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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十二話 酸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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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壬氏一進入後宮,發現氣氛不同於平時。

壬氏帶著高順與其他數名宦官,正在前往翡翠宮。玉葉妃的身體狀況自數日前就不太尋常,方才接到報告說今早開始有了產兆。

貓貓的養父羅門似乎一直陪著觀察情形,但遲遲沒有分娩。孩子原本就有逆產的疑慮,正是因為如此才會把羅門從煙花巷請來。

嬪妃臨盆一事雖然尚未公開,但眾人應該已從翡翠宮的氣氛看出端倪了。幾名宮女在翡翠宮門前探頭探腦,一看到壬氏,立即紅著臉匆匆忙忙回去當差。

貓貓失蹤已過了十日。

壬氏在臉色有些憔悴的紅娘出迎下進入翡翠宮。走廊上放著大盆子與擱在火盆上的燒水壺,以備嬰兒隨時出生。這樣做也是考慮到早產的可能性。

「娘娘身體狀況如何?」

壬氏儘可能冷靜地詢問。

侍女滿面愁容一言不發,但從房間後頭過來的老人作了說明。

「目前陣痛已停。何時會出生還不明確。」

雖然有點早,但已是嬰兒可能出生的時期了。

「那麼身體狀況呢?」

「娘娘目前並未過度疲勞,情緒也很穩定。竊以為沒有逆產的疑慮。」

看來貓貓的治療奏效了。這雖然讓人鬆一口氣,但還不能放心。

他說目前,或許就表示之後還有變數。

走廊上還有一名穿著醫官服,留著窮酸鬍子的男子。此人才是後宮原本的醫官,但待在這兒似乎只會礙事,侍女都懶得理他。男子腳邊有一隻貓,正是毛毛,外貌看起來已不是小貓而是少貓了。壬氏想了一下這樣是否不太衛生,但它成功引開了鈴麗公主的注意,避免公主去找玉葉妃。

老實說,後宮有沒有這個醫官都沒有差別,不過壬氏很慶幸現在有他在。這個情緒反應十分好懂的醫官,一方面是覺得必須找點事做,一方面又擔心依然下落不明的貓貓,一個頭兩個大。這讓他做事明顯出錯,使得翡翠宮的宮女甚至還命令他不准亂動。

看到有人比自己更驚慌失色,能讓內心恢復平靜。壬氏就是用這種方式讓焦慮的心情鎮定下來。

「知道了。那麼,我暫時離開一下。有任何狀況可派人知會我。」

「遵命。」

模樣有如老婦的宦官慢慢低頭。

「壬總管。」

羅門一離開的同時,高順出現了。方才壬氏派他去宮官長那裡辦另一件事。

「怎麼了?」

「是,這個嘛……」

高順瞄了周圍一眼,看來最好換個地方說話。雖然孩子隨時可能出生,但也不能一直待在這兒,於是壬氏留下兩名宦官守著,走出翡翠宮。

「所以是怎麼了?」

「是,關於失蹤宦官一事,微臣去問過其他宦官,要他們提供知道的任何事情……」

結果得知失蹤宦官單名一個天字,這種名字隨處可見。據說此人從不與其他宦官來往,容貌秀麗,身邊常常簇擁著宮女,但來歷果然不尋常。據說在那些從邊疆民族奴隸身分獲得解放的宦官當中,只有天跟其他任何一名宦官都不認識。

換言之,此人有可能是在成為宦官的過程中偷偷混進來的。

最合理的猜測是,此人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混入宦官之中。之所以不跟任何人親近,想必也是因為如此。因此壬氏等人一點情報也沒查到,只是一味地枉費時日。

「一名宦官表示,曾經看到疑似天的宦官在廟裡合掌。」

「……這點小事誰沒做過?」

後宮內多得是廟宇或祠堂,信仰虔誠之人隨時祈禱一下並不稀奇。

「但是……」

高順從懷中取出了後宮的簡圖,從中指出位於後宮北側的一間廟宇。

「此處是……」

那是祭祀於後宮內亡故之人的廟宇,也是日前為靜妃舉行葬禮的場所。死於後宮之人,基本上會被送回老家。但也有一些人死後無法回家。壬氏舉步前往後宮北側。

「聽說有人看到他在掃墓。」

「知道是誰的墳墓嗎?」

「那人表示沒看那麼清楚。」

「嗯……」壬氏雙臂抱胸,準備直接前往高順說的地點。

壬氏還有其他該做的事,但他非得一探究竟不可。

基本上,後宮之人都忌諱死亡。後宮是下一位天子出生長大的處所,人們自然會想減少名為死亡的負面因素。

但是同時,侍奉權貴的侍從也有他們的舊習。

一度成為皇帝妾室之人,將永遠被束縛在後宮。當然也有例外,例如基於政治因素而將嬪妃轉讓或賜給文臣武將。但這種人多是權臣之女。至於那些失身又不曾懷上孩子的下女,連載入名冊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等著在這花園內香消玉殞。

