。
母親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雖然會為了摔倒或是撞到人這種小事大吵大鬧,遇到真正痛苦時反而會面帶笑容。每當這種時候,父親總是會嘲諷地揚起嘴角,苦笑著挖苦母親,霞自然認為這麼做相當合理。
不過,霞就是霞,不是父親,夜羽清楚地告知了這一點。
「你們不需要加入戰鬥。」
她向霞與明日葉微微笑著,輕觸他們的臉頰。
她應該還有其他的話可以說,但她總是避重就輕,脫口盡說些廢話。
即使如此,他們依然能明白她的意思。他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推測出對方的真心話,再透過肌膚的溫暖彼此理
解,最後用行動表示。
這就是千種家的互動模式。
夜羽將手從孩子的臉頰上移開,接著豎起大拇指。
「副司令,作戰依照原定計畫……」
夜羽用盡全身力氣下達指示,接著像要昏睡似的,無力地輕閉上眼瞼。
「司令!」
「媽媽!」
「喂!」
即使副司令、明日葉和霞連聲呼喚,她始終沒有回應。
急救小組帶著擔架趕過來,則是過沒多久以後的事。
╳╳╳
崎玉管理局受到嚴密的戒備保護,最深處有個戒備更加森嚴的設施。
冷凍睡眠中心──那是時間的搖籃,為的是將大災禍時的孩子送往安祥的未來。
圓頂狀的寬敞空間裡,是一片盆狀的地面。無數的容器整齊地埋在裡面,孩子們就睡在容器里。每個容器都有一扇小窗,可以窺見孩子睡覺的臉龐。如果在平時,那是一間十分安靜的寢室。
然而,在JOHANNES軍大舉進攻之後,冷凍睡眠中心亂成一團,充滿了『大人們』吵吵鬧鬧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這樣的情形也是理所當然。
兩軍長年來正是為了這個地方,展開爭奪這些孩子的戰爭。既然如此,將這些孩子掌握在手中的UNKNOWN陣營,自然會將孩子們搬運至敵軍找不到的地方。
幾個容器已經空了,然而進度連一成也不到。他們需要加快腳步。
這時,門口的大門打開,進來一對男女。
他們從容走著,兩人的氣氛與緊急事態格格不入。
在與敵人交戰的現在,他們兩個人不該待在後方。他們的責任不是站在前線指揮,擊退人類嗎?『大人們』對於朝凪與夕浪兩人出現在這裡難掩詫異,停下了手邊工作。困惑的鼓譟聲如漣漪擴散開來。
朝凪看了下這些『大人』,嘴邊浮現出冷酷的笑容。
「老人家們,說再見的時候到了。」
面對單方面的道別宣言,每一個『大人們』都目瞪口呆。他們議論紛紛,像是懷疑這個生物在說什麼話,嘟噥著「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他們質疑的對象不是朝凪。
他們全部看向夕浪。
夕浪伸出纖細的手臂,回答他們的疑問。
緊接著,室內的空氣產生亂流,宛如有看不見的大海蛇在空中遨遊。
然而,『大人們』沒有這樣的感覺。
彷佛遭到看不見的大海蛇撕裂,『大人們』的頭部忽然彈飛了出去。
『大人們』橫飛的血肉,弄髒了容器上的小窗。
幸而孩子們處在睡夢中,沒有看見這噩夢般的血腥景象。
然而,夕浪──製造出這幅景象的罪魁禍首,沉痛地垂下了眉尾。
那樣的神情不是出於罪惡感或是良心的苛責。
她的視線沒有看向同胞的殘骸,而是看著自己污穢的雙手。
「真是太讓人失望了……我還以為自己會更心煩意亂,沒想到居然能那麼乾脆地殺害同族……我果然不是人……」
「愛離……」
朝凪內心苦悶,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吐露出沉痛心聲的夕浪。這時,反而是夕浪貼心地對朝凪搖搖頭。
「不要緊,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我是支柱也是守門人……這裡的傳送門只能從本部關閉。」
接著,她往前走了幾步,仰望遠方上空那個漆黑的大洞。
「……可是,如果身為支柱的我在這個世界遭到殺害……那些害怕『死亡』的人肯定不敢進入這個世界。」
這就是她的心愿。
