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十二話 酸漿(2/2)
嬪妃的太陽穴上有顆痣。她似乎想用化妝掩蓋,但微微浮現了出來。也許是流汗讓白粉糊了。
假如他記得沒錯,樓蘭妃應該沒有那顆痣。
侍女準備了椅子,但壬氏坐也不坐,邁著大步走向樓蘭妃面前。
「您這是做什麼?縱然是壬總管,這樣也太失禮了吧。」
一名侍女橫眉豎目地說,忘了她叫什麼名字。壬氏自認為有將各宮殿各有幾名侍女,又都是些什麼人,以及她們的出身姓名全記在腦子裡。然而,石榴宮的侍女總是作不同的穿著化妝,更麻煩的是連體型都很相似。
因此即使記得名字,也記不得是哪張臉。所以,他都是用痣或眼睛的形狀等部位來記。
壬氏伸出手去,用手指夾住樓蘭妃拿著的團扇,直接往旁一丟。
「這……這是做什麼!」
一名侍女叫了起來。
樓蘭妃看似害怕地轉身背對壬氏,侍女擋到兩人之間保護她。看起來像是忠心護主,但並非如此。
壬氏對帶來的宦官使個眼神。宦官抓住眾侍女,將她們拉離樓蘭妃身邊。
壬氏稍稍用力地抓緊樓蘭妃的肩膀,硬是讓她別開的臉朝向自己。
雖然臉上畫著濃妝,但臉頰都紅了。
「記得應該有七名侍女吧。」
壬氏確認性地說。
身為子昌掌上明珠而備受呵護的千金,入宮之際,帶了五十名以上的隨從同行。
壬氏抓住樓蘭妃的臉,用手指抹掉眼角的妝。內雙的厚眼皮露了出來。太陽穴上有痣的是哪個侍女?
「雙凜……不,你應該是叫漣風吧。」
壬氏面露笑容以免怒形於色。但假扮成樓蘭妃的侍女滿面的紅霞變成了鐵青,全身簌簌發抖。
「壬……」
一名侍女又想岔進來設法掩飾,但壬氏瞥了她一眼。侍女身子一抖地往後仰,當場僵住了。
「真正的娘娘去哪了?」
也許從一開始就全都設計好了。無論是帶大量隨從進入後宮,盡挑一些相貌與自己相似的侍女,或者總是奇裝異服,讓她即使暗中與人掉包也不會被發現,都是計畫的一部分。
也就是說,她從一開始就是如此打算的。
既然如此,她本人到哪裡去了?
「她去哪了?」
「……」
假扮成樓蘭妃的侍女只會發抖,什麼也不肯說。
壬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她去哪了?」
他問第三遍時,方才試著介入的侍女硬把身體擠了進來。她抱住假嬪妃保護她,愁眉苦臉地看著壬氏。
「請總管恕罪,這姑娘是真的不知情。」
由於侍女穿著打扮相差無幾,方才壬氏沒有察覺,現在才看出這個侍女似乎比假樓蘭大上幾歲。
「請總管開恩。」
侍女說著,困窘地看向假嬪妃的腳下。
長裙濕了,水滴沿著雙腿從腳尖滴滴答答地落下。看來假嬪妃是驚嚇到失禁了。
壬氏放開了抓住的假嬪妃下頷。假嬪妃睜大雙眼,瞳孔已放大到極限。她呼吸粗重,渾身顫抖。
白皙的脖子與下頷,留下了壬氏抓過的清晰瘀痕。
這種粗魯暴躁的應對方式,完全違反了宦官壬氏的作風。
讓高官的女兒進入後宮,其實對皇帝也有好處。
高官若是女兒有了身孕,孫兒也有可能坐上龍椅;但另一方面,對他們也有些不利之處。
雖然不是每家父母都是如此,但也有些人將女兒當成心頭肉。名為後宮的鳥籠,同時也是將寶貝女兒抓為人質的牢籠。
想到子昌對後宮的強硬做法,看來是真的很疼女兒。
而他這個女兒,身分是上級妃。皇帝這邊必須好生相待的同時,樓蘭也得遵守最低限度的規矩。
之所以不再需要稱呼一聲「娘娘」,正是因為她違反了規矩。
「娘娘說她不會再回來了。」
