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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二十話 鳳仙花與酢漿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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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漢大人。」

這時,梅梅輕聲笑了起來。

「我也是有身為娼妓的尊嚴的,大人若是希望,我也沒有任何猶疑。」

說完,她輕快挪步走向窗邊,然後打開了面向中庭的大窗。窗簾隨風擺動,花瓣飄進了屋內。

「但大人要選,就請好好挑選。」

「梅梅,不准擅自開窗!」

老鴇怒吼著想關上窗戶,然而——

無意間,羅漢聽見了某個聲音。

不是娼妓的笑聲,他聽見了有些稚拙,天真無邪的童謠。

羅漢睜大雙眼。

「你怎麼了?」

老鴇納悶地叫道。

羅漢從花窗往外看了看。

歌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你在幹什麼啊!」

老太婆神情慌張地想抓住羅漢的手。

但太遲了。

羅漢從窗戶一躍而出,然後蹬地跑了出去,一心只往歌聲的方向跑。

他從未像今日這樣後悔平常沒運動。他一邊雙腳打結,一邊只是一個勁兒的跑。

羅漢造訪過青樓好幾次,但沒去過那個地方。他來到一處遠離正屋,像個小倉庫的屋子。

歌聲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羅漢按住狂亂的心臟,打開門,獨特的藥味飄了過來。

那裡有個消瘦的女子,留著沒有光澤的長髮,枯枝般的手放在胸部上面。是個散發出疾病氣味的女子。

她的左手無名指歪扭地缺了一塊。

羅漢茫然若失。

忽然間,他發現有某種東西滑過臉頰。

「你在幹什麼啊!那裡是病人的房間。」

老鴇急忙跑了進來,抓住羅漢的手想把他趕出房間。

羅漢動也不動,注視著那邊那個消瘦的女病人。

「快給我出來,趕快到那邊去挑個娼妓就是了。」

「說得對,得挑一個才行。」

羅漢任由淚滴溢出滑落,慢慢跪了下去。女子似乎沒注意到羅漢,只是笑著唱童謠。

她沒有自尊自大的態度,也沒有把人當傻瓜的眼神。在那裡的是變回天真孩童的女子。

就是個骨瘦如柴的女病人,明明是這樣,看在羅漢眼裡卻比任何一名女子都要更美。

「老太婆,就這個女子吧。」

「少創傻話了,

趕快回屋裡選一個就是了。」

「是老太婆你說誰都可以的,這名女子應該也是娼妓才對。」

羅漢對老鴇說完後,輕輕在懷裡摸了摸,拿出一隻沉甸甸的袋子,然後放到女子的掌心裡。女子對放著的袋子似乎有了興趣,動作笨拙地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顫抖的指尖,拈著圍棋的棋子。

女子的容顏彷佛一瞬間起了紅暈,不知是不是他多想了。

羅漢微微一笑。

「我要為這個娼妓贖身,多少錢我都出,十萬還是二十萬都付。」

聽羅漢堅決地說,老太婆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梅梅站在老太婆的背後。她拖著衣裳走進屋內,在患病女子的面前坐了下來,執起女子乾瘦的手。

「大姊,你若是從一開始就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該有多好,為什麼就不能早點……」

梅梅似乎在哭泣,聽得見嗚咽聲。

「若能在我抱持期待之前就結束該有多好……」

羅漢不明白梅梅為何這樣痛哭。

羅漢只是注視著開心地看著圍棋棋子的女子。

注視著美如鳳仙花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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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死我了。)

