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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二十話 鳳仙花與酢漿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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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記憶重回腦海。

在無數的黑白光景中,只有那裡總是染上了淡紅。在自己那比起他人更不清晰的視界中,只有那裡鮮明地閃耀光彩。

拈起圍棋或將棋棋子的指尖,與染紅的指甲相映成趣。

她那不拖泥帶水,從不受局勢所迷惑的棋步,讓所有人無不舉雙手投降。看似無趣地看著他的傲岸女子,是個名為鳳仙的娼妓。

他有時會為了交際應酬去青樓,但老實講,他毫無興趣。他不會喝酒,對二胡或樂舞也都不感興趣。不管穿著打扮得多美,看在自己眼裡都只是塗白的圍棋棋子。

從以前就是如此。

他不會分辨人論,現在已經算好多了。

以前不但認著親娘與奶娘,連男女都分不出來。

父親認為此子無能,變得成天在年輕情婦那兒流連忘返。

母親看到丈夫不願陪伴連自己長相都分辨不出來的兒子,把關心都放在情婦身上,於是想方設法,想討回丈夫的歡心。

就這樣,他雖生為名門長子,但幸運地得以活得奔放自在。

他沉迷於學藝習得的圍棋與將棋,聽人說些街談巷議,有時還耍點惡作劇。

他在宮廷讓青色薔薇開花,也是聽了叔父的說法才會想試一試。

只有活得笨拙但能力優秀的叔父了解自己。

叔父教他認人時不用看臉,可以從嗓音,舉止或體格去記。他將身邊的人比作將棋的棋子,結果非常好懂。不久他開始將不感興趣的人看成圍棋棋子,慢慢熟識的人看起來則像是將棋棋子。

當他將叔父看成龍王棋時,他重新體認到叔父果然是位俊材。

他沒想到原本當成遊戲的圍棋或將棋,能用來發揮自己的才華。

幸運的是多虧家世顯赫,讓他明明沒有武藝,卻突然就受任成了主官。即使自己能力差,只要能讓部下各盡其才就綽綽有餘。用人當棋子下將棋,必定比什麼遊戲都還要好玩。

就在他於遊戲與軍務雙雙樹立著不敗紀錄時,他受到一名壞心眼的同僚推薦,與傳聞中的一位娼妓對弈。一方是在青樓無人能及的鳳仙,一方是在軍府無人能及的自己。

無論哪落敗,觀眾都會看得高興。

終究是井底之蛙。

彷佛狠狠給抱持此種想法的自己一巴掌,鳳仙戰勝了他。雖說自己執白棋,是後攻,但雙方陣地差距卻是壓倒性的。優雅地塗紅的指甲,漂亮地重挫了對手的銳氣。

自己不知道有多久沒輸棋了,與其說是懊惱,那種毫不留情的進攻手法反倒讓他大呼痛快。她一定是氣他瞧不起自己吧,從她一語不發,連一舉一動都顯得冷淡的樣子就看得出來。

他忍不住捧腹大笑,旁人見狀都吵鬧起來,以為他瘋了。

他笑中帶淚地看看毫不留情的娼妓的臉龐,發現不是平素的白棋,而是一臉不悅的女子容顏。人如其名,她有著一雙有如鳳仙花般一碰種子就要爆開,不讓人親近的眼睛。

原來人是有著這樣的容顏?

在那個瞬間,他初次體會到這件理所當然的事。

鳳仙對身旁待命的見習小丫頭耳語幾句,女童啪噠啪噠地跑開,去拿了將棋盤過來。

初次見面連聲音都不讓人聽的高傲娼妓,沉默無語地提議再下一盤。

這次我可不會輸。

他捲起袖子,將棋子擺在棋盤上。

名喚鳳仙的女子,是個一身只有娼妓傲骨的女子。可能因為她是在青樓出生的,她說過她沒有母親,只有生下自己的女子。在煙花巷,娼妓當不了母親,所以她才會用此種說法。

兩人只是反覆下圍棋與將棋,這樣的幽會不知持續了幾年。

然而,相會的次數愈來愈少了。

才華出眾的娼妓,在受歡迎到了某種程度後,會開始藏而不賣。

鳳仙也是其中之一。

她冰雪聰明但嚴厲過度的待客方式,雖然不是任誰都能接受,但似乎受到部分好事家的歡迎。

真是什麼樣的喜好都有。

價碼也水漲船高,三個月能見一次面已很勉強。他難得有機會去青樓,發現鳳仙依然一副不愛理人的面容,正在染指甲。

托盤上放著鳳仙花的紅花與小草。他問這是何物,「此乃貓足。」鳳仙答道。據說這種植物還可作為生藥,能夠用來解毒或治療蟲咬。

有趣的是,它跟鳳仙花一樣,成熟果實一碰就會爆出種子。

就在他拈起黃色花朵看看,心想下次可以碰碰看時……

「大人下次何時會來?」

鳳仙開口。

每次只願意說千篇一律的攬客詞句的女子,難得會說這種話。

「我三個月後再來。」

「我明白了。」

鳳仙讓見習小丫頭把指甲染料收走,開始擺起將棋的棋子。

他就是在那段時期聽說了鳳仙的贖身之事。

與其說是娼妓的身價,不如說那人只是故意與競爭對手作對,才開出更高的價碼。

自己雖然作為武官飛黃騰達,但繼承人的地位被異母弟弟奪走,實在付不出那種金額。

該如何是好?

