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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03 寂靜的獨唱曲(1/2)

目錄

拂曉的晨光從彩色玻璃照了進來。

火熱的紅變幻、偽裝成各種色彩,光線映照著中央的女神像,落下深深的黑影。

五彩繽紛的光芒從彩色玻璃注入室內,這些光都來自同個地方。

如今,無數三原色混合在一起,閃耀著各種色彩,連影子拉長的黑色也加入調色盤裡,繪出新的圖樣。

目睹這幅景象的,只有現在在大教堂里的那一個人,朝凪求得。

當然和時間也有關係。時間這麼早,連東京灣的黑尾鷗也還沒開始鳴叫。

只是就算在白天,這座大教堂也鮮少看見其他人進出。

接近管理局的地理位置、光亮的白皙牆面、燭火照耀的精緻裝潢,以及巨大彩色玻璃映照的女神像──這麼數起來,這裡有許多讓人喜歡的要素,只是除了負責管理保護建築物的人以外,幾乎沒有人來到這裡。

可能的理由有幾個,最重要的理由是在南關東管理局所在的這個都市裡,這座大教堂的存在有些異質。

一般來說,這種教堂是進行禮拜或典禮儀式的宗教設施。

不論是文化的功能,還是沿襲舊時代的設計,在以最先進技術與最新設計築成的諸多南關東管理局大樓裡面,此處實在顯得格格不入。

畢竟這座都市裡,人們不會向神祈禱。

這種情形相當正常。他們是經歷過戰爭的一群人,〈UNKNOWN〉的侵略讓人無法再相信神佛的存在,老早就拋棄信仰也不奇怪。

至於住在防衛都市裡的學生,從冷凍睡眠中醒來的時候還是小孩子,幾乎沒有人度過的時間長得足以讓信仰深植在心裡。長大成人之後,他們以超常的能力面對與〈UNKNOWN〉的戰爭,並且實際展開迎擊,會遠離祈禱與信仰也是無可厚非的一件事。

因此在南關東的人心裡,這座大教堂無法達成原本的用途,只是棟沒有用處的建築物。

其中只有一個人,也就是朝凪求得偶爾會像這樣出現在這裡,坐在長椅上度過幽靜的時光。大多時候他會像今天這樣,帶著現在已經沒有生產的舊時代罐裝啤酒,眺望朝日透過彩色玻璃照耀的女神像,不發一語啜飲啤酒。

