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一話 蝗蟲(1/2)
煙花巷的早晨總是顯得心傭意懶。鳴叫到將近黎明的籠中鳥兒,待客人一回去就拋開了陪笑的臉,然後在太陽升起的短短時間裡,像斷線人偶似的沉睡。
貓貓一邊打呵欠,一邊走出破房子。可以看到眼前的綠青館正在冒出熱氣,想必是男僕們在賣力為早晨的入浴做準備。空氣冰冷刺骨,太陽升起得很遲。光是穿上棉襖與罩衣還嫌太冷,她一邊呼著白煙一邊搓手。
離開後宮至今過了一個月,新年慶祝已畢,最近才剛剛變得清靜。由於阿爹進宮作了醫官,於是貓貓又像這樣回到了煙花巷。
破房子裡有個孩子還在睡。由於起來也只會吵,還是再讓他睡一會兒吧。那孩子名叫趙迂,是去年因罪滅族的子字一族的遺孤之一,但因為一些原因而像這樣讓貓貓收留下來。
這死小鬼照理來講應該是良家子弟,卻讓人不禁懷疑他到底是不是好人家的小少爺。他的適應性出奇地高,膽子大到能躺在這種到處漏風的破房子裡呼呼大睡。
(對了,老太婆叫我過去。)
順便在綠青館借熱水洗個澡好了。天氣這麼冷,洗冷水澡著實吃不消。貓貓渾身打個哆嗦,站到水井前面放下水桶,拉動軲轆打水。
到綠青館一看,洗浴過的眾娼妓正在讓小丫頭幫著擦乾頭髮。
「哎喲,今兒怎麼這麼早?」
濕著頭髮的梅梅對她出聲問道。梅梅是綠青館三姬之一,如同貓貓的大姊。洗浴都是從階級較高的娼妓洗起。
「梅梅小姐,你知道嬤嬤去哪了嗎?」
「你找嫂嬤啊,她在那邊跟樓主說話呢。」
「謝啦。」
綠青館管事的雖然是老鴇,但另有主人(老闆)。他一個月來一次,與嬤嬤商量青樓的各種事宜。主人是個初入老境的男子,與老鴇是自幼舊識,不敢對她說一個不字。謠傳他可能是前任主人與嬤嬤的兒子,但沒人知曉真相。
主人除了經營青樓外似乎另有正當生意,乍看之下就只是個隨和的好人。事實上他的確老好人到讓人擔心能不能在這世間混得下去,假如老鴇不在了,青樓的經營將會不堪設想。
「該不會又~帶了些奇怪問題進來吧?」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耶?」
就在梅梅對貓貓攤開雙手時,忽然間……
「你這大笨驢!搞什麼鬼啊!」
老鴇的聲音從娼館深處迴蕩而來。貓貓與梅梅面面相覷。
「看來是猜對了。」
「是啊。」
不知道這次又捅了什麼婁子。
過了一會兒,老鴇從樓房深處走來,後面跟著個初入老境的膽怯男子。綠青館的人都叫他一聲館主。因為若不這麼叫,就會忘記這家娼館的主子是誰。
看館主頻頻搓撫自己的頭頂,大概是吃了老鴇一拳。
「哦,貓貓,你來啦?」
「不是嬤嬤叫我來的嗎?」
「有這麼回事嗎?」
(老太婆,你痴呆啦?)
