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我家的爸爸篇（2/2）

機械式地將湯匙放入口中，無表情重複說著「好吃，好吃」的女僕小姐，看來簡直就像是背地裡遭受「你吃了咖哩以後就給我說很好吃喔」的脅迫。

「……啊！」

竟然對等同於家人的員工施以這種對待──

孩子們的眼神彷佛透露出這句話，冷淡到極致。

「再來一碗──！」

「啊，尼克，你這傢伙已經是第三碗了喔！」

「一次只能裝一塊肉啦，真是的──！」

「你們男生真的很不守規矩耶！」

「汪，汪汪！」

「不行啦，克露米亞，肉只能吃這麼多。」

最後，多虧身為長兄的約翰試吃，咖哩終於洗清了○便的疑雲──

結果就變成了這副光景。小鬼頭們完全著迷於這道料理，像是飢餓的野獸般開始包圍大鍋。

咖哩果然很偉大啊。看來可說是魅惑眾生的食物了啊。

啊，不過，這樣沒問題嗎？

我做了大量咖哩，就是想說讓他們晚上也接著吃的──

怎麼好像已經快吃光了耶。連一塊紅蘿蔔都沒剩下。

「好好吃──！咖哩超好吃──！」

「我還要──！」

「汪汪──！」

「啊──！你們這群傢伙，給我乖乖吃飯！」

只是做午飯給他們吃而已，就湧現出這種疲憊感。

咦，怪了？該不會，照顧小孩這工作，比想像中還要艱辛……？

─4─

「累死了啊啊啊……！」

來到孤兒院的當天夜晚。

我把肩膀浸泡到洗澡水裡，發出狼狽的呼喊。

「嗚哇啊啊啊啊……」

天啊，完全大出所料。

本以為照顧小孩輕鬆就能應付，沒想到竟然會疲累到這種程度。

那場暴動般的午餐風波後，小鬼頭們仍然精神滿分地東奔西跑，想說他們多少會睡個午覺，結果卻毫不停歇一路喧譁到晚上。

接著就得準備晚餐，原本想說晚餐後再收拾殘局就好，這次又得讓大家去洗澡──

我已經累癱到極點了。

露朵絲小姐還真是厲害啊。莫非她一直以來都在做這種工作嗎？

我一面加深對她的尊敬，沉到浴缸里，嘴巴吐出嗶嗶啵啵的泡沫。

「加、加勒──！」

「嗯？」

「不對不對。是【加熱】。」

「掐樂？」

「【加熱】。」

沖洗處的小鬼頭們好像在做什麼。

在水缸前高舉著像是釣竿的物品。

喔～那是【加熱】的練習對吧。為了能讓小鬼們妥善使用加溫熱水的魔法道具，年長組的傢伙正在教導他們。

「掐──熱！」

「是【加熱】。不是『掐』，是『加』。」

舌頭還不靈巧的小鬼頭們看來還無法順利念出那個單詞。

即使能念出口也無法穩定效用，水似乎會一下太冷一下不夠熱。

（如果按個開關就能使用就好了。）

在日本土生土長的我可能會這樣思考，但這似乎很困難。

光是點燃捻熄魔法燈火就得耗費心力，其他魔法道具的改良也遲遲未有進展。因此啟動道具以後，還必須使用正確發音念出咒語才行。

「我瞧瞧。」

我離開浴缸，把毛巾綁在腰上前往沖洗處。

接著輕鬆拿起加熱水用的長杖，對準前方的水缸念出咒語。

「【加熱】！」

而後水缸表面飄散出蒸氣，水立刻加熱成溫度適中的洗澡水。

「「「喔喔～！」」」

小鬼們目睹完美的【加熱】而高聲讚嘆。

一次就成功，而且立即見效，看來他們很驚訝。

（哼哼哼，因為我和這道具也共事很久了嘛。）

畢竟當初來到這個國度時，我第一個購買的道具就是這把加熱水用的長杖。

能夠輕鬆加熱洗澡水的長杖，對我而言簡直就是救世主。

（隨著國情不同，有些地方沒有浴室啊。）

這麼一想，就覺得能隨時入浴洗澡的伊森德真是太美好了。

