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十四話 先帝(2/2)
「這是怎麼回事!」
水蓮罕見地粗聲嚷
嚷起來。她臉色發青,雙眼瞪大。
「小女子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才想問呢。總管怎麼會撿來這樣的東西呢?」
貓貓雖這麼說,但心裡已漸漸提出了一個假設。然而證據不足,必須先得到確信才能說出口。
「莫非壬總管在孩提時期,曾經進過內廷?」
「是呀,有過幾次……」
貓貓雖覺得難得聽到水蓮講話吞吞吐吐,但仍點頭表示明白了。
「但是貓貓,有去過內廷又如何呢?」
「小女子目前不便說什麼。只是到了明日事情就會真相大白,能否請您暫時等等?」
水蓮雖露出一副有話想說的表情,但咬咬牙抿起了嘴,似乎是接受了。她沒說什麼,上了床就把燭火熄了。
貓貓也一樣爬上簡易床榻,然後熄滅了燈火。
翌日,貓貓在壬氏與皇太后的隨同下準備踏入樓房。坦白講,貓貓覺得如果猜錯了會很尷尬,不願事情搞得如此誇張,但由不得她拒絕。
貓貓畢恭畢敬地鞠躬後,走進了滿是是灰塵的房間。每走一步,白色塵埃便飄飛起來,獨特的臭味鑽入鼻腔。雖然霉味也是其中之一,但不只如此。
掉在地上的毛筆形狀有些特殊,前端是平頭,筆尖整齊。
(這果然是……)
「先皇是否曾以繪畫為樂?」
對於貓貓的詢問,眾人面面相覷。就在眾人皆一頭霧水,偏頭不解時,唯有皇太后稍稍眯起了眼開口:
「僅有一次,先帝曾為我畫過一幅畫。」
皇太后像在追尋舊日的記憶,將手放到了胸前。
「先帝說過若是讓大家知道會被沒收,所以只能當成在這兒的秘密。」
這句話聽得眾人一愣一愣的。尤其是壬氏,他或許以為自己的神情跟平素無異,但指尖卻在微微顫動。貓貓最近才發現壬氏有這麼個小毛病。
關於被眾人譏笑為昏君,人稱女皇傀儡的那名男子,貓貓是真正地一無所知,也不想知一道。只是此時她接受皇太后的旨意查清詛咒的真相,有必要弄清楚這一點。
「先帝是在此處作畫的嗎?」
無人回應。畢竟大家是現在才知道先帝喜愛揮毫作畫。
「我不知道,不過記得自從先帝遷入這個房間,一直是同一個奴婢在伺候先帝。」
皇太后的貼身侍女如此回答。
「可否請人速速將他請來?」
「記得他應該還在宮裡當差。」
高順向侍女問過話後,就派屬吏去把人找來。
「可否准許小女子觸碰這支筆?」
「請便。」
貓貓接受皇太后的好意,握住畫筆後摸了摸筆尖。毛尖比想像中硬,鼻子湊上去一聞,聞得到獨特的臭味。
貓貓在地板上發現到半透明的碎片,她仔細端詳這個有如糖漿熬成的碎片。此外,地板上還有一些零星的污漬,上面有拚命試著擦掉的痕跡;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們。貓貓忽然間發現,污漬似乎離牆壁越近就越多。
貓貓看看牆壁,摸了一下。
(!)
牆壁比想像中具有彈性,讓她不禁感到困惑,不知是不是貼了厚紙。或許是為了讓表面變得堅固,牆上還塗了某種顏料或什麼東西。看起來莫名地素淡,可能是經年累月使得壁紙發黃,本身又是毫無圖案的素色壁紙的緣故。因為壁紙除了用來幫助房間保溫,也具有很大的裝飾意義。
貓貓目不轉睛地看著壁紙。
(莫非……)
貓貓對於所謂先帝遭受的詛咒,心裡已有了個底。她覺得應該錯不了,不過好像還會順帶發現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下官帶他來了。」
屬吏帶來了一名彎腰駝背的老人。老人年事已高,甚至可說是行將就木。如此一位老人,竟然短短數年前還負責管理至尊至貴之人的房間,讓貓貓覺得有點奇怪。
「你是……」
皇太后看著老人說。老人眯起眼睛,緩緩低頭行禮。
「小女子有事想請教老先生。」
貓貓試著向老人問問題,但皇太后緩緩搖了搖頭。
「此人原先乃是官奴婢。」
聽到這句話,貓貓恍然大悟。所謂的官奴婢就是屬於國家的奴婢,換言之便是奴隸。國內直到數年前還有此種制度,由於可依所服勞役脫離奴隸身分重獲自由,與其說是一般想像的奴隸,其實有點接近娼妓的賣身契。
但是在他們當中,還是有很多人受到惡劣的待遇。
「他是啞子。」
時常有人會挑選口不能言之人作為僕役,尤其是生活隨時受到旁人監視的至尊至貴之人,想必更是如此。
「小女子有事想請教老先生。」
老人雖然駝背,但視線直直盯著貓貓。
「您在打掃這個房間時,可有看到繪畫之類的東西?」
對於這個問題,老人沒做任何反應,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貓貓而已。
「小女子以為應該有些東西才是。」
老人毫無反應,不知是否覺得眼前一個小丫鬟的話不值一聽.
