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1 雙極家族(2/2)
「……嗯。」
螢明白她的意思,舞姬也知道螢理解自己的意思。她們之間只需要簡短的幾個字就能溝通,事實上可能連話語都不需要。舞姬點著頭,繼續說下去。
「愛離小姐和求得先生兩位管理官對我們很溫柔呢。」
「偶爾也有嚴厲的時候。」
「嗯,所以才溫柔嘛。」
舞姬接著又想開朗地表示肯定,卻納悶地偏過了頭。
「……嗯?這樣不叫溫柔嗎?不對不對!……嗯?」
舞姬困惑地偏頭,然後尷尬地哈哈笑了起來。
螢心想,她想守護的東西一定是那個。
「……我想保護、拯救所有大家想守護的東西。」
舞姬明確地說,語氣裡面沒有迷惘或是猶疑,仰望的夜空閃耀著滿天星光。
「那指的是人類嗎?」
螢回問,同樣循著她的視線仰望天空。
「不對,是大家。我想守護的是大家……是這世界的大家,大家的世界。」
舞姬如此回答。
螢不禁感慨:啊啊,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她知道如果是公主的話,一定會說出這種話來。
「可是,這種事……」
說到這裡,她把後面那句「根本做不到」咽了下去。
舞姬想守護、拯救的事物──範圍實在太廣。
舞姬口中所說的『大家』,指的不只是神奈川校的學生,還有東京校的朱雀他們、千葉校的霞他們、前來救助自己的夜羽他們,另外,想必也包括了身為敵人的朝凪與夕浪他們。
不過,就算她的實力再堅強,要拯救所有人未免過於理想主義。
「嗯……我知道。」
然而,舞姬毅然決然站了起來。
螢仰望著舞姬──視線與心靈都被她所占據。
「萬一我放棄,就什麼也保護不了了。」
舞姬朝螢露出了堅強且耀眼的笑容。螢不需要把話說出口,舞姬就能理解。
期望愈多,無法實現的可能性也愈高。當落空的時候,需要承受相對的痛楚。
既然有這樣的風險,一開始就不該有過多的期望。不伸出手,這樣才是聰明的做法。
但要是這麼做,恐怕連原本擁有的事物也必須放棄。
如果要放棄,不如抱持最多的期望,即使隨之而來的會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所以,舞姬刻意嘶吼出豪言壯語。
「小螢,我們走!我們要拯救世界!」
「……嗯!」
舞姬伸出手後,螢拉住了她的手。
天河舞姬要守護所有事物的話,守護她的人就是凜堂螢。
這個誓言永遠不會改變。
╳╳╳
JOHANNES軍與UNKNOWN相互對峙,最後由UNKNOWN陣營率先打破僵持的局面。
「敵軍部隊開始行動!」
艦橋上,偵測雷達的警報聲大作。戰況圖上無數的紅色光點同時下降。用肉眼確認,也可以看見敵人的影子籠罩沿岸上空,將天空染成一片暗紅色。
「準備炮彈!爭取時間!製造膠著狀態!」
夜羽將指揮權交給副司令,由他發號施令。主炮還不知道何時可以修復,換句話說,我軍缺乏能夠給予UNKNOWN陣營致命傷的火力;此外,在前一戰中受傷的人員與物質損失還沒有完全恢復,所以必須儘可能爭取時間,傾全力調整到萬全的狀態──這是副司令的想法。
所有人員聽從副司令的命令,急忙展開行動。霞與明日葉敏捷地閃躲過人潮,好整以暇走了進來。
「喔喔……司、司令怎麼樣了……」
聽見副司令這個問題,霞平心靜氣地說。
「很遺憾,她沒有生命危險。」
「是嗎……真是遺憾……」
這段黑色笑話惹得副司令與所有人員不禁苦笑。他們常受到夜羽蠻橫無理的折磨,所以也不能將其全然視為笑話。
「有作戰計畫嗎?」
「沒有作戰計畫,不過只要下達作戰指令,我們會全力以赴。這就是我們『一直以來』的模式。」
聽見霞的問題後,副司令做出這樣的答覆。他的表現不是受到豢養的社畜,而是下定決心的野獸,說起來就是社獸。
