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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08 反轉的感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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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舞姬倒下了。

過去的副都心官廳行政大樓叢林產生天搖地動。

因為敵人的空襲,廢都的高樓接連倒塌。千種霞趴在地上,透過武裝的瞄準鏡遠望著那裡的情形。

每當有白色的風掠過十字瞄準線,就有一具又一具飄浮在空中的UNKNOWN往地面墜落。凜堂螢猶如惡鬼,獨自以迅如閃電的速度闖入異形軍隊。

然而,占據紅黑色天空的敵人空軍部隊數量實在過於龐大,即使是以她卓越的劍技與〈世界〉,那樣的攻擊依然只能說是有勇無謀。她亂了手腳。霞咬著牙要她冷靜下來,只可惜瞄準鏡另一頭極為遙遠,要是不靠青生的〈世界〉輔助,根本不可能看得見。當然就算大聲制止,也傳不到對方耳里。

「…………」

霞平靜地吁了口氣。

缺少人類最強戰士這個事實,使得原本就屈居壓倒性劣勢的我軍更沒有勝算。不過,失去冷靜也沒有意義,自己該做的是集中精神在狙擊手的本分。他維持趴在地上的姿勢,慎重地扣下扳機,讓子彈確實射向逼近螢背後的UNKNOWN。

他還沒確認狙擊結果就急忙跳了起來,沖往另一個地方。一衝到下一個射擊地點趴下來後,他立即舉起步槍瞄準目標。霞此時需要達成的任務,就是當最後的騎士眼裡只有公主倒下的身體時,為她的視線死角提供掩護。

「──!」

瞄準鏡里的螢斬殺著無數的敵人,一再嘶吼。雖然在聲音傳不到的遠方,但霞的聽覺透過〈世界〉捕捉到了她的吶喊聲。

「那傢伙還是一樣滿嘴公主公主的,吵死人了……你可要成功把她救出來啊,王子。」

霞以高速的狙擊,攔阻從橫衝直撞的螢背後發動的攻擊。實在是個危險的王子。從灣岸高速公路到現在,持續發動攻擊的〈命氣〉不曉得還能撐多久,霞認為她恐怕早就超過了極限。

「呼……、──!」

因此,透過望遠鏡看見她趕到舞姬身邊,抱起那副瀕死的身體時,霞總算鬆了口氣。

在不滿一瞬的破綻中,單翼的〈UNKNOWN〉往螢頭頂逼近。霞立刻舉起步槍,把槍口瞄準那裡。

「!」

他不由自主發出咂舌般的哀號聲。彷佛為了追隨巨大飛行型〈UNKNOWN〉的蠻行,零零星星出現了幾道敵人的身影。儘管知道數量對我方不利,他還是不顧一切扣下了扳機。

在霞爭取到的短暫時間裡,舞姬忽然抱住了螢。緊接著,霞耳邊出現嘰的尖銳聲響。透過瞄準鏡往兩人看過去,可以看見在輕盈飛舞的黑髮底下,螢的脖頸處迸散出金色的光粒。她的代碼碎裂,像是遭到毀損。

「呃──」

螢放下舞姬的身體,迅速擺起攻擊架勢。不過,在她握住刀柄的瞬間,她赫然睜大雙眼,雙手不禁僵直。

螢的身體搖搖晃晃,像是出現腦震盪。UNKNOWN再次逼近毫無防備的劍士,但是霞早已移動到另一個狙擊地點,發射子彈擊落。

螢沒有拔出刀來的那隻手,顫抖著按住自己的額頭。霞焦急不已,瞄準鏡圓形的視野里,瞬間布滿了大量UNKNOWN。

「可惡!」

霞馬不停蹄地扣下扳機,然而敵我原本就有懸殊的兵力差距,面對蜂擁而至的敵人,這不過是無謂的抵抗。

「什麼……這是──!」

霞的〈世界〉捕捉到了螢的叫喊。

儘管處在走投無路的困境中,螢始終沒有拔出刀來,只是杵在原地。她愕然睜大雙眼,視線不知為何不是望向來襲的敵人。

「那傢伙在搞什麼鬼……?」

雖然是杯水車薪,霞依然持續發動射擊。然而,鏡頭前奇妙的景象讓他不禁訝異了起來,超常的聽覺聽見了螢遠在前線的微弱低喃聲。

「不,該不會……」

那個聲音自問自答著否定了忽然湧上腦海的假設,不過又無法完全抹去疑惑。這奇妙的舉動吸引了霞的注意力。

螢沒有理會戰場上的混亂,緊閉上雙眼後,又睜了開來。

在漫長的一瞬間過後,她內心的迷惘消失了,神情彷佛得知了重大的真理。

這時候,圓形的視野一角有光線射了過來,霞轉過頭,讓瞄準鏡轉向舊都的天空。

在貫穿東京上空的那個大洞,透出淡虹色光輝的深淵裡,出現了更加強烈的光芒。由夕浪愛離主導的防護罩修護工程終於完成,破裂的半透明薄膜緩慢闔了起來。

那簡直是救贖的光芒。異形的群體猶如厭惡太陽的夜行性動物,開始往高處展開撤退行動,敵人如豪雨源源不絕的攻勢也逐漸減弱。

不過,這並不代表戰爭的結束。霞再次透過瞄準鏡觀察戰局。為了保護從前線退下的白兵型UNKNOWN,巨大的黑影再次出現動靜。那個影子,有如舊時代的圖鑑上面出現的觸角與虹魚的結合體,疑似腹側的發射孔,射出了讓人聯想到棺材的不祥UNKNOWN。