(不,不對。)
貓貓認為老人藏了某些秘密。他皺紋滿布的指尖簌簌顫抖,跟方才壬氏的反應很像。
貓貓沒看漏他的視線一瞬間朝向了牆壁。
(牆壁藏了些什麼東西?)
貓貓再度靠近牆壁,然後撫摸它的表面。摸著摸著,她發現了一件事。
「可否准許小女子剝掉這些壁紙?」
對於貓貓的詢問,被人帶來的老人起了反應。他不由得往前踏出了一步,大家都看見了。
「不知太后是否同意?」
「如果這樣能夠查出些什麼的話。」
皇太后說「反正再過不久就要拆除了,無妨」。
老人用日漸凹陷的眼窩望著貓貓,就像在說「住手」。
(我也是情非得已。)
貓貓請人準備水與刷子,一點一點將壁紙弄濕。然後她抓住原本就快要脫落的邊角,慢慢把壁紙撕了下來。
隨著壁紙一片片應聲撕下來,眾人臉上都顯現出驚愕之色。
(難怪這麼有彈性。)
撕掉的壁紙底下又出現了一層壁紙。
「這是……什麼……」
壬氏目不轉睛地看著牆壁。外層貼上壁紙造成了嚴重劣化,但壁紙底下有著完全不能稱為牆壁污斑的東西。
底下出現了原本想必具有鮮艷色彩的繪畫。中央畫著一位像是成年女子的人,一群少女圍繞在她身邊。即使劣化了,這幅畫仍然有種打動人心的力量。不是畫具也不是技術,其中蘊含著某種試著傳達的感情。
(好像在哪看過。)
對了,就是昨晚看過一眼的那幅畫。雖然馬上就被水蓮搶去了,但人物的畫風很像。
貓貓並不在乎先帝是何種人物。只是,她覺得先帝為了成為一國之君,沒能發揮天賦才華就過世了。
那幅畫就是具有這般力量。
貓貓剝完壁紙後,觀察這幅畫的表面。
(果然。)
畫中使用了黃色的顏料。這種鮮艷的黃色,與昨晚看過的某物顏色十分相像。她想起來了,就是放在壬氏那個玩具箱裡的小石子。
「這種顏料很可能是以一種與砒霜具有同種毒性的礦石搗碎而成。」
有種礦石名曰雄黃。以此種礦石搗碎製成的顏料呈現鮮黃色,又叫做雄黃色。
所謂的顏料,乃是以色粉與液體調合而成。起初貓貓以為是壁紙或什麼用了此種顏料,讓先帝在不知不覺中吸收到了體內。但由於兒時的壬氏在宮廷內拾得了雄黃,再加上掉在房間裡的毛筆形狀特殊,使得另一種可能性呼之欲出。
總之無論如何,先帝應該不是一次大量服下,而是經年累月一點一滴地吸收進了體內。
「砒霜具有防腐的效用。」
當先帝駕崩時,砒毒想必已經遍及全身了。醫官等人應當也知曉此一可能性。但他們無法得知先帝是在哪裡攝取了砒毒。他們無法限制皇帝的行動,只能確認膳食無人下藥。
身為萬人之上的皇帝竟以繪畫為樂,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是無聊透頂的喜好,至少先帝身邊的人會這麼想。所以這個被當成昏君的男子,自己也無意公開此一喜好,而是躲躲藏藏地畫畫。將房間交給一名口不能言的官奴婢管理,想必也是為了這個原因。
貓貓摸摸牆壁。即使剝下了一層壁紙,牆壁仍具有彈性。大概是每次畫作繪成,就會再貼上一張壁紙吧。這底下必定有著好幾幅畫。
只是有件事讓貓貓覺得不可思
議,就是作畫的工具。壁紙表面為了容易上色,上了膠或是類似的東西。方才在地板上看到的碎糖片般物體應該就是膠,大概是用來調合顏料的。畫筆只要有動物的毛就能自制,但是要找到這麼大張的紙與製作顏料用的礦石卻絕非易事。
面對模糊褪色的雄黃色,貓貓心想:這位唯一一名成年女子究竟是誰,也許此時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
先帝是個對成年女子不感興趣的人。同時在先帝的背後,總是有個讓人不敢直視的巨大身影。
(女皇應該心知肚明。)
知道自己的孩子不是作皇帝的料。所以她獨攬大權,試著保護先帝。她拚命保住了偶然得到皇帝地位的寶貝兒子,儘管這使得她成了眾人口中的女皇。
為了兒子什麼事都做過的女皇,假如最後給他的竟是這樣一個地方與畫具,那是何等的諷刺啊。
