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十一話 三訪水晶宮 下篇(1/2)
周圍眾口喧譁,騷動不安。
她好奇發生了何事,往宮殿的玄關口走去。
雕梁畫柱的玄關,已經聚集了一群宮女。甚至有些下女忘了正在擦欄杆,拿著抹布站著發呆。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事?」
一名宮女皺著眉頭說。在她的視線前方,站著後宮唯一一名醫官。
真難得。
那個醫官很少離開尚藥局,大概也有將近一年沒出現在這宮殿了。
這個虛有其名的無能醫官,在年幼東宮早逝之後,應該羞愧得沒臉來這裡才是。只不過因為沒有替代人選,他才能不用受罰,悠哉地賴在這座女子的花園不走。
而這廝事到如今跑來這裡,到底還有什麼事?
醫官誇張地拿著個大包袱,後面帶著個宮女。
那是個消瘦的宮女,體態苗條,動作秀氣地跟在醫官後頭。緊閉的嘴唇塗著大紅胭脂,臉頰也敷了淺桃紅色的妝粉。
怎麼不記得有這麼個宮女?
她無意間有了這個疑問。閹宦醫官身旁的人,一般來說應該也是個宦官,但看來也有例外。
不,畢竟後宮有二千宮女,就算有一兩個生面孔也不奇怪。
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不得已,她主動上前。
「太醫有何貴幹?」
注意到她的聲音,原本在講話台女都停住了動作。她不會漏看任何一個急忙回去做自一己差事的下女。整座後宮也就罷了,在這宮殿裡服侍的人,她可是掌握得一清二楚。
這是她——杏的職分。
自從梨花確定成為嬪妃後,她便隨同入宮,為了得到皇帝寵愛而來到這裡。
「我想拜見賢妃。」
聽到宦官這麼說,杏眯起眼睛。她不想聽到這個男的嘴裡說出「賢妃」二字。
「請公公見諒,小女子以為梨花夫人不會想見您。」
杏委婉但明確地開口拒絕後,留著窮酸鬍鬚的醫官眉毛垂了下去。果真是個早已失去男性功能的閹人,留那鬍鬚看了都替他害臊。與蓄著漂亮長髯的聖上真是有著雲泥之別。
宦官一臉不知所措地回過頭去,面無表情的宮女悄悄在宦官耳邊嘀咕了幾句。
宦官不情不願地從懷裡拿出了一件東西。
「我有書信在手。」
他攤開寫在羊皮紙上的書信,信中寫著流麗的文字,要求對醫官放行。最後簽下的名字是「壬氏」。
講到「那位貌美的宦官」,在這後宮內第一個會想到的就是此人。若是生為女子,美貌能傾國傾城,但他並非女子。而且也並非男子。
那人的確俊美到即使是杏也不禁嘆服,但她不像其他宮女,沒有更深的感情。只要想到自己是為何來到後宮,就不會有那多餘工夫去理會什麼宦官。
為了家族好,能得到皇帝的寵愛是件大事。這是杏與梨花自小聽到大的教誨。
杏的母親是梨花父親之姊。由於杏與梨花同歲,因此得以像這樣入宮,身居目前居住的水晶宮管事一職。
水晶宮的侍女皆為名門之女,都是配得上服侍皇帝的血統尊貴之人。
「……是。」
杏雖然不服,但無可奈何,只得帶領兩人前往官殿深處。她本來可以交給其他宮女處理,但醫官是在後宮總管的命令下前來,情況有所不同。
不知是怎麼回事。
醫官頂多只有在嬪妃身體不適時,才會來到嬪妃的寢宮。
但梨花看起來不像身體不適。
杏常伴梨花左右,不可能沒察覺。她今天一樣健康,也吃了早膳。
就在她不知是怎麼回事,大惑不解時,隨後跟來的腳步聲消失了。杏回頭一看,只見醫官與隨行的宮女停下了腳步。
他們看著庭園前方的一間小屋。梨花的寢室很遠,位於宮殿最後面的最高樓層。那是半路上的其中一間小倉庫。
「怎麼了嗎?」
「沒有,只是在想那是做什麼的小屋。」
「只是間普通的小倉庫罷了。」
杏很想早點把他們帶走,不明白他為何要問這種問題。
水晶宮為了養育東宮之用,做過大幅修建,即使在正房之外設置浴堂或倉庫也沒什麼奇怪的。再說,去年來了個奇怪的雀斑小丫頭,在浴堂隔壁做了個奇怪的設施,說是叫作蒸氣浴,但杏不是很喜歡,至多就是梨花偶爾用用罷了。
都已經說過只是間倉庫了,那個宮女卻不知怎地,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兒瞧。有什麼好看的?只是窗邊栽了株黃花樹而已,應該不算是什麼特別的地方。
就只是間倉庫罷了,在這種地方久留無益。
宮女拈了拈宦官的袖子,又跟他竊竊私語了些什麼。
宦官再次垂下眉毛,對杏說了:
「最近這陣子,有沒有人動過這個庭園?」
「沒有,只有照慣例前來的園丁幫忙照料。」
「這樣啊。」
嗯?杏忽然覺得奇怪,說到這個,庭園裡原本有那麼株樹木嗎?