方才那個侍女嚴肅恭謹地說。這名女子是樓蘭的侍女長,代替假嬪妃回答壬氏的問題。假嬪妃此時連呼吸都有困難,實在無法與人交談。她只是因為長得最像樓蘭而被迫冒充嬪妃,似乎不是很明白狀況。
大概是以為就跟平常一樣,樓蘭只是一時興起才命令她當替身。
壬氏緊握拳頭。
剛才實在不應該。他明確地感受到,作為笑容柔和可人的宦官壬氏,剛才那樣做是錯的。但是當時壬氏的心情沒平靜到能採取其他手段。
樓蘭說不會再回來,可見應該是逃出後宮了。
逃出後宮乃是重
罪,有時會判處極刑。若是上級妃犯法,更是罪加一等。
藥鋪姑娘以前說過,這就像娼妓想逃出火坑一樣。竟然把太子出生之處比作煙花巷,真像那個姑娘的個性。壬氏臉上浮現了苦笑。
而那個姑娘,到現在還沒找到下落。
照貓貓的個性來說,也有可能是她自願跟去的。但是被強行帶走的可能性更高。
究竟是為了什麼?
其中仍有未解之謎。
壬氏想向侍女長問個清楚,但她只是搖頭。雖然嚴刑拷打也是個方法,不過壬氏認為只會白費力氣。
侍女長的眼神不像在說謊。
石榴宮的侍女、下女與宦官之類與樓蘭有關的一干人等,全被關進了同個地方。在後宮辦過講學的那間講堂空間正好夠用。
為了以防萬一,壬氏讓宦官實事求是地把後宮裡每個宮女查過一遍,但目前還沒找到疑似樓蘭的宮女。
情況實在不允許壬氏陪伴玉葉妃分娩,雖然心裡牽掛,但還是讓高順代理了。
壬氏在書房抱頭煩惱。
「適才羅漢大人殺來後宮,險些破門而入。」
可能是因為情況緊急,馬閃跟在壬氏身邊。
「……」
他臉頰抽搐,好像連笑都笑不出來。那個單眼鏡軍師就是會做出些讓人失聲慘叫的事來。
「看來是在某些地方走漏了風聲。另外……」
馬閃一副啞巴吃黃蓮的表情接下去。
「目前尚未掌握到子昌的行蹤。」
直呼名諱的理由再清楚不過了。女兒樓蘭逃離了後宮,父親子昌也會被視為欺君罔上之徒。
關於喝下酒精自盡的深綠,馬閃也順便報告了一聲。說是勉強撿回了一命,但仍然昏迷不醒。據說深綠與名喚大寶的宮女互相認識。可以斷定必定是出於這份關係,才會像這樣與樓蘭共同謀反。如今先帝已逝,壬氏推測她的憤怒就轉移到了後宮此一大目標上面。
病坊里的其他宮女,連是誰唆使此事都不知道。之所以默默合作,想必是因為她們都跟深綠同為先帝的犧牲者。
沒時間讓壬氏在這裡磨蹭了。他滿心焦急,恨不得能立刻衝出去找樓蘭。
但是所知線索太少了。就算現在急忙動身,也只是海底撈針罷了。或許必須先追查子昌的行蹤……不,這應該有其他人去辦了。
因此,壬氏只能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壬總管。」
在這時候,馬閃瞄了壬氏一眼。似乎有客人來到了書房前,意思大概是叫他別一副難看的樣子。
不得已,壬氏坐到椅子上佯裝平靜。
馬閃看著房間裡藏在死角的鏡子,略為偏著頭,在書房門前等候來訪者。
進來的是一位小個頭的文官。此人頭髮微翹,戴著圓眼鏡。除了狐狸般的細眼與捲髮之外,是個相貌平凡的青年。
這個氣質讓人覺得似曾相識的青年,將手揣進衣袖裡作揖。壬氏發現他衣帶上掛了個東西,凝目一看,似乎是算盤。
「有幸得睹尊顏,微臣名叫漢羅半。」
青年作過簡略至極的自我介紹後,咧嘴露出笑臉。
一聽到名字,就清楚知道他是像誰了。
講到漢姓家族,可能誰都想不到是哪一家。在荔國,姓氏全部加起來也不到二十個。因此講到一個人的家世時,經常是以代代相傳的「字」來談論。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字,由皇族自古以來賜給每個家族。