那個圓筒狀的固體UNKNOWN直線衝破火紅的天際,以彗星般的速度向下俯衝。那和登記在管理局資料庫里的已知種別──鐵娘子級──相似,然而更加厚重的軀體,以及有些特殊的紋路,顯示出那是更高層級的個體。

霞明白那是撤退前的最終攻勢,唾罵著扣下了扳機。詭異的是,撤退中的雜兵部隊形成遮蔽物,子彈無法射中目標。化為巨大槍彈的UNKNOWN高速穿過防護罩尚未闔起的大洞,瞬間逼近舞姬她們的頭頂。

「……」

然而,守護者沒有揮刀。

凜堂螢將天河舞姬抱在懷裡,彷佛時間與內心同時凍結,茫然站在原地。

敵人當前,冷冽的戰士卻無法動彈。又或者,用一動也不動來形容更加正確。

至少,那不是千種霞所知的凜堂螢會做出來的舉動。

她會這麼做,一定有什麼理由……發生了什麼事情。

為了得到多一點情報,霞顯現出〈世界〉,提升聽覺。

透過瞄準鏡,他首先看到的是螢的脖子。代碼已經消失,看見那讓人感覺疼痛不已的脖頸,霞不禁咬緊了唇。這麼一來,螢就算想發動〈世界〉也做不到。

在這樣的狀況下,缺乏火力的狙擊手能做到的事……他拚命地思考,從眼前的光景繼續收集線索。

瞄準鏡前的螢凜然往這裡轉過頭來,透過鏡頭,她確實碰上了霞的視線。她的眼裡不再燃起鬥志,只是嚴肅地望著遠方的夥伴。

『……千種霞,你聽得見吧?』

接著,她喚出霞的名字。話里的語氣沒有平時冰冷,而是帶著懇切且凜然,不允許對方忽視的魄力。

『不對,這個……這是個虛假的世界。』

螢的嗓音十分真摯。儘管話里內容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瘋了,但她的語氣極為冷靜。

接著,巨大的棺材再次化為子彈,在從頭吞噬舞姬與螢之前,劍士終於揮起了刀。

過去在戰場上,他目睹過無數次連距離也能斬殺的劍閃以及那個〈世界〉。

然而,這最後一擊卻是擊向沒有敵人在的天空。

「……!」

破風聲還沒傳來,霞圓形的世界出現龜裂,他的臉頰劃出了一道傷口。突如其來的衝擊加上失去機能的瞄準鏡,以及她所選擇的行動,令霞的掩護行動停了下來。

壓倒性的質量乘著重力,將兩位戰士連同高樓側面一併壓垮。

頭頂上方的防護罩緩慢闔了起來,敵軍逐漸撤離。青生痛不欲生地慟哭,大喊出逝去友人的名字。

遺留在這個世界的所有事物,在這一瞬間對霞來說遙遠得有如虛幻的夢境。

「剛才那到底是……」

他一時接受不了現實,只是茫然看著碎裂後掉落在一旁的鏡頭碎片。

為什麼?

腦中冒出了許多疑問。

為什麼她不是攻擊敵人?為什麼──

然而,他再也無法理解或是直接詢問本人這些問題的答案。

無人的廢墟里,只有青生的慟哭聲虛無地迴響。

雖然是失去聆聽對象的叫喊聲,卻在距離這裡更遙遠,位於內陸的管理局響了起來。

一位醫務官透過螢幕確認前線的狀況,只是用冷漠的雙眼凝視著畫面。

╳╳╳

神奈川校的學生回來時,東京的天空染上了火紅的暮色。

從防護罩的大洞湧進的大量敵人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側面遭到削去的舊時代廳舍大樓,猶如墓碑空虛地聳立在那裡。

如天河舞姬與凜堂螢常掛在嘴上的那句話,她們今天也拯救了世界。然而,付出的代價實在過於龐大,完全是得不償失。

兩位英雄殞命的老舊高樓底下,音無柘榴虛弱的身體無力地顫抖。

「……公主和螢次席……如果我那時候留下來……」

「……別這麼說,我們這條命是公主殿下救回來的。」

佐治原銀呼開導著哭得傷心欲絕的死神,不過這話或許也是在警惕忍不住頹喪的自己。

「嗚嗚……」

柘榴的嗚咽聲道出神奈川戰士內心的哀痛,他們拚了命忍住眼淚,為偉大而且親愛的公主以及她忠誠的騎士默禱。

「……」

然而,僅有青生甚至忘記闔上雙眼,連一句哀悼的話也說不出口,只有黃昏的橘紅色彩映照在她失去表情的雙眸里。

她也許是哭累了吧。霞茫然遠望著沒有落淚的青生,心裡沒有覺得不對勁,只感到同情。

處在戰爭的世界之中,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習慣痛楚。當喪失無可取代的人時,不論誰都會變得愈來愈無感,這可說是相當生理性的精神防衛機制。