霞對副司令的心情有深刻的體會。要說社畜的話,霞也不遑多讓。可是,他也同樣擁有社獸的心,甚至繼承了統治社畜的王者血統。
「我有一個提議。」
霞臉上浮現狡猾的笑容,拍了拍副司令的肩膀。
那種狡詐的笑法與像是在意對方感受的說話方式,讓副司令印象深刻。惡魔常面帶笑容,說著一些甜言蜜語。像是利潤高、保證回本、現在正是減稅或扣除適用對象諸如此類的話,他受過那個惡魔無數次的欺騙,痛苦的回憶與借款和貸款記錄掠過腦海。
副司令心頭一驚。看對方那個樣子,十之八九是要求重回戰線。
「不、不行不行!司令的命令需要絕對服從,不能再讓你們繼續戰鬥。這件事到此為止,接下來是大人的工作。」
副司令堅決拒絕,聽也不聽霞的提議。沒有將孩子們送上戰場的道理,千種夜羽也嚴格下令禁止這種行為。
不過,副司令強烈反對的理由不只如此。
霞與明日葉都繼承了夜羽的血統,要是讓他們為所欲為,不知道會做出什麼荒唐的舉動,尤其千種霞更是獲得了顯著的遺傳。
副司令的預感很準確。這時候果斷拒絕霞的提議,可以說是非常正確的判斷。
只可惜,他提防錯對象。
「別拖拖拉拉的了。」
「咦?」
明日葉緩緩拔出槍,笑著以槍抵住副司令。
千種明日葉同樣是千種夜羽的女兒,連那可愛且夢幻的危險微笑也如出一轍。
面對這種情形,副司令能採取的應對只有一個,那就是沉默。
霞趁這時候漫步走上前去,按下艦內廣播的按鈕。
「JOHANNES軍的各位,辛苦了。我是總司令代理人千種。由於種種原因,目前暫時由我負責指揮。啊,現在不流行世襲,也許有人無法接受這種安排,不過企業或是組織意外都留有古老的體制,所以勸各位還是死心接受吧。雖然可悲,但這是公司命令。萬一各位輕易嘗試叛變,這邊可是會採取人事報復的企業,各位請務必小心。如果有異議,請在取得五十一%的股份後,在股東大會上提出。有什麼意見嗎?」
儘管廣播內容荒誕不經,JOHANNES軍瞬間就能理解並接受。換句話說,這樣的廣播在本質上和之前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這毫無疑問同樣是受到千種夜羽的影響。他們早就習慣這種說話方式,暗含威脅的命令也已經習以為常。
確認沒有人反對後,霞盯著船首前方。
「好,全力進攻!」
「餵、喂!等一下──!」
副司令慘叫著,不過明日葉的槍口始終沒有從副司令身上移開……霞的號令一下,旗艦隨即掀起浪濤,往水中都市前進。
╳╳╳
天河舞姬笑容滿面,聽著這草率的號令。
漫長的即位演說從左耳進右耳出,雖然完全聽不懂那些話的用意,但她的確理解了最重要的部分。
她理解的不是「全力進攻」這句話。那和她連想都不用想就得到的結論一樣,所以一點問題也沒有。此時她也正思考著該何時進攻,命令神奈川陣營處在備戰狀態。
她所明白的,是霞與明日葉和自己也是相同的心情。
舞姬既開心又驕傲,身體不住顫抖。
對於舉起這把劍,她的心裡再也沒有迷惘。
因此──
「──各位!長時間以來,我們在不自覺的狀態下成了俘虜!然而,這不是報仇!我們征戰,是為了在自己的道路上前進!我們征戰,是為了用自己的雙眼見證事實!救國的劍,出征吧!為了開拓我們的未來!」
舞姬慷慨激昂地說,大大提振了神奈川校的學生士氣,他們紛紛鼓譟著做出回應。
與UNKNOWN的對戰進入倒數計時,在北上前往水中都市的旗艦上,比JOHANNES軍士兵更快衝向汽船的不是別人,正是神奈川軍。
「上啊──────!」
舞姬身為一軍將領,從旗艦的艦首激勵著我軍英勇的同袍。隨侍在旁的螢也進入備戰狀態,青生則是負責傳遞情報的主力。
每個人心裡的想法恐怕不盡相同。
不過,決戰的戰火依然照樣點燃。
為了不輸給神奈川軍,千葉校的學生也同樣沖向汽船。看見這情形後,舞姬終於開始準備進攻。
這時,耳中忽然傳來一陣雜音。