魔法大國萬歲。魔法道具萬歲。我一面心想，旋轉揮動著加熱杖。

「好厲害！怎麼做的？」

「訣竅呢？有沒有什麼訣竅？」

喔喔，很受歡迎嘛！

也是，能夠像我這樣運用自如的人畢竟很少。

為了能更舒適地洗澡，我這練習也值得了。一面害臊接受孩子們投來的尊敬，我將長杖扛在肩膀上。

「教教我們嘛！掐樂，教教我們──！」

「這麼說來，貴大先生，你也當過老師呢。」

「可以請你教教這些傢伙們嗎？」

「好啊，可以。」

費心照料的小鬼頭們，這種時候還真可愛啊。

接受年長組的請求，我將【加熱】的訣竅與正確發音傳授給小鬼頭們。

（感覺好像學園講師的出差版本啊。）

我一面心想，再次將長杖對準水缸。

然後，為了讓稍微變溫的洗澡水再次回歸適合的溫度，我打算再度使用【加熱】時──

「貴大～～～～～～～～～～♪」

「嗚嘎！」

某個物體突然從側面撲過來把我撞飛，我摔回浴缸里。

「咳咳、咳咳！什……克、克露米亞？」

「嗯嗯～♪」

胡亂闖進來的是克露米亞。

只圍著一條浴巾的克露米亞在浴缸里磨蹭著我的臉頰。

「喂，現在是男生的洗澡時間啦！」

「女生出去啦～！」

問題出在這裡嗎？

還是說這種狀況很常發生呢。

不管怎樣，我將很想和我一起洗澡的克露米亞交給優米爾，把【加熱】的教學講座告一段落後，離開了浴室。

然而愛撒嬌的克露米亞仍然沒有撤退。

「貴大～♪」

「嗚咕，唔。克露米亞，好難受，好、好難受。」

「汪嗚～！」

騷動一路持續到就寢前。

年幼組們統一睡覺的大房間裡，我被克露米亞緊緊摟住。

「汪嗚！」

小金也徹底蹭近過來──

這是那個嗎？是那種像是到朋友家開過夜派對的氣氛嗎？

說不定只是因為露朵絲小姐不在而感到寂寞，但是這種愛撒嬌的程度非比尋常。

優米爾也被一群年幼小不點團團包圍，推擠成像是糯米糰一樣──

我就此斷言吧。照顧小孩果然很辛苦！

遠比想像中的還要辛苦太多太多啦！

（咿咿咿！這種狀態要持續一星期啊！）

早一秒也好，為了能讓露朵絲小姐快點歸來，我向神明獻上祈禱。

─5─

「右邊──！」

「好嘍。」

「左邊──！」

「好啦好啦。」

「抵達──！」

「是啊。」

我讓孤兒院最年幼的莉拉朵騎在我的肩膀上，到洗臉台洗臉。

這個蜥蜴般的孩子總是喜歡爬到別人的肩膀上。今天我則成為了犧牲者。無妨，反正她也是個超級小不點，體重很輕。

「抱抱！抱抱！」

「等等喔。」

抵達洗臉台前方，我先把莉拉朵從肩膀上放下來。

儘管如此，她立刻繞到我面前，背對我催促我把她抱高高。

「好啦，過來洗臉──」

「潑水潑水──！」

從大水缸里汲取水到洗臉盆，再把水放到洗臉台上。

把莉拉朵抱到洗臉台後，這小不點興沖沖地開始洗臉。

（把臉盆放到地上的話會更輕鬆才對。）

她是想要和大家用一樣的方式洗臉吧。

想在洗臉台洗臉的莉拉朵，我始終把她抱得高高的。

（莉拉朵，你要快點長大喔。至少再長高二十公分應該就能構到了。）

今天的早飯讓她多喝點牛奶吧？不，會不會吃壞肚子？

「好了喔──！」

「好好好。」

她屁股上的小小尾巴啪啪啪地敲打我。

看來已經好了。我放開抬住她腋下兩側的手，讓她雙腳著地。

接著拿出毛巾讓她把濕答答的臉擦乾淨。

「謝謝──！」

莉拉朵說道，然後咚咚咚咚地跑走，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真是的，小孩還真有精神。