「…………」

也許是自嘲,也可能是有感於世界的虛無,霞在無意識中發出一小聲嘆息。從他的個性看來,這或許是過度感傷的表現了。

他不著痕跡地瞄過去,蜷縮著身體抱住單腳膝蓋的明日葉,唯有在這種時候沒有罵他噁心囉嗦,她只是動也不動地垂著頭。

霞知道年幼的妹妹沒有聰明的哥哥如此明白這個時代的道理,他坐立不安,移開了視線。

正在他心想是不是該把手放在她頭上,做些哥哥該有的舉動時,視線前方忽然碰上一群神奈川的男孩子。

他們不約而同揚起了眉毛,往千葉的次席投去兇狠的目光,不過,一發現對方看過來這裡,他們又忽而把頭轉開。每一張喃喃自語的雙唇道出多麼怨恨的話語,用不著靠〈世界〉的能力他也心知肚明。面對在神奈川的幹部投入激戰時,沒有成功提供支援的無能狙擊手,他們心裡充滿了憤恨。

霞仰望向敵人離去後夕陽下的遼闊天空。

天河與凜堂,她們是帶著什麼樣心情逝世的呢?死者不會說話,劍士在生命最後一刻留下的那句抽象言語,再也不可能有人明白。

「……明日葉,差不多了。」

「嗯……」

霞喚著妹妹的名字,催她出發。要是神奈川留下的人不能原諒他,無能的千葉次席想必沒有繼續留在這裡悼念她們的權利。

然而,明日葉屈膝抱著膝蓋,反應非常遲緩,那雙眼裡不知道究竟凝視著什麼。

沉默的凝重氣氛在現場瀰漫開來,聰明的哥哥再次想起年幼的妹妹還沒有自己這麼麻痹。只有這傢伙瞭解我──無意識中浮現的這個想法讓他覺得很難為情。

「明日葉,那個……」

「不用再說下去了,沒關係。」

霞下定決心開了口,然而明日葉用和平常一樣不悅的語氣打斷了他。

「要哥哥道歉太奇怪了……哥哥又沒做錯事。」

說到最後,她悄悄加上一小句話,不過在霞心中,那確實是不小的救贖。

「這樣啊……」

所以,霞再次仰望天空。柔和的夕陽將天空映得朱紅,不同於剛才那片駭人的紅色天空,呈現出動人的光景。

「不過,接下來只能靠我了吧。」

明日葉輕佻地說,像是為了鼓舞自己而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面的沙子。

「回去吧。」

然後,她轉過頭來,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霞也沒有再開玩笑,老實地向她微笑點頭。不過,在邁開腳步前,霞最後再一次瞥向巨大的墓碑底下。現場仍在靜謐地追悼死者,看見少女空虛地杵在那裡,他心裡有些哀傷。

為了揮別那樣的光景,霞率先走了出去。這一次,明日葉沒有跟上他的腳步。她按住隨風飄揚的長髮,回頭仰望那棟猶如墓碑的半毀大樓。

「……再見了,小公主、小螢。」

她帶著彷佛隨時可能哭出來的微笑,無力揮著半張半闔的手,告別了友人。

╳╳╳

因為舞姬與螢挺身而出,在最前線奮戰,負責後衛的夕浪愛離才能成功重新啟動結界。

布滿舊都東京天空的大量異形將這當成撤離的時機,往傳送門的另一頭撤退。

面對UNKNOWN的大規模入侵,人類好不容易守住了灣岸防衛線,只是結果絕稱不上樂觀。經過漫長的一天,隔天一早,各防衛都市的主要管理官與學生受到召集,召開緊急對策會議。醫務官大國真晝怒氣沖沖地說道:

「傷者二一九人,死者與下落不明的人數無法確認……其中神奈川陣營遭受的損害尤其嚴重。」

「……」

聽見神奈川陣營這個詞,夕浪咬緊了唇,朝凪靜靜地闔上雙眼。兩位管理官像是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但是大國醫務官冷酷的話語不讓他們有哀悼的時間。

「最強戰力與指揮系統的功能喪失……」

她甚至以像是帶著笑意的視線射穿了夕浪。

「你打算怎麼應付這樣的狀況?」

夕浪從正面接下大國的目光,沒有開口回答對方的質問,看起來像是默不吭聲地瞪了回去。為了替頑固的同僚緩頰,站在她身旁的朝凪求得開了口。

「……關於神奈川的營運,青生,就交給你了。」

他小心翼翼,慎重地告知這個決定。

「!」

青生嚇得顫抖了一下。

在神奈川都市的戰績排行榜中,排名比八重垣青生還要前面的大有人在。不過,比起思想與人格性質獨特、專門負責戰鬥的柘榴與銀呼,事務資歷深的她較為適任──朝凪這麼判斷。

青生困惑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與臉上險峻的神情相反,夕浪溫柔地把手放在青生的背上。讓有如親生父母般敬愛的兩人這麼望著,她實在沒有拒絕的權力。

確認青生沒有反對後,朝凪又繼續說了下去。

「至於東京……從現狀看來……」

他說著並瞥向空無一人的位子,原本應該坐在那裡的東京首席朱雀壹彌沒有出現。在他心中,現在只有在前線廝殺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他明顯缺乏過去合理且顧全大局的思考,不能將統帥眾人性命的立場交給他,再說本人恐怕也沒有接受的意思。