『小姬、小姬。』
「喔?」
『這裡、這裡。』
「喔?喔?」
舞姬發現,這是明日葉透過通訊耳機傳來的聯絡,東張西望地看向四周,才發現明日葉從一艘巡邏艇向自己揮手。
操舵手是霞,不知道為什麼,船首不是朝向敵軍本營崎玉管理局。
『我們要從這裡繞過去。』
「咦?你們不直接過去嗎?」
如果採取最短的路徑,直行是最快的方式。在舞姬面前,不論敵人還是大樓都算不上障礙物。排除阻礙前進,就是舞姬的最短路徑。
當舞姬大惑不解的時候,明日葉又說出更奇怪的話來。
『我們要從荒川把腳伸長過去。』
「腳?腳不會伸長的喔,明日葉。」
『是不會伸長。』
接著,舞姬往下看向自己的雙腳,不禁納悶。
「再說,腳我也有……如果有那麼多隻腳,豈不是變得和蜈蚣一樣了嗎?」
『就是說啊。』
在毫無緊張感可言的對話背後,螢加入通訊。
「你們有什麼計畫嗎?」
『幌子,突襲。』
聽見霞簡短的回應,螢「嗯」了一聲代替呼氣。不過,她的臉上沒有猶疑,事到如今根本不需要懷疑。這個男人只有腦袋裡的點子值得信任。
「……知道了。青生,向全軍下達指令。」
「遵、遵命……」
螢在明白霞的用意後,隨即展開應對,向青生下達指示。
青生的身體抖了一下,但還是立即回應。她只能這麼做,她知道這時候如果提出異議,事情不會往好的方向發展。現在只能前進,只要再好好溝通一次……她帶著這樣的想法,埋頭於傳達指示的工作,同時心懷愛意地摸著脖子上的頸環。
╳╳╳
朱雀從船室的窗戶,詫異地眺望這整件事情的經過。
「……那些傢伙在打什麼主意……」
這時,手機忽然響起了來電鈴聲。
聲音不是來自朱雀的手機。他回過頭,發現卡娜莉亞正驚慌失措地從懷裡掏出手機。她看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名字,不自覺大吃一驚。
「霞!?」
卡娜莉亞急著就要接起電話,不過因為在意朱雀聽見霞的名字時往自己射來的銳利視線,於是「呃」了一聲,打開手機的擴音模式。
『我們在荒川河口,你們也快點過來。』
手機里傳出霞冷漠的嗓音,他劈頭就這麼說。
「你打算做什麼?」
『我們要直接往朝凪他們進攻。』
這麼逼問的不是手機的主人卡娜莉亞,而是朱雀。不過,霞一點也不訝異,馬上做出回應。他想必是一開始就想聯絡朱雀,可悲的是他們不知道彼此的聯絡方式。兩人平常的關係從對話中也聽得出來。
「什麼!?在這種戰況下,怎麼可能突破對方的攻勢!」
『所以我們要繞道從荒川北上,接近敵人。只能等你們十分鐘。』
「別擅自決定!再說我還沒答應參戰──!」
『吵死人了,所以我才打電話過來啊。』
朱雀咬緊了牙。如果在平常,他會不滿於霞的態度,但是他現在在意的不是這一點。
「難不成進攻之後,要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打倒朝凪和夕浪嗎!?」
『…………』
朱雀大吼著,霞也不自覺閉上了嘴。
「愚蠢……一直以來相信的理想、征戰的理由全部都是幻覺,不知不覺被人灌輸『真實』的觀念……在這種『世界』,根本沒有我戰鬥的意義……!」
相對於千葉與神奈川陣營早已處在備戰狀態,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朱雀仍在船室裡面,而且那絕不是因為害怕UNKNOWN。
不只是仰賴的指標,同時也失去了目標未來,這樣的狀況讓他遲遲沒有採取行動。
自己究竟為何而戰,正義究竟在什麼地方──
「…………」
沉默蔓延了開來。
『……這確實是個難題。』
霞終於做出回應,罕見地附和起朱雀的話。只是,他們的結論並不相同。
『但是,我已經決定了。我重視的是更單純的東西!』
霞接著說,依然是難得的激動語氣。