貓貓重新體會到,陪伴自己不習慣應付的人實在很累。

她將那個爛醉如泥的狐狸眼男子送到假寐房後,搖搖晃晃地走在歸途上。

壬氏與高順由於另有要事,貓貓從半路開始是跟其他官員同行。就是前日為了魚膾一事,陪貓貓一起調查的官員。

名字似乎叫作馬閃,貓貓已經見過他好幾次,好不容易才記了起來。

這名男子雖然不愛理人但做事確實,讓貓貓感覺很輕鬆。因為既然對方無意談話,貓貓也不用勉強配合說話。

再次見到那個男人,讓貓貓覺得世上果然有些人八字不合,無論如何就是處不來。

就算對方沒有惡意也一樣。

貓貓搖搖晃晃地走著走著,就看到一個華美絢麗的行列。身穿艷麗服飾的樓蘭妃讓宮女撐著大傘,待在行列的中心位置。

「……」

貓貓聽到身旁有人嘖了一聲,只見馬閃半睜著眼瞪視著那個行列,似乎顯得不大愉快。

她看著馬閃,正在想他是怎麼了,就發現更遠處站著個胖嘟嘟的官員。官員讓兩側跟隨著看似副手的男子,身後另外還跟著幾人。

樓蘭妃看到胖嘟嘟的男子,就用團扇掩著嘴親密地開始跟他說話。

周圍明明有侍女在,那樣親密地跟男子講話好嗎?她原本是這麼想的……

「一對陰險的父女。」

貓貓聽到恨入心髓的低語,便恍然大悟了。原來那就是硬把樓蘭妃送進後宮的父親。

聽說他是自先帝時代以來的重臣,對於當今重視實力的皇帝而言有如眼中釘。

話創回來,貓貓看看馬閃。

雖說的確只有貓貓站在聽得見的位置,但還是希望他別開口講高官的壞話。假如被誰聽見,說不定會認為是跟貓貓談話時提到的。

(還太年輕氣盛了。)

貓貓看著年歲與自己相差無幾的青年,如此心想。

貓貓今夜不回後宮,直接前往壬氏的樓房。

「我還以為你對他懷恨在心呢。」

先回到住處的壬氏在等她。

壬氏雙臂抱胸,謹慎地開口。

貓貓正在喝水蓮準備的粥。雖然邊吃邊說話有失禮數,不過取回在水晶宮失去的營養才是當務之急。看到貓貓一陣子不見變得又瘦又乾,水蓮不只煮粥,還在繼續準備其他菜餚。

這兒也跟翡翠宮一樣,侍女不會對差事設限。

「小女子沒有恨他,畢竟是因為他一發就中,小女子才能夠生而為人。」

「一發……」

壬氏一臉傻眼地看著貓貓,怪她怎麼講話這麼直。

(怪我也沒用。)

事實如此,沒辦法。

「小女子不知總總管做了何種想像,但若是沒跟娼妓取得共識,是懷不了孩子的。」

所有娼妓都長期服用避孕藥或墮胎劑。就算還是懷上了,在初期階段多的是方法打掉。

會生下孩子,是因為本人有那意願。

「我想中計的反而是他。」

女子只要解讀經血的周期,就能大致預測出容易受孕的時日等等。

娼妓的話,只需寄信請對方將來訪時間改到適合的時日就成了。

「你說軍師閣下嗎?」

壬氏邊吃水蓮端來的點心邊說。

「女人是狡猾的生物。」

因此當詭計落空時,恐怕會氣到發狂。

瘋狂到不惜傷害自己,更有甚者——

日前,貓貓作了個夢。

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生下貓貓的娼妓用自己的手指還不滿足,連嬰兒的小指都附在信里送了出去。

青樓里的人,從不對貓貓提起生下她的娼妓。貓貓當然知道是老鴇封的口。

可是這種事,會從周圍的氣氛與一點好奇心慢慢穿幫。

貓貓得知綠青館險些倒閉,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得知一個喜歡下圍棋與將棋的奇人異士是自己的父親。