在這安靜的空間裡,響起「嘰──」的開門聲。

朝凪慢條斯理地轉過頭,看往門的方向。然後,他咧開嘴,揚起只有上了年紀的男人臉上會出現的苦澀微笑。一個溫柔的聲音回應了他的微笑。

「原來你在這裡。」

「是啊……時間到了嗎?」

「是……」

朝凪回答得有些沉重,表情像是忽而蒙上陰影,夕浪體貼地微微笑著。

接著,軍靴在地上踏步的腳步聲一點也不遲疑,夕浪輕嘆了口氣,跟在朝凪背後走了出去。

教堂的門關上時,朝日照耀的女神像映入眼帘。

只有那一瞬間,夕浪愛離像是為了別開視線,靜靜垂下了雙眼。

╳╳╳

管理局的控制室里,自動門響起身分認證的嗶嗶聲,朝凪與夕浪走進室內。

室內有人露出銳利的視線望著兩人,那人比他們還要早進來這裡。高跟鞋叩叩作響,雙腳併攏,那人走到兩人面前稍微鞠躬致意。

此人為大國真晝醫務官,也是這地方其中一位綜合管理官。

「抱歉讓你等了那麼久。」

「我才要說抱歉叨擾兩位的時間,這是移送者名單,請確認。」

大國向語氣很過意不去的夕浪遞出揣在腋下的名單。

「是,謝謝……」

「除了受傷的人,另外以適性較低的人為中心,挑選出這份名單,前面名次的個體依指示予以保留。」

聽著大國的話,夕浪輕點了下頭,緩慢打開接下的名單。名單上有幾名學生的名字,夕浪像是為了把每個人的名字記在心裡,盯著名單看了許久。

「……沒有問題,就照這份名單進行。」

「明白。」

取回名單後,大國平靜地點頭。夕浪大大吐了口氣,濕潤的瞳孔望向窗外。朝凪像是受到她的影響,走到窗邊俯瞰窗外的景色。

從管理局大樓往下瞧,雖然天剛破曉,大教堂附近已有許多輛醫療用護送車停在那裡,穿著白衣或防護服的人慌張來去。

「移送內地嗎……」

「是……至少希望他們可以好好休息。」

聽著朝凪如莊嚴的晨曦般沉重的話語,夕浪輕輕垂下雙眸。她的嗓音比平常充滿慈愛,也比平常哀傷。

現場只有大國真晝一個人的反應與他們不同。

「沒錯。這些學生是維持我們世界的重要資產,一個也不能浪費。」

「…………」

大國妖艷地微微笑著,這番發言聽得夕浪蹙起眉頭。眼神里確實燃起敵意,在她正想開口說什麼話時,朝凪阻止了她。

「辛苦了,接下來就照平常的工作流程。」

「……那麼我先失陪了。」

大國鞠躬後退了出去,夕浪的雙眼始終緊緊瞪著她的背影。接著她走到站在窗邊的朝凪身旁,悄聲說:

「用不著把人說得像消耗品吧……」

憤怒與哀傷交錯,讓夕浪說起話來的語氣像在耍脾氣,原本神情嚴肅的朝凪不禁苦笑。

「我明白……可是別那麼兇狠地瞪她。」

他的嗓音十分溫柔。

夕浪很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像這樣的對立絕不可能產生好結果。在管理局甚至是臨時政府這巨大組織內部,夕浪的立場與其他人相左。正因為知道這一點,夕浪垂下肩膀,握緊嬌小的手。

「我們只能把事情做到最好。這麼做也是為了保護他們。」

「是……因為那些孩子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她和朝凪一起站在拂曉的窗邊,晨曦照耀著她溫柔的雙眼,似乎一點一點為哀傷無力的微笑注入活力。

╳╳╳

朱雀壹彌的早晨開始得很早。

在整個城市剛醒過來的這個時段,公車上沒什麼人,朱雀坐在大多是空位的車裡憂愁地望向窗外。

車窗外流逝的景色被晨霧籠罩,模糊得看不清楚前方景象。照這個樣子看來,海上的視野想必也很差。思考著這種事情的時候,朱雀的手機傳出震動。

往螢幕一瞧,是嘴廣浩介打來的電話,他不自覺地掛斷。

這樣就行了──他帶著這樣的成就感,打算收起手機。然而手機還是一樣不定時傳出微弱的震動,而且震動了好幾次,這不是一般的來電模式。

確認畫面後,螢幕上顯示出連續好幾封只有一行的簡訊。

『噗w』『直接掛電話好狠w』『老大』『今天的巡羅勒物』『噗,打錯』『今天的巡邏任務』『班表怎麼排』『問你一下』『跨海大橋』『到現場集合可以嗎?』

朱雀莫名惱怒,決心剷除這個和千葉人沒兩樣的東京校學生。他不明白年輕人的文化。他是東京的首席。

不過,無從知道朱雀決心的浩介只是不停傳來訊息。就算一秒也好,他只想儘快從這種煩人的感覺解脫。

『訊息寫成完整文章再傳過來,不要每件事都問我,這種程度的事情你們自己解決。』

『可是』『首席也』『和小狗一起過來』『一定要』『管理官也有吩咐』

朱雀放棄再繼續看下去,他完全搞不懂和狗同行是什麼意思。

『煩死了。』

他只打了這三個字,馬上把訊息傳了出去,接著強行關掉手機電源。

這時公車正好抵達目的地軍事醫院,他踩著輕快的腳步下車,走進醫院裡面。

╳╳╳

宇多良卡娜莉亞的早晨開始得很早。

女孩子早上需要時間打理儀容,是她早起的其中一個原因,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早起已經成了她的日常作息。

就算沒有特殊的任務或工作,她也起得很早。當然如果有特殊的任務或工作,為了不造成妨礙,她會起得更早。

利用早上的時段,她進行青蛙跳的特別訓練,忙於鍛鍊體力以及開發自己的能力。

她願意做任何做得到的努力,做不到的努力她也願意去做。只有騙子會說辦不到,她如此堅信。

卡娜莉亞的戰鬥力絕不算高,而且東京校戰鬥科學生過去必須具備的飛行能力她也沒有。

如果在與〈UNKNOWN〉的戰鬥中有值得一提的地方,那就是她的〈世界〉,她可以做到能力的強化與弱化。只是由於卡娜莉亞個人過去的經歷,實際的運用效率不算太高。如果她具備種種優良條件,強化可以讓她成為有效的戰力,只可惜她的基本戰鬥能力差,強化也沒有多大意義。因此她在個

