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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08 反轉的感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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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葉的女人在地獄裡笑著。

明日葉的腳步自然而然追上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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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葉沒有跟蹤的意思,卻草率地跟在他們後頭,結果讓灣岸三都市的人們帶著東奔西走。

從在暗處偷窺的情形看來,他們似乎是接到上層的命令,前往執行任務,這一點很容易推測出來。

不過,令人難以理解的是,以討厭工作出名的千種霞,在工作中居然不時露出微笑。

那不是諷刺或是惹惱人的假笑,而是不小心流露出來的真心微笑。那個冷漠的男人不可能為了任務露出那種表情,這一點明日葉很清楚。這件事一點也不好玩。她堅定地在心裡發誓,之後一定要問個清楚。

在某個港灣設施時,青生運用〈世界〉向負責監督瓦礫清除工作的千葉男生,提供建設性的建議。霞退到她背後,與她相隔半步的距離,無聊地打著呵欠等待。但其實他豎起了耳朵,為了預防粗神經的千葉人做出什麼不得體的言行舉止時,能隨時準備上前阻止。明日葉很清楚他在打什麼主意,這件事一點也不好玩。她堅定地在心裡發誓,之後一定要念他兩句。

在某個倒塌的農場遺蹟時,青生因為地面崎嶇不平險些摔倒,是霞急忙用全身扶住她。青生驚慌失措地道歉,滿臉通紅地趕緊跳開,霞故作平靜,要她別放在心上,可是自己內心其實小鹿亂撞。明日葉看穿了他的心情,這件事一點也不好玩。她堅定地在心裡發誓,之後要殺了他。

在某個商業設施時,兩人在自動販賣機旁有說有笑,看起來很開心。明日葉看得出來──其實不管是誰都看得出來。這件事一點也不好玩,殺了他。這件事真的一點也不好玩,她不自覺扳起武裝的擊鐵。雖然忍住沒有扣下扳機,總之這件事一點也不好玩。她堅定地在心裡發誓,之後絕對要殺了他。

「唔唔唔……他們感情也太好了吧……」

明日葉蹲在陰影處嘀咕,眯起雙眼盯著到昨天為止還是自己固定位置的地方,也就是霞的身旁。

忽然間,她記起哥哥在早上開會時的發言──更何況我不會讓妹妹離開我身邊。

什麼嘛,根本都是假的……明日葉想著,不滿地噘起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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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融入了東京的海面。

在稍高的沿海處,背後是一片坍塌的大樓,也可以遠望見那棟可恨的巨大墓碑。歷經半天的視察之旅,到這裡抵達了終點。

寂寥的橘紅夕陽,映照著青生疲憊又充滿成就感的臉龐。

「花了很長的時間呢……接下來怎麼辦?」

「怎麼辦……我吃個飯就回……不對,等一下。」

聽見青生的問題,霞原本平靜地給了她理所當然的回答,這時候忽然降下了天啟。

你想一想,千種霞,現在是該平靜地給對方這種回覆的時候嗎?──從書中或是其他地方得到的情報以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心頭。這種狀況在舊時代的故事裡應該出現過。

……她在約我嗎?她在約我一起吃飯嗎?還是應該由我主動約她比較有禮貌?

訊號以比閃電還要快的速度衝過霞的額葉。怎麼辦?怎麼辦?遇上這種時候,硬漢故事裡的主角不會讓女生開口說這種事。要上嗎?該上嗎?該去一個可以兩個人安靜休息的地方嗎?不對,這個時代沒有那種地方。乾脆自己來蓋?讓她見識千葉的真本事?不過,這種提案絕對不會通過的吧……再說,決策權掌握在明日葉的手上。

在煩悶的霞面前,青生的神情忽然柔和了下來。這是真的嗎?他一時愕然,不過仔細一瞧,青生欣喜的雙眼穿過霞,望向更遠的地方。

他循著青生的視線轉過頭去,發現前面有幾個穿著管理官制服的人。他們分別是朝凪與夕浪兩位管理官,以及大國醫務官。他們似乎正在執行任務,又是向幾位學生下達指示,又是把情報記錄在手機裡面。

忽然間,夕浪注意到青生的視線。她臉上泛起溫柔的微笑,靜靜地走了過來。

「啊,媽……夕浪管理官。」

「青生。」

即使青生照樣差點叫錯,夕浪反而覺得這是個窩心的錯誤,微微笑著喚了她一聲。

青生又羞又喜,想抱住她撒嬌。不過,站在夕浪背後的大國推了下眼鏡,她嚇得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青生緩慢收回腳步,站直了身體。這時,她的嘴角稍微笑了起來,看得霞忍不住納悶。她像是看開了又像是認命,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微笑。就不莊重的態度遭到長官譴責來說,這樣的反應實在很不自然。

不過,青生那奇怪的神情一閃即逝,她又和平常一樣露出可愛的笑容與夕浪聊了起來。大國的雙眼在眼鏡底下射出銳利的目光,那沉默的一眼不曉得向青生告知了什麼事情。霞瞥向醫務官,結果被晚一步走過來的朝凪求得健壯的身體擋住了視線。

