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十四話 先帝(1/2)
坦白講,關於先帝,沒聽過一件好傳聞。先帝有著昏主、昏君、女皇的傀儡等各種惡名,但在後宮內最有名的恐怕是戀女童癖。
光是想到皇太后與當今聖上的年齡差不到十歲,就百口莫辯了。的確,世上屢屢有人迎娶幼妻。有的是政治聯姻,其中還有一些採取欠債賣身的形式。但是在後宮此一妙齡女子云集之處,先帝卻只沾染少部分的年幼女童。
不用說,就是個狎玩女童者,貓貓對先帝的觀點僅止於此。
皇太后說她可能下了詛咒,但貓貓覺得就算真有那種念頭,或許也無可厚非。
皇太后的腹部留著產下當今聖上時切開的傷痕。當時的皇太后身子尚未發育完全,產道窄小,除了剖腹之外別無他法。而貓貓那不幸的阿爹,就為了接生而被人給閹了。
也許是因為付出了這種代價,當今聖上成長得健康茁壯;皇太后也是,儘管留下了手術疤痕,但後來又生了一胎,也就是皇弟。
但是,貓貓經常於無意間想到一事。這是大不敬的想法,而且只要膽敢說出口,搞不好會被頂頭上司就地處決。
也就是——皇弟是否真為先帝之子?
貓貓記得皇弟的年齡比自己大一歲。
按照她的計算,當時皇太后即將步入三十大關,別說女童,早就到了連少女都稱不上的年齡。
貓貓無意深究此一問題,就算得知真相,她覺得也只會使自己立場尷尬。
皇太后後來說出了這樣的話:
「若是可以,我想另外換個地方說話。」
於是,貓貓此時此刻人在後宮之外。說是這麼說,但還是在內廷之中,就是主要供皇上、眾皇子以及皇后居住的區域。現今後宮有上級妃,但沒有正宮皇后。
當然,貓貓不可能只身前來這樣的地方。
大概本來就有此打算了,他們設下了四位上級妃齊聚一堂的聚會,採用茶會的形式。真是鋪張。方才貓貓見到了貴為上級妃之一的里樹妃,只見她緊張得全身僵硬,活像個機關玩偶。貓貓雙手隨意合十,為怯懦的嬪妃祈求武運昌隆。
「真不知太后是何尊意。」
櫻花嘆了口氣。她穿著料子剪裁比平素更好,但不至於太過華麗的衣裳。貓貓也跟她一樣,隨同玉葉妃前來的侍女有紅娘、貓貓,以及那三位姑娘。宮殿就交由侍衛當中信得過的幾位宦官看守。
「就是啊……」
上級妃各自分配到了房間。雖說沒有走多少距離,但茶會終究是眾家女子爭奇鬥豔的場合。玉葉妃隨身物品帶了不少,幫忙的三名宦官都是雙手拿著包袱。
貓貓認為這樣已經夠多了,但梨花妃卻帶了五名宦官,樓蘭妃則是八名宦官,讓她敬謝不敏。附帶一提,里樹妃的侍女讓四名宦官拿包袱,看到這樣都露出非常不甘心的表情。
分配到的房間通風良好而涼爽,屋裡備有果子露以及水果等等。貓貓咬一口,確定沒有問題之後,大家才開始吃喝。貓貓認為太后不會下毒,她這麼做只是履行義務罷了。她心想人家準備的東西不吃反而失禮,於是吃了一點,發現準備的果然是好東西。水嫩多汁的葡萄可能是用地下水冰過,在嘴裡清涼暢快地迸開。
在茶會開始前還有點時間,玉葉妃要大家放輕鬆慢慢等。娘娘自己也在稍微打盹。孕婦本來只在懷孕初期容易嗜睡,但玉葉妃的此種症狀還在持續當中。為了避免把髮型弄歪,她坐著閉目養神,不過椅子上放了捲起來的棉被好讓姿勢舒服點,脖子上也卷了一圈塞有棉絮的布袋。
紅娘早已備妥了提神用的水與補妝用具。所幸公主也一起睡著了。
櫻花的意思似乎是說,明知嬪妃有孕卻還邀她參加茶會很奇怪。
「這方面太后想必是會有所照應的,但還是有點……」
儘管玉葉妃有孕已是公開的秘密,但坐在一起飲茶時,還是有可能蹦出一些無心的詢問。
(梨花妃是不可能,里樹妃應該也能剔除掉。)