人的戰術運用幾乎派不上用場,必須和其他人共同行動。

所以宇多良卡娜莉亞一直在努力,她打算努力一輩子,死了也要繼續努力。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是個沒有價值的人。

這就是「所以今天也要早起!」的卡娜莉亞。

嘴廣浩介一大早就打來電話,她因此可以用清醒的頭腦應對。她徹底醒了過來,如果在換衣服的同時講電話就能節省時間了──腦中甚至冒出這種冰雪聰明的想法。

脫下睡衣,身上只穿著貼身衣物,她回頭望向桌上的通訊終端。幸而相機鏡頭沒有打開,螢幕上顯示出『VOICE ONLY』。

「小壹不來?」

『早上聯絡了他之後,發現他的心情很不好。有理都講不通,真的莫名其妙。』

浩介劈頭就是一連串抱怨。『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相機鏡頭一直打不開,我又沒做什麼事,居然壞了。』他不停發牢騷。在他抱怨時,可以聽見不知道是按鍵還是滑鼠連按十六下的奇怪雜音。在這世上浩介的聲音也是雜音,也就是說電話里傳來的只有雜音。

「哈、哈哈哈……小壹真讓人傷腦筋……」

一個個扣起鈕扣之後,卡娜莉亞找起自己的手機。「咦?奇怪?」她喃喃說著,慌張地往房裡東張西望。

「啊……」

雙眼不經意地停留在月曆上,今天日期上寫了一行字:『後方移送者決定日』。看見那行字後,她總算心裡有了底。

「原來是這樣……小壹他……」

卡娜莉亞明白了朱雀行動的理由,心裡有些高興。

他的體貼固然讓她欣喜,除此之外也有讓她開心的地方。今後一定會有更多、更多、更多的人瞭解朱雀壹彌的優點,這樣的感覺讓她心花怒放。她因為朱雀壹彌的心情能確實傳達到別人心裡而覺得喜悅。

「卡娜姊?卡娜姊?」

另一方面,在這個時候,浩介的聲音永遠也傳不到別人心裡。

╳╳╳

朱雀已經有許久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話說回來,他沒有當面見過鶉野珠悟,彼此之間稱不上知己,是經由好幾個人的關係才認識的。這些人的存在和認識的過程,在朱雀成為東京校首席的路途上落下一道陰影。不過朱雀總是在黑暗中摸索走在漆黑的路上,也就認為自己應當接受這些事情。

東京第三外科醫院,鶉野一隻腳高吊著,躺在其中一張病床上。

「抱歉勞煩朱雀首席來這裡……」

「別誤會了,這算不上是探病。我只是來看落魄到讓人遣返回內地的廢物是什麼樣子。」

朱雀說得冷淡,鶉野只能哈哈哈地傷腦筋笑著。

「……其實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勢。」

呢喃聲里流露出悲壯的感覺,這話聽得朱雀稍微倒抽了一口氣。

──後方移送,也就是防衛都市三校的學生口中的遣返內地。

在這『戰爭』中的世界裡,在要求以各種方式對攸關人類存亡的『戰爭』做出貢獻的世界裡,在『戰爭』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成為生存意義的世界裡,這等於是實際宣告判處死刑。

價值標準大多基於是否對戰爭有利。因此打倒愈多〈UNKNOWN〉,開發出劃時代的戰術或技術提升戰果,就能得到應當的獎勵。不消說,能有最多機會獲得獎勵的就是戰鬥科。戰果與貢獻度受管理局監控,給予每人分數。因為只需要對戰爭做出貢獻就能獲得分數,戰鬥科以外的學生也可以得到分數,只是得到的分數高低有天壤之別。此外,這些分數有前後名次排名,藉此強化學生本身的競爭意識。

