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三話 翩舞幽魂(2/2)
河南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走進浴堂前的雜物間。她指指堆積起來的物品以及架子給他們看。
貓貓湊過去仔細地瞧。
「哦,原來如此。」
牆上長了一塊塊的黑斑,仔細一瞧就能看出是發霉。黴菌似乎已經生了根,擴大到這種地步,恐怕再怎麼刷也刷不掉了。
可能是因為浴堂就在近旁,容易累積濕氣吧。但是翡翠宮或水晶宮都沒有這種情形。
換作是翡翠宮的侍女,應該會查明原因然後想辦法根除黴菌,但是想要求此處的侍女做到這點恐怕很難。真要說起來,像翡翠宮那樣有侍女勤快打掃宮殿才叫奇怪。看來她們這兒秉持著「眼不見為淨」的理念,看不順眼改成雜物間遮起來就是了。
話說回來,有些地方已經不只是發霉問題了。牆壁按起來軟綿綿的,說不定連地基都腐爛了。
「這棟宮殿的屋齡應該不算老吧?」
「是的,是里樹娘娘進宮時建造的。」
才建造幾年就會變得這麼軟嗎?貓貓皺起眉頭。然後她發現腐爛的部分旁邊有扇窗戶。里樹妃說過會搖動的窗簾就在這裡。
「……」
貓貓撫摸著下頷,接著走向浴堂。她穿過更衣室,探頭看看檜木浴盆。
「……找到了。」
她忍不住喃喃自語了一句。浴盆底下有個圓形小洞,浴盆旁放著塞洞用的栓子。這個洞想必是通往水道了。善加利用古老水道的後宮,在這方面相當便利。
貓貓在腦中畫出浴室與雜物間的平面圖,然後發揮想像力加上水道的流向。
「里樹娘娘。」
她稍稍瞄了嬪妃一眼。
「娘娘那一天,是否不慎拔掉過浴盆的栓子?」
聽到貓貓此言,里樹妃直眨眼睛。
「你怎麼知道的?」
果然──貓貓心想。然後她邁著大步,走向方才長滿霉斑的牆壁。接著為了看看腐爛的地板,她想推開旁邊的架子。貓貓一個人的力氣推不動,因此體貼的高順立刻過來代勞。
原本放著架子的位置,地板已經軟爛到一施加體重好像就能踩穿似的,而且與牆壁之間產生了隙縫。
「能否請人拿平面圖確認一下,這下面是否有水道通過?」
高順又一次迅即對貓貓的詢問作出反應。他吩咐另一名宦官跑腿,很快就把金剛宮的圖樣拿來。
果不其然,地板底下有水道通過。
「假如有熱水通過正下方,然後水蒸氣從這裡外泄,此處的牆壁自然容易腐爛了。然後,假若水蒸氣從這條隙縫冒出,不用開窗也會有風。」
窗簾就是這樣才會搖動。
里樹妃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但似乎是又想到了另一點,睜大眼睛說:
「那……那麼,那張圓臉又是怎麼回事!」
貓貓摸摸下頷沉吟片刻。她確認一下窗簾的位置與推測臉孔出現的位置,然後從那個位置轉身看看四周。
背對牆壁面朝斜前方,會看到一隻架子。然後貓貓發現,架子上擺了個蓋著布的東西。她靠近過去把布拈起來看看,只見底下是一面銅鏡。雖然擱置在雜物間裡,但是磨得亮晶晶的,光亮如新。
「那是……」
「怎麼了?」
里樹妃低下頭去。
「那是我的寶貝,你拿的時候可以小心點嗎?」
貓貓並不打算弄壞它。她不再碰鏡子,只用眼睛仔細觀察一番。鏡面大概就跟人臉大小差不多。
「這是從何時開始擺在這兒的?」
「這鏡子我以前常用,只是自從使節送來了鏡子,就把它擱在這兒了。」
使節帶來的穿衣鏡,不但能照出全身,而且比銅鏡清晰好幾倍,非常好用。也難怪她會把以前使用的銅鏡收起來了。
「但娘娘還是每天磨它呢。」
銅鏡很快就會失去光澤。這面鏡子這麼漂亮,想必是天天擦過。
里樹妃有些落寞地看著鏡子。貓貓感覺比起收下的鏡子,她似乎對這面銅鏡有著更深厚的感情。
「難得有這機會,不妨再來照一次這面鏡子如何?」
說完,貓貓用布包著鏡子拿起來,交給了里樹妃。
「小女子以為在明亮的地方,照起來會更清楚。」
貓貓說完,掀開了窗簾,讓外頭的光線照進來。磨得亮晶晶的鏡子反射出耀眼光芒。
「像這樣拿著,或許照起來會更好看。」
貓貓轉動了嬪妃攬鏡的方向。光線照到鏡子表面,反射在白色的牆壁上。
「!」
剎那間,在場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
牆壁上映照出一個光亮的圓,裡面有一副面露柔和笑容的女子容顏。
「這是怎麼回事?」
第一個出聲的是壬氏。他凝視著牆壁,只差沒說「真不敢置信」。
(原來是這樣啊──)
「小女子有聽說過一種物品叫魔鏡,但這回是初次親眼目睹。」
正如其名,這是一種只要放在光源下,就會映照出圖案或文字的神奇魔鏡。據說在製作銅鏡之際如果鏡面凹凸不平,就會像這樣映照出某些圖案。也有人稱它為透光鑒。此物雖然歷史古老,但聽說製作起來需要高度技術。