梨花妃與玉葉妃向來藉由雙方不相往來的方式,避免發生無益的衝突。梨花妃雖然心高氣傲,但相反地並不常侮蔑他人,而玉葉妃與血統高過自己的梨花妃起爭執,也絕不是聰明的選擇。
再說,貓貓感覺到梨花妃也已經有了身孕。梨花妃自然了解若是對玉葉妃提起那類話題,自己也無法倖免。
至於里樹妃,她連面對玉葉妃都惶恐不已了,想必不會有問題。若是有,只擔心侍女會不會逾矩,但嬪妃身邊只會有侍女長跟著。貓貓認為那個曾負責試毒的侍女長不會好管閒事到在這種場合插嘴。
這麼一來,問題就只剩個性不明的樓蘭妃,以及茶會用意不明的皇太后。講到樓蘭妃,除了穿著打扮招搖之外,有趣的是竟連半點謠言都沒傳出來。就連相較之下稍微不顯眼的里樹妃,貓貓都聽人家說過她在看書時流鼻血昏倒了。至於是何種書籍就別追問了,貓貓那時一邊聽人說話一邊做如此想。
「貓貓。」
紅娘叫住了她。
「侍女長有何吩咐?」
「今日你不用為茶點試毒了,我來就好。你應該明白形勢如此吧。」
「是。」
換言之,她們必須用態度證明自己相信「太后宴客的飲食不會有毒」。因此,如果特地讓試毒侍女隨行會有所冒犯。只是這樣如果真的出事,責任的歸屬就成了一個問題,因此作為折衷辦法,才會讓侍女長也享用與嬪妃同樣的茶點。
實在是麻煩透頂。
「至於你,皇太后表示想借你一用幫個忙。」
紅娘微皺著眉頭。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貓貓。
「你是不是又惹來了什麼問題?」
「……」
貓貓不知道能否開口,結果無言成了答案。
「無妨,反正我想你也不便明說。」
「不過……」紅娘補充一句。她快步逼近貓貓,讓貓貓不由得倒退了幾步。咚的一聲,紅娘把手撐在牆上擋著她。
「你可別做出背叛玉葉娘娘的事來喔。」
「……小女子不敢與紅娘侍女長為敵。」
「那就好。」
說完,紅娘與貓貓拉開點距離,臉上浮現了溫柔到罕見的笑靨。
「畢竟我也想跟貓貓保持良好關係嘛。」
「說得是。」
果然不愧是玉葉妃的貼身侍女——貓貓心想。她痛切地體會到,不管那三位姑娘有多懵懵懂懂,只要有這位侍女長在就萬事安心了。
「那麼請隨我來。」
日前與皇太后一同來到宮殿的中年侍女來傳召貓貓。貓貓尾隨其後。
走在迴廊上,就看到了六座宮殿。外圍有幾棟樓房,從窗戶與柱子的配置方式,可以看出之間有著細微的區分。
「在那邊的後宮建成之前,這裡曾發揮過後宮的功能。」
「原來是這樣呀。」
侍女好像早就知道貓貓心裡的疑問,如此說了。這樣想來,六座宮殿應當是嬪妃的住所,後面的樓房則是其他宮女的住處了。
侍女後來沒再說什麼,不停往前走。她們通過宮殿與宮殿之間,走進後面的樓房。屋裡沒有人的蹤跡,但打掃得窗明几淨。貓貓忍不住用手指滑過窗欞,連一點灰塵都沒沾上。
樓房面朝中庭。枯山水的細沙碎石上刷出了整齊美麗的紋路。貓貓彷佛看到侍女恨恨地望了它一眼。
「就是這兒。」
樓房的中央,有個比其他地方稍稍大上一點的房間。侍女慢慢打開房門。
一開門的瞬間,一股獨特的臭味鑽進了貓貓的鼻腔。她不由得皺起眉頭,探頭往房內一看,發現整潔的房間裡瀰漫著奇妙的氣氛。
床上的被子掀開著,一半掉到床下。桌上放了好幾支毛筆,地板上也有。地板上不知為何沾著奇妙的污漬。貓貓不經意地往牆上一看,發現牆壁有點發黃,似乎貼了壁紙。
侍女站在門口,一步也沒往裡頭走。大概是因為只消踏進去一步,灰塵就會滿天飛了。
迴廊打掃得那麼乾淨,屋裡卻積滿灰塵。是否因為不願破壞過去住在此處之人留下的痕跡,所以誰都不曾進去過?