這三個都市是局部且實質的防衛戰爭現場,也是為了達到長程目標,在將來徹底剷除〈UNKNOWN〉,針對「戰爭」培養特殊人才的地方。

如果鶉野除了戰鬥外,也能在其他方面發揮優秀能力,或是可以轉科,說不定能繼續留在東京。

只是為此需要達到的標準非常高。戰鬥科以外的學生為了賺取自己的分數,日以繼夜研究最先進的科學技術開發和如何復興國土的經濟活動,為了人類的存續與繁榮,制定更完整的醫療體制。他們也同樣為了這些目的活用自己的〈世界〉,事實上,像是通訊技術或是食糧方面,都因為有這些學生在幕後活躍,逐漸有大幅的改善以及進步。

非戰鬥科不以個人的身分『戰鬥』,而是以人類的身分進行『戰爭』。

若是唯一的能力就是戰鬥,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能力的人,在失去戰鬥力量時,或是這樣的力量遭到否定時,防衛都市裡不存在可做為他們容身之處的機構。

因此他們會被送到內地,身上烙下無能者的烙印──這種人後來的人生會走上什麼樣的路途,實在不難想像。

為了拋開遺憾,鶉野儘可能發出開朗的聲音。

「這個時機說不定正好,大國醫務官也認為我的能力不會再成長了。」

「我想也是,在那種程度的戰場上受傷,扯我方後腿的人,不適合繼續待在光榮的東京校戰鬥科。」

「我也這麼覺得……」

聽見朱雀這番高傲又直截了當的發言,鶉野除了笑也不知道如何回應。讓人說得這麼直接,他反而覺得如釋重負。遭到這座東京防衛都市裡戰鬥實力最強的男人否定──想到這裡,他笑到一半不再假笑,真的感覺放下了心裡的重擔,暢快地笑了起來。鶉野笑著,但是朱雀的臉色始終凝重。

「……最重要的是儘自己所能,這一點不管在前線還是內地都一樣。你到那裡之後會回父母身邊吧?」

「對,他們對我說雖然遺憾,你已經很努力了。」

「天底下沒有父母不會為了孩子回到身邊高興,你準備好禮物了嗎?」

「還沒……因為我一直在住院……」

出乎意料的問題聽得鶉野不禁納悶,接著朱雀無奈地嘆了口氣,從書包里拿出紙袋後拋到病床上。那是千葉出產的東京名產『小雞饅頭』的紙袋。

「啊……」

「拿去吧,我可不想讓人認為東京校的『畢業生』是不遵守禮節的男人。」

他看也不看鶉野的臉,拋下這句話後馬上站了起來。像是為了表示話說完了,他粗魯地抓起書包,身體往後轉。此時,一本書忽然從書包里掉了出來:《簡單無比的禮儀系列 錯誤百出的探親禮節》。鶉野從病床上也看見了那本書的書名。