貓貓明明是心裡想想而已,下個瞬間,拳頭卻捶到了貓貓的頭頂上。有時貓貓會懷疑這老太婆搞不好是能看透人心的妖仙一類。館主用同情的眼神看著貓貓。
(總覺得跟庸醫有點像。)
難怪見著庸醫會覺得眼熟,貓貓現在才恍然大悟,有可能是覺得跟這大叔很像。
「總之,看你這樣子,應該是想來洗個熱水澡吧?要不要順便吃個早膳?把那小子也帶過來吧。」
「怎麼這麼大方?」
「老娘偶爾也會慷慨一下的。」
說完,老太婆一邊發出咚咚的腳步聲,一邊往廚房走去。
館主說「那我先告辭了」,就匆匆忙忙地回去了。貓貓一邊納悶他怎麼不像平常那樣吃過早膳再走,一邊鞠躬目送館主離去。
「……」
聚集在食堂的眾人都說不出話來。
「糟透了。」
坐在貓貓旁邊的白鈴小姐歪扭著臉孔說。她雖然是眾人口中的綠青館三花之一,但要是恩客看到她這張臉肯定要美夢破滅。就是這樣的一副表情。
至於貓貓,則是一種發現水缸里長了孑孓的表情。
能坐大約二十個人的長桌上放了與人數相同的幾碗粥、湯與小菜,以及等間隔地並排的三大盤菜。
綠青館基本上都是供一飯一湯,最好不過多一道菜。今天有一小碟醋拌涼菜,另外又有大盤菜,所以是兩道配菜,以平素來說應該是相當豪華的早膳,但是……
某種東西在大盤子裡發出黑亮光澤。這玩意本來是侵襲農田的害蟲,如今成了餐桌上的配菜──也就是蝗蟲。
「嬤嬤,這是?」
「少囉嗦,吃就對了。是館主帶來的伴手禮。」
這下終於知道老鴇在生什麼氣了。館主經營的生意不只青樓,表面上是個大店老闆,做的是正經買賣。但是生意手腕卻難以恭維。
「今年歉收,好像是被人家哭訴了。」
嬤嬤火冒三丈,一邊給粥淋上黑醋一邊說。
館主做的是米麵生意。這個國家會向農民徵收農作物作為稅糧,另外再收購一定份量。而館主所做的買賣,就是讓其餘農作物在市面上流通。
「但他竟然照人家開的價買下來,真不知道做的是什麼打算。本來就是滯銷貨了,今年還買了這麼多。」
盤子裡盛著用醬與砂糖熬煮過的乾炸蝗蟲。
「據說是買太多,不能長期保存的話都會浪費掉,所以竟然還用砂糖來煮,乾脆丟掉不就得了?」
砂糖是高級品。就算用上大量砂糖熬煮,誰也不會想吃什麼乾燒昆蟲。果不其然,東西大量滯銷,才會像這樣端上綠青館的餐桌。
館主原本好像也想帶回自己家裡吃掉,但他那邊有他的隱情,家裡有個不喜歡這邊生意的夫人。反正一定是覺得與其被夫人罵,還不如挨老鴇揍吧。
貓貓抓抓後頸。雖然貓貓吃怪東西吃慣了,但看到這麼多昆蟲堆積如山實在引不起胃口。吃個兩三隻就想擱下筷子了。
娼妓比貓貓更討厭吃怪東西,無不是皺著一張臉不肯夾菜。
「快給我吃!你們不是成天喊著要配菜嗎?一個人少說得吃五隻。」
老鴇一肚子火氣地說,眾人面面相覷。然後,終於有第一雙筷子伸向了大盤子。
(哦?)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吃了蝗蟲。他毫不猶豫地咬碎長相讓人發毛的昆蟲。
「不怎麼好吃耶,沒什麼肉。」
講話嗓音高亢的趙迂,邊吃邊誠實說出感想。本來以為他是好人家的小少爺,會不太願意吃這種東西,看來倒也不盡然。不知是這方面的習慣跟記憶一起丟失了,或是以前有吃過,還是小孩子的適應能力強?
「真佩服你敢吃耶。」
白鈴越過貓貓,向她旁邊的趙迂說。
「雖然不好吃,但是還吃得下去啦。只是真的很沒肉就是了。」
(沒肉?)
記得蝗蟲在烹煮之前得先挖掉內臟,所以沒肉是當然的。貓貓一邊心想「本來不就是這樣嗎?」,一邊不大樂意地嘗了點蝗蟲。
(嗯?)