「……最固執的傢伙居然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朱雀唾罵道,依然不懂他的意思。
『你心中最重要的東西……算了,事情愈講愈複雜,總之趕快過──』
霞正要補充說明,不過說到一半就讓人打斷。
「什麼!?不行!把話講清楚!」
真是個讓人不耐煩的男人,為什麼他不能把話說明白,把事情解釋清楚,不願意讓人理解?朱雀追問著。這時,他聽見錯愕的嘆息聲。
『小壹同學……至少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要表現出英勇的一面吧。』
「什麼!?」
朱雀不由自主尖聲叫了出來。
『還有八分鐘。快過來吧,自以為是的英雄。』
霞拋下這句話,接著掛斷電話,不讓朱雀有反駁的機會。
在壹彌心中,對霞的氣憤與不甘心逐漸高漲。
然而,這也證明霞一語道破。
在受到嘲諷,頭腦冷靜下來之後,朱雀赫然回過神來。
被『真實』與『世界』這些曖昧模糊的雜念所束縛的視野豁然開朗。
然後,率先映入朱雀眼中的是──
「哎呀呀!」
近在眼前的卡娜莉亞,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
朱雀說不出話來。
這時,船室的窗戶傳來「叩」的聲響,聲音像是有人從外面朝這裡丟小石子。
朱雀與卡娜莉亞往那裡看去,窗戶外面是跨坐在飛行型武裝上面的東京校學生。
所有人像是都已經做好應戰的準備,率領這一群人的是嘴廣浩介。
「朱雀首席!你怎麼還不行動!你可是大將啊!」他慫恿著說。
「…………」
不只是霞,居然連浩介也來煽動他──在他這麼想的瞬間,輸出武裝的手鎧顯現,擊破船室的牆面。
浩介驚慌失措,閃躲著飛來的牆壁碎片。
「怎、怎麼回事,你要攻擊我嗎?」
浩介害怕自己說得太過火,不過朱雀的注意力早已不在他身上。
他看向眼前遼闊的海景,看著世界。
這世界無比寬廣,要從這裡面找出真相實在是天方夜譚。事實上,根本沒有必要面對世界,也沒有追求真相的必要。
「我……我重視的東西……」
──其實更單純。
霞的話在腦中迴響。
朱雀無視眼前的『世界』與沉睡在某處的『真相』,把頭往後面轉了過去。
回過頭後,卡娜莉亞就在那裡。
她一臉擔心地守望著朱雀。
朱雀不禁苦笑。
珍惜的事物、戰鬥的理由……這種東西就在自己垂手可得的地方。
「……對不起,我要離開這裡。所有成員與千葉和神奈川通力合作,阻擋敵方戰線!」
朱雀這麼告知浩介他們後,伸出手摟住了卡娜莉亞的腰。
「咦!?」
卡娜莉亞面紅耳赤,驚聲叫道。
壹彌也不是不覺得難為情,但為了絕不放開手臂里感受到的暖意,他用力抱緊對方,往外面沖了出去。
「我們走,卡娜莉亞!」
「咦!?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娜莉亞慘叫著向下墜落。在她碰到海面前,高度急速上升,而後直接飛了起來。
朱雀凝視著戰場的臉不再迷惘。
無論是仰賴的指標還是目標未來,如今都在他的手中。
╳╳╳
從南方飛來一道黑影,最先發現的人是舞姬。
為了確認那是不是UNKNOWN,她專注地看著,接著她馬上綻開笑容,揮起了手。
「朱雀你太慢了吧!」
朱雀壹彌抱著卡娜莉亞從空中飛過來,在幾近沉沒的主要幹道上著地。他輕輕放下頭暈目眩的卡娜莉亞,看見停泊的巡邏艇後,不禁大失所望。
「這是什麼……」
這艘巡邏艇真的能拿來當成決戰的武器嗎?這樣的裝備沒問題嗎?這樣的疑問同時接連湧出,讓他不自覺說出這種話來。
舞姬回答了他的問題。
「這是運輸工具!應該叫船吧?」
「是沒錯……」
