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終話(1/2)
京城那天氣氛是熱鬧烘烘,因為當今皇上終於立了皇后,同時還讓東宮初次亮相。再加上新年的洋洋喜氣,連煙花巷都瀰漫著這普天同慶的氛圍,年紀輕的見習娼妓都靜不下心來做事。
皇后名喚玉葉,而東宮則是她的麟兒。
生產過程順利結束了。
這不但是件喜事,同時也表示貓貓功成身退了。
因此,貓貓在住慣了的老巢藥鋪里把藥草磨碎。
「喂,麻子臉,給我點心。」
尚未變聲的小男孩開門進入屋裡。男孩名叫趙迂,是個門牙脫落,一臉呆相的小鬼。
小鬼捨棄了往昔的名字。之所以取了相近的名字,是因為本人對之前的名字略有記憶,不得已才這麼做。
雖然看起來是個頑皮的小孩,其實他是到幾天前才終於能夠活力充沛地亂跑亂跳。
之前明明一直意識模糊地臥床不動,現在卻能這樣跑跑跳跳,是因為年輕還是運氣好?
那件事發生後,五個孩子都復生了。貓貓費了好大的勁,拚命調整他們的呼吸。她把被帶到其他地方的翠苓也找來,盡力讓孩子們復活。
翠苓說過實驗才作到一半。她們當初應該是希望能進一步確認藥效之後再那麼做,然而最後情況緊急,還是讓孩子們服了藥。
因此,復生留下了一些後遺症。
五個孩子當中,這個趙迂是最晚甦醒的一個。
本來註定得與爹娘一同上絞架的孩子們,得到了新的名字。其他四個孩子都讓別處收養去了,只有趙迂待在煙花巷。
不知是幸或不幸,趙迂失去了記憶。此外,他半個身體留下了輕微麻痹,但從原本的狀態來想,老實說已經算好運了。
貓貓甚至還想過最糟的情況,也就是醒不過來。
不知是出於何種理由,總之免於一死的孩子們,據說今後將由前上級妃阿多扶養長大。雖然也談過應該讓幾個人分開領養他們,但聽說阿多覺得那樣太殘忍,就一手攬了下來。
看到阿多不知為何女扮男裝,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後宮更有精神,貓貓很是驚訝。因為她那模樣與壬氏十分相似。
(果然,說不定……)
不,還是算了吧。貓貓把以前突發奇想的念頭收回腦袋裡。
阿多不只領養孩子們,也收留了翠苓。雖然翠苓做過各種事情,把宮廷內搞得天翻地覆,所幸情有可原,況且又是先帝的後代。儘管隨時有人監視,但可保住一命。
趙迂由於失去了記憶,他們認為與其他孩子分開撫養比較好,就到煙花巷這兒來了。
總覺得這樣好像會帶來一堆囉哩囉嗦的問題,但跟貓貓無關。本來應該是無關的,然而這個沒藥救的皮小子不知為何卻待在她這兒。說是因為這裡就某種意味而言最安全,但貓貓不懂哪裡安全了。
貓貓對著擅自開始翻找藥櫃的小鬼頭頂就是一拳。
「很痛耶──!你幹麼啦。」
「誰准你吃了。」
貓貓把小姐(姊姊)送的整包高級煎餅搶回來,丟了一塊放在同個柜子里的黑糖碎片給他。
趙迂似乎這樣就滿足了,吃著黑糖離開了藥鋪。有個好脾氣的男僕會陪趙迂玩,所以大概是去找他了吧。
都說小孩子適應力強,說得實在有理。趙迂並未在失去記憶這件事上糾結,有漂亮的小姐們疼他,又有男僕陪他玩,目前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不滿。老鴇荷包賺得飽飽的,短期內想必不會豎起眼角找碴。
貓貓一邊啪哩啪哩地啃著偏鹹的煎餅,一邊邋遢地躺在地板上。她把坐扁了的坐墊折成兩半,墊在腦袋底下仰躺著。