的確很沒肉,比之前吃過的那種鬆脆感更吃不到肉。明明是乾燒菜卻給人這種感覺,很可能是因為嘴裡只吃得到外殼。雖然蝗蟲本來就不算肉質肥美,但這個更乾瘦。
「欸欸,我來幫你吃怎麼樣?算你一個月餅就好。」
看到趙迂跟白鈴談起生意來,貓貓一把抓住他的腦袋用力往下按。「好痛,痛痛痛!」趙迂呻吟。
貓貓用筷子夾起蝗蟲細細觀察。她老毛病又犯了,一旦對某件事開始好奇,就會變得滿腦子都是那件事。
「我是想叫你去買個東西。」
吃過早膳後,老鴇總算想起把貓貓叫來要做什麼了。說是要叫她到城坊中央大街上的市集跑腿。
娼妓不能離開青樓,男僕做事又不夠仔細。市集上雖然會擺出許多奇珍異物,但也有不少奸商想敲人竹槓。既然沒有店面,照理來講價錢應該比較便宜,但卻有些惡徒仗著沒招牌就做生意不老實。想買好貨需要有好眼力。
「我想叫你去買香料,就是每次那種。」
也就是平素在綠青館玄關焚燃的淡雅香料。香料是消耗品,能便宜就便宜,但也不能用劣質品。
「好啊,打賞呢?」
貓貓伸出手,被老鴇啪的一下打掉。
「早上的熱水澡加上兩人份的早膳。還便宜了你哩。」
不愧是死要錢的老太婆──貓貓心想。
「餵~麻子臉,給我買那個。」
「不買。」
趙迂扯著貓貓的袖子指著玩具攤,結果被她一口回絕。老實說貓貓很想一個人來,偏偏這個死小鬼滿地打滾耍賴撒野,逼得貓貓不得不帶他來。貓貓拉住趙迂的手,拖著他一路往前走。
京城中央有條大街,每天都會開市。從這車水馬龍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皇親貴族居住的地方。
站在這邊一看,有時貓貓會懷疑自己在那種地方當過差的事會不是只是一場夢。但是趙迂就像這樣在她的身邊,表示貓貓的確待過宮中,因此才會被捲入那場事件。
子字一族的造反,似乎對市集多少造成了一點影響。
北部地方以穀類與木製加工品為特產,如今貓貓感覺這類店家比平素少了點。取而代之地,此時看到的多為南部或西部常見的果乾或紡織品。
貓貓另外還看見一樣東西,讓她又一臉嫌棄。有店家在賣乾燒昆蟲。又是蝗蟲。
「那個絕對很難吃啦,誰會買啊。」
趙迂站在店家前面這麼說,貓貓摀住他的嘴把他拖走。攤販老闆的眼神兇巴巴的。
「幹麼啦,本來就很難吃啊。」
「閉上你的嘴。」
貓貓目光冰冷地看著趙迂,由衷心想「小孩子就是這樣才討厭」。
「那麼沒肉的蟲子絕對難吃啦。啊──我看今年鐵定要鬧糧荒了。」
趙迂壓低聲音說。
「……你說什麼?」
貓貓眼睛直眨巴,看向了趙迂。
「啊,你說絕對難吃嗎?」
「不,我不是說這個,你後來說什麼?」
趙迂偏偏頭。
「今年鐵定要鬧糧荒了?」
「你怎麼知道會那樣?」
「嗯……是為什麼呢──」
趙迂用右手用力抓頭。左手則微微痙攣,無力地下垂。
趙迂死而復生,使得身體部分麻痹,並且幾乎失去了過去的所有記憶。
「我記不太清楚,只是好像聽過只要蟲子瘦巴巴的,農作物就會歉收。」
趙迂抱頭苦思。貓貓原本想搖晃他的頭看看能不能讓他想起些什麼,但他好歹是寄養在貓貓這兒的,不能對他過度粗魯。
但是,假如趙迂所言屬實,貓貓覺得這恐怕會演變成大事。她注意著控制力道以免把他打得更笨,拍了幾下趙迂的額頭。「不要這樣啦。」趙迂鼓起腮幫子說。
「我說不定想得起來。」
「真的嗎?」
貓貓一問之下,趙迂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望向店家。
「你買點東西給我,我就會想起來了!」
「……」
趙迂用一種正兒八經的神情說。總之貓貓先把趙迂的嘴巴拉長到極限再說。呆笨地缺掉的門牙總算長出了一點新牙來。
死小鬼果然就是死小鬼。貓貓深有此感。
(還說有可能想起來哩。)
趙迂頭上留著個腫包,喜孜孜地在動筆。這個死小鬼想要的東西很意外地不是玩具,而是紙筆。
毛筆是貓貓拿出自己的東西給他所以還好,但紙卻比想像中來得貴。可能因為是好人家出身,趙迂懂得分辨東西的好壞,東挑西揀了半天,向貓貓要了店裡最貴的紙。
當然,貓貓不會讓他這麼奢侈,所以選購了雖然品質差一點但堪用的貨色。紙以消耗品來說很貴,但沒貴到買不起。就祈禱今後流通數量能增加,讓價格下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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