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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01 殘存世界的榮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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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風勢很強勁。

雲朵因此不曉得飄到了什麼地方去,呈現出一片萬里無雲的蔚藍晴空,黑尾鷗發出規律的喵喵叫聲,在天空盤旋。

朱雀壹彌並不討厭眺望這樣的天空。

此處為海岸線與過去大相逕庭的東京灣。

站在浪花拍打的海邊沿岸,朱雀盯著大海的另一頭。

他輕咬著過去只能發抖的嘴唇,臉色有些凝重,視線前方是他等待已久的宿敵。

過去指定為第一級災害異形生物,通稱〈UNKNOWN〉的存在。

晴朗的天空一瞬間划過紅色光芒,扭曲了大氣,接著天空融化似地裂了開來。

傳送門打開。那景象酷似盛夏里搖晃的熱氣,也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膜。夕陽反射著七彩虹光與深灰色光芒,被貫穿天際的大洞吸了進去。

從洞裡出現的是異形怪物。那些東西看來像是沒有生命的物體,閃爍著銀光的表皮有如甲殼或金屬,摸起來或許是富有濕氣又柔軟。

在雙眼確認到那些東西的同時,耳里的通話機響起由本部傳來的聯絡。

『緊急通知,灣岸部A4海域出現UNKNOWN……再重複一次,緊急通知,灣岸部A4海域出現UNKNOWN……負責的游擊部隊請依照演習情況前往應對……』

聽著這段通訊,朱雀的唇邊浮現冰冷的笑意。

這正是我期盼的情形──他心想。

雖然沒把話說出口,但揮舞的手臂道出他的心聲。

比其他人更快趕到現場,打倒最多的敵人,變成最強之人保護人類。

年幼時他堅定地向少女的笑容發誓,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分道揚鑣,而重逢時的笑容又一次教會了他這件事。

愛與守護。

在旁人眼裡,很容易就能看出他會和這種強迫症般的偏執糾纏一輩子,不過也正是這種近似瘋狂的強迫念頭,讓朱雀壹彌變得更強。

那給了他戰鬥的力量,以及在終結的世界裡沒有的新〈世界〉。

拳頭用力握緊,往前揮了出去。

這時,耳機里傳出「嗶」的電子聲,然後是悠哉的嗓音,他聽見後不自覺放鬆了拳頭。

『小壹、小壹?聽得見我的聲音嗎?你人在哪裡?』

聽見自己耳熟的暱稱,朱雀稍微吁了口氣,輕輕搖了下頭。聆聽鈴鐺般清新悅耳的嗓音,他緩緩闔上雙眼。

像是撥弄著讓頭髮隨風飛揚般,他讓右手食指上的戒指碰觸頸項後面的條碼。

戒指一碰到那個地方,光芒隨即迸散,出現一套以黑色為基調的制服,袖子與領口點綴著紅色,繡上金色的線條。金色光芒在制服的袖子處奔竄。

接著,金色光芒散發出硬質的光彩,如黑暗森林裡的荊棘纏繞手臂,形成侵蝕至肩膀的手鎧。

這套制服名為輸出武裝,是屬於朱雀的武器。

他揮動裝上手鎧的手臂,刺耳的聲響立即響起,力量的奔流捲起數個球狀漩渦,飄浮在半空中。那些暗色的球體無視物理法則,確實在空中飄浮。

不論重力還是斥力,舊時代的科學根本不可能像這樣自在操作。然而,朱雀壹彌可以輕易做到這種事情。

世界改變了,就在終結的那個時候。

舊時代的世界框架在現在這瞬間,變形為朱雀壹彌期望、憧憬、祈求以及夢想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顯現出不可能存在的〈世界〉。

他所夢想、見到和只屬於他的〈世界〉正侵蝕現實,竄改事實,強行改變現象。

自在操縱重力與斥力,這就是朱雀壹彌的特殊能力,朱雀壹彌的〈世界〉。

這個〈世界〉無視一般常識,破壞既定觀念,搗毀物理法則。

接著,連時空也跟著扭曲,斥力形成球狀。

這顆斥力球沿地面滾動。

『小壹、小壹?奇怪?』

他儘可能不在意讓人不由自主嘆息的通話內容,往斥力球踏了上去。

剎那間,他的身體猛力跳上空中,踩著在拋物線頂端再次形成的斥力球,一路在空中狂奔。

「我一個人……就足夠應付了。」

他沒有回應通話內容,喃喃自語著像在宣告。事實上,在朱雀壹彌心中,這是宣言,也是宣誓。

聽見他拋下這句話,與他通話的少女發出泫然欲泣的哀號聲。

『等一下,小壹,你又來了嗎?』

然而,沖入逆風的朱雀沒有回覆,現場只有壯闊的叫喊聲響遍了雲霄。

╳╳╳

靠近碼頭的大海上,有一群人在空中行走。

棒狀的輸出武裝上有兩名少女如魔女跨坐在上面,棍棒所垂吊的吊車上還有另外一位少女。

紅色裙子隨風搖曳,艷麗的金黃秀髮輕柔地飄揚在空中。以黑色為基調的緊身夾克與透明白皙的肌膚相互輝映,襯托得那張端正的臉龐更有魅力。

如果只論及這位金髮少女宇多良卡娜莉亞的容貌,一般會用美少女來形容。在她就讀的東京校里,她非常受男生歡迎。

然而,此時那副美少女的笑容有些陰鬱,在搖搖晃晃的吊車上,卡娜莉亞鼓起雙頰,氣得直踩地。

「真是的、真是的!為什麼老是這麼亂來!」

聽見她這種大姊姊的口吻,在一旁飛行的少女們不禁苦笑。注意到這種情形後,卡娜莉亞消沉地縮起脖子,不好意思地「啊哈哈」笑了起來。

「對不起,每次都要像這樣麻煩你們,小壹他……話說回來我也沒好到哪裡去,這個樣子也不曉得是像行李還是包裹……謝謝你們送我一程。」

「用不著跟我們客氣。首席自己衝出去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護送宇多良學姊這種事我們也習慣了。」