「兩位還在約會啊?」

朝凪說出和千葉小混混同等級的玩笑話,哈哈大笑了起來。青生慌得滿臉通紅,趕緊辯駁。

「我、我們只是……」

「我懂,我懂。雖然青生很可愛,不過霞沒什麼男子氣概。」

真拿他沒轍──朝凪豪邁地大笑了起來。霞則悶悶不樂地垂下了肩膀,這分明是你親自交代的視察任務啊。

「哎呀哎呀。」

夕浪儘管不瞭解情形,還是向青生露出了調侃的微笑。

「真、真是的……」

雖然青生不滿地噘起唇,臉上卻漾起喜悅的輕柔笑意,霞懷疑自己該不會是看錯了。霞的話題瞬間遭到遺忘,三人聽著青生充滿希望的視察報告,和樂地討論起各防衛都市的未來。

霞沒有加入他們有如一家人的圈子裡,只是無所事事地杵在原地。儘管沒有關心他的意思,同樣被排擠在外的大國真晝卻朝他輕輕揮手,一點也不像她會做出來的舉動。

「霞你也是來視察的嗎?」

高跟鞋喀喀作響,她一往霞走近,妖艷的成熟香水味隨即撲鼻而來。霞下意識提高警覺,選擇穩定身體重心的站姿。

「對,因為是工作。」

「真認真呢。」

大國嗤嗤笑著,眼睛卻沒有笑。霞同樣也沒有笑。大國像是寒暄的話已經說完,把手指抵在艷麗的雙唇上,收起了只是做個樣子的笑容。

「……要怎麼樣才能讓明日葉願意前往內地呢?你可以幫忙說服她嗎?」

原來這才是重點。霞在喉嚨深處低吟,搔了搔後腦勺。

「之前我也說過,我沒有離開妹妹的意思。」

「……如果你也一起到內地的話呢?」

聽見霞的回答,大國回給了他一個重大的提議。看見她直視自己的蠻橫目光,霞哼了聲,轉過了頭。

「以我的排名去不成吧?」

「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能理解你們想要家人團聚的期望。」

理解──這個詞聽起來像個生硬的學術用語。這種事務性的讓步,肯定是出於缺乏同感的理解。

大國真晝沒有家人嗎?霞忽然想起這個問題。如果沒有的話,說再多也是白費唇舌。基於血緣羈絆的那種深刻而且溫暖的執著,連當事人也無法理解,根本不是可以理論化的精神活動。那是屬於青春期多愁善感的女孩子嘟囔著噁心煩死了,為什麼我的衣服要和哥哥的一起洗,為什麼哥哥居然在洗我的衣服,噁心噁心噁心……這一類的行動。

「我在這邊也有工作,現在離不開。你知道嗎?聽說厲害的男人會專心投入在事業,而不是照顧家庭。」

霞舉出現實的要素。在我軍戰力逐漸衰退的現狀下,大國想必比其他人還要緊張。

「我以為你對防禦戰鬥不怎麼積極。」

「這話是沒錯,可是現在狀況不同……再說,有人把這種事硬推到我身上來。」

霞輕輕摸著臉頰上的OK繃。一之太刀,空食。大國的雙眼透過眼鏡仔細觀察著,往他無比感傷的臉龐湊了上去。

「這道傷……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算是凜堂留下的禮物吧。」

霞的腦中掠過夥伴臨死的那一刻。

明白生命走到終點的劍士,在死期將至的最後揮出了斬擊。

那個時候,螢的〈世界〉為什麼不是攻擊從頭頂來襲的〈UNKNOWN〉,而是破壞同伴的瞄準鏡?

這個選擇有什麼意義?這樣的行動在暗示什麼?

她在最後留下的遺言──虛假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意思?

「凜堂螢?這樣啊……」

大國仔細凝視霞臉頰上的傷,呢喃著發出了空虛的嗓音。

「…………」

冰冷刀刃般的視線沒有望向眼前叛逆的學生,反倒像是在遠方尋找著什麼。霞覺得詫異,像是為了藏起臉上的傷痕,把臉轉到另一邊去。

失去注視對象的大國忽然笑了出來,露出刻意的溫柔笑容。

「我有些事情要調查一下。關於明日葉的事情,我們晚上再繼續聊好嗎?」

「什麼?」

突如其來的邀約聽得霞忍不住錯愕。大國豎起纖細的兩根手指,媚艷地往敞開的胸口深處溜了進去。半露在外面的雙峰肉感地陷了下去,接著再次舉起的指尖夾住一張摺起來的紙條。她把上半身往前傾,臉貼近霞,在視線交會的同時用舌頭舔濕了唇瓣。

「這件事別告訴明日葉或是別人喔?」

年輕人為了這出乎意料的事態受到驚嚇,她趁著這個時候把紙條塞進霞的胸口口袋。最後,她用熱情的指腹從外面戳了戳紙條放置的地方。

這個人未免太煽情了吧──霞忍不住這麼想,不過他還是故作平靜,打開了那張紙條。紙條上面寫著時間以及地址。大國醫務官表示要聊千種明日葉的事情,所以這就像與監護人面談的邀請函。霞抬起頭想表達拒絕參加的意思,然而對方的背影早已擅自走到了別的地方。

霞始終抱持著懷疑的態度,目送那身體曲線格外誘人的煽情背影離去。雖然他也考慮過追上對方,但是青生漫步走了過來,過意不去似地合掌向他表示歉意。

「對、對不起,霞次席,我接下來有事……」

「啊啊,用不著在意,再說視察也結束了吧?」

霞把那張邀請函放回口袋,盡力擺出柔和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笑得不是很好。青生一再低頭向他道歉,至少那不像是場面話,而是真的覺得對不起他,算是霞唯一的救贖。