朝凪轉而窺向千葉都市的首席。千種明日葉的嘴裡叼著橡皮筋,正在把背後的長髮重新綁好。注意到其他大人的視線後,她緊緊綁住頭髮,沒有出聲反對。

「畢竟東京的人是那種狀態嘛。」

霞打斷了她無力的應允。

「我妹妹可不是用來替換的零件。」

「這種事情我知道!」

朝凪大吼著,這麼做不是為了恫嚇對方,主要是確認的意思。孩子們不是零件──這是夕浪的心聲,同時也是在暗中牽制大國。

「我是無所謂。」

為了不讓哥哥捲入他們的角力,妹妹平靜地答應了這件事。

為了不讓妹妹捲入他們的角力,哥哥露出險惡的視線,向高層提出抗議。

為了逃離那樣的視線,夕浪再次垂下了雙眼。

「對不起……我不想讓你們遇上這種危險,可是……」

說到這裡,她抬起頭來,從正面凝視眼前這些孩子。

「我把你們當成自己的孩子,以及自己的家人,所以我們要互相幫助對方……」

她的嗓音十分真誠,話裡帶有的想必是最真實的情感。在猜疑中成長的霞也相信了她的話。

「……家人啊。」

正因為如此,他不自覺移開了視線。

記憶在腦中甦醒。大災禍發生時,即使在逐漸荒廢的世界裡,依然充滿了笑容的那個時候。

父親在自己的頭上隨便亂摸的那隻溫柔的手,母親溫柔抱著妹妹的微笑。

當時還是嬰兒的明日葉恐怕不記得了吧,只有霞還記得很清楚。

他還記得家人之間的羈絆,以及家人的愛。

既然這樣,夕浪愛離將防衛都市的孩子稱為家人的心情,他應當也能體會。

「……不然,至少得放棄灣岸,縮短戰線。依現在的體制,實在無法兼顧海上。」

考慮到嚴苛的戰局再加上夕浪等人的主張,霞試圖找出妥協的方案。他的目光有一瞬間顧慮地望向妹妹──千種明日葉,她即將負責營運作為海上防衛要塞的東京都市。

「……拜託不要再增加我們的工作量了。」

不過,霞馬上別開視線,更加凝重地補充了這麼一句話。明日葉注意到他那張扮黑臉的面貌,嘴角忽然放鬆了下來。

朝凪管理官盤起手臂,沉默思考起霞

的提議。

縮短戰線──考慮到我軍剩下的軍力,這的確可以說是相當實際的方針。可是,這同時也可以說是最愚蠢的策略。如果是在攻城戰中,這麼做等於是自開門戶。他無法立刻答應這種做法,一旁的夕浪也同樣也說不出話來。

沉默中,大國醫務官將筆抵在她那閃耀著艷麗光澤的雙唇。

「這確實是非常合理的意見。乾脆放棄現在的據點,將防線退回到內陸或許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絕不能這麼做。南關東可是防衛的要衝,萬一在這樣的戰局下採取這種方法──」

聽見門外漢的高談闊論,朝凪立即提出異議,但是反而讓本質上正確的論點反駁了回去。

「正因為是處在這樣的戰局,不應該以內地的防禦作為優先考量嗎?」

朝凪一時說不出話來。大國扭動拿著筆的手腕,如字面上的意思將矛頭對準了他。

大國坐在位子上,刻意換蹺起另一隻腳,繼續譴責只能苦悶地握緊拳頭的朝凪。

「如同本部剛才的決定,至少千種明日葉需要轉調到內地。」

瞬間的沉默。

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轉向明日葉,她見狀眨了眨眼睛。

「什麼?我?什麼決定?」

明日葉難掩訝異,看向兩位管理官。他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有夕浪朝大國射去尖銳的視線。