然而,朱雀像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堂堂正正地把書撿起來收在懷裡。

「別誤會了,這只是上個星期讀的書碰巧放在書包裡面沒有拿出來。」

朱雀的表情灑脫,說起話來也很乾脆,話說得非常流利,尤其捲舌的發音也很準確。鶉野忍不住覺得好笑。

「哈哈哈……卡娜莉亞學姊不在,首席的話實在很難懂。」

他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那個笑聲聽得朱雀尷尬轉過身,輕輕咳了一聲。

╳╳╳

雖然早上籠罩雲霧,不過此時海螢附近相當晴朗。在爽朗的晴空底下,嘴廣浩介率領的東京校巡邏部隊正組隊在空中飛行。他稍微望向周圍,用手指指著確認了起來。

「海螢周圍沒有特殊狀況發生……可以回去了嗎?」

『這、這個……總之先照平常的方式巡邏,麻煩你們了,對不起!』

也許是聯絡不上朱雀,浩介詢問起卡娜莉亞的指示。

「收到。卡娜姊這麼說我們當然照辦,不過實在太沒勁了,可以開視訊對話嗎?道份工作真的超無聊。」

在浩介說著這種廢話的時候,手機響起〈UNKNOWN〉出現的警報。

往遠海處望去,確實有歐格級的小型〈UNKNOWN〉穿過傳送門出現。確認了這件事的浩介忍不住咂舌。

「嗚啊……出現了。別鬧了,真的不是好玩的啊。」

『沒問題嗎?』

「小事一件!我們會儘速解決後回去,待會兒再聊。」

『嗯,小心點喔!』

通訊結束,浩介瞥向遠海,忽而輕笑了出來。

「就來收拾一下吧?」

他顯得遊刃有餘,用眼神向周圍的隊友示意。以浩介為首,組成倒V字隊形,沿海面開始降落高度。

剎那間──

原本晴朗的天空遭到黑影覆蓋。

「……什麼?」

震耳轟聲伴隨湧起的水柱,捲起的海水如瀑布,打濕浩介他們的身體,正下方的海面掀起洶湧巨浪,激烈的衝擊猶如海底火山爆發。

接著,水花濺起的煙霧逐漸消散,只是浩介頭頂上的黑影依然沒有消失。

「……欸,欸欸……」

浩介他們眼前,矗立著直衝

天際的龐然大物。

那東西恐怕比防衛都市裡任何一棟建築物都還要高,而且是由讓人感覺到異樣的材質建造而成。筋脈突出的部分像是動物,但是如荊棘伸長的地方又像是植物,石塊一樣的表皮堅硬得有如礦物。

──可是那道紅色的磷光,透露出那傢伙是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鬼啊……」

所以浩介將過去聽過好幾次的質疑,於現在問出了口。

╳╳╳

「今天上午在跨海大橋防衛線的據點海螢,出現巨大〈UNKNOWN〉,屬於不存在目前資料里的新型物體。根據巡邏隊的報告,預測體型超越過去最大型的崔萊頓級,目前暫且將目標物稱為利維坦級。」

隨著夕浪報告,正面螢幕上顯示出新獲得的情報。

崔萊頓級這句話和螢幕上顯示的過去影像資料,讓在場眾人暗吃一驚,這對手有些棘手啊……他們心裡大概在想這種事情吧。事實上,這裡面也有人殲滅過崔萊頓級〈UNKNOWN〉,沒有一個人認為這是應付不了的對手。

「先前由東京本部巡邏警備部隊應戰,根據現場指揮官的判斷撤退,因此海螢目前遭到敵方勢力占領。」

而後的報告內容聽得舞姬用力站了起來,忍不住驚呼。

「被敵人占領了嗎!?」

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無可厚非。過去與〈UNKNOWN〉的戰鬥,大多是以海上迎擊為主,鮮少有登陸外灣的例子,而且每一次到最後都會殲滅敵人。

可是既然遭到占領,情況又不一樣了。

「〈UNKNOWN〉的目的,恐怕是攻占海螢做為橋頭堡,我們需要儘可能迅速展開反擊。」

朝凪望著在場眾人說道。

現場反應最激烈的還是舞姬,她嗯地沉思,然後望向朱雀。

「難得朱雀會決定撤退,對方那麼難應付嗎?」

「…………」

舞姬的話里沒有其他目的,單純出自興趣又對朱雀的實力有信心,所以問了這個問題,只是現在朱雀無法回答。他盤起手臂,輕咬著嘴唇,這時,坐在他身旁的卡娜莉亞戰戰兢兢舉起手。