黑洞連結兩個世界,一旦固定處遭受破壞,兩個地方必定會分離。她輪替過一個又一個的身體,以永生作為唯一目的的生命想必會聽從本能,離開這個地方。
不過,想到這句話背後的含意,朝凪忍不住問起她來。
「……你不害怕嗎?」
話一說出口,朝凪立即在心裡咂舌。他慚愧地暗罵起自己。
這根本是連問都不用問的蠢問題──
朝凪正感到煩悶時,夕浪給了他一抹羞澀的微笑。她的笑容彷佛一位戀愛中的少女帶著期待正要出門。
朝凪倒抽了一口氣。
嬌柔、堅定又可愛……宛如一朵微風吹拂的小花──他忽然罕見地產生這樣的想法。
這麼一想,或許夕浪的確不是人。
在這個世界上,究竟哪裡找得到神情如此高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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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電圖如節拍器刻劃出穩定的節奏,明日葉聽著那道聲響,看向母親在一旁熟睡的臉龐。
「……這個人是我的媽媽啊,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
她這麼呢喃,臉上浮現安心的神情。
夜羽在送進醫務室後,立即進行了急救,現在正打著點滴躺在病床上。她的傷勢嚴重,且大量失血,需要暫時靜養,不過沒有危及性命,因此明日葉能做的事情,只有像這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住夜羽的手。
此時,記憶儘管模糊,明日葉感覺到的體溫卻極為真實,懷念湧上心頭,她濕了眼眶。
「……不過,她的確是我媽媽。」
明日葉低喃,霞則用指尖轉圈耍弄著夜羽的軍帽,若無其事地說:
「真是遺憾。」
「一點也不遺憾。」
面對這樣的奚落,明日葉快活地笑了出來。
「不對不對,真的很遺憾。這傢伙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太可怕了。」
霞坐在離病床有點距離的椅子上,眼神既是恐懼又帶著懷念,目不轉睛地看向夜羽。她的容貌變得成熟,原以為舉止也會稍微穩重一點……基本上,霞記憶中的夜羽與現在的她沒有什麼變化,不過要是直接將這話說出口,她想必會平靜但又氣憤地大發雷霆。他姑且挑選過了用詞。
雖然口頭上這麼說,但在他的語氣里聽得出對往日的緬懷以及重逢的喜悅。
「嗯……我隱隱約約記得,只是沒什麼自信。」
「因為那時候你還小,以後你可以盡情撒嬌了。」
明日葉的嘀咕裡面帶著寂寞,像在鬧脾氣。霞於是隨意且不著痕跡地將真實的想法掛在嘴邊。
所以,明日葉回答的方式也如出一轍。
「居然把我當成小孩子,氣死人了。年紀輕輕就講話像個老頭子,不覺得痛心嗎?」
「是啊,我現在的確覺得心好痛。」
兩人冰冷的笑聲響了起來。
明日葉心想,我已經盡情撒嬌過了。雖然不是對母親撒嬌,還是有個人代替母親的角色讓自己撒嬌。
然而,霞要她盡情撒嬌,這句話並不只表達「想撒嬌的人可以盡情撒嬌」,也暗指了──希望有人向自己撒嬌。
「……不過,這樣也不錯。」
「就是說啊,哥哥很適合走大叔路線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才沒有呢。笨蛋,別隨便誤會別人的意思。」
你明知道我在說什麼──明日葉瞪著霞,又繼續說下去。她忸怩地合起掌心,難以啟齒地說:
「……該怎麼說呢……?畢竟我們是母女嘛……另外,我也想知道爸爸是什麼樣的人?」
明日葉鼓起的臉頰紅通通的,似乎很難為情,但是放鬆的眼神相當溫柔。
「…………」
霞沒有說話,只是用軍帽捂住下半張臉。我把你的女兒栽培得很好吧,不愧是我妹妹……如果說出這種話,恐怕會開啟父母或是哥哥溺愛的爭論。
「等事情全部解決後再說吧。」
不曉得明日葉如何看待霞的沉默,她逃避似地伸展身體站了起來。
就在要走出醫務室的時候,她把頭轉了回去。
「我走了,媽媽。」
她向夜羽的睡顏這麼報告。
母親沒有應和她『路上小心』,也不需要應和。