而壬氏正要前往的,就是百花長眠的場所。

墳墓數量不到十個,全是先帝時代宮女的墳墓,不知道算多還算少。遺體都是土葬,後宮管理者稍嫌自私地說過,人數增加太多的話就傷腦筋了。墓地已有人先到,難得看到有人會給無名宮女上墳。遠遠就能看出那人是個上了年紀的宮女,她席地坐在最前方一處比較新的墳墓前面。

這個宮女神情顯得略為強悍,看似已年過四十。墳墓前放著不知從何處摘來的小花,另外還擺了酸漿樹枝。壬氏感覺酸漿似乎有些不對季節,可能是這個宮女過來之前別人擺的。

宮女站起來之後注意到了壬氏他們。她一瞬間睜大眼睛,然後恢復正常,慢慢低下頭準備離去。掃墓並不是件壞事,也沒什麼好去注意的。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宮女經過的瞬間,壬氏嗅到了濃烈的酒味。簡直就像異國的蒸餾酒一樣,是一種彷佛光是嗅到就會醉倒的強烈氣味。

壬氏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抓住了宮女的手腕。壬氏唐突的行動,讓宮女難掩驚訝之色。

「總管有何指教?」

即使如此,她仍壓低聲量強裝平靜,向壬氏詢問。

換作是平素的壬氏,做事應該會更經過深思熟慮,絕不會這樣冷不防抓住宮女的手。

壬氏以為自己很冷靜,卻發現自己比想像中更焦急。

「貓貓到哪裡去了?」

他說出了這句話來。

壬氏感覺到宮女變得全身緊繃。高順以及其他宦官沉默旁觀。

冷靜點,冷靜點。壬氏如此勸說自己。然後,他改用平時那種甜美的嗓音說:

「我想知道一名長著雀斑的宮女到哪去了,你有看到她嗎?」

壬氏露出平素用來面對宮女的笑容。然而那個宮女非但沒有展顏微笑,反而臉色發青,簡直好像見著了妖怪似的。

宮女深綠的瞳孔一瞬間擴大開來,繼而壬氏抓住的手腕脈搏也重重跳了一下。

壬氏敢肯定,這個宮女絕對知道些什麼。他將手抓得更緊,讓她無法抗拒。

宮女睜大了眼睛。可能是異國混血,眼眸帶點綠彩。

「……我想起往昔的記憶了。」

宮女神情呆滯地注視著壬氏。

「他用溫柔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我受賜了異國的香甜點心。」

大顆的淚珠從宮女的雙眼滾落。

壬氏不明白這個宮女在說些什麼。

「各位似乎不知道那位貴人年輕時的相貌呢。聽說到了晚年,他變得面目全非。當我年過十四之後,那位貴人便不再來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之後的模樣。」

這個宮女說的是誰?她想說什麼?

宮女的深綠色眼眸,懷藏著比那顏色更深的憎惡。

「那位貴人也是嗓音如蜜,美如天仙。」

聲調中帶有確信。

「像您這樣的貴人,為何要假扮成宦官?」

壬氏的手一時鬆開了。宮女沒錯過這個瞬間,甩開壬氏的手逃走。但是周圍有著其他宦官,想逃跑談何容易。她一下就被捉住了。

「壬總管,此人如何處置?」

就在宦官按住宮女詢問時,宮女從懷中取出小瓶子,以嘴拔掉瓶栓,直接將內容物一飲而盡。

「讓她吐出來!」

高順反應比壬氏更快,他指示宦官去拿水來,扶住倒下的宮女,將手指塞進她嘴裡強行催吐。

壬氏只是看著這一切。

「……總管,壬總管!」

高順斥罵般的聲音不禁把他嚇了一跳,看來他發了一會兒呆。宦官拿水來餵宮女喝。

宮女飲盡的小瓶子還掉在地上。壬氏對那形狀有印象,正是貓貓用來裝蒸餾過的酒的小瓶子。濃度過高的酒會變成穿腸毒藥,而這個宮女把它全喝了

一陣風吹過,放在墳前的野花飛起,酸漿的果實搖晃了一下。

「壬總管,請下令!」

高順講話尾音加重了力道。一回神才發現,眼前有一張眉頭緊鎖的臉龐。

「壬總管,您必須堅強一點,明白嗎?不用把一個宮女的戲言放在心上。」

「是戲言嗎?」

誰會為了幾句戲言就服毒?難道不是因為壬氏一時衝動抓住宮女的手,才會害她服毒嗎?

