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八話 月精(1/2)
傳聞這玩意總是會加油添醋,而且傳播得越廣越遠,與現實的差距就越大。有時這個傳聞會變得不再只是傳聞,人們似乎會將此種誇大不實的故事稱為傳說或神話。
貓貓之所以現在產生此種體悟,是有原因的。
照例來訪翡翠宮的壬氏問貓貓一個問題。內容是關於一個從傳聞變成傳說的故事——
「你有聽說過一位淚滴如珍珠的絕世美女嗎?」
他竟敢一臉不苟言笑地講出這種話來。玉葉妃聽了憋住笑。還以為他忽然開口要說什麼呢,沒想到竟然是這種事。
(你要絕世美人的話,這兒就有一個啊。)
貓貓很想裝傻這樣告訴他,但閉上了嘴。風姿綽約的宦官對貓貓說了一個頗為古老的故事。昔日在煙花巷,有過一位艷冠群芳,宛如月精的美女,問貓貓知不知道此人是誰。
至於他為何這樣問,有著如下的理由:
「是目前來到我國的使節再三要求。」
據說使節在孩提時期,聽過曾祖父一遍又一遍地訴說異國美女的故事。都說小時候的習慣大了也改不了,使節長大成人後,也變得想會一會這位美女。
雖然徹頭徹尾是個無理要求,但壬氏必須盡力款待外國使節。所以他才會來問在煙花巷長大的貓貓知不知道這麼個人物。
「當然,這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美女想必早已年華老去,連是否還活著都不知道。」
「她還活著。」
貓貓若無其事的講話口氣,讓壬氏張著嘴笨笨地合不起來。高順也是同一種表情,玉葉妃則是眼睛大放光彩。不用說也知道,紅娘看到娘娘好奇心如此旺盛,深深地嘆著氣。
貓貓有聽過淚滴如珍珠的絕世美女傳說,她跟那人熟得很。
「此話當真?」
「怎麼會是假話呢,總管也見過她啊。」
壬氏曾經造訪過算得上貓貓老家的綠青館,在那裡應該見過一個叼著煙管用一種精明眼光對別人品頭論足的狡猾老婦——
「……」
壬氏與高順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在他們的記憶當中,只有一人符合這些條件。
就是老鴇。
常言道歲月不饒人,無論何等國色天香,終有一日人老珠黃,心如死水,見錢眼開。
玉葉妃兩眼還在閃閃發亮,看來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為妙。
「只要重金禮聘,小女子想她立刻就會趕來了,總管以為如何?」
「……不,我看不太好。」
豈止幻想破滅一句話能形容,搞不好還會演變成國交問題。對方想看的是美人魚,可不能端出一盤魚乾。
壬氏想必也不認為把本人帶去會讓對方滿意,只是仍然有什麼想法,才會來找貓貓商量。
「小女子以為貴客應該也明白年紀的問題。況且總管至今想必已盛情款待對方了。」
「不,這個嘛……」
據壬氏所說,他已經召集天下美女宴請過貴客了。但對方似乎一點也不領情,甚至還嗤之以鼻。
(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儘管東西兩方對美醜的感覺不同,但召集到的應該都是天姿國色才對。
「恕小女子失禮,不妨找些美女侍寢如何?」
貓貓說得太露骨,讓紅娘蹙額顰眉。但這也是一種邦交手段。
「這恐怕行不通。」
壬氏輕輕搔了搔脖子後面,然後垂下了眼睫。
「因為使節乃是女兒身。」
貓貓好像能明白為什麼此事不好辦了。
後來簡單扼要地得知,似乎是負責接待的高官跑來向壬氏哭訴。的確,光是追尋往日美女的身影就已經難如登天,對方還是女子。用同性的眼光去看,判定標準難免比較嚴苛。