「那、那我先走了……」

青生在最後大動作彎腰鞠躬,咚咚咚地跑回兩位管理官身邊。

朝膽、夕浪與青生,有如一家人的三個人幸福地迎著夕陽,這一幕讓他忽然憶起了懷念的景象。

父親、母親、妹妹以及自己,不管在大災禍之前還是之後,大家總是一起歡笑的日子。像是受到記憶中的笑容吸引,霞不自覺揚起了嘴角。

受到黃昏的冷風吹拂,他赫然回過神來。

他搖搖頭,放鬆表情肌肉。幸福的記憶從腦中消散,他和平常一樣板著臉,有些駝背,把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往接下來的路邁開腳步。

忽然間,他感覺右手摸到了一個小小硬硬的東西,於是把口袋裡的那個東西拿了出來。那是個玻璃碎片,是被螢弄破的瞄

准鏡碎片。

霞繼續走了起來,手裡又張又闔地把玩著碎片。那個時候,她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情?他茫然地拋著碎片,思考起那句最後的遺言。這是個虛假的世界。

他不經意地想起凜堂螢在世時的口頭禪,所有事物都從觀察開始。然而,破壞狙擊手的瞄準鏡這種行為和她的話實在非常矛盾。她做出這種事情,到底是要傳達什麼訊息?

他想破了頭也想不出答案,正當他沉溺在思緒時,忽然有人從陰影處用力拉住他的手臂。

「嗚啊!?」

雖然一不留神發出了可愛的慘叫聲,不過他還是奮勇地把身體整個轉了回來。出現在眼前的,是他熟悉的臉孔。

「超好笑,哥哥你被甩了嗎?」

那個人正是臉上浮現出熟悉的奸笑,嘴裡吐出熟悉惡言的妹妹。

「啊?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才不是那麼一回事。話說回來,你在這裡做什麼?」

「唔……晚餐前的……邊走邊吃?」

遭到霞提出合理的追問,明日葉心虛地把臉轉開。妹妹的態度隨便,哥哥的態度則是充滿了懷疑。

「為什麼要用問句……再說,晚餐前不要亂吃東西。」

「好啦好啦,這個給被甩的可憐哥哥,打起精神來。」

面對擺出監護人態度的霞,明日葉把買太多吃不完的垃圾食物塞到他的嘴裡。那是千葉名產烤肉串。霞沒有抵抗,大快朵頤咀嚼了起來。那副模樣讓明日葉看了心滿意足,接著為了藏起臉上的笑容,她轉過身去,一個人先走了起來。

「順便買晚餐回去好了。」

明日葉朝背後這麼提議。儘管背對著霞,光從聲音他也知道她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他把嘴裡的食物一口咽了下去。

插圖012

「……涼掉了也好吃。」

就算是涼掉的食物也有溫暖。兄妹的固定位置,一家人的風景。

雖然這個回答不是針對妹妹的提議,他也算確實做出了回應。不是只有言語能夠溝通,還有許多事情不需要透過言語也能傳達。

霞邁開大步追了上去,在明日葉身旁走著。

╳╳╳

他們在霞的房間裡面用餐。

千種兄妹兩人一起用餐時──必須由主人全力招待客人──導入了由明日葉提議的、只有單方面需要負起責任的規則。

從首席與次席的關係來思考的話,應該由階級較高的明日葉擔任主人。不過,從兄妹與家族的觀點來看,身為長兄的霞才是一家之主──也有這種看法。至於在千種兄妹的價值標準上,首席與次席的頭銜遠不及兄妹的關係。

因此主人由霞擔任,而且身為主人的霞必須面面俱到地招待妹妹這位客人。不知不覺中,兄妹用餐時由霞來服務成了常態。

「呼,吃得好飽。」

口腹之慾獲得滿足,明日葉癱坐在客廳沙發上。因為她坐得極淺,臀部幾乎要滑了下去,接近半仰著身體的坐姿實在非常不雅。

另一方面,霞在廚房裡又是清理蔚余又是清洗餐具,一個人默默做著所有餐後雜務。此外,從料理到準備餐點這些餐前的雜事,也是由他一個人完成。他早已習慣穿著圍裙,十足家庭主夫的樣子。明日葉最近偶爾也會故意把哥哥叫錯成媽媽,不過那和神奈川產的窩心天然呆不同,話里只感覺到滿滿的惡意。

在傳統上,千葉的男人大多會說自己「將來的夢想是家庭主夫」,不過霞是擁有主夫兼社畜這兩大技能的兼職主夫,遭到這種惡意對待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霞吁了口氣,餐具和廚具總算清洗完畢。他用圍裙擦了下手,望向牆上的時鐘,差不多快到大國醫務官指定的會面時間了。

霞脫下圍裙,走出廚房,客廳里可以看見明日葉癱在沙發上的背影。她躺在沙發上哼歌玩著手機,綁在背後的頭髮撥到一邊,露出了嬰孩般的後頸項。

看見這可愛的後頸,霞的臉上不禁浮現出微笑。這個部位常讓豐盈的紅色長髮遮住,只有在她像這樣漫不經心的時候才能看見。這種毫無防備的態度像只親人的小貓,光是這樣就讓人不自覺會心一笑。

不過,這樣的心情只維持了一瞬間。

原本該是著迷的目光,變成了質疑的眼神。

霞覺得很不對勁。

視線前方是金色的紋路,所有小孩子身上都有的刻印。將在作夢的季節所期望的世界具體呈現的觸媒,也就是Qualidea Code。

他仔仔細細地觀察,內心的懷疑也隨之浮現在腦中。

凜堂螢那難以理解的選擇。她的〈世界〉可以不受距離限制,接觸所有目光所及的對象。因此在她死前的那一瞬間,她的斬擊可以劈中處在後衛位置、與她距離遙遠的霞。他認為這是無庸置疑的前提。

不過,她留下的那句遺言──這是個虛假的世界──霞滿腦子都是這句話,導致他的視野變得狹隘。回想起來,螢在那之前失去了後頸的刻印,死前那一瞬間她理應無法發動〈世界〉,前提也就無法成立。

Qualidea Code到底是什麼東西?