阿爹羅門沒回煙花巷,就這樣在宮廷繼續當官了。阿爹原本因為不甚明瞭的原因被逐出後宮,但醫術十分了得,大概皇帝也捨不得白白放他走吧。
貓貓未曾再次侍奉壬氏而回到這兒來,原因之一也是出在這裡。
有一次,赤羽來找過貓貓。
雖說貓貓的本行是藥鋪,但赤羽看到她居然在煙花巷營生,吃了一驚。
至於她為何而來……
「如果連這點東西都不帶給你,我會睡不好覺的。」
說著,赤羽將兩封寫在粗糙紙張上的信拿給了貓貓。寄信人署名處,有著一次又一次寫在地上練習的名字。
是小蘭寄來的信。
赤羽說貓貓與子翠同時離開,讓小蘭相當寂寞。據說表面上是假稱兩人都受到拔擢,出了後宮。
「她很沮喪喔,怪你們倆怎麼一聲不吭的就走了。」
赤羽這樣說的同時,細細描述了許多小蘭的事。貓貓猜得出來她應該是不忍心讓小蘭孤獨寂寞,於是代替貓貓她們陪著小蘭。
「她其實做事能力沒多強,只能說個性開朗真的好處多多呢。」
小蘭雖沒得到後宮挽留,不過聽說有一名下級妃欣賞她,修書給老家收她當妹妹的下女。討人喜歡的小蘭,一定很快就能跟新東家相處融洽了。
除了給貓貓的信之外,還有一封是給子翠的。
貓貓打開寫給自己的信。
信里用還在學習中的字體,寫著笨拙的文章,但盡其所能將自己的現況告訴了貓貓。有幾處寫錯的地方,但因為紙張還是奢侈品,不能重寫,就塗黑掩蓋過去。
最後──
「希望有一天還能再見面,好想再吃冰糕喔」。
信上寫著這段文字。
貓貓代為保管給子翠的信,但沒拆開看。不過她猜想,只有最後一行文字寫的一定是同樣的內容。
微溫的水滴沿著臉頰一路流下,滴答一聲弄濕了紙,讓字都暈開了。
他們沒找到子翠的遺體。她中了突火槍,從城寨的屋頂平台墜落。無論他們如何翻挖正下方的積雪,都沒找到疑似子翠的人。
聽說等春天到來,積雪融化後會再搜尋一次。
貓貓祈求她的遺體永遠不被人找到。
(得去採藥才行。)
阿爹離開煙花巷之前,似乎作了相當多的藥擺著,但當然早就用完了。田地想必也雜草叢生。
貓貓在煙花巷有很多事情得做。
恐怕比在宮廷的差事還多。
那件事以來,她一直沒見到壬氏。那不是她想見就能見著的人物。
揮軍作戰,臉上留下傷疤的男子,不可能以宦官身分重返後宮。
想必是恢復了原本的真正身分吧。
貓貓不知道他的本名。就算知道,想必也永無呼喚的機會。兩人居住的世界就是有如此巨大的區隔。
傷口多得是優秀醫官為他醫治,用不著讓貓貓來,況且還有阿爹在。就算貓貓留在那兒,想必也沒什麼能做的事。
壬氏已不再是宦官,不可能繼續把一個可疑的窮酸姑娘留在身邊。今後他行動也不再需要偷偷摸摸。
因此,貓貓回來煙花巷開藥鋪才是最好的選擇。
既然阿爹不在,老鴇應該也不會再想著把貓貓賣掉。
(唉,好睏。)
昨晚貓貓徹夜製藥。調製新藥實在是件難事,想提高效用而調配多種藥材,有時會因此產生毒性等副作用。
貓貓弄傷左臂試了好幾種藥,但效果終究都不理想。
反正耳朵正好受了傷,她試著塗了點看看,但還是不見成效。
可能是長年累積藥性,痛覺似乎麻痹了相當多。
(看來得切出更大的傷口才行。)
貓貓看看左手,用帶子把小指綁緊。她站起來,從櫥櫃抽屜拿出小刀。
(好……)
就在她正要高舉小刀剁下時,
「你想做什麼?」
背後傳來了美妙的嗓音。
「……」
回頭一看,把臉遮得怪裡怪氣的一名男子出現在藥鋪門口。背後有個熟悉的勞苦命壯年男子,以及搓揉著雙手陪笑的老鴇。
「總管的公務都處理完了?」