朱雀感覺頭痛欲裂,於是按住頭,用錯愕加上認命的聲音回應。他的語氣裡面或許也參雜了一絲憐惜與溫柔。雖然這完全不是他所期待的回答,但面對舞姬也不能強求。戰鬥天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想必不會有問題。
此外,儘管不能當成證據,巡邏艇上所有人的臉都看不見緊張的氣氛。其中只有青生一臉驚恐,舞姬不消說,螢則是和平常一樣神色自若地待在舞姬身旁。
「啊,來啦。」
「…………」
千種兄妹尤其缺乏緊張感……明日葉像是在保養手指,接二連三拿出美甲刷、磨甲棒和拋光海綿這些東西,霞則用懶散的眼神看著地圖,手裡握著簡樸的筆在寫些什麼東西。
看見他們那副模樣,朱雀有種感覺──他們早就下定決心了。
「……你們真的很單純……」
我一點也不羨慕──朱雀把頭轉到了一邊,低聲這麼告訴自己,接著搭上巡邏艇。
如此一來,全員到齊。所有人圍繞在攤開的地圖旁,霞開口說道:
「我來解釋作戰計畫。搭船潛入,破壞傳送門……就是這樣。」
「破壞傳送門的方式是什麼?」
朱雀馬上提出這個問題,霞的回應速度更快。
「不知道。」
「太隨便了吧……」
「我怕要是說得太難,你們會聽不懂……」
霞傻笑著回應愕然的朱雀,並且不安地瞥向舞姬。這時,雙眼炯炯有神的舞姬活力十足地舉起雙手。
「我!我!」
「說吧,舞姬。」
「我有問題!」
「呃……我沒辦法解釋得更簡單了……」
這一刻果然還是來了,該怎麼解釋才能讓她聽得懂──霞忍不住苦惱,舞姬則納悶地偏著頭。
「冷凍睡眠的小孩子還在那裡!我們也得救出那些孩子!」
「不愧是公主,真是聰明。」
「嘿嘿!」
螢摸著舞姬的頭,一臉滿足的樣子,舞姬也得意地笑了起來。如果是平常,大家會錯愕地想「又來了」,但是這次舞姬一針見血的發言與機智的反應,讓所有人不禁驚嘆。這時螢趾高氣昂,神情嚴肅地望向眾人。
「依照戰況發展,對方也有可能將那些孩子當成人質。」
「……這下只能兵分二路了。雖然不是很想分散戰力……」
螢這話也有道理。霞輪流看向地圖與現場眾人,抱怨著思考起對策。不過,有人輕戳他的肩膀,打斷他的思緒。霞回過頭,看見明日葉像是為了炫耀自己光亮的指甲,往指尖吹氣。
「無所謂吧?何況小姬她們不會有事的。」
「嗯。」
「包在我們身上!」
也許是滿意她們的回答,也可能是霞隨口稱讚「哎呀,真漂亮」的態度讓她心滿意足,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明日葉的臉上浮現出自豪的笑容,伸了個懶腰。
「我們這裡就交給我速戰速決,把事情全部解決。」
基於明日葉的發言,決定了作戰方針。朱雀和卡娜莉亞沒有異議,所有人都能接受這樣的安排,除了一個人之外。
「…………」
唯有青生依然是心事重重的樣子,與眾人保持一步的距離,在旁邊聽著作戰計畫。
╳╳╳
巡邏艇掀起浪花,沿著荒川北上。
遠離主戰場後,炮擊與交戰聲成了遠方的微弱聲響,槍火的亮光與刀槍的光芒都已經看不見。
耳邊聽見的只有風聲,看見的只有火紅的朝日。尤其河面反射陽光,更顯得波光粼粼。
一片輝紅中,朱雀與卡娜莉亞就站在那裡。
他們站在甲板尾端,彷佛望著自己的足跡,眺望在紅色河面上拖行的白色波浪。朱雀望著拖行的痕跡消失,輕咬著唇。
卡娜莉亞輕按住背後隨風飄揚的裙擺,並且不時瞥向朱雀的手,看向那用力緊握的拳頭。
她前進了半步,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就快到了。」
「是啊。」
他隨口應道,沒有看向卡娜莉亞,像是壓根兒沒注意到卡娜莉亞就在自己身邊。不過,卡娜莉亞已經習
慣這種被當作不存在的態度,因此兀自說了起來。