「關於這件事……我們已經以時間必須交由我們這裡決定為理由駁回了。」

「現在不正是最適合的時期嗎?」

面對夕浪激動的批評,大國平靜地只消一句話就反駁了回去。兩人的視線靜靜交錯,迸散出無聲的火花。氣氛劍拔弩張,置身事外的當事人不由自主縮緊了身體。

「我不要去……」

她表明自己的想法,悄悄窺向一旁。霞一如往常佯裝漠不關心,只是眉頭間的紋路藏也藏不住。

大國和夕浪大眼瞪小眼,然後像是忽然想了起來,身體轉向千葉首席。

「明日葉首席,我們絕不能失去你。你……因為你是我們現在擁有的最強戰力。」

大國避開了上位個體這個欠缺思量的戰略術語,算是她以自己的方式使出的懷柔策略,然而這樣只是讓對方抓到話柄反駁。

「既然這樣,那不是更不能離開這裡嗎?」

「這麼說也有道理。首席不在不只會引起混亂,士氣也會跟著下降,恐怕會導致戰力遠不如數字上面的表現。」

繼明日葉之後,連霞也趾高氣昂地說得頭頭是道。聽見哥哥比平常還要邏輯清晰的言論,妹妹頻頻點頭同意。只可惜,千種霞的老毛病又跑了出來。

「更何況我不會讓妹妹離開我身邊。」

「哇啊,哥哥好惡……」

她冷漠地回應笨蛋哥哥的蠢話。這一連串對話算是慣例,但不同於嘴上說出來的話語,明日葉的態度顯得有些高興。面對這對搞錯現場氣氛的兄妹,大國不禁蹙起了眉頭。

「這可是本部的命令喔?」

強硬冰冷的嗓音暗示著零件沒有思考的權利,接著輪到朝凪找起妥協的方案。

「……好吧,我們會將縮短戰線納入考量。不過,轉調的時期會視狀況決定。霞,麻煩你繼續協助明日葉。」

這種事用不著你命令──霞做出像是點著頭又像沒有點頭的曖昧反應,接著站了起來。明日葉慢條斯理地跟上他的腳步,然而馬上有人出聲叫住她。

「明日葉首席,可以耽誤一點時間嗎?」

那個聲音來自大國。她擺出質問的架式,讓擅自走出去的背影無從選擇。夕浪明顯露出警戒的視線,明日葉不知該如何反應,窺探著哥哥的臉色。霞只能嘆息似地向她點頭。

「那我去囉。」

明日葉遲了很久才跟隨大國的腳步離開,霞抿緊了唇目送她離去。朝凪吁了口氣,像是終於能放鬆心情,接著他迅速操作起手邊的儀器。

「青生、霞,有件事想拜託你們。」

受到指名的兩人面前忽然各自出現一個投影畫面,叫出的檔案除了標題寫上「損害狀況視察報告書」幾個大字以外,其他幾乎都是空白欄位。

換句話說,他們必須到處視察,填滿所有欄位。看見霞那雙死魚眼逐漸失去生氣,朝凪管理官運用大人的特權,揮起手裡的信用卡。

「別擺出那種厭惡的表情嘛,不然餐費就讓你們報帳吧。」

面對露出讓人煩悶的笑容靠了過來的朝凪,霞始終面不改色。不過,餐費可以報公帳這句話確實有一聽的價值。

霞無可奈何,嘆著氣答應了這件事。

╳╳╳

南關東管理局裡面有大大小小的會議室與面談室,其中也有用來招待來賓的豪華接待室。不過,大國醫務官刻意選擇擺了張簡樸的桌子、設置了自動販賣機的庶民休息區。

這麼做也許是為了拉近兩人的距離。明日葉隔著咖啡在紙杯上面冒出的熱氣,望著對面的位子。大國比著咖啡,用手勢示意「請用」,然後開了口。

「關於剛才那件事,你可以認真考慮一下嗎?」

「你說到內地那件事嗎?抱歉,我拒絕。」

明日葉差點要接下紙杯,不過她的手只是猶豫著握住了虛空,接著鑽進外套的口袋裡面。

「為什麼?到內地是你們的目標吧?不只保證可以過著富裕的生活,還能和家人住在一起。這樣的待遇可見本部對你有很高的評價。」

「嗯……」

明日葉曖昧地笑著,沒有正面回答。看見她遲疑的反應,大國不禁眯起了雙眼。

「……我懂了,是因為霞吧。」

「不,和他無關,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明日葉馬上否定了這個猜測,然而她在胸前高速擺動的否認手勢,以及難為情的模樣,在在道出了她最真實的心情。大國的神情忽而放鬆下來。

「……如果霞也一起過去,你就會答應了嗎?」

「什麼?可是哥哥超弱,完全是個廢物喔。」

「就算不是轉調,也有手段可以把他調到後方,雖然可能沒辦法剛好湊在同一個時期。」

明日葉很意外還有這個選項,或許這個提議正符合她的需求。儘管宣稱自己的前途和那個笨蛋哥哥無關,驚訝愣住的她在這時候顯然相當迷惘。

不過,她這樣的反應沒有維持多久時間。

「嗯,還是算了,對不起喔。」

「耶嘿☆」她過意不去似地笑著。大國張嘴似乎還想繼續說服她,不過她低下了雙眼假裝沒看見。在謝過對方招待的咖啡後,她像是事情已經談完,兀自站了起來。

明日葉會這麼猶豫有幾個原因。鑑於周圍對霞的評價、危急的戰況,以及現實層面的未來規劃,這的確是個非常有吸引力的提議。

然而,她最後選擇拒絕只有一個理由。

對於在背後使出卑鄙的手段這種事,她並不抗拒。

不過,要是哥哥因此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他大概會面露冷笑,像在噁心地舔著那根指責他的手指,甚至將那當成自嘲的話題。她覺得要面對這種情景實在太麻煩了。

哥哥被人瞧不起是常有的事,哥哥也早已習慣嘻笑著無視這種言論。再說把那些說壞話的傢伙的名字記在手機記事本里,儼然成了她的例行公事,而且比其他人更嚴重貶低哥哥也成了她的習慣。

對於現在的狀態,明日葉其實還算滿意。

所以說,她不想失去在這裡的生活,不想受到打擾,也不想和哥哥分開一陣子。

千種明日葉的優先順位同樣也很明確。

這時候,她照樣往最優先事項漫步走了過去。

大國凝視明日葉遠離的背影,雙眼冷酷地眯了起來,艷麗的雙唇發出輕微的嘆息與咂舌聲。

接著,在上位個體的身影完全從視線里消失後,大國用力捶著桌子站了起來,把終究沒有飲用的紙杯。連同裡面的咖啡一起往垃圾桶丟了進去。

╳╳╳

損害狀況的現場視察……

一位青春期的青年獨自沿著走廊前進,腦中反覆思索著管理官下達的指令。

接到任務的瞬間,千種霞心想「工作居然又增加了要吃多少才回得了本這種算數我最不在行了」。他一時說不出話來,思考完全停擺。

不過,他冷靜下來思考起任務內容後,注意到這和一般的實地調查完全不同。我果然是天才──他忍不住產生這樣的感想。

朝凪求得說:你們在視察的時候可以順便報帳用餐。同行者是八重垣青生。報公帳吃飯。和八重垣一起用餐。和八重垣?