忽然間,一件壞事閃過腦海,不過他即刻打消這種念頭。

那是萬萬不可做的一件事。

隔了三個月再來青樓,鳳仙坐在圍棋與將棋的兩個棋盤前。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說:

「偶爾來賭一場如何?」

如果你贏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如果我贏了,我要什麼你都得給。

「棋盤任由大人挑選。」

他在將棋上較有優勢。

但他卻坐到了圍棋的棋盤前。

鳳仙創想專心對弈,便讓身旁的小ㄚ頭褪下了。

後來還分不出誰贏,一回神時兩人的手已交疊在一起。

鳳仙沒有半句情話。自己也不善於甜言蜜語,就某種程度而言,算是同類。

只是,鳳仙在臂彎中喃喃說了:「我想下圍棋。」

他也一樣,很想下將棋。

然而後來似乎造化弄人。

與他感情深厚的叔父遭到罷黜了。那人還是一樣活得笨拙。

父親罵他丟盡家族的臉。

雖然沒有殃及家族,但父親似乎討厭他受到叔父影響,命他去地方遊說,短期內不許回來。

其實可以充耳不聞,但日後可能會引來麻煩。

身任武官的親爹,既是父親也是上司。

他只能勉強寄封信給青樓,說自己大約半年就會回來。

那時他已經收到信,聽說贖身之事告吹了。

他以為暫時不會有問題。

萬萬沒想到竟然花上了三年才能回來。

回到家中,在他那堆滿灰塵的房間裡,隨便擱著一大疊的書信。

綁在信上的枝椏已經枯死,讓人感覺到歲月如梭。

其中有一封信不知為何留下了拆封過的痕跡,他看了看,裡面寫著千篇一律的固定文章。然而在文章的角落,沾著暗紅色的污漬。

他看看放在旁邊,半開著口的束口荷包。上面同樣沾著暗紅色的污漬。

打開一看,裡面有兩塊用骯髒的紙張包住,看不太出來是小樹枝還是土塊的東西。其中一塊非常小,好像一根就要爛了。

他檢查了一下小樹枝前面附著什麼東西,才終於弄明白它是什麼。

他花了太久的時間,才察覺這就是長在自己手上的那十根東西。

聽說時下流行一種詛咒,稱為斷指。

他將兩根小樹枝重新包好,放進荷包收進懷裡,然後快馬前往煙花巷。

明顯比以前破敗的熟悉青樓,只剩一堆圍棋棋子。那個宛如鳳仙花的女子不在,他從聲音聽出拿掃把打自己的人是老鴇。

鳳仙已經不在了。老太婆只說了這一句。

被兩大青樓斷絕來往,讓店家名聲掃地,信用跌入谷底的娼妓,除了像暗娼一樣接客之外無路可走。

難道他不知道這種女人會步上何種末路嗎?

隨便想想就會知道,然而滿腦子只有圍棋與將棋的自己沒能想到這個答案。

他只能趴在地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放聲號哭,但一切都太遲了。

全都怪自己思慮不周。

羅漢扶著還在抽痛的頭,從床鋪上撐起身體。

他有看過這個房間,雖然華美但不會過度奢華,而且滿室芬芳。

「大人醒了?」

羅漢聽見了柔和的嗓音。一張白棋般的臉龐出現在羅漢面前,他聽聲音認出了是誰。

「梅梅,我怎麼會在這裡?」

他向綠青館的一名娼妓問道,她以前是鳳仙身邊的小丫頭。

羅漢想起那時候原本待在鳳仙身邊,後來退下的女童應該就是梅梅。她偶爾會用笨拙的動作擺圍棋,所以羅漢陪她玩過。每當羅漢稱讚她有天分時,她總是忸忸怩怩的。

「是某位貴人派來的人將您留在這兒的。話說回來,您的臉色真是嚇人,不知該說是紅的還是青的。」

在綠青館願意好好接待自己的只有這位娼妓,羅漢每次來都被帶到梅梅的房間。

「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

因為女兒喝得爽快,他還以為不是很烈的酒。

羅漢不懂酒的種類。

才喝一口,喉嚨就燙到好像要燒起來了。

由於身旁有個水瓶,他沒用杯子,直接拿了就喝。

嗆喉嚨的苦味在嘴裡擴散,使他忍不住吐了出來。

「這……這是什麼啊!」

「好像是貓貓調配的喲。」

梅梅用袖子遮著嘴,可能是在笑。

這應該是宿醉藥,但這樣做讓人彷佛感覺到一絲惡意。即使如此,羅漢仍然不禁笑逐顏開,這樣很奇怪嗎?