霞這麼想著,繞到了沙發後面,就近從妹妹背後觀察那金色的紋路。

他的手指忽然爬上明日葉的後頸項,撥開妨礙視線的頭髮,明日葉的背部嚇得顫動了一下。

「唔,你、你這是在……」

明日葉迅速把整個身體轉了過去,臉上因為拒絕的反應泛起了朱紅。

她把掌心繞到背後,堅守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到男生手指侵犯的部位。面對突如其來的奇怪舉動,她臉上甚至浮現出畏怯的神色。基於長年來相處的經驗,霞相當擅長理解千種明日葉這位妹妹的心情,然而看見她第一次展現出的女生反應,他實在不懂得顧慮,魯莽地把手伸了出去。

「沒關係啦。」

「當然有關係!怎麼可能沒關係!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

明日葉一把推開霞的身體,驚慌失措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霞不以為意,只是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往她逼近。他慢慢地把往後退的妹妹逼到牆邊,接著伸出手抵住牆面,斷絕對方的退路。

「不許動,笨蛋。在這裡站好。」

他用低沉的嗓音強硬地說,明日葉只好不情不願地放棄抵抗。她讓背貼在牆上,露出不滿的神情垂下肩膀,結果對方用雙手抓住她蜷縮的身體,將她側身轉了九十度。廢物哥的力氣還真大……她覺得意外,整張臉紅通通的。

插圖013

站在明日葉身旁的霞不發一語,只是從極近的距離伸長脖子,凝視著刻印在妹妹後頸上的紋路。

明日葉摸不著頭緒,嘴角不禁顫抖,但是因為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泛紅的臉龐,於是深深把頭低了下去。

「…………」

霞像是百思不得其解,每當他發出不成聲的沉吟,就有呼吸噴在她的脖頸。她有一瞬間因為覺得噁心想提出抗議,可是想到哥哥無比嚴肅的態度,她不自覺握緊拳頭硬逼自己忍耐。

滋……搔癢的感覺竄過身體,想必是霞碰了那個刻印。那種未知的感覺和自己碰觸的時候完全不同,她險些吁出氣息。她暫時暗上雙眼,強忍了下來。

「……果然沒什麼特別的。」

接著,霞說出幼稚的感言,唐突地結束了這場奇妙的體驗。腳步聲若無其事地離開後,被拋下的明日葉當場無力地癱倒在原地。

「這是在搞什麼鬼……再說,沒什麼特別是什麼意思,氣死人了……」

氣呼呼噘起的雙唇吐出呼吸般的怨言,她垂著依然稍微泛著紅暈的臉龐,瞪視似地抬起雙眼窺看對方的模樣。

霞若有所思地摸著臉頰上的OK繃,然後他吁了口氣像是放棄思考,在已入夜的此時穿起制服外套。

「你要出去嗎?」

聽見明日葉這個問題,他一時默不吭聲,然後意味深遠地揚起了嘴角。

「我有秘密約會,所以你不許跟來。絕對不許跟過來。」

為了慎重起見,他強調了兩次,明日葉聽見後板起臉。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噁心鬼,要滾快滾,噁心死了。」

「用不著連說兩次吧……」

霞無視自己剛才的發言批評著,遭人擺了擺手作勢驅趕後,他發著牢騷離開了房間。

一個人的房間裡,寂靜瀰漫開來。

明日葉有好一會兒只是坐在牆邊,瞪著緊閉的門扉。

在霞離開的空間,奇怪的感覺有如余香盤踞在室內。

霞那些挑釁的笑容與話語,讓明日葉莫名冷靜不下來。搞不懂。什麼約會嘛!不許跟來是什麼意思嘛!平常他不會說這種話,為什麼今天故意這麼交代?

「……唔。」

明日葉沉吟著,身體不住擺動,接著她放棄思考,蹬著地板站了起來。她在玄關粗魯地穿上鞋子,幾乎是用撞的把門打開。

然而,一踏進夜晚的空氣里,她赫然停住腳步。

在她眼前,霞泰然自若地讓背倚在牆上。

他像是在那裡等待,也像是早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朝追上自己的明日葉露出了信任的微笑。

╳╳╳

位於高樓的豪華客廳里,從嵌在牆上的玻璃窗可一望戶外夜景。

大國真晝從影像資料重新確認內心的疑慮時,已是傍晚時分,不過此時太陽早已西沉許久。室內燈沒有打開,幽暗中,只有大螢幕的影像映出大國青白色的身影。

冷酷的瞳孔里,瞪著的紀錄畫面是先前在前線的血腥風景。

地點是舊都東京的副都心遺蹟,神奈川產的上位個體對抗著敵人的大規模突襲。即使是在無聲的紀錄畫面里,依然可以從火花四濺的激烈對戰,感受到震撼內臟的沉重衝擊。尤其是戰況接近尾聲的片段,她更是固執地反覆播放。