他赫然停下腳步,神情極為嚴肅。和八重垣

一起吃飯,和女孩子用餐,孤男寡女共進晚餐,這簡直就像是……

他不禁失笑,又繼續走了起來。別胡思亂想了。不過?可是?或許?有機會?不不,不可能有機會……這種事我也知道……

他把手抵在下巴,蹙起眉間,彎過轉角後,一張他看膩的臉把背倚在牆上,出現在前方。那個人就是剛才會議上缺席的東京首席,朱雀壹彌。

「喲。」

他還是和平常一樣散發出煩躁的氣氛。霞用不到點頭致意的角度低著頭,刻意不對上他的眼睛,舉起一隻手打算敷衍過去。

不過,霞一走過他面前,就忽然被用力抓住手腕扯了過去,背後直接撞上牆壁。

「唔!」

衝擊把肺里的空氣擠了出來,霞反射性地眯起眼睛瞪向突襲他的人。視線彼此衝撞,朱雀又更加強了握力,嘴裡發出怨恨的低喃。

「……我都聽到了。」

「聽到什麼……」

霞沒有抵抗,只是平靜地質疑對方做出這種蠻橫舉動的理由。朱雀又沒頭沒腦地激動說了下去。

「你在搞什麼鬼!」

「到底是什麼事……」

霞低沉的嘀咕聲中帶著些許的困惑與氣憤,不過聽在激動的朱雀耳里,只覺得那是冷漠的藉口。他一把揪起霞的領帶,把那張無力的表情扯到呼吸可及的距離,大叫了起來。

「縮短戰線?……開什麼玩笑。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是你把我帶到戰場上的吧!」

朱雀經過鍛鍊的肌肉在制服底下鼓了起來,戰士忘記控制的力道,讓霞的臉忍不住痛得扭曲,不由自主發出痛苦的悶哼聲。

接著,宛如緊繃的絲線斷裂,束縛的力道忽然減輕。

「我的人生只剩下戰鬥……殲滅奪走卡娜莉亞的那些傢伙,是我唯一的期望。可是你卻……」

他求助似地吐露出心聲,有如被父母拋下的迷路孩子發出悲痛欲絕的喊叫。在無情的現實世界裡,沒有能夠救贖他的話語。

「誰管你有什麼期望啊……」

霞大動作地嘆著氣,揮開朱雀的手。

「這下你滿意了嗎?沒其他事的話,我要走了。」

霞沒有反過來揪住對方的領帶,也沒有回嘴。他只是冷漠地站直身體,踩著若無其事的腳步走在管理局的走廊。

被遠離的背影與無處發泄的現實拋下,朱雀獨自露出近似憎惡的眼神瞪了過去。

「我……我絕對不會認同。不管是你的做法……還是這個世界。」

拳頭痛毆在牆壁上,哀傷的轟聲已然失去了聽眾。

╳╳╳

霞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已經有位客人理所當然似地待在裡面。

千種明日葉光明正大地坐在哥哥的桌子前面,在液晶型的類比訊號螢幕打開幾個視窗。聽見房裡傳來聲響,她頭也不回地用慵懶的嗓音說了聲:「你回來啦。」

霞雖然在意她和大國的談話內容,不過光是聽到妹妹這句話,他已經大致察覺事情始末。

平常和家人講話的語氣,再加上一如往常看似冷淡,其實暗藏親昵的嗓音,他猜想她應該是拒絕了前往內地的邀約。她長成了離不開哥哥的妹妹……或許是自己的養育方式出了差錯吧。傷腦筋,再這樣下去,哥哥恐怕永遠也無法離開妹妹……他在心裡隨便找了個藉口,宛如用柔軟的絲棉包覆住自己的真心話,把差點掛起的微笑藏了起來。也許是因為這樣,他答話的語氣比平常還要冷漠。

「喔,倒是為什麼你會在我的房間裡面?」

也許是出於青春期的煩惱,聽見這不像妹控設定的哥哥會提出來的問題,明日葉納悶地歪著頭回道:「什麼?」順勢讓椅子的軌道向後轉。

「誰叫都市計畫的資料都在你這裡。」

「喔,因為平常這是我的工作嘛。」

交代給千葉各幹部的工作幾乎全部由次席一個人攬了下來,這種當地的潛規則由來已久。這個黑心首席是想整死人嗎?霞刻意遺忘這種蠻橫之舉,也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

話說回來,他們不只是需要為了縮短戰線重新審視防禦戰略,今後也必須支援東京的都市營運。即使是明日葉,似乎也終於記起要盡首席的本分,或是兄妹的情誼。因為臨時有其他急事要處理,霞很慶幸她願意幫忙。他甚至差點向她道謝,這種想法簡直是社畜……因為感覺像是遭受暴力對待後又讓人緊緊抱住,他把嘴巴閉了起來。