「……我知道小壹你在想什麼。在夜羽他們救了我,和小壹你們對戰的時候,我也是很不知所措。我心裡想著,我那麼喜歡大家,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這話說出口後,可以感覺到站在一旁的朱雀抖了一下。說實話,不管朱雀有沒有聽她說話,她都無所謂。她只是想把話說出口,想把這些話傳達給對方,所以她沒有等對方應和,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可是,我依然會投入戰鬥。因為我不想戰鬥,而且我喜歡大家……嘿嘿!」
說完後,她因為高興有人聽自己說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知道自己笑容滿面……就算沒有苦惱,自己依然露出了笑容。傷腦筋。自己總是說苦惱的時候就要露出笑容,換句話說,「苦惱的時候就要笑!」。她做出這樣的結論,朝朱雀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這時,朱雀也笑了起來。
「什麼意思嘛。」
那個笑容正是體現了「苦惱的時候就要笑」的苦笑。必須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卡娜莉亞。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努力回答對方的問題。
「因為我一無所有,真的什麼也沒有……要是我不戰鬥,連說喜歡的資格也沒有。」
不論是家人、朋友、故鄉甚至是過去,她全部都失去了。她對〈世界〉的發現不夠成熟,能力在戰場上很難獲得正面的評價,也無法飛上天空。如果要列出世界不需要她的理由,那可真的是列也列不完。她只能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努力,盡全力努力。
如果一無所有的自己能擁有什麼的話,那就是這個想法,就是這個喜歡的心情。她知道自己不被允許擁有或是傳達這樣的想法,所以她祈禱著,決定奮戰。
「……你的話總是很難懂。」
朱雀錯愕地說,但是話里沒有帶刺,而是帶著溫柔,意思像是在說「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卡娜莉亞也隱約察覺了這一點,不過她還是想問個清楚。
「小壹呢?如果你必須和重要的人或是和世界戰鬥,你會怎麼選擇?」
「我……」
聽見這個問題後,朱雀的視線猶疑。他像在空中找尋著答案,一時說不出話來。不過,那也只維持了一瞬間。
「我的答案早就決定了。」
他抬起頭,遠眺著朝日,神情充滿了決心與霸氣。
他的答案只有一個。
不論是在血紅災厄的那一天、短暫重逢的那一天、最愛的甜蜜日子,還是火熱重生的那一天。
他只想帶給她平淡的幸福,因為這麼發過誓,所以他戰鬥著。
升起的朝日與輝煌的河面映照著朱雀的臉,男人充滿決心的臉既強悍又勇猛。
卡娜莉亞不自覺看得著迷,然後露出燦爛的笑容,又往前走半步,拉近與朱雀之間的距離,隨即靠在他身旁。她把頭倚在朱雀的肩膀上,把身體往他湊了過去。
朱雀壹彌與宇多良卡娜莉亞──群集的黑尾鷗從空中飛過,守望這一對比翼鳥。
╳╳╳
崎玉管理局中央大樓──這棟位於次元洞正下方的屋舍,已遭到菌絲狀的異次元物質侵蝕,呈現出荒廢與崩毀的樣貌。
連原本是管制室的樓層,天花板也消失了一半,可以窺見飄浮在半空中的次元洞。
滿地散落著碎裂的螢幕,映出由模擬海鷗造型的自動監視攝影機捕捉到的俯瞰畫面。
一艘巡邏艇溯河而上,一對男女在甲板上相互依偎。
「──來了啊……」
看見螢幕里的影像後,朝凪沉重地說。他順帶操作操控台,刻意讓自軍兵力避開那個地方。接著,他朝背後說:
「愛離……孩子們回來了。」
「是啊……我們得過去了……」
夕浪點頭,背對朝凪走了出去。