貓貓的養父羅門除了醫學、藥學之外,對其他領域也有著淵博的知識。貓貓從小就聽他講過許多有趣的故事,這也是其中之一。
磨亮的鏡子經過從窗戶縫隙流入的月光一照,在牆上映出影像。那天想必是蓋在鏡子上的布碰巧掉了,而映照出這張臉來。
許多偶然重疊在一起,就這樣被錯當成了幽魂。
「……這張臉……」
里樹妃淚如雨下。她吸著鼻子,也不顧眼淚撲簌簌地掉下,看著那個影像。
「有點像我過世的娘。」
里樹妃緊緊抓住銅鏡,把嘴唇彎成「ㄟ」字形,鼻水直流。雖然老實說,她這副模樣沒有半點身為嬪妃的威嚴,但貓貓覺得這是里樹妃的真情流露。儘管成為四夫人之一,貴為上級妃,但這個年紀的姑娘本來應該活得更輕鬆自在才是。
貓貓明白她為何如此寶貝這面鏡子了,這很可能是她娘親的遺物。也許是想表示即使遠在後宮,娘親仍然陪在她的身邊吧。
貓貓不懂母親是什麼樣的存在。不過她心想,對於這位嬪妃而言,娘親一定是值得仰慕的對象。
里樹妃一邊難看地流鼻水,一邊把銅鏡緊擁入懷。雖然映射在牆上的人像消失了,但那笑容想必還留在她的眼底。
「娘是不是因為我換了鏡子,生氣了呢?所以才會顯靈……」
「只是重重巧合罷了。」
貓貓冷淡地說。
「聽聞娘生前最喜歡跳舞了。娘生下我之後弄壞了身子,不能再舞,後來就這麼死了,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化作幽魂繼續跳舞吧……」
「幽魂什麼的都是無稽之談罷了。」
里樹妃似乎沒把貓貓冷漠的言詞聽進去。河南拿出手絹,幫嬪妃擦擦滿臉的鼻水。
這時傳來一個聲音,破壞了這有些傷感的氣氛。
「茶水備好了。」
可能曾為侍女長的女子,似乎在激烈的競爭中拔得頭籌,端著芬芳的香茶與茶點過來。她先是笑容可掬地侍奉壬氏喝茶,然而看到哭哭啼啼的里樹妃,臉色歪扭了一下。不過她隨即恢復笑容,慢慢走到嬪妃跟前。
「里樹娘娘,您這是在哭什麼呢?當著眾人的面這樣太難看嘍。」
勸諫嬪妃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個敬重主子的侍女。但貓貓早從許多地方看出了這個侍女的本性,事到如今可不會上她的當。像這樣在男子面前惺惺作態,在其他地方卻頻頻現出本性,就跟三流娼妓沒兩樣。
而這種女人,不知怎地總是最容易觸到別人的逆鱗。
「哎呀,您還留著這面鏡子啊?」
侍女看著銅鏡說。
「難得有使節大人送您的鏡子,這個就不要了吧。不妨賞賜給哪個下人如何?」
說完,侍女從里樹妃鬆開的手中搶走銅鏡。她眯眼看著銅鏡,似乎在估計它的價值。恐怕是她自己想要吧。
「……我。」
只聽見一陣蚊子叫般的聲音。聲音來自縮成一團的里樹妃,但拿走鏡子的侍女沒注意。她只是一副得到戰利品的滿意神情,看看銅鏡後將它收進懷裡,然後準備繼續為壬氏奉茶。
「還給我。」
里樹妃伸出了手,然後拉住侍女的衣袖。
「您這是怎麼了?」
「還給我!」
里樹妃扯著侍女的衣襟,硬是搶走銅鏡。這個舉動讓侍女愣在原地。隨後過來的侍女也看到了這個場面,無不皺起眉頭。
「當著客人的面前,這樣成何體統?」
又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又是強行把東西搶走,假如光看這兩點,會覺得錯在里樹妃。怎麼看都只像是嬪妃亂鬧脾氣。
但是,其他侍女也就罷了,貓貓或壬氏等人把整件事都看在眼裡。壬氏有了動作。
「那鏡子似乎是娘娘的寶貝,沒問過一聲就拿走也有不對。」
壬氏講話口氣溫和有禮,但確實隱藏著責難之意。
他站到整理衣襟的侍女面前,然後伸出他的大手。侍女羞紅了臉,但那手停在只差一點就要碰到侍女頭髮的位置,拔掉了插在上頭的簪子。
美麗的簪子上刻著精巧的雕飾。壬氏眯起眼睛,看看上面的紋飾。
「這也是娘娘賞賜給你的嗎?就算是如此,區區一個侍女也不配配戴附有上級妃紋飾的飾品,這個道理你難道沒學過嗎?」
口氣彬彬有禮,表情也保持笑容。正因為如此才更可怕。
侍女從沒把里樹妃放在眼裡,這事壬氏也心知肚明。之所以不曾公開處理,是因為這會造成里樹妃顏面盡失,而且逾越了宦官的職分。
不過,只要像這樣有了物證,就能插手干預。正可謂小懲大誡。
「今後還請你弄清楚自己的分寸,切勿做出逾矩的言行舉止。」
壬氏面露極美的笑容說完,侍女當場虛軟地跌坐在地。隨後過來的侍女似乎也各自感到心虛,臉色鐵青。
(哎喲,有夠可怕。)
看到壬氏若無其事地開始啜茶,貓貓由衷作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