都來到這裡了，我也順便洗把臉吧。

我雙手掬起水盆里剩下的水，啪沙啪沙地隨便洗把臉。

毛巾拿莉拉朵用過的就好了。反正也沒弄得很濕。

「啊，早安──」

「嗯？是卡爾啊，早安啊。」

年長組的卡爾正帶著年幼的七歲三人組（賽洛、巴爾德、提歐）前往食堂。看來早餐時間就要到了。

「今天的早餐是什麼啊？」

「不知道耶。不過，大概是那個。」

我來到卡爾身邊，任由糾纏過來的七歲三人組掛在我手臂上，和他們一起前往食堂。

「果然是粥啊。」

「……怎麼了？」

「沒事沒事。」

一如預料，早餐是雜谷粥。

也是，畢竟又健康又節約。雖說如此，但是──

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吃白米飯了啊。好想吃剛煮好的白飯。

「今天晚上去『滿腹亭』晃晃吧，優米。」

「……我無所謂。」

好啦，就這麼決定！今天晚餐吃白米飯！

白米飯裝一大碗，配菜就選烤魚。然後再追加豬肉味噌湯和淺漬醬菜吧。

不，等等喔。也可以選擇竹策魚的南蠻漬。南蠻菜色的話，南蠻雞也不錯。

唔唔唔，真是難以抉擇。

「吶，滿腹亭是什麼呀？」

「嗯？是間餐館的名字。」

坐在我腿上的提歐，歪歪頭向我發問。

「餐館是什麼？」

「唔，居然這麼問啊。餐館就是和路邊攤不一樣，可以在屋子裡面吃飯的店。」

這個年紀的小孩總會一直詢問「為什麼？那是什麼？」。

如果無法妥善做出說明，又會「為什麼？那是什麼？」地重複疑問。

我用路邊攤來當作解釋，這附近的大街上也有路邊攤，他們應該知道才對。

「今天的晚餐，要在那裡吃嗎？」

「是啊，沒錯。」

「我也去那裡吃嗎？」

「我也去那裡吃嗎～？」

賽洛和巴爾德也表現出興趣，湊近我腳邊詢問。

面對七歲三人組，我搖搖頭。

「不，不對喔。去的只有我和優米。」

「「「為什麼──？」」」

「「「好奸詐──！」」」

嗚哇！

不知何時聚集過來了，小鬼頭們湊到我身邊。

等等，什麼好奸詐。那是因為啊──

「我和優米只會在這裡待到今天中午而已喔。」

「「「咦咦咦咦～～～～～～～」」」

沒錯，今天正是孤兒院值勤的第七天。

終於來到露朵絲小姐歸來的日子。

人類凡事都能習慣，我和優米爾已經完全融入孤兒院的生活了。

思念院長的孩子們也不會在夜晚哭泣，漸漸能夠自然親近地接納我。

即使如此，工作就是工作，今天則是委託期限的最後一天。

不過他們果然無法理解這回事呀。

年幼組的小鬼們立刻緊緊揪住我和優米爾。

「嗚嗚，嗚嗚。」

「別這樣，又不是說要跟你們道別……別露出那種覺得討厭的表情啦。」

「不要──！」

「我們永遠住在一起嘛！好嘛好嘛！」

「那樣不行啦。」

「為什麼？欸，為什麼？」

我隨便敷衍不斷追問為什麼為什麼的小鬼們，一面思考著不知心生多少次的念頭。

也就是（露朵絲小姐，拜託你快點回來啊！）這件事。

「大家！我回來嘍！」

「媽媽！」

「歡迎回來！」

「嗚哇哇哇哇，媽咪嗚嗚嗚！」

「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們留下來看家這麼久……大家，對不起喔。」

不曉得是不是我的心愿成真，露朵絲小姐提早回來了。

馬車在布萊特孤兒院前停下，跳下馬車的露朵絲小姐和孩子們展開感動的重逢。小鬼頭果然是小鬼頭，早就看也不看我一眼，一面抽抽噎噎地哭泣，一面緊抱住露朵絲小姐──

嗯，如此一來，我離開應該也沒問題了吧。

儘管多少感到惋惜，總之，這也是理所當然。

果然還是母親最重要嘛。

「貴大先生，這一星期真的非常感謝你。」