「這裡是?」
「是無上皇時代,一位從宮女當上下級嬪妃的貴人住過的地方。」
侍女維持著冷漠的視線,淡淡地告訴貓貓。
「這兒就是過去喚作女皇的貴人住過的房間,是先帝自小長大的地方,同時也是駕崩的地方。」
貓貓這下明白她為何語帶憎恨了。
侍女後來換了個地方,將事情解釋給貓貓聽。這是個無人經過的房間,從窗戶可以瞧見皇太后與嬪妃們的茶會情形。一旦發生任何事,她們都能立刻趕到。
她說晚年,先帝與女皇常常關在那房間裡。先帝不知是否氣力衰頹了,據說總是在那樓房裡逗留,好似沉浸在回憶中一般。
女皇死後,先帝也像是追隨其後般咽了氣。就是在那房間裡——
女皇雖然看起來身子硬朗,其實早已到了壽滿天年的歲數。先帝雖不到那般地步,但比起其他人已堪稱長壽。庶民尤其是農民,能活過六十歲就算年高德劭了。
這哪能稱得上詛咒?貓貓滿腦子的疑問。
「我告訴過太后這並非詛咒。」
侍女神色肅穆地說。
但她說皇太后搖頭否定。皇太后說是自己下的咒,說她長年以來,每晚都希望先帝消失。
「有什麼根據可以證明下了詛咒嗎?」
侍女的神情一瞬間蒙上陰影。她似乎心裡有底。
「皇帝於魂歸西天之後,玉體會在陵廟安置一年。」
有些時候死者會因為某些錯誤而復活。貓貓想起那個用曼陀羅花騙倒自己的宮女。
雖然這也是一個原因,不過最初的原因,應該是墳陵沒能趕在皇帝崩逝前完成。只要像這樣延緩時日,就無須急著趕工了。
「翌年,皇上與安太后為了安葬先帝,前去恭迎玉體,誰知——」
她說皇帝的遺體沒遭蟲豸啃食,也沒乾燥縮水,與駕崩之時幾乎是同個模樣。
貓貓的眉毛跳了一下。
「換言之,就是並未腐敗了?」
「正是。雖然陵廟即使在夏季依然涼爽,但也不至於……」
若是冰封還另當別論,遺體放在常溫下會引來蟲子,會腐敗,也會乾燥。
但她卻說完全沒有這類現象。
「據說皇上也露出了不解的神情,甚至以為是有人拿精巧的偶人掉包了。但結果千真萬確,就是先帝本人。皇上與太后同樣前去恭迎太皇太后時,太皇太后的模樣令人不忍說出口,但那才是正常的情形。」
貓貓感覺方才還顯得堅毅的侍女,似乎害怕了起來。
(原來如此啊。)
雖然只不過是沒有腐敗,但已足以讓人感到詭異了。只要是人,都將歸回塵土,不管是王公貴族還是農民都一樣。貓貓不認為出生貴賤不同,就會連原料都不一樣。
「再過不久,那棟樓房就要拆除了。想請你在那之前查查。」
先帝崩殂至今大概過了六年,遺體安置於遠方陵墓,可以說能讓人深深回憶的處所只剩下那棟樓房。在拆除之前若是不讓真相大白,皇太后心中恐怕會永遠留下疙瘩。
坦白講,貓貓心裡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恕小女子斗膽,可否讓小女子進入那個房間?」
「這……」
看來侍女無法擅作主張。
「我明白了,我去問問。」
侍女一邊望著窗外觀察茶會的情形,一邊說。
當晚,貓貓沒回翡翠宮,而是去了久違的壬氏住所,為的是翌日再去一趟那個滿是灰舉的房間。雖說得先徵詢皇帝的許可,不過只要皇太后開口,八成會獲准。聽說將由壬氏等人做見證,不知不覺間事情就這樣傳到他們那兒去了。也許是水蓮做了中間人。
坦白講,貓貓很怕回去看到侍女長的反應。
(應該說是以往太寬容了。)
紅娘身為侍女長,立場上必須保護玉葉妃。像貓貓這種搞不清楚是玉葉妃還是壬氏的貼身侍女,還成天往水晶宮跑的丫鬟,肯定不得她的心。
貓貓有時也搞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立場。最起碼,她並沒有要害玉葉妃的意思。但也不會因此就幫她陷害其他嬪妃。
貓貓以前使用的房間已經給別人用了,因此今日人家讓她借用水蓮的房間。雖然貓貓有點怕那位初入老境的侍女,但也只能告訴自己她不會害人。
「來,這衣裳你換上。」
貓貓換上了拿到的原色衣服。水蓮的房間位於壬氏住所的一隅,是兩個相連的房間。他們請人緊急運來了簡單的床。這兒比翡翠宮侍女的房間豪華許多,擺設著可愛的日常什物。