這個宮女所說的是否就是那位貴人?

「……高順,我跟那位長得像嗎?」

這事自幼就讓壬氏耿耿於懷。自己長得不像那個人,不像哥哥,也不像母親。

那麼到底是像誰?因此,他聽信了侍女毫無根據的謠言。

相信自己是私生子。

他覺得想笑,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像這樣待在女子園囿?為了捨棄東宮的地位,還請求兄長讓自己擁有宦官之名……

如今這一切都顯得滑稽。

他愣愣地站到酸漿落地的墳前。他很想取笑自己一番,但還有事情得做。

壬氏慢慢蹲下,拾起那紅色的囊袋。過了季節而枯乾的酸漿囊袋破了一半,露出裡面的紅色果實。

記得聽過酸漿也能作為墮胎藥的材料。為何將這樣的植物裝飾在墓碑前,只要看看刻在墓碑上,註定將漸漸風化的名字就知道了。

「大寶」。

一個到處可見的宮女名字。近年來京城人不太喜歡這種名字,都是鄉下姑娘在取的。但是在刻於此處的名字當中,壬氏無法忘記這一個名字。

此人乃是去年死去的宮女。在不見天日的後宮當中,唯一的樂趣是搜集鬼怪故事的可憐女子。

據說那名女子舉目無親,但可能只有一個例外。

假若她與宮中醫官私通而生下的女兒還活著的話。

名為「大寶」的宮女、失蹤的宦官與下女,然後是──

謎團的片段還沒拼湊起來。但是,有種直覺補其不足。壬氏為了將直覺化作確信,前往一個地方。

假若當時生下的孩子還活著,那就比皇帝大兩歲。

據說孩子讓被逐出後宮的醫官收養了。一般認為醫官後來下落不明,但這點令人存疑。

關於那件事,有個地方讓壬氏在意。

名喚大寶的宮女,當時是一位嬪妃的侍女。其實那位嬪妃正是樓蘭之母,也就是子昌之妻。此宮女原為樓蘭妃之母的遠房親戚,與子字一族關係匪淺。

既然這樣,對宮女與失蹤醫官生下的孩子,樓蘭妃或許知道些什麼。

壬氏一有這個想法,即刻舉步前往石榴宮。

直至去年都還以簡素為尊的宮殿早已蕩然無存,變成了充滿異國情調的絢爛宮闕。

壬氏稍稍用力敲門,立刻就有侍女前來為他開門。

壬氏輕嘆一口氣,然後努力擺出一如平常的笑容。侍女羞赧地行禮,請他進去。

通過滿是華麗螺鈿裝飾的走廊,他一如平常地被請進迎賓室。這座宮殿的女主人正等著他,像平素那樣躺在羅漢床上慵懶地磨著指甲。

壬氏眯起眼睛。周圍有六名侍女聽候吩咐,畢恭畢敬地伺候著樓蘭妃。她們上上下下無不打扮得花枝招展,這天穿的是東方島國的民族服飾。一層疊一層的衣裳鮮艷亮眼。

就連侍女也穿著看不出體型的多件衣裳。但嬪妃卻畫著鳳眼妝,讓臉孔看起來尖銳犀利,實在怪異。

壬氏覺得看起來簡直像只狐狸。

她為何要把自己打扮得如此花俏?壬氏一肚子的疑問。難道不知道皇帝就是受不了她這種花俏打扮嗎?

壬氏所知道的樓蘭妃,是子昌的女兒,也是充分明白自己身分的上級妃。

樓蘭妃以羽毛團扇遮嘴,向侍女耳語。他先是驚訝於嬪妃竟用如此內向含蓄的方式說話,隨即發現這是大錯特錯。

壬氏是抱著微薄希望而來的,因此他注意到了平素不會察覺的小細節。

嬪妃的太陽穴上有顆痣。她似乎想用化妝掩蓋,但微微浮現了出來。也許是流汗讓白粉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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