「那、那個,今天指揮現場行動的不是小壹……」

她說得緩慢,嗓音有些輕細,不過現場有人相當驚訝。

「為什麼?定時巡邏的時候必須有首席或是次席隨行……這是怎麼回事?」

霞蹙起眉頭說,原本默不吭聲的朱雀也張開了沉重的雙唇。

「部隊是由東京校排名在前的成員組成,如果是平常的巡邏和迎擊,都能順利完成任務。」

「喔……我懂了……所以是部下不對,不管什麼時候錯的總是部下,都是部下的責任。」

霞嗯嗯點著頭,像在說這種事情我明白。這種做作的說話方式惹來朱雀斜眼瞪視,兩人永無止盡的爭辯似乎又要開始了。

難得的是,這次有人介入兩人之間。

「朱雀……」

原本總是充滿活力又可愛的她,此時的嗓音聽來有些成熟。語氣像在勸導,沒有責備也沒有瞧不起朱雀的意思。朱雀和霞全忍不住往舞姬看了過去。

在場所有人裡面與〈UNKNOWN〉對戰時間最長,劍之都市的公主……

「這麼做太不負責任了。實力伴隨著責任,力量也伴隨著責任。」

身為擁有實力的人,也認同朱雀實力堅強,舞姬溫柔勸誡他……只是後半那句話有些莫名其妙。也許是因為這樣,明日葉順口加入了對話。

「所以?」

「所以實力就是責任,責任就是力量!也就是說實力就是力量!」

「沒錯,公主的話總是再正確不過了。」

閉目沉思的螢嗯地點著頭,神情像是有極深的領悟。

如果是在平常,到這裡就會讓人泄了氣,不過霞釋放出的毒氣紮根得有點深。那堪稱遺傳等級,發自本能的毒性,藥效微弱的解毒劑解不了這樣的毒。

為了重新掌控現場氣氛,他輕嘆了一口氣。

「力量一號和技巧二號的事情先放在一邊……跨海大橋也是我方的防衛重鎮,這下遭到占領該怎麼辦?」

「可、可是,小壹有正當的理由……」

「別說了,卡娜莉亞。」

制止卡娜莉亞繼續說下去的人正是朱雀。

「怎麼,難不成是肚子痛嗎?」

「才不是那種事!」

他調侃著,卡娜莉亞立刻氣憤地站了起來,語氣有些強硬。遭到對方的直視與指責,霞別開了雙眼,他不擅長應付當面向自己說出內心話的人。

「──最近大家都把這種事當成了例行公事……我自己也是……」

卡娜莉亞說道,似乎深切懊悔著自己的缺失。喃喃說出的話語確實所有人都心裡有數。也許是因為自身的戰力提升,對〈UNKNOWN〉的危機感也變得薄弱,尤其對自己的實力愈有自信的人愈是如此。或許現場不管是誰加入定時巡邏的行列,都有可能發生相同的情形。

「身為首席,但因為要務無法抽身……如果是霞你遇上這種情況,你會怎麼做?」

「……我又不是首席。」

「我不是這個意思……」

卡娜莉亞失落垂下頭的視線,加上苦惱的嗓音,令霞也困窘地輕吁了口氣。

也許卡娜莉亞單純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不過也有人不這麼想。

「超好笑,結果是哥哥被罵了。」

「囉嗦。」

明日葉忍不住笑了出來,譏諷哥哥,接著露出有些銳利的視線看向卡娜莉亞。

「話說回來,那東西厲害到前幾名的成員需要撤退的程度對吧?那個東西還在那裡……這樣不是很糟糕嗎?」

「就、就是這樣!所以現在重要的不是找出誰犯了錯──」

明日葉出面解圍,卡娜莉亞開朗地嗯嗯點著頭。只是明日葉呼地吁口氣,別開了冷漠的目光。

「這件事誰有錯很明顯就是了。」

「呃!」

「唔唔……」卡娜莉亞低吟,在她身旁是神情僵硬的朱雀。或許是認為他們這樣太可憐,霞也發出「喔……」的一聲,態度稍微退讓了一些。

「你講話真狠啊……」

霞這句話聽得明日葉一時氣惱,馬上把臉往反方向別了過去。

「因為……」

吁氣中帶有些許固執的低語聲沒有傳進其他人的耳里,消散在空氣中。

夕浪微笑凝視兩人的對話,視線接著輪流望向舞姬、螢,再來是朱雀和卡娜莉亞。

至於朝凪求得的臉色,則是比先前更加嚴肅──

「立即組成出征部隊,明天一早三校同時發動攻擊!那傢伙和以往的敵人不同……你們得認真思考自己能做到什麼事,以及該做什麼事情。」

他的雙眼直盯著朱雀壹彌。

這動作的意圖不曉得朱雀明白了多少,只是在會議桌底下,他緊握拳頭,用力得發疼。

「各校戰鬥科的聯絡與人員的挑選,就交給你們了。」

「會議到這裡散會,準備出擊。」

朝凪與夕浪兩人交代完任務,會議隨之結束,剩下的就是在明天早上的作戰行動開始前,各自準備迎擊。

遇上這種時候,行動最迅速的是神奈川。畢竟首席的資歷不同,仰慕舞姬的人建構起了最適合舞姬的體制,不論她如何下令都能即時應對。

上衣翻飛,舞姬站了起來,奮勇地走出會議室。螢隨後跟上,腳步一點也沒有落後。

「小螢,我們要出擊了!今天晚上肯定會興奮得睡不著覺!」

「是,今天晚上不會讓你睡。」

「你們要睡飽一點喔。」

夕浪朝兩人的背影溫柔叮嚀。「好!」舞姬精神奕奕地做出回應,朝她用力揮手。看著她們交談,明日葉嘿地使出力氣,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指戳了戳霞的肩膀。