霞神色僵硬,為了執行視察任務,整理起需要攜帶的東西。他下意識打開衣櫃,不過又馬上打消這個念頭,把衣櫃關了起來。這趟的目的是公務,不是那種情形,穿制服就可以了。萬一同行者和平常一樣穿著制服,只有自己鄭重其事地穿著便服,肯定會發生面紅耳赤的重大事故。呼,好險。霞鬆了口氣。接著他再一次打開衣櫃,利用門後面的鏡子確認頭髮是否整齊,鼻毛有沒有露出來。都沒問題。啪噠。

明日葉面無表情地盯著,觀察他這一連串的動作。然後,她像是忽然想了起來,這麼問道:

「哥哥,晚餐怎麼辦?」

「我會在外面吃,今天可能會很晚回來。」

他隨口答著,打開手機再次確認集合的地點與視察的路線。

「…………」

明日葉先是一愣,然後猛然露出兇狠的目光。

「……和誰?」

霞原本忙碌的拇指,在小小的螢幕上面驟然停了下來。這敏銳的觀察力到底是像誰……雖然想這麼說,不過因為他大多都是和明日葉一起用餐,她會懷疑也是天經地義。

「也不是和誰啦,偶爾也會想在外面吃飯嘛。」

霞急忙把手機塞進口袋裡面,像是想趕緊藏起來。明日葉獰笑著,揚起了一邊的嘴角。

「我知道了……是東京的人吧?」

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喚醒了他剛才被壓在牆上怒吼的那段荒謬記憶。

「為什麼會提到他,我才不想和那種傢伙一起吃飯。你不知道嗎?所謂的用餐,必須是安靜、滿足而且幸福的時光。啊,我這麼說是指平常和妹妹一起用餐的情形,是我獨特的愛情表現方式喔。」

霞從飲食之道說到愛的形式,滔滔不絕地發表長篇大論,但明日葉只是靜靜地倚在椅背上,從奇怪的角度露出冷淡的目光。

「哥哥的老毛病又犯了。每次只要碰上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哥哥就會隨便找話題轉移焦點,太容易看穿了。」

「只有你會注意到這種事情……你到底有多喜歡我啊?」

「就是這個,噁心的轉移話題方式。」

明日葉露出不滿的表情,擺動著手指指出這件事情。這傢伙的觀察力能不能收斂一點啊,實在是麻煩的血緣。

「我說啊,你不要再分析哥哥了。還有,不許再說我噁心。」

面對比平常還要嚴厲的追問,霞也用比平常還要溫和的回答方式敷衍過去。不過,他同時也猜想,這種敷衍方式想必根本逃不過親人的觀察。

╳╳╳

在管理局傳來的灣岸地帶廣域圖上,有數個紅色記號標示了〈UNKNOWN〉發動突襲的地方,如熾火隱約閃燦著光芒。

抵達其中一個地點時,霞沒有拉大螢幕上面的地圖,嘆著氣把手機收回口袋裡面。戰火留下了滿目瘡痍的景象,建築物坍塌,人行道與馬路上滿地殘骸,這地方成了一座巨大廢墟。

望著眼前的光景,青生說不出話來。走在她身旁的霞側眼偷瞥著她,看見她的神情空虛,抓緊了純白的制服袖口。她果然是累了吧──他這麼想,同時也慶幸起自己沒有換上便服。

災情慘重的街道上,到處有神奈川或是千葉的學生,奮力投入清除瓦礫的工作。這也許是上層的指令,不過在決定採取縮短戰線方案的現在,這麼做只是白費力氣。可是,追溯舊時代的歷史,在戰爭最後屈居劣勢的陣營或許就是這個樣子。零件或是齒輪無從得知真相。

身穿白色制服的學生,像是為了逃避備受崇拜的公主大人戰死的事實,所有人都默默地投入辛苦的肉體勞動工作。他們傾全力專注在交代給自己的任務,儘管有人認出霞和青生,也沒有人理會他們。霞心想,視察報告裡面應該為他們的辛勞記上一筆。

問題在於穿著黑色制服的學生。千葉的男孩子興高采烈地笑鬧著,像打雪仗一樣互相丟擲瓦礫,從那野蠻天真的模樣不難想像他們的出身。雪人大小的瓦礫危險地在高空中丟來拋去,四周響遍巨大的衝擊聲響,以及莫名開心的大笑聲。這群丟人現眼的同胞不管到哪裡都一樣,霞暗自決定,這件事不能記在視察報告上面。

「唉……」

他嘆了口氣,甚至差點飆出淚來。青生露出仁慈的苦笑安慰他。她終於笑了出來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接著最糟糕的情形發生,他們發現霞出現在這裡了。

「千種,怎麼啦?在把妹嗎?」

「萬一讓明日葉知道,妹就把不成啦!」

哈哈哈。愛瞎起鬨的小混混個性表露無遺,粗神經又沒教養的喧鬧聲傳了過來。什麼把妹啊,又不是要把妹妹怎麼樣,霞心想,那些傢伙實在太沒品了。

「嗚……」

聽見這幼稚的取笑,青生不禁面紅耳赤,用雙手摀住了臉頰。難道和千種霞約會這種事讓她覺得很丟臉嗎?霞暗自詛咒,那些傢伙下地獄去吧。

「才不是咧,所以這件事情別告訴明日葉。」

他的手插在口袋裡,瞪著銳利的目光,這麼懇求對方。不論是在什麼樣的狀況,霞絕不會忘記禮貌。

「妹控哥真的太好笑了。」

「吵死了,還不趕快工作!還有,千萬千萬不許告訴明日葉喔?」

霞威嚇地挺起胸膛,誠心誠意向對方請求。雖然遺憾讓人以為是妹控,但對方富有節奏的說話方式占了上風,導致他沒能好好否認。

那些放蕩的年輕人隨口應了一聲,也許是看在次席的面子上,三三兩兩回到清除工作的崗位。居於劣勢也絕不低頭,只是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想必是出自天不怕地不怕,浪子愚連隊──千葉校混混們的尊嚴吧。