貓貓沒將這些話創出口,悄悄走出房間,看看曾為官奴婢的老人做個確認。老人只是闔起眼睛,為人祈福似的低垂著頭。也許就是這位老人向女皇領受畫材,轉交給先帝的。但老人與女皇都不知道,畫材中含有毒物。
相反地,皇太后則是仰望天際,彷佛向蒼穹彼方的某人求問。也許是自己變得有些傷感了,才會產生這種心情。貓貓輕輕搖了搖頭。
「小女子只能說到這裡。」
說完,貓貓緩緩低頭行了一禮。
○●○
安氏緩緩伸出了手。她對著有些地方還貼著紙片的牆壁,露出自嘲的笑。
名喚貓貓的宮女,已經給了她相當充分的答案。說不定還讓她知道了不用知道的部分。
安氏知道畫在牆壁中央的女子是誰。即使模糊褪色,即使是畫中人物,存在感依然不滅。
不曉得自己是哪一個?也許是圍繞她身邊的少女之一,也可能根本沒有自己的位子。
自己這個女子,恐怕也不過是個過客罷了。
一思及此,安氏頓時怒從中來。她將手放到自己的腹部上,撫觸那裡的傷痕。她之所以如今能貴為國母,都是托這道傷痕的福。別人說安氏慈悲為懷,同時卻嘲笑她心軟。也有人對她寄予同情,說她是落入先帝的魔掌,碰巧懷上身孕的年幼女童。
的確,是有過那樣的一個女童。但安氏事前早已聽過此事,得知了皇上的性癖好。父親是文官,安氏是庶出之女,而且她月事來得比同齡姑娘要早,卻生得一副稚幼的相貌。於是父親就利用了她這個好用的工具。
安氏闔起眼睛,回想起那日的邂逅。
安氏的親屬當中有宦官,先帝的動向大致上都能查到。先帝每隔數日就會造訪一次後宮,輪流臨幸各個上級妃。他不時也會臨幸中級妃的住所,但不曾留宿,要麼在庭園裡信步走走,要麼離開後宮。
安氏是以中級妃的侍女身分入宮。嬪妃是她同父異母的姊姊,不知父親心中的盤算,一直殷殷企盼著皇上蒞臨。然後,機會來得意外地快,皇上親臨了新入宮的中級妃住所。皇上讓宦官領著,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就連年紀尚輕的安氏都看得出來。然而異母姊姊一心想吸引景仰已久的皇上注意,沒看清這一點。
安氏不記得直接的原因是什麼。只是當她一回神,異母姊姊已經被皇上用力推開,一個沒站穩摔到了地上。皇上身體靠近牆邊,像倚著牆似的低垂著頭。
此時身為侍女該做的,應該是安慰摔倒的嬪妃,不然就是向皇上賠罪。然而,安氏的行動不一樣。
「皇上,您還好嗎?」
她這樣做縱然被指責為冒犯龍顏,也毫無辯解的餘地。周圍宦官叫她不准靠近,把她推開。安氏以為她會與異母姊姊一同遭到懲罰,結果並沒有。
異母姊姊不過是想碰一下皇上罷了。她來到夢寐以求的後宮,皇上的相貌又比想像中更具魅力。讓雙親捧在手心裡長大的異母姊姊實在是興奮過頭了。
相較之下,皇上低垂著臉,安氏看到了他的表情。他歪扭著柳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可能是左臂被碰到了,他不停地摩挲該處,試著忘記那個觸感。
那不是是一國之君的表情,只不過是個害怕摔倒嚇呆的中級妃,性情怯懦的男子罷了。
而一個充滿野心的十歲女童,就這樣接近了這個膽小懦弱的男子。
光陰荏苒,安氏早已失去了少女的容顏,先帝便不再來見她了。想必是安氏對先帝而言,也成了恐懼的對象吧。異母姊姊因嫉恨安氏而發瘋,最後以賜婚的形式出了後宮,之後如何不得而知。數年前,安氏聽說她病倒了,但當時安氏已成了皇太后,由於正在為先帝服喪而未去奔喪。
後來,又有好幾個身懷跟自己同樣使命的年幼女童進來後宮。後宮規模日益擴大,多增加了三個區域。於先帝即位的同時建造的區域,就是現在的南側。
安氏的生命屢次受到威脅。幸運的是她產下的是男子,而且女皇也認了這個孫兒。以前曾經有個姑娘生下女嬰,先帝又否認與該名女子的關係,結果孩子與疑似生父的醫官都被流放了。原本當時只有醫官可不用去勢,此事發生後,醫官也規定必須去勢了。