她都沒注意到,不曉得是不是園丁栽種的。
「……」
宦官陷入沉默後,宮女又戳了戳宦官。
宦官顯而易見地鼓起了臉頰,但宮女表情不變,轉向了杏。
黑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杏。杏無言以對,本想悄悄調離視線……
「侍女長今日有擦精油呢。」
她聽見一種耳熟的嗓音。
聲音發自秀氣宮女的嘴裡。
宮女咧嘴一笑,嘴唇歪扭。那以笑容來說太過邪惡,簡直就像野獸找到獵物時露出的猙獰笑臉。
「……」
「久疏問候,杏侍女長。小女子前日冒犯了。」
白粉抹得厚重,眼眸陰影線條分明,睫毛過分修長的臉孔湊近。
只注意到她濃妝艷抹,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生了一張渾圓而稚氣的臉蛋。
盯著自己瞧的眼睛,讓杏覺得眼熟。
杏的全身凍結了。杏從經驗上學到,跟這小妮子扯上關係大抵沒好事。
去年這個姑娘來過水晶宮。她不眠不休地照料染病的梨花,但過程中也突如其來地鬧過幾次事。
害得這座宮殿裡的宮女,有一半都變得不敢反抗這個姑娘。
杏屬於不怕她的那另外一半,然而日前這個姑娘跑來,冷不防地差點扒了她的衣服。
因此,杏不是很想跟這個人來往。
但姑娘目不轉睛地看著杏。杏忍不住慢慢地往後退。
就在這時候……
宦官突然衝進了庭園。他勉強移動著微胖身體,跑向那間小倉庫。
杏想去追,但眼前擋著她不擅應付的小丫頭。不過她還是把對方推開去追宦官,但為時已晚。
宦官拿著門閂,啞然無言地呆站在那兒。
在打開的門內,瀰漫著一股獨特的臭氣。那跟以前梨花身上散發過的一樣,是即將不久於人世的病人臭味。
姑娘可能是被杏推開時跌坐到了地上,在摩娑著臀部,但神情並不怎麼焦急。她只是皺著眉頭,抓住宦官拿在手裡的大包袱。
「小叔!熱水!請您去燒熱水。」
這次她不再講悄悄話,大聲說完,就進入了小屋。
屋裡有塊只以草蓆疊成的粗糙床鋪,上頭躺了個病人。是之前負責洗衣的下女。
「知道了,小姑娘。」
宦官晃動著下巴贅肉,又跑走了。
姑娘一邊餵下女喝不知道是水還是什麼的東西,一邊望向杏。
「侍女長為何這樣對她?」
「沒有為什麼,把病人隔離起來以免傳染給別人,不是常識嗎?」
姑娘沒回應,大概是有話想說,卻不便開口吧。
「侍女長說得是。可是……」
姑娘拿手絹摀住下女異常咳嗽的嘴,拿開之後,上面沾了紅色的斑點。
「這是會傳染的病,感染力很低,但是繼續這樣處置下去,最後是會致命的。當然,死了一個下女大概不會是什麼大問題吧。」
姑娘留下染病的下女,想往房間的更裡頭走。
杏不由得伸手去抓姑娘的肩膀想阻止她,但姑娘閃了開來。
不准過去,那裡面有……
杏一邊被箱籠絆住腳一邊想阻止那姑娘,但已經太遲了。
姑娘手裡拿著某個東西。是個小盒子。
「小女子進入這個房間時,想起了那時候的事。就是梨花妃臥病在床時的事情。」
「那又怎麼了?」
「那時為了掩飾病人特有的臭味,屋裡焚了香。」
那又怎樣?杏伸手過去,要她快快把東西還來。
「小女子進來這裡時,覺得情況很相似,只是這次恰恰相反。」
姑娘打開小盒子,裡面放著一排排的各色小瓶。
「感覺好像是為了掩飾芳香,才會把病人安置在這兒。」
姑娘喀的一聲打開小瓶瓶蓋,抽動幾下鼻子。
「水晶宮的侍女好愛藏東西啊,又要有可憐的宦官挨鞭子了。」
姑娘打開的是精油瓶,是日前她們向商隊買來的貿易品。這些東西幾乎都被宦官回收走了。
「即使每一瓶僅具微小毒性,混合在一起就難說了。」
姑娘像在唱童謠一樣,眯起眼晴笑了。
「竟然想調製墮胎藥,侍女長是何居心?」
姑娘——名喚貓貓的下女,對杏如此說。
○●○
現在來想想該怎麼辦吧。貓貓一邊用手絹擦臉,一邊做如此想。