神奈川次席凜堂螢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了來自背後的攻擊,大國在這裡停下畫面,將焦點集中在黑色長髮底下遭受攻擊的脖頸,並且逐漸放大畫面。隨著痛苦的表情在螢幕正中央放大,影像也跟著變得模糊,出現雜訊。

她接著讓影像加速播放。面對〈UNKNOWN〉的突襲,螢不知為何凜然放下手中的武器。

這時,大國大幅放慢影片的播放速度。沙塵慢條斯理地飄浮在廢都的空中,在連戰場上的風也清晰可見的慢速世界,螢的雙唇緩慢道出遺言。

那是留給觀者與聽者,以及殘存下來的這個世界的訊息。

從無聲的影像中,大國像是敏銳地聽見聲音,使力用手抓緊了拳頭。

這時候,房間裡響起悠哉的電子聲。她臉上浮現出如冰一般的微笑。那通知來訪者的悠然鈴聲,是以前生活在這房間裡的無名氏的興趣。

她操縱著遙控器,把大螢幕上的影像切換成大門的監視攝影機。和預定計畫一樣,門前出現千種霞的身影。沒有同行者,他單獨赴約。儘管小心謹慎,他依然忠誠地遵從上層指示──也有可能,他心裡對青春期的幻想抱持著期待。

大國比平常多解開一個胸前的鈕扣,解除了門鎖。

╳╳╳

霞走到客廳,站在入口處稀奇地環顧室內。有如預售屋的高級裝潢反而缺乏生活感,對面面向夜空的牆上嵌著玻璃窗,可一望腳下荒廢的文明。他在心裡嘲諷──還真是雅致的興趣。

「不好意思,要你專程過來這裡。」

大國在形式上向他道歉,指向隔著矮桌的對面沙發。

「不會……」

霞點頭致意,聽從無聲的命令。他特地挑了上座,背對著玻璃窗外的夜景,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一會兒過後,在幾乎看不見廚具的單調廚房裡,大國在杯子裡斟滿褐色液體後回到客廳。

「你要喝咖啡嗎?」

她拋出了問題,但是沒有等待回答的意思,兀自把咖啡杯放到了霞的面前。裊裊升起的霧氣傳來咖啡豆的香氣,刺鼻的酸味恐怕是那個品種的特色。霞對這類的奢侈品不清楚,雖然喜歡喝咖啡,不過他從以前就只愛超甜的罐裝咖啡。

「用不著客氣。」

他平靜地應著,把咖啡杯送到嘴邊。他只是啜飲一口,就感覺到強烈的澀味麻痹了舌頭。那不是高級咖啡豆散發出的細緻香醇的苦味,而是更單調而且刻意的苦澀。難不成裡面加了什麼料嗎?霞覺得奇怪,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面,這杯咖啡實在很難說是美味。

大國醫務官招待完客人後,優雅地走向他對面時沙發。她像是為了展露出胸前的事業線,先是讓身體向前彎下,然後在霞正對面的位子坐了下來。

不過,大國那雙散發出光澤的濕潤紅唇沒有馬上張開。她的嘴角微微揚起微笑的形狀,故意改蹺另一隻腳,若無其事地盤起手臂把豐滿的雙峰從下往上推濟。這些舉動像在挑起年輕人的反應,以捉弄對方為樂,也像是用來懷柔的桃色陷阱。

不過,霞是個聰明的男人,也可以說他是個純情的男生。既然危機就是轉機,轉機同樣也是危機。因為個性使然,他對所有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好事,都抱持懷疑的態度。可惜的是,即使試圖保持理性,要完全控制住基於本能的情感,他還嫌太年輕了點。儘管很難不在意,為了極力將這樣的情感排除在意識外,他不經意地望向一度放下的咖啡杯,接著往嘴邊做出兩三次啜飲的動作。他只是品味著霧氣里的香氣,一次也沒碰到那個充滿奇怪苦味的液體。

儘管如此,大國依然用妖艷的目光望著霞。她沒有開口,彷佛在等待對方喝完自己沖泡的咖啡。明明是她把自己約來這個地方,這陣沉默是怎麼回事?睡意般的倦怠感襲來,霞按捺不住說了起來。

「你找我有什麼事?如果是明日葉那件事,我打算交由本人決定。」

在乎妹妹的男人不屈服於桃色陷阱,把準備好用來拒絕對方的台詞,直接講了出來。

明日葉傾向留在灣岸,此時沒有榮升到內地的意思。既然這是她自己做出的決定,不管霞還是其他大人,都沒有反對的權利。

交涉還沒開始,就已經宣告破裂。

然而,大國真晝忽然笑了起來。

「這件事先不管……我問你,你知道多少?」

「什麼?」

大國的回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沉穩的嗓音帶著冷酷的奇怪感覺,坐在沙發上的霞頓時繃緊了全身神經。一旦察覺些微異狀,身體便比思考還要早進入備戰狀態,這算是戰鬥科透過訓練與實戰養成的習慣。

不過──霞忍不住驚嚇──他的大腿使不上力,連站也站不起來。他這才注意到苦澀的咖啡只有放在自己身旁,忍不住詛咒起自己的疏忽。

「凜堂螢留了訊息給你吧?」

「你在說什麼……」

面對突如其來的逼問,霞感覺到一陣暈眩。這不是錯覺,睡意般的倦怠感確實正急速攀升,阻礙了思考與意識。眼球如暴投的壞球不受控制地轉動,無法對焦在大國從對面的位子慢條斯理站起來的身影。