替她這肚子動手術的人,就是因此而被迫去勢,實在可憐。
在這裡作畫的先帝,心中恐怕一直只有他身為女皇的娘親,以及那些沒有野心的小姑娘。在那之中沒有自己的位子,因為安氏就跟試著接觸皇上的異母姊姊一樣……不,是比那更恐怖的存在。
有些人懷疑第二胎是私生子。安氏覺得荒唐可笑。
她從沒看過先帝嚇成那樣。沒用的男人,只能當女皇的傀儡,害怕成年女子,只敢對年幼女童說話。安氏無法容忍這種人忘了她。當她看到那個男人頭也不回地經過自己身邊,去見他現在情有獨鐘的玩物時,她的此種情緒爆發了。
安氏讓那個男人看見自己肚子上的傷疤,一味地折磨不住求她原諒的男人。比起至今那些他碰過的女童,這根本不算什麼,她篤定了要折磨他到那些傷痛全部加起來都還不夠抵,在床笫之間不斷呢喃著詛咒之言。
為的是比起他至今傷害過的任何一個女童,比起他那身為一代女皇的娘親,她要維繫住更強烈的回憶。
那幅畫不知具有何種含意。
只有一次,先帝為安氏畫了畫。他說這是秘密,偷偷揮毫作畫的模樣是那般穩重和善。安氏原本很珍惜那幅畫,但後來吩咐侍女將它扔了。
自己已經不需要這個先帝了,如同先帝也不需要安氏。
當安氏想到孩子也許會遭遇危險時,她迅速下了決斷。就算被人說成私生子或是抱錯的孩子,他仍是安氏的心頭肉。就在那時安氏才初次清醒,明白了一件原本朦朧不清的事。
安氏離開了壁畫。長年跟隨自己的侍女在房間外頭等候著她。侍女視線對著旁邊,不時顯得心神不寧。
那兒有著一張即使說成只應天上有也不為過的美貌。這個就連安氏都心生此種感想的人,與往日的某人風貌極其神似。那人已經不在,而且是數十年前的模樣了,想必很少有人能指出這一點。
「過去那位貴人曾經來過我們那邊,對吧。」
「是呀,不知是幾年前的事了。」
安氏對著眼前的男子——如今化名為壬氏的人說。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當時的先帝已然心神失常,大概剛開始躲在這棟樓房裡閉門不出。至於那是誰造成的,安氏無意去深究。
她記得當時女皇很快就趕來,一邊安撫寶貝獨子一邊離開。
「那時,我拾得了這個。」
壬氏將用手絹包好的黃色礦石拿給她看。
「此物似乎名為雄黃。」
安氏心想,原來他從那時候起就一直受到毒素侵蝕了。她的心情冷淡到像是事不關己。
「水蓮今早才終於還給我。」
在很久很久以前,安氏對水蓮說過,假若他總是玩同一樣玩具,就把它沒收。
她一直是那麼做的,殊不知那是多麼殘酷的行為。每當年幼的兒子抬頭看她,像在觀察她的臉色時,她總是不由得避開兒子的目光。那樣做實在太過分了。
也許是因為這樣,才會讓這孩子比別人早上一倍,維持著童心長大成人。
「我似乎看過一次那位貴人的丹青。畫中有位年輕姑娘,上了淺淺的色彩。我之所以覺得這顏色眼熟,想必是因為記得那幅畫吧。」
那幅畫明明吩咐侍女扔掉了。也許是水蓮偷藏了起來。
「太后以前很喜歡穿這個顏色,對吧。」
只是湊巧罷了。家鄉盛產鬱金,從娘家帶來的衣裳經常用到黃色染料。只不過是因為如此,後來也常穿罷了。
「那幅畫中的女子真是女皇嗎?」
「我不曉得。」
「那時那位貴人,究竟想向
太后表達什麼呢?」
「我不曉得。」
這些事安氏一概不知,也再無機會知道了。是安氏選擇不去知道的。
為了改變話題,安氏提起了另一件事。
「你特別關照的這位宮女,還挺有意思的呢。」
「此人頗有用處。」
安氏認為壬氏此話並無虛假,但她自然知道壬氏並未將心裡話和盤托出。她見過的大場面比壬氏多多了,更何況他以為自己看了他多少年?
「說得是,不過……」
安氏眯起眼睛,心想只有這件事得提醒他一聲。
「寶貝不保管好,可是會被別人藏起來的喲。」
只留下這句話,安氏就回自己的寢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