千葉的男人嘲笑著地獄。

霞並不討厭他們這樣的生存方式,只是讓人很難為情。他逃也似地快步走了起來,青生也向他們鞠躬致意,然後追上霞的腳步。霞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妹妹小,於是放慢了平常走路的速度。

「抱歉,那些傢伙頭腦不好,就愛亂說話。」

霞為自家人幼稚的嘲諷道歉,青生見狀在胸前擺著雙手,微笑著說沒這回事。

「霞次席,你和明日葉首席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嘛。」

霞若無其事地說。青生上半身稍微往前探了出去,抬起頭觀察他臉上的表情。

「只有這樣嗎?」

該嘲弄回去嗎?可是那不懷好意的笑容實在太耀眼,霞一時說不出話來。

插圖011

「當然只有這樣啊,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讓我生存或是戰鬥的理由了。」

像是為了驅離動搖的純情心態,他甩頭移開了視線。或許是受到剛才的妹控發言影響,他找不到和平常一樣隨口搪塞的話,感覺像是讓人徹底看穿。

「為了家人是嗎……」

青生神情驚訝,語氣里充滿佩服,愣愣地重複著他的話。霞注意到她那嚴肅的嗓音,為了自己悲劇性的說詞感到很不好意思。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

霞難為情地補充了一句。青生忽而垂下雙眼,沉穩地搖了搖頭。

「我瞭解……因為我也是一樣。」

青生的指尖輕輕碰觸脖子,縹渺的表情上隱約浮現出喜色。看見她神色恍惚的模樣,霞覺得有些不太對勁。我也是一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她也有重要的家人,讓她能斷言那是自己戰鬥的理由嗎?

灣岸的海風忽然吹撫著青生的髮絲,她撩起頭髮按住的動作看起來莫名成熟。長及肩膀的頭髮撥到另一邊去時,白皙的頸項格外耀眼,霞不自覺看得入神。在她的下巴底下,系著一條黑色帶狀的飾品。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戴了一個很稀奇的東西。」

聽見對方詢問自己的視線去向,他裝成一個對女孩子的打扮格外敏銳的男生,逃過這一劫。妹妹也很注重指甲或是頭髮這些細節的裝扮,要是他沒有注意到或是沒有提及,妹妹偶爾會為了這種事對他發脾氣。

不過說實話,他不只不覺得青生有化過妝,也不記得她戴過首飾之類的東西在身上。

「這、這個是……別人給我的。」

青生眯起眼睛,羞澀地笑著,摸著脖子上的頸環。

「……喔。」

他沒有問是從誰那裡拿到的,也沒稱讚那個很適合她,只是極其自然地附和望向遠方的青生。

╳╳╳

寂靜的室內,只聽見筆在紙上振筆疾書的聲音。

千種明日葉輪流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數據以及文件資料,從裡面找出問題點,寫在備忘錄上。

每當遇上不明白的地方,她總會叫著「哥哥」,然後才發現哥哥不在房裡。房間的主人比平常還要用心整理頭髮,然後離開了房間。

「唉,無聊死了。」

明日葉把文件全部推到桌子旁邊,放下了筆。她無所事事地仰望天花板,坐得椅子嘎吱作響。

她認真在哥哥的房間工作,本人卻跑去玩樂,這樣的狀態讓明日葉覺得很不合理。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她難得主動幫忙,實在是不懂得感恩的男人。

明日葉把原本就是自己的工作擱到一邊,不悅地站了起來。

╳╳╳

千葉都市的中央鬧哄哄的,和平常沒有兩樣。

明日葉為了轉換心情走到街上,雙手抱著和那厭煩的表情格格不入的大量垃圾食物,粗魯地邊走邊吃。

她閒晃著轉過了街角,在已經厭倦的風景裡面看見同樣令人厭倦的臉孔。出乎意料的幸運,讓她不自覺興奮地喊了出來。

「哥、哥哥……唔!?」

她稍微舉起手,踏出輕快的腳步,不過在就要踏出第二步時,她緊急停了下來。人群中,仔細一瞧可以發現有個人走在霞的左手邊。她不由自主又看了兩三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白色制服外套加上黑框眼鏡,那是神奈川的事務人員。

明日葉的笑容僵住,嘴角下垂,舉起的手也放了下來。

為什麼哥哥會和神奈川的眼鏡女在一起?明日葉蹙起眉頭,板起了臉,露出千葉兇狠的不良少年也不禁嚇得退避三舍的表情。

她啞然杵在原地,那對不相配的背影眼見就要消失在人群裡面。

哥哥為什麼和眼鏡女在一起?明日葉吊起柳眉,臉上浮現出笑容,露出千葉那些最愛玩的人也會忍不住慘叫著逃走的表情。

千葉的女人在地獄裡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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