「唉……真希望我也能自由在空中飛翔。明明我的名字有金絲雀的意思,卻沒辦法飛上空中。」

卡娜莉亞指著自己的臉,垂下頭,埋怨起自己的名字。

「每個人的〈世界〉不一樣嘛!」

聽見這種安慰的話,卡娜莉亞更是頹喪地低下了頭。

〈世界〉──

指的是灣岸防衛都市裡,只有少男少女擁有的特殊能力。〈世界〉為小孩子們描繪、期望或是迷惘仿徨的夢想。

卡娜莉亞在上課的時候學到,在冷凍睡眠期間,從孩童的夢境為起因,發現了這樣的能力。作夢的這段期間,或是這樣的現象本身,也有人用『夢境季節』來形容。

由於只有少男少女擁有這樣的力量,戰鬥的使命便落到了他們身上。

與〈UNKNOWN〉爆發的那場名為大災禍的戰爭中,人類姑且贏得勝利,獲得形式上的平穩。臨時政府努力建構迎擊〈UNKNOWN〉的體制,在關東地區的東京、神奈川與千葉等三地建立防衛都市。

在那裡戰鬥的──能夠戰鬥的,只有親自體會過、世界的終結,從夢中醒來的少男少女。而且僅限擁有特殊能力的人,也就是擁有冷凍睡眠的副產物,或者該說是副作用所得到的能力。

特殊能力的種類相當多樣化,也可以說是個性的展現。

從掌心噴出火焰、隔空移動物體、看穿人心、在天空飛翔、操縱重力──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人們將這些能力稱為〈世界〉。將各自的精神世界重現於現實世界,似乎就是這個名稱的由來。

在所有具備特殊能力的人之中,朱雀與卡娜莉亞所屬的東京校里,擁有飛行能力的人特別多。

因此,不能在天空飛行這種事不免讓她內心難受,但平常她絕對不會表現出這樣的想法,始終笑臉盈盈。

只是這樣的念頭偶爾會不經意地掠過腦海,而那種時候,每次都是像現在這樣的瞬間,只能眺望朱雀在遠處的天空飛行,比其他人還要奮力投入戰鬥的瞬間──

在卡娜莉亞眼前,朱雀正獨自戰鬥。

他蹬著浪花,與斥力球一同奔馳。

朱雀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往自己衝來的〈UNKNOWN〉攻擊,並用力揍向銀色軀體,將之擊落入大海里。

他看準敵人浮起的瞬間,讓斥力球彈飛出去。遭到直擊的〈UNKNOWN〉扭曲身體,接著消失。

每擊倒一具〈UNKNOWN〉,朱雀的飛行速度就更加迅速。他利用斥力球的反彈力道,彈跳似地沖向〈UNKNOWN〉,攻擊對方力場。

「廢物!廢物!這群廢物啊啊啊啊啊!」

朱雀發出嘶吼的咆哮聲。

他揮舞手鎧,讓頭上出現黑色球體,以刁鑽的角度往前射出去。遭到攻擊的〈UNKNOWN〉像是被巨大鐵錘從上方撞擊,粉碎後與濺起的水花一同沉沒到海里。

不過,剩下的那些〈UNKNOWN〉毫不畏戰,動作與開始進攻時沒有太大差別,以冰冷的頭部朝向朱雀,吐出高熱射線。朱雀躲開攻擊,像是覺得很無趣。他用低吟代替咂舌,在前方形成無數斥力球,直接拋了出去。

接著,力場吞噬〈UNKNOWN〉,悉數消滅。

「…………」

確認殲滅敵人後,朱雀忽而冷漠地嘆了口氣。戴著手鎧的拳頭有如握住勝利的光輝,用力握緊了拳。

卡娜莉亞從遠處望見這一幕。

抵達的時候,朱雀完成迎擊,戰鬥也結束了。現在和他搭話理應是一點問題也沒有,卡娜莉亞卻忍不住遲疑。

獨自戰鬥的小壹好帥氣……腦中閃現出這種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感想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這只是微不足道的理由。因為微不足道,卡娜莉亞才會在無意識中產生這個想法,但這種事情她決定暫且放在一旁。