貓貓解開纏在手指上的帶子,把小刀放回柜子里。
「偶爾休息一會兒,不妨事吧?」
「大人慢坐。」老鴇悄悄端來茶水後,若有所指地笑著說。茶水是上好的白茶,點心是軟落甘,都是只奉給三姬客人的高級品。
「在這兒就行了嗎?」
不知為何,老鴇向高順問了這種問題。看高順點頭,老鴇露出有些不甘的表情說「慢慢坐」就關上了門。
(真不知道她想幹麼。)
總之,壬氏終於把蒙面布拿掉了,露出除了一道傷痕划過臉頰之外,正可謂至寶的容顏。
貓貓拍拍折起來的坐墊,放到壬氏面前。壬氏毫不客氣地坐了上去。
「總管似乎累了。」
貓貓將茶與茶點端到了壬氏面前。
壬氏先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公務繁忙。不只人員調度,還有子字一族的領地問題。」
壬氏長吁一口氣,皺起了眉頭。總感覺他這些動作越來越像高順,不知是不是貓貓多心了。
聽聞子字一族的人皆已遭到處刑。幾乎都是待在城寨里的那些人。
領地將歸國家管轄。北方大地的林地物產豐饒,今後想必會為國庫帶來龐大收入。即使一族作為仲介收取的稅率降低,仍然是收入大於損失。
只要有木材,就可以用來製造各種物品。
(希望可以用來造紙。)
貓貓一面希望那裡有適於造紙的木材,一面微笑。
至今那類物業之所以沒能蓬勃發展,或許是因為有子字一族的介入。貓貓想著想著,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正在用磨缽磨碎藥材。
「……喂,你當沒孤這個人啊。」
「對不起,一時習慣。」
「好吧,也罷。」
壬氏咬一口糕點,把茶喝乾。貓貓看茶碗空了,站起來想再去倒茶,卻被抓住了手腕。
「有何吩咐?」
壬氏拉住貓貓,讓她再次坐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臉旁邊的位置。
他是在盯著貓貓的耳朵看。挨打的傷痕應該已經消退了。
(有股甜香。)
不是點心的香味,而是焚香。貓貓想起那有點愛欺負人的初入老境侍女,心想水蓮的品味還是一樣。
「你該履行約定了吧?」
(約定?)
貓貓仰望天花板,回想自己作了什麼約定,看得壬氏表情都扭曲了。
「可別說你忘了,孤不是幫你湊齊了冰糕材料嗎?」
(哦,那件事啊!)
貓貓差點沒拍一下手。
然後,她想起約定的內容,又抬頭看向了天花板。
「怎麼了?」
「啊!不是,那個,關於那支簪子……」
貓貓用蚊子叫似的聲音說。
「小女子給人了。」
「……」
壬氏臉孔抽搐。與其說是憤怒,倒比較像是失望。
貓貓心想這下不妙,動腦筋想想藉口。
「等到了春天或許能找回來。」
「為什麼是春天?」
「也或許找不回來。」
找不回來比較好,假如找不回來的話……
「也許有朝一日幾經輾轉,會擺在京城的攤販上賣。」
「你把它賣了!」
「不,我沒有賣!」
怎麼會這麼難解釋!這該怎麼說才好呢?
「小女子把它給了子翠……給了樓蘭。雖然有叫她總有一天要還……」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既然這樣……」壬氏抬起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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