「你們看見的是虛假的世界……不過,要是你們不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裡沉睡,那就傷腦筋了……」

劇烈晃動的視野一角,大國的身影悠然竄了進來。她的眼裡帶著明確的殺意。霞急忙從沙發上站起來。然而,他的四肢不聽使喚,結果悽慘地倒了下去。

在有如走馬燈迅速閃現的景色里,瞬間閃過了一人份的咖啡杯。他找到了敗因,咖啡裡面下了毒。

那杯咖啡裡面說不定放了達到致死量的毒藥,不過如果只是拒絕飲用,這樣的警覺心還不夠。只要微量就足以麻痹身心的可怕化學成分,恐怕是透過霞的鼻腔經由毛細血管侵入大腦,而大國等待的就是這效果出現前的數十秒。

他的身體像是黏住了,離不開沙發。大國緩慢跨到他的身體上方,在雙方腰間緊密貼合的騎馬狀態下,柔軟的手指輕撫霞的臉頰。

「你會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離開這裡……因為突發事故遣送到後方,這個理由很合理吧?」

大國唇邊浮現出妖艷的笑容。霞在模糊的意識里,好不容易用手背把咖啡杯打飛。

大國反射性地跳開,不過這個行動沒什麼意義。咖啡杯還沒砸中她的身體,便在空中忽然碎裂。褐色液體猶如沿著空無一物的空間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落,那幅景象宛如遭到看不見的牆壁阻擋。

面對這軟弱無力的抵抗,大國俯視著他,露出冰冷的視線。

「適應係數那麼低,卻只會到處礙事。」

「……適應係數?那是什麼?」

聽見霞的詢問,大國只是嗤嗤笑著,沒有回答。她伸出手像是要揮開蒼蠅,霞的身體忽然連同沙發一起飛了出去。

在劇烈的衝擊與轟聲中,無來由的激烈疼痛竄遍霞的全身。他勉強抬起頭,濺滿鮮血的視野里出現的是大國真晝嘲笑的身影。

接著,扭曲的空間裡面隱隱約約浮現出無數個有如觸手的輪廓,讓他感覺到無以言喻的恐懼。

儘管四肢不聽使喚,霞依然奮力轉動渾身是血的身體,與大國拉開距離。諷刺的是,毫不留情的疼痛反而將霞模糊的意識留在了現實。

鮮血奪走了霞一隻眼睛的視野,為了看清楚在大國身邊扭曲的那個無法辨識的物體,他用剩下的另一隻眼睛專注凝視。

然而,沙發的殘骸像是忽然遭到狂風吹襲,飛過來砸中霞的肩膀。在這個空間裡面,確實,有某個具有質量的物體依照大國的意思行動。

「用不著白費力氣。你們看不見的……

大國享受著壓倒性的優勢,一步一步逼近。

即使處在這樣的狀況下,霞依然試圖應戰或是用命氣保護自己,他在發抖的手臂上使力,碰向脖子後面的刻印──戰士的武器庫Qualidea Code。

大國嘲笑著像在可憐他這副模樣,同時再次把手舉了起來。剎那間,超常的聽覺捕捉到破風聲,他趕緊把頭轉開。看不見的長槍從身邊划過,削去脖子上面的刻印,深深刺進地板裡面。

「呃……」

痛楚使得嗚咽與反胃的感覺哽住了喉嚨深處。他痛苦地咳著,為了轉移對痛覺的注意,他沿著地板往前爬。

「就算眼睛看不見,耳朵還是聽得見呢。」

隨手使出的攻擊遭到閃躲,大國並未因此慌了手腳。原本用來救命的代碼遭到破壞,霞按住從肩膀汩汩流出的鮮血,讓身體退後,上半身倚在牆上。

流進眼睛裡的鮮血遮住了一半的視野,他壓抑住嘶啞的嗓音,瞪著那個看不見的東西。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大人可以使用〈世界〉這種力量……」

「你聽說過一句話嗎?好奇心可以殺死一隻貓……家畜最好是什麼都不知道比較幸福。」

「貓不是家畜,是家人……我喜歡貓。」

儘管遍體鱗傷,依然不改狂妄的態度。千葉的男人在地獄裡大笑。

不過,在他不是冷笑而是痛快大笑時,大國像鞭子一樣往他叛逆的臉上踹了過去。

霞的身體虛軟地倒下,大國的高跟鞋往他頭部接近眼球的地方,奮力踩了下去。

「只要你消失,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她踐踏著奄奄一息的小孩子,為了給他致命的一擊舉起了手。