水瓶旁邊有個桐盒。

「這是……」

過去,做為惡作劇的戰利品,他曾經將此物附上一封信寄來。打開一看,裡頭放了一朵乾燥的薔薇。

他不知道花朵即使枯萎了,還能這樣保持形貌。

羅漢想起有如酢漿草——貓足一般的女兒。

在那之後,羅漢好幾次來敲綠青館的門戶,每次都被老鴇痛打一頓。

她用掃把毆打羅漢,說這裡沒有什麼嬰兒,叫他快滾。真是個可怕的老太婆。

就在羅漢側頭部流著血,懶洋洋地坐在地上時,看見身邊有個小孩子在拔某種植物。

長在建物牆邊的草開著黃花,他有看過這種植物。

羅漢問問小孩子在做什麼,她回答要作藥。

平時看起來應該只像圍棋棋子的臉,不知怎地看得出是張不愛理人的臉。

小孩子兩手抓著草跑走了,在她跑過去的方向,有個走路像老人般蹣跚的人。平時看起來只像圍棋棋子的臉龐,看起來卻像將棋的棋子。而且不是步兵或桂馬,而是強子,站在那裡的是龍王棋。

羅漢知道是誰打開那唯一一封拆過的信,那個髒荷包了。

在遭人逐出後宮後,下落不明的叔父羅門就在那裡。

手拿貓足,像小雞一樣跟在他後面的小孩子,被他喚作「貓貓」。

羅漢從懷裡掏出髒荷包。由於總是帶在身上,因此破舊了不少。

裡面應該有兩根小樹枝般的東西用紙包著。

貓貓下棋的動作很不靈活,不習慣下將棋自然是原因之一,但另一個原因是她用左手下棋。

看看她染紅的指甲,會發現只有小指是扭曲變形的。

遭她怨恨也無可奈何。

自己的所作所為該遭怨恨。

即使如此,他仍希望將她留在身邊。

他已經厭煩了日復一日被圍棋與將棋棋子圍繞的生活了。

為此,他增強了力量。他從父親手上奪走當家地位,驅逐異母弟弟,拉攏侄子收為養子。

他與老鴇一再交涉,花了十年付完相當於賠償金的兩倍金銀。

大概是在那段時期吧,他總算獲准進入房間。自然而然地,這個職責由梅梅接了下來。可能是從前他教過她將棋排局,讓她於心不忍。

羅漢想跟留下的女兒在一起,一直以來的努力,只為了實現這個心愿。

然而很遺憾地,羅漢不擅長解讀人的感情,一直以來做出的行動總是適得其反。

羅漢將荷包收回懷裡。這次就放棄吧,就這一次。

不過,就算被人說成死纏爛打,他絕不會徹底死心。

而且最重要的是,待在女兒身邊的那個男人讓他很不喜歡。

會不會靠太近了?此人在對弈中,把手放在女兒的肩膀上足足三次。雖然每次都被甩開,看了大快人心就是。

好了,要做什麼來泄憤呢?

羅漢拿起水瓶,一邊把嗆喉嚨的藥喝光一邊思考。

不管有多難喝,都是女兒親手作的。

暫時就先想想如何拍掉花朵上的蟲子吧。

羅漢正在想著這些時,砰的一聲,傳來了門扉大開的聲響。

「你總算醒啦?」

一枚啞嗓子的圍棋棋子來了,從聲音聽得出是老鴇。

「好啦,既然說要為我家的娼妓贖身,應該知道不是一兩千銀子買得起的吧?」

還是一樣是個守財奴。羅漢一邊按住抽痛的頭一邊面露苦笑。他把戴好看的單片眼鏡戴到右眼上。

「一萬不夠的話,要兩萬還是三萬都成。不過十萬就有點難了。」

羅漢心裡嘆氣。這個數字即使對羅漢這種身分的人來說,仍不是個便宜價碼。暫且只能向從事各種副業的侄子死乞百賴地要錢了。

「是嗎?那就快點過來,我讓你挑你喜歡的。」

羅漢照老鴇說的,前往青樓的大廳一看,只見遍身綺羅的圍棋棋子聚集著排排站,梅梅悄悄夾雜在其中。

「哦,三姬也加入沒關係嗎?」

「我說過讓你挑你喜歡的了,不過挑得好當然收得多。」

對於羅漢的詢問,老太婆呸了一聲,唾棄般地回答。

雖然人家要羅漢挑,但他卻傷透腦筋。無論如何盛裝打扮,看在羅漢眼裡就只是圍棋棋子。

他聽見女子的笑聲,嗅到芬芳的香氣。各色衣裳炫目耀眼。

但也就如此而已。

不過如此罷了。

沒人能打動羅漢的心。

然而既然叫他挑,他也只能挑了,買下來以後多的是辦法。養個姑娘的錢應該還有,如果她不喜歡,可以給她錢隨她高興。這樣應該就行了。

既然這樣,羅漢走向梅梅那邊。

梅梅會顧慮羅漢,想必是出於罪惡感。若不是那時候離席,事情也許不致於如此。

羅漢心想,對她做點回報也是應該的。

「羅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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