「開啟這個世界的大門後,這裡是首先抵達的『世界』。那個時候,這裡不過是『資源』。那時候的我是守門人和侵略者……只是完全異質且對周圍漠不關心的生物……」
夕浪的腳步沒有遲疑,也沒有後悔。
「現在我卻覺得好美……覺得愛憐……求得,這都得感謝你。」
她頭也不回地說。
她不再看向朝凪,不過表情確實非常欣喜,也很安穩。
一人留在原地,另一人持續前進。
他的聲音再也傳不到對方耳里,可是他依然說出了口。
「……是啊,我也很慶幸能遇到你。」
兩人分離的一幕沒有依依不捨,只留下萬般的感慨,平靜且沉穩地拉下了簾幕。
──接著,最後一戰拉開了序幕。
新宿上空。
兩道勢力分成南北雙方對峙。
北方是UNKNOWN大軍。
南方是JOHANNES軍與三都市學生的聯軍。
面對無情的殺戮者UNKNOWN,軍人與三都市的學生始終意氣軒昂、面不改色。他們的勇敢值得讚賞。特別是如今UNKNOWN大軍壓境,他們的表現更是令人敬佩。
嘴廣浩介跨坐在輸出武裝上,因眼前的景象不住顫抖。在他背後,志向相同的柘榴與銀呼等神奈川校的學生正在待命。
「朱雀首席,拜託你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像是祈禱般的這聲呢喃,道出了所有學生的心聲。
╳╳╳
三都市的六名首腦加上青生,總計七名的精銳部隊抵達敵軍大本營。詳細的作戰計畫已經經過討論,接著只需要兵分二路,展開行動。
站在最前面的朱雀頭也不回地朝同伴說:
「──按照預定計畫進行。由我們破壞傳送門,天河你們負責保護留在地底下的那些孩子。」
「嗯,包在我身上!」
「沒問題。」
接下來要分開行動的舞姬與螢點著頭。另一方面,與朱雀一起行動的霞顯得十分消沉。
「為什麼是由第四名發號施令啊……」
「誰叫他是小壹嘛,嘿嘿~♪」
要說演變至此是由於朱雀壹彌的個性,霞也反駁不了。霞也認為,這樣確實才有朱雀的風格。
「決定好了嗎?那就走吧。」
明日葉說得輕鬆,像要去吃飯一樣。
不需要相約再會,這裡是本來就存在的十字路口。只要雙方人馬持續前進,一定能再相會。
向舞姬與螢道別之後,朱雀這些傳送門破壞人員隨即潛入管理局中央大樓。
他們朝次元洞衝去,在冷清的走廊上奔跑。
「……怎麼了嗎?」
「唔!沒、沒事……」
青生的樣子從剛才開始就不太對勁,這一點明日葉也注意到了。
儘管大致知道理由,不過她認為應該由青生自己找出結論。
明日葉自己就是這樣。母親忽然出現,在面前倒下……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過,她還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選擇與決定。
但她又不禁心想,萬一霞不在,自己會怎麼做?又或者,萬一霞不是自己的哥哥,其實是敵人的話,自己又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她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這時,一聲低呼打斷了她的思緒。
「唔!?」
沖在最前面的朱雀突然停了下來,害得跑在他後面的霞一頭撞上他的背。
「好痛!你在搞什麼,後面都塞車了……──唔!?」
霞正要痛罵,然而話說到一半咽了下去。
「哇啊,惡……這是UNKNOWN?為什麼……死了?」
「唔……」
明日葉也板起了臉,青生按住嘴巴,像是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走廊前方,異形的怪物傷勢慘重、屍體堆積成山,體液在地面流成了一條河。他們並非自然死亡,呈現慘不忍睹的殺戮現場。
「舞姬她們不會有事吧……」
