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二十一話 始末緣由(2/2)
「先帝雖然一度否認,但似乎明白她的確是自己的女兒,還說過這樣的話。」
你願意娶朕的女兒嗎?
身受女皇信賴,又親切幫助自己的子昌,對先帝而言想必是個理想的女婿。
先帝如此懇求,又說願意答應子昌的任何要求,這要他如何拒絕?
女皇緊盯的前任家長臥病在床,改由深受女皇信賴的子昌成為了子字一族的大家長。
神美再也不用留下當人質了。
而關於後宮百花如何處置,最大的決定權在皇帝手裡。子昌娶了他的女兒,兩人之間有了孩子,孩子得到了子翠此一具有「子」字的名字。這就是如今的翠苓了。
「就這樣,母親大人得到了賜婚。」
先帝是個愚蠢的男人,連這樣做會對自己的女兒造成何種後果都不懂。過了一陣子,翠苓的母親病死,翠苓則讓後宮的前醫官領養去了。
之後前醫官由於醫術受到賞識,被命令在這城寨里調製不老藥方,
不過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那段時期,先帝已經纏綿病榻,直到十數年後駕崩為止,什麼事情也沒發生。翠苓只得到名字與唯一一件銀雕,連自己是先帝的外孫女都不知道,在樓蘭出生之後就只被當成庶出之女。
而就連她真正的名字,在妹妹出生後都被奪走了。
「你……你騙我,休得胡說八道!」
面對擺在眼前的真相,神美倒退了幾步。
這事對翠苓來說應該也有如晴天霹靂,但她顯得不怎麼動搖,只是略顯不安地看著神美。也許她早已知情了。
「我胡說八道?父親大人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母親大人您啊。為了只有毀滅一途的結局做了這麼多,您卻說是胡說八道?」
樓蘭一邊笑著,一邊靠近自己的親娘。
「您連壬總管為何出現在這兒都不懂嗎?」
樓蘭用輕蔑的目光看過親娘,然後視線移向了壬氏。
「父親大人最後是怎麼死的?」
「……笑著逝去了。」
壬氏原本不明白那笑聲代表何種意思,他完全無法理解子昌的意圖。
但是聽過樓蘭的這席話,他有了某種新的觀點。
甚至覺得也許從一開始,他就誤解了子字一族叛亂帶有的意義。
「……那個男的只不過是貪戀權力而已。他之所以娶我,一定也只是想誇耀身為家長的地位罷了。」
神美的臉孔扭曲起來。
相較之下,樓蘭面露微笑。
「可是結果在家族之中,不是母親大人比父親大人更吃得開嗎?向母親大人阿諛諂媚的家族成員儘是些什麼樣的貨色,母親大人您知道嗎?」
那些反覆行賄或盜用公款的愚蠢之輩,都向神美拍了馬屁。只要能得到神美的喜愛,家長子昌就不會有任何意見。終究不過是以養子身分進入嫡系的男子罷了,比起在宮廷內的權力,在家族當中的力量並不算大。
神美把苦勸自己的人一個個全都趕出了家族,結果使得膿血越積越多。
認知上的扭曲差異顯現於此。
後宮的擴大與國庫的盜領,這兩件事是以何種意圖進行的?原來前者與後者是兩回事,而不是一句話全算在子字一族頭上就行了。
樓蘭看著壬氏的臉甜甜一笑,想必是發現壬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當今皇帝登基後,廢除了奴隸制度。雖然如今此種制度仍存續於地底下,但已算是推廣得較為順暢無阻,而這都得感謝子昌與女皇推行過後宮相關德政。
壬氏也摸索過在縮小後宮時有無可以取而代之的政策。而關於這點,子字一族也曾經間接阻撓。
「雖然大家都口口聲聲地稱父親大人為狸妖,但狸其實是一種膽小的生物。正因為它知道自己其實很弱小,所以才會拚命迷惑對手。」
迷惑二字點醒了壬氏。
笑著死去的子昌,代表了何種意義?也就是說壬氏直到最後都被膽小的狸妖騙倒了。
「父親大人是否有演好壞人的角色?」
樓蘭笑得淒涼。
這一句話,讓壬氏總算明白了子昌的目的。子昌的存在意義,其實是集國內腐敗於一身的必要之惡。是一種得不到回報的角色。
壬氏緊握拳頭,指甲陷入手心裡,滲出血來。
「你有證據證明你所言屬實嗎?」