得知錯在恣意妄為的娼妓身上。

然後,她也得知長久以來大家說已經不在了的娼妓是什麼人。

得知恥於失去鼻子,一直疏遠貓貓直到精神失常的女子是什麼人。

那個蠢到沒藥救的男子,值得配上比那種女人更好的娼妓。早早為那名娼妓贖身就是了,若是這樣做該有多好。

「壬總管,那個男人除了在書房之外,應該從未跟總管主動講過話吧?」

貓貓的問題讓壬氏偏了偏頭。

「經你這麼一說,似乎是如此。」

壬氏說在迴廊上與羅漢擦身而過時,對方永遠只是簡單點個頭。羅漢只有賴在書房不走時,才會每次都死纏爛打地找他說話。

「偶爾有些人無法辨認人的長相,那個男人就是如此。」

貓貓說起阿爹告訴她的事。老實講,貓貓本來半信半疑,不相信真的有這種毛病,然而聽到那個男人就有這種問題,讓她覺得可以理解。

「認不出人臉?怎麼回事?」

「是,不知為何好像就是認不出來。據說他明明知道眼睛或嘴巴等每個部位的形狀,卻無法整合辨識,所有人看起來全是同一張臉。」

阿爹曾經感慨萬千地說過,他也是個可憐人。

說他因為這個毛病而一直受苦到現在。

即使如此,阿爹也有阿爹的想法,從不阻止老鴇用掃把打那個男人,將他攆出去。因為他知道做了壞事就是做了壞事。

「不知為何,他似乎只能清楚認出小女子與養父,那種奇怪的執著似乎也是起自這個原因。」

某天一個奇怪男子突然現身,二話不說就想把她帶走。

看到男子被老鴇出面用掃把打得頭破血流,兒時的她嚇到了。

假如有個人血流滿面還滿臉堆笑,把微微顫抖的手伸過來,誰都會害怕。

後來由於那人一再上門,做些意外行徑然後頭破血流地回去,慢慢讓貓貓養成了碰到一點小事不會驚慌的個性。

那人聲稱自己是貓貓的爹,但對貓貓而言阿爹才是爹,那個怪人不是爹。從扮演的角色來想,至多不過是頭種馬。

他想把阿爹羅門推到一邊,自己來當父親。

那是絕不能夠發生,貓貓絕對無法讓步的一點。

在青樓里聽到的,都是生下貓貓的女子遭到無妄之災已經不在了。就算還活著也與貓貓無關,貓貓已經是阿爹羅門的女兒,

她認為這是無上的幸福。錯不全在那個男人身上。

就這點而論,她反而很感謝那個男人。

最重要的是,貓貓對生下自己的女子沒有半點親娘的記憶,只有可怖潑婦的記憶。

貓貓討厭他,但不恨他。

這是貓貓對羅漢的感情。

只是由於以往貓貓只有不善應付的事物,從沒有過討厭什麼的感情,因此應對方式多少有點過火。

假如要問原諒不原諒,有人比貓貓更怨恨他。

(嬤嬤也差不多該原諒他了吧。)

那個男人不知注意到薔薇盒子裡的信了沒有?那是貓貓對種馬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不明白就算了,他可以為好性情的娼妓小姐贖身,那樣想必更幸福。

「你雖這麼說,但

我覺得你明顯討厭他啊?」

「壬總管還不夠了解那個男人呢。」

當貓貓試圖趕往中祀會場時,是羅漢出手幫了她。貓貓猜測他很可能早已感覺出將有事情發生。相對於貓貓是搜集現場遺留的狀況或證據推測情形,那個男人不會慢吞吞地做那種事。他是用直覺判斷其中似乎有蹊蹺,而且料事如神。

「總管是否有在那個男人的嗾使下,調查過一些事?」

對於貓貓的詢問,壬氏陷入沉默。看他喃喃說了句:「原來那件事是……」看來她想得沒錯。李白之所以及早針對翠苓進行調查,以及刑部迅速展開行動,或許都是那個男人的所作所為。

只是,那個男人很怕麻煩,會讓旁人去做事,自己卻不肯動。假如他本人公開展開行動,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此刻,反魂的妙藥……)

搞不好已經在自己手裡了,這讓貓貓懊悔不已。

那個男人不明白自己擁有多麼得天獨厚的才華。受到阿爹盛讚的才能,找遍全國都不見得能找到幾人。貓貓知道這種感情稱為嫉妒。

「雖然無法站在同一陣線,但最好還是別與他為敵。」

貓貓不屑地只說了這一句。再說——

貓貓舉起左手,看著自己小指的指尖。

「壬總管是否知曉?」

「知曉什麼?」

「指尖這個部位即使切掉,還是會再長出來的。」

「……這是吃飯時該講的話題嗎?」

壬氏難得半睜著眼瞪貓貓,跟平素的立場相反。

「那麼,容小女子再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假如那個單片眼睛跟總管說『叫我爹爹』,總管做何感想?」

壬氏一時僵住,罕見地露出明顯的不快神情。「哎呀哎呀。」水蓮以手掩口看著他。

「會想打破那個眼鏡。」

「是了。」

壬氏似乎弄懂了貓貓想說什麼,喃喃說道:「作爹的真辛苦。」

身旁待命的高順,不知為何散發出一股哀愁。

是不是遇到過什麼事?

「侍衛是怎麼了?」

貓貓一問,高順仰頭望向了天花板。

「不,只是希望你知道,世上沒有一個父親是喜歡被討厭的。」

他感觸良深地說。

(怎麼搞的?)

總之貓貓先把調羹送到嘴邊,把剩下的粥吃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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