「……哈哈!」

然而,霞笑了。儘管痛覺變得模糊,沒有力氣抵抗,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屈服。

「?」

大國俯視腳邊滿身是血、半死不活的人,看見霞惹人厭地揚起嘴角,像個打不死的敵人。

「我這麼弱,怎麼可能一個人過來這裡。」

嘶啞的嗓音說出這話的瞬間,牆上的玻璃窗應聲裂成碎片。黑夜裡,人類最強的少女伴隨強風與破碎聲衝進室內。

大國立刻轉身舉起手來,不過明日葉的速度比她更快,舉起了雙手的手槍噴出火焰。受到無情的彈雨攻擊,大國的身體往後翻到空中。

「哥哥!」

「喔喔……真虧你忍了那麼久。」

明日葉還沒放下槍就沖了過去,看見哥哥大量出血、奄奄一息的模樣,她不禁濕了眼眶。

從背後的地上,傳來了有如苦悶詛咒的無聲呻吟。

明日葉惡狠狠地瞪了過去。瀕死的大國遭子彈擊中全身,身體不住痙攣,但依然發出了充滿殺意的野獸般咆哮聲。

「……我要殺了你。」

明日葉露出狠毒的目光,憎惡的情感讓她果斷地將顫抖的槍口,對準前一刻還是自己長官的那個人。

在這個〈世界〉開始時,優先順序就已經決定,所以她的行動完全沒有猶豫。

勝負已決的這個狀況成了殺意的對決。

「等一下。」

然而,一個虛弱的嗓音忽然制止了她。

霞連站起來的餘力也沒有,只是用他被血染紅的手碰著妹妹的腳踝。明日葉沒有放下槍口,她直接彎下腰,把耳朵湊向制止她的哥哥唇邊。

「為什麼?」

「這樣就夠了。」

霞在臉上做出唇邊綻放出笑容的表情,溫柔地摸著明日葉的頭。然而,明日葉的表情與瞳孔里的殺意絲毫不減。霞看出了這一點,用疲軟的力氣虛弱地奮力奪走一把明日葉的手槍,然後站起來。

「既然這樣,由我來殺了她。」

霞用堅定的語氣低聲說著,扣下了扳機。

優先順序從人生開始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所以他的行動完全沒有猶豫。

兒時立定的決心與誓言化為子彈,擊破倫理與情感的高牆。子彈射穿頭蓋骨,痙攣的大國全身僵直。她失去了呼吸,再也動不了,成了一具貨真價實的屍體。

一確定敵人再也無法行動後,手槍從霞的手裡滑落,他闔上了眼瞼。然後,他像是斷了線,一動也不動。

「哥……哥哥!哥哥!」

明日葉緊張地搖晃著霞的身體。不管她再怎麼呼喚,也聽不見一如往常的刻薄回應,嚇得她的淚腺忽然決堤。她緊抱住那副動也不動的身體,從他的唇邊勉強吐出了不穩定的呼吸。明日葉顫抖著,深深吁了口氣。

接著,她用力抹去溢出的淚水,把失去意識的霞扛在肩上,並且用比冰更冷冽,比火更暴虐的兇殘目光,俯視那副試圖殺死哥哥的兇手亡骸。

舉起的兩把手槍前端,隱約亮起了藍色的磷光,在夜風吹拂的黑暗裡,映出明日葉冰冷的神情。

「……我要讓你屍骨無存,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她平靜又嚴肅地一再扣下扳機。

每當槍口迸出微弱的藍色光芒,不論是大國的遺骸、留下血跡的地板,還是破碎的家具,全部都受到沒有溫度的火焰燒灼。

明日葉面無表情,靜靜地站在這幅地獄的景象里。接著,失去生氣的瞳孔緩慢望向天花板一角,槍口也慢條斯理地往那裡指了過去。

╳╳╳

四角形的地獄光景裡面,千種明日葉往這裡扣下了扳機。

沉默的畫面忽然變得漆黑,道出現場的監視攝影機遭到破壞的事實。

「…………」

朝凪求得用浴袍裹住健壯的身體,神情凝重,深深吁了一大口氣。他盯著影像信號忽然中斷的投影螢幕,一時間動彈不得,然後喉嚨深處發出了短促的沉吟聲,他當機立斷地打開另一個螢幕,輸入管理員密碼。

在叫出來的檔案裡面加入補充與修正後,他再次深深吁了口氣,儲存檔案,而後關閉視窗。

他像是疲憊不已,視線移動到天花板的陰暗處,整個人往後倒,讓身體陷入椅背。老舊的懸吊系統發出了嘰的傾軋聲。

「求得?」

忽然間,背後傳來微弱的衣物摩擦聲與呢喃般的呼喚。他稍微瞥了過去,輕柔的睡衣半透明地露出艷麗的身體曲線。

「原來是愛離啊。青生怎麼了?」

朝凪神情嚴峻地站了起來,靜靜走向夕浪愛離身旁。

「她睡得很熟。畢竟她最近實在太累了……」

夕浪回頭望向門口,門後面是擺著兩張睡床的寢室,從稍微鼓起的羽毛棉被一角,可以看見少女可愛的睡臉。朝凪往那裡望了過去,緊蹙的眉間鬆了開來,肩膀也終於放鬆下來。

「這樣啊……」

「你終於笑了。」

看見朝凪的神情不再緊繃,夕浪也鬆了口氣。兩人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讓視線交會,瀰漫在兩人之間的靜謐,有如期望孩子平安長大的夫婦。

「……發生什麼事了?」

夕浪忽然問了起來。儘管壓低了嗓音,難掩緊張的神情恐怕是擔心剛才在螢幕前苦悶哀號的朝凪。

「……大國醫務官遭到殺害了。」

「什麼……」

她耳邊響起了朝凪輕細的低語聲。

她在呼吸可及的距離確認起朝凪的表情。他的目光尖銳,再次蹙起的眉間,帶著種種不知道是焦急還是嘆息的複雜情感。

「……這件事我已經處理好了,不會有問題。」

「可是……」

夕浪的雙唇因為困惑不住顫抖,正當她想開口的時候,強而有力的手臂用力抱住了她發抖的身體。

「用不著擔心。」

冷靜的低沉嗓音透過體溫深入體內。堅定的想法,守護的意志。夕浪將自己完全寄托在這副結實的胸膛,垂下了頭。

「好……求得,我相信你。」

依偎的身影合而為一,融入了動盪的夜晚。

╳╳╳

霞痛得醒過來的時候,人正躺在床上。

眼熟的天花板,習慣的氣味。透過狹窄的視野認出熟悉的家具時,他知道自己活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眼瞼受傷的右眼纏著繃帶,除了因為傷口而發疼的肩膀,以及關節酸痛的腳,他發現自己全身都是疼痛不堪,每個地方都進行了奪去自由的醫療處置。