以這名男子來說,名字里的「羅」即為字。能以「羅」家之人稱呼的,在外廷當中僅有兩人,就是羅漢與他的養子。再來頂多就是日前以醫官身分進入後宮,名喚羅門的男子可算在其內。
壬氏不明白羅漢的養子為何登門拜訪。
「那麼,你找我何事?」
以官位而論是壬氏為上。從這點來想,突然現身的男子羅半可說不懂禮數。但若是每次遇到這種問題都要板起臉孔,事事會窒礙難行。有些官員還會因為壬氏是宦官,而用更不懂禮數的態度跟他說話。
「微臣想請總管看看這個。」
羅半從衣袖中取出了一隻捲軸,將它交給一旁待命的馬閃。馬閃眯起眼睛,邊看邊交給壬氏。
由於對方是羅漢的養子,壬氏認為帶來的東西必定有其意義在,於是決定坦率地打開看看內容。
壬氏輕快地解開帶子,看看裡面寫什麼。
「!」
「總管以為如何?」
羅半露出得意的討厭眼神,觀察壬氏的神情。
雖然他一副「如何,很驚人吧」的洋洋得意嘴臉,但裡面寫的內容倒也真的驚人。
不過就是一連串的數字與字詞。但換個角度來看,卻會具有不同的含意。
「此乃養父最近感到在意,要微臣作的調查。突火槍來路不明似乎讓養父耿耿於懷。總之,微臣先對日前遭受處罰的官員作了身家調查,結果看出了頗有意思流向。」
那是財務出納簿。只要隸屬於管理國庫的部門,都能閱覽這本帳簿。即使是其他部門之人,只要照規定程序走也能閱覽。
「能直接看過帳簿的話最快,但數量太多了點,因此微臣從看到的範圍里摘錄了一部分出來。」
說是摘錄,但列舉得有條有理,就連不精財務的壬氏都看得懂。從內容可以看出,有個官署在這幾年,流轉的銀錢數量明顯變多了。
「這真是有意思。這幾年來,分明沒有旱災或蝗災,糧價怎麼會漲呢?微臣覺得奇怪,於是也查了一下城裡的價格,發現這數年來價格還沒這麼穩定過。」
羅半裝模作樣地說。
似乎是趁著一些東西漲價,把其他東西也每個月一點一點提高了價格。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鐵不知怎地也漲價了。這是全國的金屬都在漲價,莫非是哪個地方在鑄造大型塑像嗎?」
名喚羅半的男子想說什麼,壬氏聽出來了。
壬氏放下捲軸,看著精明個性跟養父如出一轍的青年。
穀物的價格本身似乎不算太高,但數量龐大,一旦漲價,差額將相當可觀。
羅半是在暗示,也許有人在侵吞這筆差額。
至於金屬,整體價格上漲表示需求量有所提升。當有人開辦大型事業,或是為展現權力而立碑造像時,會從各地徵收金屬,連鍋子或農具都收來熔煉運用。
至於其他可能造成漲價的原因,則是──
「若是讓微臣來做,可以更詳細地調查這數年來的財貨流通,以及最終流向何處。」
羅半講出了壬氏想要的答案。
簡直好像打從一開始,就是來講這句話的一樣。
壬氏感覺羅半的眼神似乎意有所指。他會把這樣的東西帶來給壬氏瞧,就是為了此一目的。
像他這種人除非在某方面利害關係一致,否則是不會採取行動的。
「所以,你要什麼?」
壬氏開門見山地說。
大概是早就在等這句話了,羅半的眼神鬆緩了些。
他略顯尷尬地從懷裡取出一張紙。
「這上面的金額,能否請總管通融一下呢?」
出現在眼前的,是寫著後宮牆壁修繕費的估價單。
看來應該是羅半的義父羅漢弄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