就這點而論,壬氏無論是誰見著都會神魂顛倒,而且好歹算是男兒身。就各方面來說,堪為動之以情的傑出人選。甚至還會給人一種錯覺,以為壬氏就是為了這一刻而出生的。
但是因為這種事情而平白遭殃的卻是壬氏本人。
例如說對方可能迷上壬氏並開出一些條件,別人說這話是自大的妄想,以這位宦官來創卻不能一笑置之。假若一個弄不好對方要求春宵一刻,壬氏可沒有東西可用。
當然,對方以女子身分當上使節,定然不會做出如此輕慮淺謀之事,但還是能避則避。
「這位使節大人真是如此重要的人物?」
「只要告訴你那個國家據有西方與北方的貿易中繼站,你就懂了吧?」
原來如此,貓貓點點頭。雖怪此番商隊的規模那麼大,原因原來出在這裡。兩國必定是想商酌新的貿易事宜。
順便還能觀察觀察雙方的國勢。這個國家的疆土內部資源豐富,偶有邊疆民族進犯疆域,也曾聽說是他國所唆使的。而在這情況當中,使節的國家可說如履薄冰。但該國長達數百年不曾附庸於他國,自然有它的理由在。
不只如此,這個與他國長久互相通婚的國家,據說滿城儘是俊男美女。貓貓曾聽週遊各國的貿易商人說過,那裡常常連個滿身泥巴挖番薯的農民,都是宛如當紅名伶的美男子。
(那個老太婆,究竟是如何誑騙人家的?)
如果連那個國家的人都說美若月精,那一定很不得了。
「會不會是焚香時摻入了迷魂藥?」
「……她會做出那種事嗎?」
「是不會,但小女子以為這是最簡便的法子。」
聽貓貓淡然地說,壬氏搖了搖頭。
(我想也是。)
做出那種事情可是會變成國交問題的。
「我現在是慌不擇路了,你有無任何有助於了解當年狀況的線索?」
看樣子他是真的苦無辦法,總覺得跟以往遇到問題束手無策的樣子不大一樣。玉葉妃用團扇遮嘴,輕聲笑著,也許是知道些什麼內情。
「那麼,就姑且試試這條路吧。」
貓貓決定寫一封信送到綠松館。
數日後,老鴇偕同壬氏的宦官部下一起來到了後宮。縱使是女子,老鴇身為外人一樣進不了後宮。不得已,貓貓便借用平時與武官李白見面時使用的房間。
「現在是發生了什麼事啊?拿這麼件怪事來找上我。」
老鴇還是老樣子,一副倨傲怠慢的態度打量著房間。她的表情在說:就沒有更氣派點的房間嗎?這位老婦雖然年過七旬,動作卻敏捷靈活得好像隨便都能活到一百歲。
「聽說嬤嬤以前接待過異國使節?」
「是啊,差不多在五十多年前吧,是太太上皇在位時的事了。」
老鴇歪唇咧嘴而笑,開始說起那件事情。
那個時候,當時的皇上遷都至此地還沒過多久。這座都城是以原有的遺蹟改建而成,鄰近大河與海洋,兼具地利之便。由於臨時要將原本作為遊覽勝地,遊客絡繹不絕的這座城邑改建成都城,據說曾有過一段糾紛,但最後還是斷然動工了。
由於此地原本就是人潮聚集之處,因比早己有了煙花卷。聽說老鴇在那當中,特別被當成最高級的名妓看待。雖然看她現在這模樣,不像好花倒像枯枝就是了。
「因為那時候沒有現在這樣氣派的宮闕,上頭那些大人物在各方面似乎也煩惱了老半天。到了最後,他們選上了剩下的遺蹟當作接待場所。那時有個地方一部分被拿來當作果園,附近有處漂亮的池子與建物。原先好像是某種祭儀場,是著名景點之一。」
然後聽說作為舞者,年輕時期的老鴇就被人從煙花巷叫來了。其他好像還找了十數名娼妓過來,只是主角是老鴇。除了作為娼妓的才藝之外,聽說最主要的理由是體格。在民族融合的使節祖國,很多人的體格高大健壯。必須要個頭高且凹凸有致的身材,否則即使是成年人,看在異國之人眼裡有時仍像孩童。要站上舞台就更不用說了。