把這種小事擱在一邊後,她發現了最重要的理由。

獨自戰鬥的小壹,真的只靠一個人就夠了呢──心裡不禁閃過一抹寂寥,導致她稍微延後了開口的時機。

只是感覺到這種寂寞的大概只有卡娜莉亞而已,和她一起來的少女們朝朱雀投以憧憬的目光,和寂寞這種心情徹底無緣。

所以不管是微不足道還是重要的理由,甚至是內心的情感,卡娜莉亞一概不說出口。她像個鵜鶘把話全含在嘴巴里,再一股腦兒往自己的肚子裡面吞。

然後,她和往常一樣表現出她認為自己應有的樣子。為了表現出那種樣子,她做過準備,也有充分練習。

「小壹!」

聽見遠方的叫喊聲,朱雀轉過頭。即使剛結束一場戰鬥,他的表情也和平常沒有兩樣。他認為本來就應當一個人獨力完成戰鬥。

「戰鬥結束囉,卡娜莉亞。」

朱雀回答得若無其事,使卡娜莉亞內心洶湧地湧起無謂的淘氣心態,和無意義的大姊姊精神。她清清喉嚨,像在確認喉嚨的狀況。

「戰鬥結束囉,卡娜莉亞……你居然敢說這種話!獨斷專行是非常危險的行為,到底要我說多少次你才懂──哎呀!」

從粗糙的模仿瞬間轉為大姊風範的說教。

不過也許是過於氣憤,也可能是天生運動神經差,卡娜莉亞在重心失衡的吊車上慌慌張張地站不穩腳步。

「啊……」

朱雀正想開口說什麼話的時候,可憐的卡娜莉亞居然整個人翻了過來,摔進大海里。

「唔唔唔噗噗噗噗……」

嘴裡不停吐著氣泡,旱鴨子沉進海里。看見那幅景象,朱雀無奈地嘆口氣,立刻往海里拋出斥力球。他靠近海面,用力地把卡娜莉亞拉了起來。濕答答、濕答答,啦♪啦♪啦♪,看見濕透的卡娜莉亞泡在水裡的樣子,朱雀不禁又嘆了一口氣。

「……所以說我自己一個人就夠啦。」

「唔……」

讓他抱在懷裡的卡娜莉亞不滿低吟,不過也沒說出反駁的話來。

╳╳╳

設置在前線基地的淋浴室里,響起了愉悅的哼歌聲。

聲音的主人是卡娜莉亞。

透明白皙的柔嫩肌膚迸彈著熱水,反射著燈光,閃爍出明亮的光芒。宛如架起一道朦朧彩虹的熱氣,就像北極的極光籠罩她的肢體,看上去甚至散發出神秘的色彩。

熱水帶著泡沫沿鎖骨凹陷處往下滑,在豐滿的胸部稍作停留後接著被沖洗乾淨。光滑平坦的腹部上面沒有一道傷痕或任何斑點,水滴不時停留在肚臍,然後沿著玲瓏有致的腰肢往下滑,流過柔嫩的大腿與修長的美腿,最後流向細直的小腿。

讓泡沫、熱氣與極光籠罩的身影,美得宛如繪畫的靈感創作來源。

說實話,宇多良卡娜莉亞這個少女的頭腦簡單,說得明白點是非常愚蠢的傻女孩,不過說得含蓄點也算是個美少女。

將身上的海水沖洗乾淨後,卡娜莉亞滿足地嘆息。接著她把蓮蓬頭關掉,走到更衣室。

在使用淋浴間裡準備的浴巾把身體擦乾時,她腦中想起朱雀剛才戰鬥的身影。

從冷凍睡眠醒來後,大約又過了一年的時間,卡娜莉亞與朱雀重逢。這段期間裡,她不只一次看見朱雀獨自奮戰的身影。

她既無法飛行也無法戰鬥,每一次能做的事情,頂多只有歌唱以及在一旁守護。

不過,每當她守護著他的時候,總會不經意想起大災禍發生那天、那個男孩子的模樣。

少年與男孩,他們的身影意外──

──相似。

當然,他們是同一個人,會那麼相像是天經地義的事。然而只要想起男孩嚎啕大哭的表情,卡娜莉亞的內心就不禁糾結,或是看見他英勇奮戰的模樣、厚實的背影與精悍的臉龐,她的心跳就不自覺加速。

她沒有明確區分出這兩種感情與反應,用言語表現也沒有太大的差別,大概不管是哪一個她都會貼上同樣的標籤,所以兩者也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只不過,兩者之間確實有一個明確的分別。