卡娜莉亞膽戰心驚地說,莫名的不安盤踞在所有人的心頭。
╳╳╳
「好深喔……究竟有多深呢?」
「也只能先前進再說了。」
當朱雀等人往頭頂的次元洞前進時,舞姬與螢正高速往地底下降。
中央大樓深處,通往冷凍睡眠中心的直達電梯停了下來。走出電梯後,出現一條筆直的通道。
通道盡頭有一扇牢固的鐵門,門上沒有把手,看來就像一堵厚重的牆。
「這裡嗎?」
「可能是……」
她們調查起周圍,發現門邊的牆面上嵌著一台監視器,舞姬直盯著
鏡頭。這時,像是為了看清楚舞姬的臉,掃描雷達動了起來。
緊接著,警報聲大作。
保全系統像在拒絕兩人進入,但她們也不可能在這裡打退堂鼓。
「公主。」
「什麼?」
螢在前面護住舞姬,俐落地拔出刀來。鐵門發出尖銳的哀鳴,她如字面所述在前方劈出一條路。看見鐵門另一頭的光景,舞姬與螢不禁語塞。
「這裡是……太驚人了……」
「這些容器裡面全部裝著小孩子嗎……?究竟有幾千……幾萬人在這裡……」
巨大的圓頂狀空間裡,無數個孩子沉睡的艙房埋滿了宛如盆地的地面。
這麼多人該怎麼保護……螢正要開口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遭到某個東西強行打斷。
「唔!?小螢!」
「!」
舞姬與螢察覺那個東西的存在,立即舉起了劍。
在頭頂上方,有個異形緩慢地往這裡降下。
四肢俱全,運用雙腳步行這點與人類相同,但不論皮膚、骨骼還是各個器官,形狀與特徵都不像地球上的任何生物。
「這是……什麼東西……?」
「這就是……真正的UNKNOWN嗎?」
未知的物體。
這隻異形散發出的壓迫感,正如同頂級的獵食者。
雞皮疙瘩與顫抖的身體這麼告訴自己。
這是前來向自己宣告死亡的使者──
╳╳╳
金屬大門被轟飛了出去。
朱雀等人通過衝擊揚起的粉塵,沖了進去。
「……就是這裡嗎?」
即使遭到陰森的異次元物質侵蝕,牆壁、天花板與設備接近半毀,朱雀相當確定這個地方就是敵人的根據地。
至於原因的話……空曠的頭頂上方,次元洞閃耀著燦爛的光芒,有如高塔支撐著次元洞的裝置就坐鎮在這層樓。
「這就是……」
卡娜莉亞也同樣仰望著那個裝置,她像是受到震懾,倒抽了一口氣。
「你們還真的來了。」
幽暗中,有人向他們搭話,雖然搭話的語氣聽起來很親昵,朱雀卻以十分嚴肅的神情沉吟:
「……果然在這裡。」
朱雀兇狠的視線前方,是朝凪坐在裝置底部的身影。
雖然朝凪的舉止像在守護裝置,但是他手裡拿著一罐啤酒,一點緊張氣氛也沒有。
那樣的舉動確實很有朝凪的風格,不過他將緩緩飲盡的空罐捏扁的動作,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
「是啊,哪有孩子來了還逃走的父母?」
「開什麼玩笑……!侵略者居然有臉自稱是人類的父母!」
朱雀氣憤地說。在他背後,霞蹙起了眉頭。
「……嗯?」
在霞詫異的視線下,朝凪呵呵笑了起來。那樣的舉動像是讓霞明白了什麼事情,他咂舌嘆了口氣。
「怎麼了?」
詭異的氣氛中,明日葉問道,隨即朝凪也問起了霞。
「怎麼,我看起來不像UNKNOWN,是這麼奇怪的事情嗎?」
「這麼說來……」
卡娜莉亞目不轉睛,雙眼直盯著朝凪。
這件事的確是很奇怪。
UNKNOWN是異世界來的侵略者,是異形的怪物。由於代碼竄改知覺,導致他們呈現出人類的樣貌──照理來說是這樣。
可是,在擺脫代碼的控制之後,朝凪求得依然是人類的形體。他始終維持著眾人熟知的模樣,甚至讓人感到懷念。
朝凪親口告訴了他們答案。
「抱歉讓你們有錯誤的期待,我本來就是人類。」
原已釐清的『世界』與『真實』再次張牙舞爪,向他們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