「該怎麼說呢,畢竟是那方面的即興場子,準備上費了很多工夫。」
說是因為要在果園舉行夜宴,驅蟲成了一大難題。據說他們把葉子上的幼蟲抓得一隻不剩,周圍的飛蟲也都趕走了。
他們除去障礙物,連月亮的陰晴圓缺都計算過,好讓赴宴賓客能夠看見最風雅的景觀。
為了彌補不足之處,多少工夫都下了。
官吏這麼努力,但人世間就是不管到哪,總有人喜歡破壞好事。
「氣人的是,當天有幾個傢伙,對老娘的衣裳動了手腳。」
她說有人把死蟲擦在她的衣服上。當然即使老鴇當時年紀尚輕,也不可能為了這種事就氣餒,她說她用飾品與羽衣等等巧妙遮住弄髒的部位,成功完成了使命。旁人讚美有加,那些打壞主意的人則咬著手帕懊惱不
已。
「嗯,嬤嬤,這事你講過千百遍了,有沒有其他沒講過的部分?」
貓貓昏昏欲睡地邊打呵欠邊說,老鴇當場賞她一拳。
「你這孩子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老鴇用鼻子哼了一聲後,拿起了放在腳邊的布包。她攤開布包,裡面出現了一幅畫。
這是一塊貼在木架上的厚布,畫框相當豪華,布上繪有與水墨截然不同,色彩繽紛的畫像。此乃西方的畫技,不用水,而是用油調和顏料繪成。
畫像在淺淡藏青的漸層背景下,勾勒出看似朦朧,其實清晰的滿月以及映照它的水面,中心有個舞著披帛的女子。女子周圍可能有月光反射,纖細地描繪著點點清光。
老鴇想必也將此畫視為珍寶,貓貓是第一次看見這幅畫。
貓貓看了看畫中主角美女的容顏,再看看眼前枯枝般的老鴇。
她嘆了口氣。
貓貓又看看宛若月精的美女,然後再度看看歷經歲月磨難而淪為守財奴的魚乾。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
不用說她應該也知道。真是歲月不饒人。
老鴇重新打起精神,接著說道:
「說是那位使節回國後特地請畫師畫的。雖然他本人不曾再踏上這塊疆土,但還是交給商隊帶來給我。」
(原來如此,是被美化了。)
「你有說什麼嗎?」
「沒有啊。」
老鴇不但耳朵靈,連直覺都很準,真傷腦筋。
「嬤嬤不就只是照常賣你的藝嗎?那人就這麼喜歡你啊?」
「是啊,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聽譯官的說法,使節好像稱我為『月神』啊。」
「……」
「你這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老鴇是能夠客觀看事情的人,她的確曾是當紅名妓,但對於有沒有美到能讓對方這樣讚譽有加,心裡卻還存疑。
貓貓一邊抓頭髮,一邊噘起嘴唇。
就算塑造出一名跟這畫像一模一樣的娼妓與使節見面,她也不認為對方會滿意。這樣做漏掉了某個重大的部分,況且考慮到對方是女子,難度必定比上次更高。
「……嬤嬤,使節在那場筵席上有沒有稱讚過你什麼?」
「這我哪裡知道啊。」
「什麼都好,你就想想嘛~」
貓貓一不小心用平素那種隨便的樣子講起話來,老鴇啪地拍打了她一下。周圍雖說都是宦官,但畢竟是男人。老鴇似乎是在告訴她,不要在這種場合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
「我記不太清楚了,又被欺侮,蟲子又往我身上飛,真是糟透了。」
「蟲子?」
「是啊,雖說驅除過了,但是在野外點火炬,飛蟲之類的還是會靠近過來啦。」
老鴇一臉敬謝不敏的神情說了。
後來貓貓又聽了一會兒,但還是沒聽到什麼重大線索就結束了。