「小壹小時候可愛多了……」

穿上貼身衣物的摩擦聲中,喃喃自語的輕喃聲比她以為的還要響亮。也許是為了通風,更衣室的窗戶稍微打開了一點,另一頭傳來了說話聲。

「別叫我小壹。你以為都過去多少年了,現在我們同年吧?」

聽見這番主張,卡娜莉亞鼓起了臉頰。

「唔……如果我再早一點醒來,我就能一直是大姊姊了。」

「滿嘴胡言亂語,真是個大笨蛋。」

「以前的小壹不會這樣亂罵人……奇、奇怪?嗯?到哪裡去了?」

原本鬧著脾氣的卡娜莉亞忽然東張西望,像在找尋什麼東西。

這時,窗戶隙縫間丟進一條毛巾,這麼做的人當然是朱雀。

照顧少根筋的卡娜莉亞對朱雀來說是家常便飯,那副模樣宛如熟練的助手。

之後朱雀將洗好的制服、洗面乳、保養品和吹風機排列整齊,舉止簡直就像古時候的奶媽。不過平靜做著助手兼奶媽的工作,朱雀的膽量實在驚人。

雖然看不見彼此的身影,但沒有起任何疑心就接下這些物品的卡娜莉亞也是膽量過人,或者該說是奇怪。

少根筋又奇怪的卡娜莉亞接著搬出常識,向同樣有些少根筋的朱雀說教。

「我這話是認真的,大姊姊認為這樣下去不好!」

「別叫自己大姊姊。你在說什麼事情?」

「我的意思是你這個人做事缺乏協調性!三都市會議上也有人提到吧,東京首席給人的好感度實在是……」

卡娜莉亞拿起吹風機打開電源,金色長髮隨發出嗡嗡轟聲的熱風飛揚。轟聲里,可以聽見朱雀不屑的哼笑聲。

「好感度?那種東西讓豬吃去吧,我們又不是進來這所學院交朋友的。」

「可是萬一在戰場上發生狀況,最後或許得靠夥伴之間的信任與合作無間的關係啊?」

卡娜莉亞吹著頭髮,聳了聳肩。

「我一個人就夠了,沒用的傢伙只會礙手礙腳。」

「真是的……」

迅速穿好制服後,窗戶隙縫間抓準時機遞來帽子。接下帽子,在頭上戴好後,她俐落地打理好服裝儀容。

她徹底忘記剛才的嘆氣,在鏡子前露出燦爛的笑容。為了練習,她也順便用雙手比出V的手勢。

雖然是讓人滿意的笑容,但還有進步的空間!永無止境地追求完美笑容的尋求者哼著歌,開心地走出了更衣間。

在開門聲與遠去的腳步聲中,響起輕細的說話聲。

「……再說,我只想要一個人的好感度。」

朱雀壹彌隨口說出的話語不知道卡娜莉亞有沒有聽見,但是就算聽見了,狀況也不會有所改變。儘管能理解其中的感情或是代表的含意,她的理解力大概也無法將這句話聯想到自己身上。

一個人就夠了──不管是他或她都一樣。

朱雀的低吟聲隨著吹來的海風消散,在前線基地外背倚牆等了一會兒後,卡娜莉亞來了。

「久等了!你剛才說了什麼嗎?」

如同剛才在鏡子前面,卡娜莉亞朝朱雀露出了笑容,並用一隻手比出V!看來她完全忘記自己練習的是用雙手比V這回事,因為走了超過三步的距離,這也怪不得她。

不過也許是練習的成果,卡娜莉亞發揮了超一流的裝可愛。朱雀不由得深深一呼吸,別開了視線。

「……那種一副練習過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太假了吧,這個笨蛋。」

「你又說我是笨蛋了!」

「開會時

間到了,走吧。」

朱雀向憤慨地發著牢騷的卡娜莉亞冷言相向,先行走了起來,卡娜莉亞則是心急地跟在他背後。

這就是兩人平常的距離感。

舒適的海風迎面拂來,兩人沿著岸邊走去。

前線基地周圍,先前在戰鬥中載著卡娜莉亞來到這裡的學妹們,站在自動販賣機前興高采烈地聊天。

注意到朱雀和卡娜莉亞走來,她們急忙鞠躬敬禮。

卡娜莉亞停下腳步,笑著朝她們點頭致意後,她們更是興奮地叫了出來。然而,朱雀像是完全沒有看見她們,只是兀自往前走。

「啊,等一下,小……真受不了!」

雖然試著叫住朱雀,但他不是那種會乖乖聽話的人。卡娜莉亞氣呼呼地鼓起臉頰,用力跺地。她朝少女們陪著笑試圖掩飾尷尬,接著急忙往朱雀追去。

兩人一路走向車站月台,停在月台上的電車,正準備由新宿三丁目臨海站開向南關東管理局。

過去的世界裡,新宿位於內陸,絕不可能面向大海。海岸線改變是在約三十年前的那場戰爭,不只是由於遭受〈UNKNOWN〉空襲,人類以炮擊的方式迎擊也是原因之一,每一次的戰爭都會改變地圖的樣貌。

不過這數年來,地圖沒有再重新更正,最主要的原因是建立起了完整的防衛體制。

由學生自治營運東京、千葉與神奈川等防衛都市,再由南關東管理局負責總管理,這種制度阻止了〈UNKNOWN〉的入侵。

這樣的方式奏效,如今戰線進入膠著狀態,雖然〈UNKNOWN〉偶爾會發動零星的攻勢,但是沒有再出現大規模進攻,學生們的戰鬥都能及時應對。戰爭因此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知不覺中,「與未知的遭遇」變成「與已知的戰鬥」,演變為例行的工作。