白粉塗在臉上實在不舒服。胭脂弄了半天都弄不掉,用精油定型的頭髮晚點也得洗乾淨才行。為了修飾毫無可看性的眼睛,她把發梢剪得細細短短,編結起來用黏膠黏在眼睛上。
貓貓穿起比平素長的裙裳,底下再套上厚底鞋以掩飾身高,不過似乎是多此一舉了。
水晶宮那些傢伙,根本沒發現她就是貓貓。
貓貓一邊生悶氣,一邊脫掉墊高的鞋子。
衣服也換了一件。因為方才照顧重病患時,衣服上沾到了痰。雖說此病感染力低,但穿著這樣的衣服到處走動似乎也不太好,於是她請人幫忙準備替換衣物。由於是水晶宮準備的,穿起來有點礙手礙腳,但莫可奈何。
其實貓貓很想洗個澡,但辦不到只能死心。
換了身清爽的衣物後,貓貓前往眾人等待的房間。
水晶宮的迎賓室里,聚集著鬱鬱不樂的諸位大人物。每個無不是金枝玉葉,與五彩繽紛的各類什器相映成趣;卸了妝的貓貓進來,總覺得好像配不上這個地方。
屋裡有梨花妃、壬氏與高順,以及身材苗條,五官端正的一位美女。貓貓請梨花妃屏退了其他侍女。雖然庸醫看起來也很想插一腳,但還有其他差事得做,因此貓貓請他以公務為先。坦白講,他就算待在這裡也幫不上忙。
美女是梨花妃的侍女長,單名一個杏字。她與梨花妃是堂姊妹,由於血統尊貴,自尊心似乎也很強,是位即使待在後宮也能吸引目光的美女。可能是血緣上的關係,面容與梨花妃有幾分相似。
雖創是侍女長,但從身分地位考量,就算當上個中級妃也不奇怪。
(是刻意停留在侍女長的地位嗎?)
不只有嬪妃能得到皇帝寵愛。只要能讓皇帝看上,有時即使是下女也能成為國母。這在歷史上並非沒有前例。
既然這樣,不如將好花全集結在一處,或許更能吸引聖上的目光。
服侍上級妃的侍女得到寵幸之時,如果身分堪為嬪妃,想必立刻就能獲得地位。
(對她們當事人來說不知是如何。)
貓貓對梨花妃娘家的事情一概不知,只覺得在她們當事人之間,必然有著錯綜複雜的感情。如果這種問題能有深厚的信賴蓋過一切,天底下就太平了。
(玉葉妃真是好命。)
侍女長紅娘不是為了那種目的送來的人才,一心只作為侍女為玉葉妃效力。可惜這讓她錯過了婚嫁的年齡,但願有朝一日玉葉妃能為她安排個好歸宿。
其他侍女也是,雖然大家的確都長得五官端正,惹人憐愛,但貓貓不認為她們會痴心妄想得到皇帝的寵幸。
反觀這邊梨花妃的侍女——
「這是怎麼一回事?」
壬氏眯起眼睛,伸手往桌上一拍。桌上放著幾種精油與香辛料。
這些都是從方才安置病人的倉庫找到的,雖然每一種的香味都不明顯,好幾種混合起來仍形成了濃重的氣味。
名喚杏的侍女長身邊,散發著它們的殘香。
明明這位侍女長以前身上並沒有香味。
大概是因為這樣,才沒有像其他侍女一樣讓買來的東西遭到沒收。雖然就算不是如此,她大概也能藏得很好。
「……」
杏始終閉口不語,闔著眼睛。
(保持緘默是吧。)
她的罪名除了偷藏精油以及香辛料等禁品外,還有企圖使用此等物品調製某些東西。
至於將下女隔離至倉庫這點,想必無法問罪。
為了預防感染而將病人移出大房間,是適切的處置方式。後宮只有一名醫官,下女的診治總是往後延。
(只是尚藥局太閒,都變成宦官喝茶的地方了。)
就算帶去病坊,也不能將下女就交給那裡照料。有些人就是看不慣女子醫治病人。
最糟的是有人可能會因此喪命,但莫可奈何。
下女的性命就是如此低賤。
壬氏想必也是清楚這點,才會將證據物品擺在她眼前,能問什麼罪就問什麼罪。但名喚杏的侍女長擺出一副裝聾作啞的表情站著。由於她本身是皇親國戚,或許不管壬氏說什麼,以她的身分地位都能告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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