和孩子們一一擁抱完畢後，露朵絲小姐深深向我低下頭來。

「啊啊，不會啦，還滿輕鬆的。」

其實辛苦到七葷八素就是了！

真是的，一下尿床一下肚子餓，一下喊著「陪我玩～陪我玩～」！我的私人時間呢？哈哈，那是什麼？總之這一星期的感想就是這樣。

但是，不說出這些心聲，就是所謂的社交場面話。

露朵絲小姐或許是察覺到這點，呵呵笑著體貼我的辛勞。

「呵呵，很辛苦對吧？因為我們家的孩子們，大家都很有精神。」

「哈、哈哈哈。」

我刻意避免正面回答。取而代之，用笑聲來搪塞過去。

「好了，那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

「好的，真的是辛苦兩位了。」

老實點頭敬禮，我和優米爾打算若無其事地離去。

然而，果然還是有一群傢伙不打算放過我們──

「你們要去哪裡？」

「不要回去啦──！」

「汪嗚嗚！」

小鬼頭和狗狗們開始纏住我的手和雙腳，不打算讓我離開！

優米爾也一樣，以站立不動的姿勢，又被人群推擠成糯米糰狀態。

「真、真是的！孩子們！住手！」

「「「不要──！」」」

「咕呃。」

露朵絲小姐介入阻止，於是小鬼頭們捉緊我的力道增強──

被、被掐住了啊！頸動脈！我的頸動脈！

「喂，你們這群傢伙，快放手啊！」

以長兄約翰為首，年長組的其他哥哥姊姊們也試圖把小鬼頭扯開來。

可惜就算扯開一人，其他小鬼頭又會糾纏上來，支開他們又有其他小鬼頭，根本沒完沒了。

「咕唔唔唔唔……！」

儘管如此，人數與力氣有所差距，他們仍然贏不過我。

哭得一蹋糊塗的小鬼們終於從我的身體上離開。

「你不要走啦──！嗚哇哇哇哇～～～～～～～～！」

「貴大先生，你快點離開吧！剩下的我會處理！」

「不、不好意思！露朵絲小姐！」

「汪嗚，汪嗚～～～～～～汪！」

然後我扛起優米爾，逃難似的離開了布萊特孤兒院。

以上，就是我為期一周的孤兒院生活的結尾光景。

「……您感到寂寞嗎？」

「嗯？」

從孤兒院回來的路途上，走在我身邊的優米爾低喃說道。

「你說什麼寂寞？」

「……因為這一星期，並沒有像現在這麼安靜的時間。」

「喔喔，這麼說來也是。」

確實，這一星期身邊幾乎隨時都有人。

在屋子裡頭時歡聲響徹，活蹦亂跳的小鬼頭們四處奔跑嬉鬧。

「和那些熱鬧比起來，或許還真有點寂寞。」

照顧小孩確實很辛苦，然而結束後意外地有點感傷。

這該說是兩手空空的失落感嗎？身體感受不到他人的重量後，或多或少有點空虛。

總之，馬上就會習慣的。

就像習慣孤兒院的生活那樣，肯

定馬上就能習慣只有兩個人的生活。

並非不會感到寂寞，但我有優米爾在身邊──

「……是嗎？那麼，生一個孩子吧。」

「噗噗～～～～～～」

這、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在路邊攤販買的果汁嗆進支氣管里，我用力咳嗽。

將咳咳咳地嗆咳不停的我晾在一旁，優米爾那傢伙又持續說道：

「……不可以把孤兒院的孩子們帶回家裡。因此就請主人幫忙，讓我們家也有小孩。」

「所以說，為什麼會想那種事！」

我把手搭在面無表情筆直逼近我的優米爾的肩膀上，儘可能把她推回。

然而，這個女僕卻毫無退讓的打算。

為什麼？還是說，感到寂寞的其實是這傢伙？

「……生個小孩吧。這也是為了主人好。」

「我拒絕！」

優米爾更加湊近我，而我可沒打算讓步。

這場亂七八糟的鬧劇直到回家後仍在持續──

直到深夜都還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