或許是行有餘力,讓他們能悠哉地定期集合各都市首腦召開會議,朱雀他們接著準備前往的,就是其中一個例行會議。

搭上電車後,卡娜莉亞一坐下來就輕嘆了口氣。

「又不會少塊肉,你對學弟妹的態度可以好一點嗎……」

「那麼做會降低我的靈魂等級。」

「靈魂等級是什麼啊!?」

儘管譴責他剛才對學妹的態度,朱雀仍完全沒有理會的意思。兩人交談時,他們乘坐的電車動了起來。

車窗外流逝的景色很難稱讚是美麗的風景。戰爭留下的痕跡至今尚未復原,依然血淋淋地留在原地。

坍塌的大樓受到大海侵蝕,過去世界的遺蹟上面,堆疊著以新時代的技術建造出來的建築物。

極為扭曲的光景。

遠處可以望見管理局的大樓群,東京校校舍早已飛逝而過。高聳的建築物只有這些,其他就只剩隨便堆起的瓦礫,以及隨處因為海風而生鏽的鐵屑。

構成生活基礎的都市成功復興,恢復往日的繁華景象,不過除此以外的場所如今依舊荒廢。

朱雀與卡娜莉亞早已習慣這樣的景色,也可以說是看膩了。他們沒有看向窗外,卡娜莉亞只是一臉幸福地大口咀嚼飯糰,朱雀則是嚴肅地盯著書本,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書名是《猴子也能做到!正確的心情傳達方法第三集》,翻了幾頁疑似年代久遠的書籍後,卡娜莉亞因為噎著,在一旁猛咳嗽。

這時,旁邊的朱雀及時遞出裝在寶特瓶里的茶。接下寶特瓶的卡娜莉亞終於鬆了口氣,發出呼的慵懶聲響。

隨著搖曳的電車前進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忽然變了模樣。

經過荒蕪的廢墟與瓦礫堆後,可以看見都市裡的高樓大廈。在過去的都道府縣劃分範圍里,南關東管理局位於埼玉一帶。這地方整備得相當完善,提供人們在這裡過著都市生活。

抵達車站後,從電車走下來的朱雀憤憤不平地瞪著管理局大樓。

「麻煩死了,為什麼需要為了戰鬥以外的瑣事分心思考……」

「別說這種話,小壹是堂堂正正的東京首席,出席會議也是重要的責任。」

卡娜莉亞一如往常挺起胸膛,擺出一副大姊姊的樣子說教。朱雀聽著猛然動了下眉毛,眯起眼睛看她。

那樣的視線讓卡娜莉亞忍不住納悶,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事情。

「怎麼了?」

「你沒把『小壹』這個稱呼告訴其他人吧?」

「什麼?」

卡娜莉亞眨了眨眼睛,悄悄移開視線,然後快步越過朱雀,搶先一步走到管理局的警衛室。

走過露出和善微笑的警衛身旁,通過入口閘門後,一道雷射光閃現,掃出頸項後面的條碼。螢幕上分別顯示出『朱雀壹彌』與『宇多良卡娜莉亞』的名字、臉部照片和所屬學校等情報,接著大門打開了。

而後朱雀與卡娜莉亞走在有如辦公大樓的走廊上,朱雀嘆著氣,一副無奈的樣子。

「難怪神奈川的蠢女人,偶爾會用奇怪的方式叫我。」

「你是說小公主嗎?」

「就是她,天河。那個蠢女人還不打緊,要是讓千葉的人渣也知道的話,我看就要切腹自殺了。」

聽見朱雀這番嚴肅的發言,卡娜莉亞嘻嘻笑著。

「你想太多了啦~」

「切腹的人是你就是了。」

沒想到他的心思這麼纖細呢──卡娜莉亞帶著欣慰的心情凝視朱雀,朱雀則以銳利的冰冷視線做為回應。這種耍小孩子脾氣的地方也……卡娜莉亞正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朱雀忽然別開視線,一個人快步往前走去。這種冰冷的態度實在太吸引人了……她想著這種事情,照樣笑嘻嘻地往朱雀追去。老實說,卡娜莉亞這個人其實有被虐的傾向。

品嘗著無以言喻的幸福滋味,卡娜莉亞忽然理解了剛才朱雀說的話。

「啊!」

卡娜莉亞這個人說起來,正是少了根筋的傻妞。

╳╳╳

漫步走在寬敞的管理局內,兩人終於抵達會議室。

「抱歉讓各位等那麼久。」

卡娜莉亞邊致歉邊走進會議室里,例行的成員早已齊聚一堂。

會議桌排成三角形,每一邊各坐著神奈川與千葉的首席和次席。

其中一人站起來,朝他們熱情揮手。

那是個將淺色頭髮紮成兩束的少女,一雙紅色瞳孔的大眼睛靈活轉動,可愛的臉龐與嬌小纖細的身體十分搭調,以白色為基調的制服胸口高高隆起,散發出童顏巨乳的魅力。

不過,這名少女──也就是神奈川都市首席天河舞姬最大的魅力,還是在於她活潑又真摯的笑容。

「辛苦啦!我聽說囉~你們在來之前收拾了敵人嗎?因為卡娜你們的努力,世界又能繼續維持和平了呢!」

提到和平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表情看起來確實是由衷感到喜悅。看見她的笑容,卡娜莉亞原本就掛著微笑的臉龐笑得更深。

「這麼講太誇張了啦~」

「一點也不誇張,因為我們所走的每一步都很重要呢。今天比昨天重要,明天又比今天更重要!昨天的明天是今天!明天的昨天也是今天!」

卡娜莉亞羞澀笑著回應後,舞姬挺起胸膛滔滔不絕發表自己的主張。忽然間,她表現出不解的模樣。

「……所以說?」

聽她這麼一說,坐在旁邊像在服侍她的黑髮少女一臉平靜地靜靜點頭,紮成一束的艷麗長發也隨之飄揚。

「也就是說要珍惜每一天──公主是這個意思。」

靜謐的雙眸與沉穩的嗓音,細長的肢體與玻璃工藝品般細緻的臉龐。

也許是本身的存在感使然,神奈川次席凜堂螢散發出不容分說的氣氛,有股沉靜的魄力。螢說的話等同出於過度保護所延伸的解釋,不過發言的當事人似乎認為螢接著說出的金句很有道理。