儘管如此,他活了下來。宛如從可怕的噩夢醒來,他躺在床上用力呼吸。悶痛在肋骨附近擴散了開來,不過聽見輕快的腳步聲往這裡走過來,他還是費力而且緩慢地讓自己坐了起來。

「嘿咻!」

出現在房裡的明日葉用膝蓋咚地把門撞開,用屁股啪地

把門關上。那種粗魯的舉動讓霞不由自主想念她個兩句,不過仔細一瞧,用雙手端著托盤的她實在空不出手來,霞也沒有責備她的道理。為了病榻上的家人犧牲奉獻,這是無比尊貴的行為。

「哥哥,吃飯囉!」

床邊擺了一個小土鍋,一打開蓋子,就有醬油與湯汁的香氣在室內瀰漫開來。自己不曉得有多久沒吃到明日葉的料理,妹妹手腳俐落的模樣,讓他腦中掠過了媽媽的身影。

「喔喔,謝啦,我剛好肚子餓了。」

「我就知道。今天我準備的是當季料理,使用從千葉的農場取得的大量新鮮肉類與蔬菜……」

妹妹驕傲地挺起胸膛,語氣像是期待受到誇獎,讓他想起了她最愛撒嬌的童年時期。霞像是為了掩飾內心的害臊,在中途打斷了明日葉的解說。

「那些不重要。我說過自己肚子餓了吧?」

「唔……」

明日葉蹙起眉間,用毫不隱藏內心不滿的蠻橫態度抓起湯匙,插進鍋里後舀了起來。

「……來,把嘴巴張開。」

接著,她把舀起了食物與熱湯的湯匙推到哥哥面前。

「這個樣子不太對吧。」

霞嚴正表示拒絕。女生的餵食是霞平常夢寐以求的景象,不過一旦真的遇上這種情形,他又在意起男人的面子──實在是心情複雜的年紀。

「什麼?你是傷患吧?」

「沒錯,我是傷患……不對,這個理由太奇怪了。」

聽見哥哥若無其事的反駁,明日葉忽然整張臉紅了起來。

插圖014

「吵死了,來,快把嘴巴張開!」

粗魯地推了出去的湯匙讓湯汁灑到繃帶上面,而後順利連接上霞的嘴唇。怕燙的霞放棄抵抗,讓食物在嘴巴裡面翻滾,咀嚼了起來。

明日葉收回湯匙,臉上的神情莫名不安,戰戰兢兢地等待霞的反應。妹妹的羞澀傳染到霞的身上,他別開視線,緩慢地品嘗味道。把食物咽下去後,他喃喃說道:

「好吃……不愧是千葉的食材。」

因為不好意思老實說出內心的感想,霞畫蛇添足加上了一句話。

「這是什麼我愛千葉的感想啊,氣死人了!」

明日葉儘管斥責,嚴肅的臉上喜形於色。她從鍋里又舀起一匙食物,送到霞的面前。

「嗯!」

「嗯。」

這次霞順從地接受了餵食。兩人四目相對,不約而同露出靜謐的微笑。

這幅景象正是兄妹平穩的日常生活。

這樣平穩的生活肯定很快就會結束。正因為明白這一點,霞與明日葉儘可能不去玷污這短暫的時光。

「繃帶髒了呢,需要換新的嗎?」

「說得也是。」

吃了一會兒之後,明日葉放下湯匙,瞥向急救箱。讓妹妹替自己纏上繃帶的機會,這輩子恐怕不會再有第二次了。霞迅速把頭上的繃帶解了開來。

接著,在他把覆蓋在右眼的紗布取下來時,視野忽而變得扭曲。

眼前彷佛亮起紅黑色的燈光,世界染上了奇怪的色彩。

霞不禁膽戰心驚。習慣黑暗的生物,因為突如其來的光芒目眩是極為自然的生理反應,不過這不是那種已知的現象。那不是出現在某個體上面的缺陷,而是更無法挽救,更接近本質也更基本的某種狀況。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情形,不過他感覺很不對勁,直覺地感到恐懼。

原本土鍋裡面色彩鮮艷又美味的料理,如今看起來就像浸泡在紅黑色泥水裡的屍塊或菌類。自己到底吃了什麼?腐臭讓他不禁反胃作嘔,稍微吐了出來。

霞像是出現腦震盪,腦中忽然一陣暈眩,他不自覺按住了右眼。雖然是下意識的行動,結果讓他更是戰慄不已。

沒有受傷的左眼裡,映出了他原本生活的色彩鮮艷的世界。

明日葉的話傳不進他的耳里,他只是啞然地顫抖著下顎。

右眼與左眼,雙眼各自看見不同的事物。

「餵……這是怎麼一回事……」

霞的右眼捕捉到的,是和過往大相逕庭的世界。

眼裡看見的世界,以及看不見的世界。

所有前提都遭到推翻,所有論點都出現破綻。

紅黑色的混亂情景改寫常識,他忽然記起凜堂螢說過的話。

──這是個虛假的世界。

此時,千種霞躺在熟悉的床上,身處在虛像與現實的夾縫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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