「哥哥,我們也回去準備吧。」

「說得也是……」

他回得無精打采,同樣嘿咻一聲站了起來。站起來時,他趁機往朱雀瞥了過去。

朱雀映在他眼中的表情生硬且充滿激憤。雙唇緊抿,雙眼沒有看著眼前的事物。

「啊啊……」霞的聲音和態度都沒有表現出來,這麼心想。

他見過朱雀壹彌臉上的這種表情。在最前線或是大混戰時,不時可以透過狙擊鏡看見這樣的表情。朱雀本人肯定沒有自覺,不過在戰場上,在沒有其他人的視線看著自己的時候,他會擺出這樣的表情。

霞轉了轉脖子,發出輕微的喀嚓響聲,走了起來。

「……得保持

在隨時可以出擊的狀態呢。」

「……?嗯。」

明日葉顯得很不解,表情像在說出擊時間是在明天早上,不過她也沒有特地更正,反正負責為出擊進行準備的人是霞。她點頭表示隨你高興,一點也沒有自覺最隨心所欲的人是自己,跟著霞走出去。

最後,現場只剩下朱雀壹彌和宇多良卡娜莉亞。

「小壹……」

「……嗯,我們回去吧。」

受到卡娜莉亞的叫喚,朱雀終於站了起來。他踩著堅定的步伐迅速走出會議室,只是雙手始終用力握緊拳頭。

看著他的手,卡娜莉亞有如自己的心臟被人緊緊握住,感覺非常難受。

因為自己無法讓那隻手握住有價值的東西,因為覺得有更適合那隻手的東西,自己卻給不了他。

╳╳╳

入夜後,朱雀房間裡的燈依然沒有點亮,只有桌機螢幕的青白色光芒照亮室內,彷佛代替燈光。

螢幕藍光映照朱雀的臉,他的雙眼忙碌地在畫面上來來去去。

螢幕上顯示防衛機構統合戰術資料鏈的情報。海螢附近的戰域資料閃著表示《UNKNOWN〉出現的點點紅光。

確認這一點之後,朱雀用力咬緊牙,翻起《甲陽軍艦》、《步兵操典》、《一天讀懂六韜三略》、《最強孫子兵法》等堆積在桌上的一大堆書。

朱雀壹彌認為,讀書不是興趣。

讀書是為了實用的目的。雖然他不覺得兵法類的書對現在的戰爭,尤其是對〈UNKNOWN〉的戰爭能真正派上用場。

只是前任首席本來就是個愛讀書的人,在自己成為首席後,他特地選擇採取相同的行動,而且在仿效前任首席的行為上,讀書也發揮了作用。

實際上,前任首席也強烈建議他讀書,要他透過書里的文字瞭解英雄的舉止,以及所謂的英雄是什麼樣子。

他確實試圖理解明白,嘗試過成為英雄,也擁有戰鬥的力量〈世界〉,只是這樣仍然不夠。

朱雀的手粗魯地揮開那座書山,坍塌的書里掉出一本老舊的筆記本。

「…………」

發抖的指尖輕輕觸碰自己的記憶。沒錯,這不是紀錄,是記憶。

過去的回憶、輝煌的光榮、單純的幻想、幸福的日常生活、忘不了的陰影、不切實際的夢境,不存在的人和捨棄的真實全部混在一起,成了在朱雀壹彌心中可以最合理解釋的記憶。

他拿起筆記本翻了幾頁,裡面是拙劣的畫和潦草的字,有幾頁就連疑似標示日期的數字也很難判讀。

忽然間,翻頁的手停了下來,蠟筆嗆鼻的氣味刺激鼻腔。

那一頁里,紅色與黑色塗滿整張頁面,不論直線橫線還是形式與常識全部瓦解,只有破壞存在的那一天的記憶。

血紅的那一天,世界宣告終結的那一天,也是聽見溫柔歌聲的那一天。

所以,他在那裡發誓。

──我要變強。

只寫上這行字的一頁。

我一定要變強,強得不會再輸給他們,強得自己一個人也能保護別人。

「我……只要一個人也能戰勝──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

喉嚨深處擠出的聲音與書寫的聲音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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