「這樣啊!也可以這麼說!沒錯!重要的是現在!我們要活在當下!」

「不愧是公主,非常有意義的發言。」

喜形於色的舞姬大動作擺動雙手,說得頭頭是道,感嘆地闔上雙眼的螢立刻送上熱烈的讚賞。從這段對話裡面,可以看出她們之間超乎信任的關係,不過從客觀的角度看來,不過是配合得天衣無縫的雙人相聲罷了。

「哼,分明是兩個蠢蛋,居然……」

朱雀不甘心地說,瞥向會議室前方的球體螢幕。那裡顯示出剛才在灣岸部的戰鬥結果,以及最新的個人成績排行。

防衛都市群將戰果化為數值給予評價,由每個人在戰爭中的貢獻換算成獲得的分數,並且按分數排列名次。

第一名是天河舞姬,第二名是千種明日葉,第三名是凜堂螢,第四名是朱雀壹彌。

看到這裡,朱雀的視

線停了下來,以射殺般的眼神看著比自己排名還要小的那些數字。

「又來了,在意排行的傢伙。」

朱雀的背後傳來帶著呵欠的傭懶說話聲。

轉頭一瞧,眼前是個神情懶散,兩眼無神,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留著一頭黑色亂發的少年。

千葉都市次席千種霞的雙眼眯成一條線,視線沒有看向朱雀,只是神色慵懶地望向別的地方。

「……超過一百名的人有什麼資格說話?」

朱雀的眉毛動了一下,霞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吁了口氣像是覺得很無趣。

「我現在是兩百零七名。」

「名次又往下掉啦……」

「情緒會因為排行而起伏的人,我看程度也有限。」

聽見朱雀既傻眼又驚愕的語氣,霞始終不為所動。不僅如此,儘管排名在非常後面的名次,他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從容不迫。

不過像是專程潑他一桶冷水般,有人慵懶地諷刺了一句。

「程度有限這種說法真是太好笑了,哥哥的名次下降程度完全沒有極限呢。」

霞背後的椅子上,有個屈膝坐在那裡的少女……沒有幹勁的冰冷瞳孔直盯著手上的手機。偏紅色的棕發呈現出柔軟的卷度,原本澄澈明亮的雙眸如今昏昏欲睡,短裙底下隱約可以窺見放了把槍的槍套。

纖細身軀配上昏沉的臉龐,讓人聯想到貓的這名少女,是千葉都市首席千種明日葉,和嚴謹的頭銜格格不入,是個與世無爭又消極的少女。

明日葉用腳趾從背後頂著霞坐的椅子不停搖晃,欺負著他。

霞的唇邊依然掛著充滿自信的笑容,椅子每次搖動,他的頭就跟著輕輕晃動,這種不透過語言的溝通方式,在旁人眼裡看來或許就像小貓在向父母撒嬌。

「我是靠著妹妹的光環坐到這個位子上來的,和名次沒有關係。」

霞聽來既卑微、謙虛又挑釁的低語聲,朱雀沒有漏聽。

「原來你有自知之明啊?接著就只剩認清自己的身分和人權了。」

「不愧是第四名,講起話來就是不一樣。」

朱雀欣喜地拉起反擊的弓弦,然而霞沒有閃躲,平靜地將箭射了回去。

揶揄對方名次的朱雀比任何人更執著於名次,這確實是事實。在三都市裡擁有總成績第四名的好成績,但是未能達到第一名的頂點也是事實。朱雀自己最明白這些,而霞或許是第二明白的人。無論如何,這些事實朱雀都不滿意,他嘲諷地揚起嘴角。

插圖005

「你得好好記住別人的名字啊,千葉人渣同學。」

「說得也是,小壹同學。」

面對爽朗微笑的霞,朱雀默不吭聲,雙眼惡狠狠地瞪著卡娜莉亞。

「啊哈哈……」

卡娜莉亞傷腦筋似地笑著,也許是想起先前的切腹發言,她急忙後退,一邊撫摸自己的肚子。

這時一陣豪邁的笑聲響起,豪放地蓋過了虛弱的假笑。

「你們今天也相處得這麼融洽,非常好!」

伴隨軍靴響亮的踏步聲,出現一位壯年的男人,他是地域管理官朝凪求得,為各防衛都市的上司。

而與朝凪站在一起的女性,是同為地域管理者的夕浪愛離,她一臉困擾地規勸著朝凪。

「別笑了,這裡得由你來發號施令吧。」

「與其依照上層囉嗦的指示作戰,這個樣子符合他們的作風,也更適合他們吧。」

「小心遭到本部的責備。」

「那些老頭根本不曉得戰場是怎麼一回事,隨他們去說。」

「真是的……」

夕浪搖頭,輕咳著重新提起精神,望向各都市首腦。

「各都市的代表看來都到齊了,這就開始例行會議吧。」

夕浪臉上浮現出的雖是溫柔的微笑,但各都市首腦仍紛紛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端正起坐姿。