「其實小女子睡羅漢床就夠了。」
「讓你睡在那種地方,我可要不好意思了。」
被她這麼一說,貓貓也不便說什麼了。水薄奢侈地把蠟燭點得燈火通明,正在看書。搖曳的燭光感覺很傷眼,但看到她開心地翻頁,貓貓覺得出言勸阻好像不知趣。
「貓貓如果想看點書,可以去裡間找來看。」
「也好。」
書籍得來不易,有機會讀就該讀。貓貓希望能找到引得起她興趣的書,走進隔壁房間。相較於放床的房間整體呈現可愛的氛圍,裡間這邊放了很多東西,整理得井然有序。書架就在房間的牆角。貓貓一邊注意不要把燈火靠得太近以免燒到書冊,一邊隨手翻閱。然後啪一聲,把書闔了起來。
「……」
其實不用多想也知道,水蓮與貓貓喜好的類別似乎大相逕庭。言盡於此。
(竟然會看這種書,還真是人老心不老。)
貓貓如此心想,正打算回去時,眼睛瞧見了放在一旁的小箱籠。箱籠看起來有點年代了,不過邊緣繡了金線,而且似乎有人勤於補塗柿漆。
「你好奇這是什麼嗎?」
聽見水蓮的聲音,貓貓轉過頭來。
「請放心,小女子絶無行竊之意。」
「我知道啦。」
水蓮笑呵呵地靠近,拿起了那個老舊的小箱籠。她將箱籠拿到隔壁房間,放在桌上打開了蓋子。
裡面裝了好幾件孩童的玩具。
「這些是壬總管最喜歡的玩具。他還有其他玩具,但總是只拿最喜歡的幾件玩。」
水蓮拈起一隻木偶人,像在遙想昔日。木偶雕刻製作得十分精緻,在手垢沾染下有點泛黑。用養尊處優的雙手還能玩到發黑,可見有多喜歡。
水蓮微笑著緬懷往日,但同時看起來也有些落寞。
「貓貓覺得壬總管怎麼樣?」
對於水蓮的問題,貓貓一瞬間偏了偏頭,但即刻給出了答案。
(就以會賜給我珍稀藥材這點來說……)
「小女子覺得是位很好的頂頭上司。」
「你是不是話中有話?」
貓貓生硬地搖了搖頭。
「也罷。」水蓮將木偶收回箱籠。
「這個玩具啊,壬總管以前老愛拿這個玩,所以我們把它偷偷藏起來過。可是一藏起來,他哭鬧到誰也哄不住,高順還帶來了新的玩具,費盡苦心想安撫他呢。」
「為何要沒收呢?」
貓貓向水蓮問道。水蓮慢慢地現出愁容,哀傷地微笑。
「執著於一件事物,會使得目光狹隘。那位貴人有生俱來的立場,不允許他只看一件事物。不管情不情願,我們都得請他儘早長大成人。因為這是壬總管母親的心愿。」
「……」
貓貓感覺心裡的一個謎團解開了。壬氏逐漸顯露出來的,那種莫名孩子氣的部分,原來應該是壬氏的本質之一。
聽聞在受到壓抑的環境下長大,會對心靈造成影響。壬氏的心靈多少變得有些些稚氣,或許也是這點所導致。
然而旁人卻只將他當成完美無缺,風采堂堂的宦官,真是件怪事。
貓貓探頭盯著箱籠里瞧,裡面放了一張摺起來的紙。貓貓將它打開來看看。
「這是……」
紙上似乎繪有某種人像,但水蓮把它搶了回去。
「原來掉到這種地方來了。人家明明吩咐我們扔掉了。」
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水蓮一邊露出複雜的神情,一邊將紙收到其他地方去。
(不曉得那是什麼?)
貓貓重新打起精砷,又看向玩具箱。裡面有件東西,說是玩具似乎太過粗朴。雖然像是顆石子,但表面有光澤,呈現鮮亮的黃色。
「小女子可以摸嗎?」
「可以呀。」
「另外請問有無紙張或手帕之類的東西?」
「這個可以嗎?」
貓貓用水蓮遞給她的懷紙夾起石子,闔起一眼觀察了一遍。
「真不曉得是從哪兒撿來的。總管明明沒有收集石頭的興趣。」
水蓮穩重地笑著,反觀貓貓表情卻僵硬起來。
「此物立刻就被沒收了嗎?」
「是呀,撿來的石子總是不太乾淨嘛。」
「那樣做是對的。」
貓貓直接用懷紙包好石子,放回了箱籠里。
「因為此物有毒。」
貓貓深深嘆著氣說。
「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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