「侵蝕宮廷內部的膿血,這下就清理了大半了吧。」
「你原本就確定事情會順利發展嗎?」
「如若不能,直接篡國也就是了。假如這點小事就能導致國運傾頹,這種國家不要也罷。」
樓蘭用一種自暴自棄的口氣說。
「你……你一直以來都在這樣暗中搞鬼嗎!」
神美顫聲道。
「你一直都在跟那個男人聯手欺騙我嗎!」
「我向來都只是照母親大人說的做,何來欺騙之說?您不是說過這種國家毀滅掉算了嗎?您趕走違逆自己的同族,盡讓一些聽信甜言蜜語的草包簇擁身邊。您以為這種烏合之眾,真有力量能打贏官軍嗎?」
女兒的冷淡口氣讓神美豎起了眼睛,然後撲向樓蘭。戴著護指的手指擦過樓蘭的臉頰,劃出兩道紅線。
「不就是為了要贏,才讓人作了這玩意嗎?」
神美手中握著突火槍。
「那不是母親大人用得來的東西,請還給女兒吧。」
「住口!」
樓蘭吃吃發笑,嘲弄般地笑著。
「你笑什麼?」
「我笑母親大人簡直就是個小角色。」
此話一出,神美的臉孔扭曲了。她扣下了手裡的突火槍扳機。
壬氏趴到了地上。
伴隨著刺痛人耳朵的聲響,某種東西四處飛濺了。
「我真是個不孝女。若是依從父親大人的心意,哪可能做得出這種事來?」
四處飛濺的血黏到了樓蘭臉上。
在她的面前,站著血流滿面的神美。她手裡勉強剩下了一點走火的突火槍殘骸。
「新型的構造很複雜的,那是試作品。」
原來從一開始,她拿著那東西就只是要嚇唬壬氏。說不定裡面還塞著東西。
「壬總管都沒想過要把這個搶走嗎?只要看到我有破綻,應該多得是機會才對啊。」
「你不是有話想告訴孤嗎?」
「呵呵,您若是個只靠一張臉的傻子該有多好。」
樓蘭有失禮數地說著,邊笑邊從渾身是血的神美手中取走突火槍,丟到一邊去。然後她慢慢讓神美躺下,緊緊握住了她那顫抖的手。
「父親大人死了,您好歹也掉點眼淚吧。他可是一直盼著您回心轉意喔,您若是為他而哭,我也不會說那種話了。」
直到先帝懇求之前,子昌一個妾也沒納,自始至終不曾娶妻。痴情的男子,一心只愛著自幼許配給他的妻子。
「……」
神美沒說話,她是不能說話了。火銃爆炸飛出的金屬片射進了她臉上,原本那般美麗的容顏變得面目全非,血流如注。
翠苓只是顫抖不止地看著她那模樣。
「就沒有其他法子了嗎?」
壬氏站起來向樓蘭詢問。
「或許有吧。但是,要實現每個人的願望談何容易。我們並沒有那麼聰明。」
神美只是恨透了,想毀掉長年愚弄自己的國家。
子昌一直以來,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神美。即使適得其反,但子昌心裡都是想著她。而同時,子昌也是個無法棄社稷於不顧的忠臣,讓他甘願扮演幾十年的惡賊,直到最後一刻。
壬氏不明白翠苓的心思。她這麼做,或許是為了替母親與外祖母報仇雪恨。只是不知是不是壬氏多心,總覺得她空虛的眼眸中映照出奄奄一息的神美,目光看起來似乎如釋重負。
最後說到樓蘭──
「恕我斗膽奢求,可否請總管答應我兩個心愿?」
「什麼心愿?」
「謝總管。」
樓蘭似乎明白對方本來不可能接受她的請求,深深地鞠躬致謝。
然後,她從懷裡取出了某種字紙,交給壬氏。
壬氏看了一下,上面寫著壬氏意想不到的事情。
「!」
「我本來是想拿這個求饒的,無奈天不從人願。上頭寫的,是今後在這國家當中可能發生的事情。當此事發生之際,假如子字一族依然存在,有可能會形成障礙而導致滅國。」
紙上的內容,預測到比這次叛亂規模更大的事件即將發生。
樓蘭撫摸自己的親娘。神美已經氣若遊絲。
「家族當中還有正常思維的人早已捨棄了名字,姊姊也是。可否請總管當這些人已死過一次,放他們一條生路?」
「……孤會盡力。」
「那麼,總管是答應會放過一度已死之人了。」
樓蘭確認般地說。
翠苓既然是先帝血脈,自然不能棄之不顧。
「謝總管。」
樓蘭再次低頭致謝,然後執起神美的手。扭曲變形的護指勉強還黏在她那炸爛的手指上。
樓蘭將它戴到了自己的手指上。
同時,壬氏察覺到有人接近。
似乎是馬閃等人總算發覺壬氏不見蹤影,找到了密道。不知樓蘭是否也察覺到了?