╳╳╳

「關於今後UNKNOWN的進攻路線預測」

朝凪指著作戰地圖,眼神與嗓音由從容的監護人,變成了履行職務的管理官。

「不久前,觀測到巨型UNKNOWN的警報,預料不同於這幾天的規模,將有相當龐大的數量前來支援。」

立體螢幕上有如亡靈般飄浮在南半球的黑影,是無數個重重堆疊、表示敵方勢力的百鬼夜行標籤。在不請自來的異形大軍打算攻打的地方,標示著象徵各防衛都市的三色軍旗。

站在球體螢幕旁,夕浪接著說:

「接到警報後,管理局判斷由東京、神奈川與千葉三都市聯合作戰是最好的應戰方式有什麼意見嗎?」

朝凪瞥了詢問眾人的夕浪一眼,稍微眯起的雙眼流露出苦笑。

夕浪以長官的身分提出公式化的問題,不過對象既然是他們,面對的又是那樣的作戰內容,尋求意見實在不是個好方法……可惜話說出口也收不回來了。

夕浪管理官面向學生,神奈川首席奮勇地揮起了拳頭。

「好,這件事我知道了!」

「我想大家都知道了。」

朱雀過於正確的批評,立刻引來舞姬身旁出現危險的刀劍出鞘聲,只是因為他講得沒錯,也就沒有超出牽制的程度。

因為只是牽制,舞姬沒注意到哪裡不對勁,氣宇軒昂地繼續說:

「聯合作戰這樣的方式很不錯,我最喜歡這種戰鬥方式了!很好,大家都跟我來!」

「是,就算要跟隨到地獄的盡頭我也願意。」

放開刀柄的螢露出嚴肅的神情,重重點頭。明日葉邊按著手機邊表示同意,頭一直沒抬起來。

「只要小公主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我沒意見~」

「大家一起合作吧!」

卡娜莉亞也從容笑著,同意這種作戰方式。得到千葉與東京的贊同,神奈川首席像是得到所向披靡的援軍,用力點了個頭。

「好!只要大家通力合作,相信沒有敵人是我們的對手!」

「大家一起啊……」

朱雀的臉色沉重,霞不知道從他的表情看出了什麼,輕輕咳了一聲。

「抱歉,關於作戰計畫,我有一點不是很清楚的地方,可以請問一下嗎?」

「千葉人渣,反正你問了也聽不懂,勸你還是閉上嘴不要說話。」

朱雀發布了沉默令,但是霞沒有理踩他的意思。

「合作必須要彼此實力相當才有意義。」

「喔?」

雖然沒有聽話乖乖閉嘴這件事令人很不滿,但千葉人渣這話挺有道理的嘛──朱雀忍不住專心聽了下去。

「也就是說,只要有一個人的程度差,就會拉低整體的水準。」

「難不成你終於有自覺了嗎,兩百零七名?反正每次都是這樣,用不著放在心上沒關係,只要待在後方就不會妨礙大家了。」

朱雀微笑,而且是異常柔和又爽朗的笑容,這種態度也可以說是勝利者的從容,只是這其實是敵人巧妙的陷阱。霞靜靜地闔上雙眼,同意地一再點頭。

「沒錯,我會像平常一樣躲在後面,不需要擔心。不過站在前線的優秀戰士可不能如此……」

「嗯?」

朱雀聽出異狀,霞再次張開的雙眼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看往他的方向。霞莫名拗起手指數數,視線接連瞥向天河舞姬與千種明日葉。

「第一名、第二名、第四名……」

然後他低下頭,輕吁了口氣。

「有個沒辦法站上頒獎台的可憐孩子……」

那副沒有把朱雀壹彌放入眼裡,始終堅持自言自語的態度,看在朱雀眼裡只覺得做作。

「……什麼?」

「原來你沒有自覺嗎?首席之間有這麼明顯的實力差距,這種作戰計畫根本不可能成功……」

人類沒有空氣活不下去喔──霞的語氣像在述說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放肆的傢伙。朱雀不能像是要咳出血來一般對他怒吼「沒用的傢伙!」,於是聳肩笑著,平靜地做出回應。

「垃圾霞居然變得這麼偉大,可以插手管作戰計畫啦。」

「我還比不上沒有自覺的小嘍囉呢。」

霞的語氣有些錯愕,反駁得簡潔有力。朱雀聽了猛地從位子上站起來,狠狠地瞪著他。

論唇槍舌戰,講理又能言善道的霞確實有幾分道理,朱雀略居劣勢。

這時,從意料之外的地方出現了支援朱雀的援軍。

無聊玩著手機的明日葉開了口:

「老實說,哥哥退到後方我也比較放心。再說哥哥的體能跟廢物一樣,廢物哥這名稱還比較適合他,真好笑。」

「不好笑……真的一點也不好笑。」

「…………」

兄妹倆幼稚的對話讓朱雀的怒氣全消,背對他們轉過了頭。

因為明白與霞再爭辯下去也沒有意義,朱雀打了退堂鼓,不過他的反抗心態還沒完全冷卻下來,把臉轉向了朝凪。

「只要殲滅敵人就行了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

朱雀打斷朝凪的話,篤定地說:

「既然這樣,用不著和這些人渣或是白痴合作,我一個人就可以應付了。」

「小壹!」

而後朱雀不顧卡娜莉亞的制止,獨自離開了會議室。

一個人留在會議室內的卡娜莉亞如坐針氈,整個人既慌張又著急。

朝凪搔著頭,臉上浮現出苦笑。

「我早就猜到會演變成這種情形了。」

夕浪嘆著氣,朝留在會議室里的成員──尤其是霞投去譴責的眼神。不過她沒有瞪著他,也沒有眯起眼睛來,凝視的眼神十分溫柔。

「別忘了,戰爭還沒有結束……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沒有人知道,你們總不能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

這段話單從字面上的意思看來,確實屬於說教,然而充滿包容的溫柔嗓音,若稱之為祈求,也很難反駁或是爭辯。霞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兩三下頭。他那樣的態度讓夕浪傷腦筋地笑了出來,接著再次重重嘆了口氣。

這時,舞姬開朗又有活力地把拳頭往上揮。

「用不著擔心!正所謂不打不相識!」

「嗯,公主真是寬宏大量。」

螢看向舞姬的眼神無比溫柔。

在夕浪心中,樂觀的神奈川二人組成了她唯一的救贖。

╳╳╳

南關東管理局的頂樓,有一個綠意盎然的美麗花園。

過去譽為彩之國的這附近因為大災禍導致人口大幅減少,使得這一帶比過去還要充滿綠意。不過這座花園的樣貌與那些蒼鬱的森林大異其趣。

初夏清爽的微風吹拂,花瓣華麗飛舞,這裡是用以緬懷過往世界的模擬樂園。

走出會議室的朱雀壹彌讓身體倚在步道前方樹下,一座由細木樁製成的柵欄,仰望著人工天頂投影出的天空。

過於蔚藍的晴空讓他不自覺用手擋在額頭上方。

不知有多少真實性的陽光激起體內血液,朱雀有一瞬間陷入全世界染上朱紅的錯覺。深深刻印在腦中以及精神里,那片終結的紅。

像是為了粉碎令人憎恨的回憶,他用力握緊拳頭。在朱雀的頭頂,頂樓花園又恢復了那片潔白的天空。

不論記憶、過往還是軟弱的自己都確實存在過,氣憤的心情激得他不自覺一拳毆向柵欄。

骨頭作響的疼痛讓他回過神來,雖然知道手上留下了擦傷,但他仍然瞪著天空。

某處傳來金屬門開啟的聲音,靜謐的腳步聲走近,他始終維持相同姿勢,一動也不動。熟悉的氣息讓他明白自己不需要起身離開。

「……大家都回去了。」

一如所料的說話聲響起,語氣像在責備又沒有責備的意思。等卡娜莉亞站到面前後,他開了口,雙眼依然望著天空。

「……從那一天到醒來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冷凍睡眠的那段時間嗎?」

卡娜莉亞訝異地偏著頭,朱雀輕輕呼吸,點了個頭。

「我一直在作夢……而且到現在還在作同樣的夢。夢裡的我在地面爬行,有某個沉重的東西壓垮我,搶走重要的事物。」

站在朱雀前面的卡娜莉亞不發一語,只是靜靜聆聽,輕盈地移動腳步站到他身旁。與背倚在欄杆上的朱雀相反,她有些調皮地做出把身體正面掛在柵欄上的姿勢。

「我們在戰爭即將結束時進入冷凍睡眠狀態,所以擁有那場戰爭的記憶。燃燒的大地,坍塌的大樓──人類的絕望。」

一閉上眼,那幅地獄景象便栩栩如生地重現在眼帘。

在戰場上茫然徘徊,知道的只有自己──不對,是人類的無能為力。

「不過現在的我們有了能力,有了〈世界〉。」

朱雀的語氣堅定,像在發表勝利宣言。他忽而將手伸向天空,彷佛握住什麼東西的拳頭,中指上反射人工樂園陽光的金色戒指閃閃發亮。那是如同文字所述,讓他──或者說是他們夢境中見到的世界化為現實的媒介。

只是不管朱雀表明再多次決心,卡娜莉亞現在也聽不進去。她注意到的不是如今已經相當眼熟的裝飾品,而是底下朱雀稍微滲著血的拳頭擦傷。

她臉上浮現出用慈母來形容有些過於親昵的微笑,纖細的手臂繞到自己背後,與朱雀同樣戴著金色戒指的手指輕輕觸碰刻在頸項後面的圖樣。

忽然間,卡娜莉亞的右手出現光束,光束接著形成筒狀。

可以一手握住的那個東西,是一支裝飾單片金色羽翼的麥克風,卡娜莉亞輕聲哼著,像在對麥克風低吟。

她哼出乘著風的輕柔旋律,帶著強烈盼望的歌詞。

朱雀闔上雙眼,聆聽歌聲……卡娜莉亞的歌聲撫慰著朱雀為了往事激昂的內心,也治癒了他拳頭上的傷痕。

朱雀拳頭上面的擦傷受到溫柔的微光籠罩,逐漸癒合,最後消失得不留痕跡。

他用視線向卡娜莉亞道謝,卡娜莉亞也點頭表示不客氣。

「我的〈世界〉──【空中飛翔者】Free Gravity。你的〈世界〉──【愛的歌頌者】Heart Warming。」

「好帥氣的名稱!原來有這樣的名字啊!」

「我剛取的。」

「剛取的?」

「發現〈世界〉的我再也不會輸給〈UNKNOWN〉,成為英雄是當時受到保護的我們的義務。」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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