為了讓她能笑著說『歡迎回家』,也為了讓自己能笑著說『我回來了』,明日葉離開了這裡。
然後,霞也是相同的舉動。
他將手裡把玩的軍帽輕放在夜羽的胸口,跟在明日葉後面走了出去。
「我走了……」
不曉得有多久沒有向母親說這句話了,他在就要記起來的時候,又搔了搔頭。
別想了、別想了,我不是在乎這種事的年紀了……反過來說,因為年紀大了,說不定能老實將內心的想法說出口,不過這已經是他的極限。
依照母親的個性,她就算裝睡也不奇怪。她也許是想偷聽孩子之間的對話,也可能是因為之前情
緒那麼亢奮,沒有臉見他們……霞判斷答案應該是後者。
這種個性也很像──霞這麼想著,在離去前補充說:
「──對了,還有一件事,JOHANNES軍借用一下。」
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終於再也聽不見。
室內只剩下心電圖螢幕的電子聲,與滴滴答答的點滴聲規律地響著。這時,傳來一聲「呼」的平穩呼吸。
「──……即使父母不在,孩子照樣會長大。不愧是我的孩子,而且也不愧是我,又教了他們一課。」
安心與一抹的寂寞,再加上些許的羞澀。
醫務室里,沉靜地迴響起母親的呢喃。
╳╳╳
暗灰色的陰天底下,散發出駭人虹彩的球體向上升起。
猶如太陽的那個東西,有個名稱叫次元洞。那是通往UNKNOWN的世界,也就是通往異次元的洞穴。
艦隊從海面上,睨視著陰森蠕動的次元洞。
不過,站在甲板上的那名少女不同。
她的視線不是看向異次元的太陽,而是關注底下的異形巨塔。她沒有露出睥睨的目光,只是哀傷地眯細了眼睛。
八重垣青生望著東京灣遙遠另一頭在內陸最深處搖曳的燈火,身體不住顫抖。
她會發抖不是因為寒冷。
為什麼我在這裡?寂寞讓她難受,雙肩不由自主發抖。她克制不住身體的顫抖,抱緊了身體。
「爸爸、媽媽……」
嗟嘆的聲音讓海風帶走,消失無蹤。
唯有她的臉頰上,留下了一抹淚痕。
╳╳╳
異次元的太陽在黑夜裡依然閃耀光芒,不允許人們進入夢鄉。
這場戰爭已經進入尾聲。
UNKNOWN軍只剩下根據地,無後路可退。另一方面,戰況進入這個局面,JOHANNES軍集結全部兵力,同樣也是無後路可退。
下一場戰鬥將是雙方投入全部戰力的決戰,情況一目瞭然。明天一早就會展開作戰行動,大多數人都心裡有數。
最清楚這一點的,當屬戰爭的豪傑。
艦橋屋頂上,一雙憂愁的眼眸緊盯著決戰的地方。
那個人正是天河舞姬。
舞姬獨自坐在屋頂邊,伸長了雙腳,把下頷抵在欄杆上,遠眺著次元洞。
她不曉得在這裡待了多久的時間。
雖然聽見叩叩叩的腳步聲響起,不過她沒有回頭。
腳步聲的主人停在舞姬背後,緩緩坐了下來,與舞姬背對背坐著。
強勁的風勢不知道把雲朵吹到了哪裡去,海上有些寒冷。
即使隔著外套,體溫依然讓人感覺格外舒適。
當然,與她背對的那個人──螢也是相同的感受。她感覺著舞姬的體溫,為了不讓海風冷卻這股暖意,她讓背倚在對方背上。
不過,她沒有說話。艦內還有其他神奈川校的校友,而她很清楚舞姬特地選擇獨處的用意。
之後,又過了一會兒。
舞姬扭動著身體,低聲說起話來。
「大家都是想保護什麼東西吧。」
「是嗎?」
螢的話裡帶著躊躇。她想守護的事物很明確。從約定的那時候開始,只要她身為凜堂螢的一天,就不會改變。
其他人又是如何?千葉那兩個人不消說,東京的那兩個人一定也有想守護的事物。跟隨他們的人想必也有不能讓步的堅持,大人們就更不必說了。
而螢在乎的只有一個人。
她只有一個想守護的人,因為這樣的念頭,她說起話來有些遲疑。
不過,回答她的語氣十分堅定。
「沒錯!」
舞姬開朗地表示肯定,螢能從背後感覺到她抬起了頭。
「朋友、家人和棲身之處……另外還有回憶、心情和朋友……還有、還有,唔……」
舞姬彎下手指數著,卻馬上遇到瓶頸,露出困惑的神情。即使看不見,螢也彷佛在她眼前,臉上浮現輕柔的微笑。
「沒關係,我懂你的意思。」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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