「那麼,再來是另一個心愿。」
樓蘭的手伸向壬氏。戴著長長指甲套的手伸了過來。
樓蘭的動作看起來十分緩慢。
想躲的話想必躲得掉,但壬氏沒動,選擇接受。
變形的護指尖端刺進壬氏的臉頰後,直接削下了一塊皮肉。
飛濺的血噴到了眼睛,壬氏閉起一眼,看著樓蘭。
「謝總管。」
樓蘭三度道謝。為了無法免於一死的親娘,她弄傷了那張可憎的臉。此種事到如今似乎已不具意義的行為,決定了樓蘭之後的命運。
「我是否也能成為比父親大人更高明的伶人?」
樓蘭開著玩笑,看向了神美。
「母親大人,女兒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樓蘭保持著微笑,打開了反方向的門。
白雪紛飛。門外是城寨的屋頂平台。
樓蘭揮動衣袖,旋轉著身子婆娑起舞。她晃動著黑髮,一邊舞蹈一邊讓細雪落在身上。
果不其然,馬閃等人已經待在狹小通道里伺機而動。馬閃發現出事了,掄眉豎目沖了出來。
樓蘭確定有人來了,便高高舉起自己手指上的指套。即使在朦朧的月光下,想必仍能看見上頭沾了血。白雪的反光,凸顯出樓蘭渾身濺滿大紅鮮血的身影。
而在她的後方,站著臉上掛彩的壬氏。
「啊哈哈哈哈哈哈!」
樓蘭忽然高聲大笑,那聲音在雪中清晰迴蕩。
像是發了瘋,但只有那雙眼睛漾著理智之光。
馬閃等人的表情都變作怒容。
神美的眼中已無光彩。只能說自作孽不可活。
翠苓伸出顫抖的手,但觸不到樓蘭。
壬氏只能握住她交給自己的信,見證她的結局到最後一刻。
她在雪中拂動衣袖,甩髮如舞。
發炮聲伴隨著笑聲響起。樓蘭任由它們擦過衣袖與臉頰,繼續起舞。
壬氏有了確信,知道這是她的舞台。而自己與周遭的所有人,都不過是她的陪襯罷了。
在名為後宮、社稷的舞台,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一名惡婦──這大概就是她的角色。假若父親子昌是狸妖,樓蘭或許就是狐魅。
自古以來,傾國惡婦總是狐精。
樓蘭一邊起舞一邊緩步細搖。壬氏不懂她如何能在積雪深深的地上那樣輕盈地舞蹈。武官被雪絆住了腳,放棄追趕,專心發射突火槍。
也許自己應該阻止眾人?
不,他辦不到。
他無法破壞絕世惡婦一生當中的最大舞台,也無法調離目光。
不知道是第幾次發射了。
伴隨著沉重的「咚」一聲,樓蘭停住了動作。火藥特有的刺鼻臭味四處飄散。
子彈打中了樓蘭的胸口。樓蘭搖搖晃晃地後退,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拿下她!」
馬閃命令部下上前。
壬氏對這隻覺得心煩。馬閃並沒有做錯事,但壬氏卻覺得彷佛期盼已久的故事還沒讀到最後,就被人泄漏了結局。
樓蘭歪扭的神情變回了笑靨。
然後,她消失了──
不,是看起來像消失了。
她向後倒下,後面什麼也沒有。她從城寨的屋頂平台跳了下去。
這是壬氏最後一次看到樓蘭。
只覺得身體沉重。
彷佛這數日來的疲勞,現在終於一口氣回來了。
一走出城寨,壬氏立刻與後續部隊會合,讓人應急性地縫起臉頰。明明是壬氏的臉頰被縫,不知怎地周圍所有人都露出忍受痛楚的表情,實在費解。也許是因為沒有施麻藥的關係。
高順到這時才終於與眾人會合,要壬氏立刻睡一下。由於壬氏必須待在後續部隊,自然而然地高順也必須留下。
壬氏到這時才想起,這數日來,他從沒好好睡過一覺。
「那姑娘怎麼樣了?」
「她沒事,請您快睡吧。」
自己看起來有那麼困嗎──壬氏心想,但他毫無睡意。可能是看壬氏不肯聽話不耐煩,高順悄悄指了指遠處的馬車。
「勸您還是別太靠近比較好。」
壬氏無視於高順所言,走進馬車一看,只見一個灰頭土臉,各處黏著乾硬血跡的瘦巴巴姑娘躺在那兒。
她睡在好幾塊皮毛上,如嬰兒般蜷起身子的模樣看起來比平素嬌小更多。
周圍放了一些包著白布的東西。
「這些都是死去的子字一族的孩子。」
高順說道。
「她為何睡在這種地方?」
「被她苦苦央求,微臣不好拒絕。」
貓貓這姑娘,有些莫名頑固的性子。
或許是有她的想法吧。
「她看起來真悽慘。」
「您也是。」
高順神色悲痛地看著壬氏。壬氏想起一回來馬閃就挨了高順的揍,感到一陣心痛。壬氏受傷部下就得受罰,這是早就知道的事。他明知如此,卻接受了那狐狸精的請求。
「別為孤操心了。話說回來,沒讓軍師閣下看到果然是對的。」
聽人家說,那位軍師跳下馬車時著地失敗,閃到了腰。現在靠自己好像一步也動不了。
壬氏走進馬車。
「你在外頭等著。」
高順待在原地,緩緩地點了頭。
壬氏探頭看看貓貓的臉。臉上黏著乾掉的血,左耳紅腫,塗上了藥膏。
若不是壬氏與貓貓扯上關係,或許她就不會遇到這場劫難了。一想到這就讓他心痛。
除了耳朵之外,臉上沒什麼傷痕。但是,脖子上有像是瘀青的痕跡。
這也是被人揍的嗎?血是從哪裡的傷口流出來的嗎?
壬氏緩緩伸出了手。
然後──
「壬總管這是在做什麼?」
貓貓用一種煩不勝煩地趕跑小蒼蠅的目光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