在宮官長的房間,貓貓把老鴇帶來的畫拿給壬氏他們看過後,兩人只能發出呻吟。
「是否該先找個神貌相似的人來?」
高順對壬氏說了。
「那就先有勞了。」
其他也想不著什麼好法子,兩人如此交談。貓貓姑且補充:
「據說當時那名娼妓的身高,有五尺八寸。」
「個頭還挺大的嘛。」
「是的,說是擅長舞蹈,手腳修長跳起來比較好看。」
雖然現在縮水了不少,但昔日似乎頗有個頭。的確,即使如今已經縮水,還是比貓貓高。老實講,要找到這麼高大又跟畫中人夠相像的女子恐怕很難。
「不如像貌相似擺第二,先找位個頭高大的女子如何?」
「但是,這樣的女子好找嗎?」
既要身材高大又得是美女,門檻很高。
「使節大人她們也差不多是這個個頭,竊以為太嬌小的女子擺不上檯面。」
高順說道,贊同貓貓的意見。
貓貓心想不愧是異國女子,個頭真大。像貓貓這麼個小不點,說不定會被誤認為女童。
不過,高順方才說了「使節大人她們」。這是什麼意思?
「但看她們那樣,恐怕也會挑剔長相。」
聽這語氣,使節本身似乎也是相當美麗的女子。貓貓想像既然是異國美女,或許有著如同玉葉妃那般的美貌。
兩位宦官在貓貓面前呻吟。
「……」
貓貓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
「怎麼了?」
壬氏用納悶的目光看著貓貓。
「沒有,只是覺得有位人物再適合不過了。」
「是誰?是你那家青樓的娼妓嗎?」
「不,很遺憾地,綠青館沒有那樣高大的女子。」
不過講到身高超過五尺八寸的美人,她倒是心裡有底。
貓貓目不轉睛地看著壬氏。高順見狀也看著壬氏,然後「啊!」恍然大悟地叫了起來。
「……」
「你們想說什麼?」
壬氏用煩躁不堪的聲調說。
講到身高超過五尺八寸的美人,她心裡有底。
有意思的是,以前設下筵席的地點就在後宮內,當年後宮還沒如今這樣的規模,如今使用的後宮是日後才增建的部分。貓貓不太清楚,只聽別人說昔日居於這塊土地的是另一民族,但因為傳染病而滅絕了。擁有高度建築文化的該民族留下了部分建設,如今依然留存,作為外牆或地下水道使用。
有種說法認為是現在的人民自遠處遷徙至此時帶來了病原菌,導致原住民的滅絕。這事是阿爹告訴她的,但阿爹也教她不可以說出去。大概是因為這不過是一種假設,況且誰聽了都不會高興吧。
地點在北側桃園近旁。的確,這裡有著彷佛古廟的建物與池子。即使到了現在,仍然適合作為宴飲之地。
貓貓在它的周圍信步蹓躂時,背後傳來了精神飽滿的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名姑娘張開雙臂跳了起來,遮住了貓貓的視野。她就這樣咚的一聲,壓到了貓貓身上。
「哈哈,貓貓,你在這兒做什麼呀——?」
「我才想問呢,你在做什麼?」
貓貓認得這姑娘。聽這傻呼呼的講話方式,原來是子翠。不愧是小蘭的閒扯淡朋友,個性非常愛親近人。雖然貓貓沒資格說別人,不過這位姑娘也跟她一樣,奔放不羈地享受著後宮生活。
「我到這兒有點事。」
她說完甜甜一笑,指向了桃園那邊。有些荒蕪的桃園裡,結著小顆的桃子。
「來偷吃的?」
「不是啦,是這個,這個。」
說完,子翠跑去桃園拿了某個東西過來。
「你看!」
她朝氣十足地,把一團像是枯葉的東西放在貓貓手心裡。但裡面似乎裝了什麼,沉甸甸的。貓貓啪地把葉片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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