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四話 火鼠裘(2/2)
「說得也是,小姑娘跟天女的年紀應該差不多。看在這個份上就算你便宜點吧。」
嘴上這樣講,打的算盤卻多出一個零。貓貓差點沒嗤之以鼻。
(還天女哩,我可是不花一毛錢就看到本尊了。)
稍稍破相的天上神仙會定期造訪綠青館。
「喂喂,你不信天女傳說啊?真是沒情調。」
店老闆雙手一攤,無奈地搖頭。
(我才覺得無奈呢。)
講到消失於水中的天女,貓貓也見過一次。雖然那個月精成了落湯雞,還說下不為例,不過那次著實夠精彩的。貓貓回想起來,忍不住發笑。
世上有著許多不可思議的事,但是這些事情必有起因。世人大概只是
因為不解其因,才會說是詛咒或仙術,有時還用鬼怪之說來解惑。
貓貓眯起眼睛,看了一下這件所謂天女紡織的衣服。
「可以讓我摸摸看嗎?」
「可以,但別弄髒了。」
貓貓檢查衣物的觸感,凝視著袖子的花紋,然後咧嘴一笑。
「老闆,照你開的價,這衣服賣得出去嗎?」
「……你……你在說什麼啊。當然賣得出去了。」
說是這樣說,他卻試著把衣服推銷給貓貓。若真是天女的衣裳,價錢應該會再多一個零才是。
「我說啊,老闆,假如我用比這高出十倍的價錢把它賣了,你怎麼辦?」
「你說十倍?哈哈,若真賣得掉就太好了。你手上拿著的衣服,我免費送你。」
老闆半開玩笑地說。
「哦哦,這樣啊?趙迂,老闆的話聽見沒?」
「聽見了,可是哪有辦法用十倍價錢賣出去啊?麻子臉你胡說什麼啊?」
連趙迂講話口氣都把貓貓當笨蛋。貓貓歪著嘴唇,用鐵筷子夾起了火盆里的木炭。
「老闆,這件衣服跟木炭借我一用。」
「喂!你要幹麼啊!」
貓貓從懷裡掏出荷包,重重擺到了柜子上。這是她手頭所有的錢,應該夠買這一件衣服了。店老闆看到錢就不再說話,貓貓沒理他,拿著衣服與木炭走出店鋪,然後把衣服丟到了路上。
「喂,幹麼啊!」
店主擰眉瞪眼地說,但貓貓不理會他。然後她筷子一松,讓夾著的木炭掉到衣服上。
「麻子臉──有點熱耶──」
穿上好幾件棉襖的趙迂說。一次穿太多件,把他整個人弄得活像不倒翁。
「那就脫掉啊。」
是趙迂自己懶得拿才穿在身上的。貓貓右手拿著新衣服,雖然喜歡色彩再沉穩一點的衣服,不過免錢的東西她無意挑剔。只要大小合身就不錯了。
「我說啊,麻子臉。為什麼那件衣服沒有著火?」
趙迂偏著頭說。
老闆說那玩意是天女的衣裳,貓貓忍不住嗤之以鼻。比起這個名稱,明明就有個更好的稱呼。
貓貓宣稱那叫火鼠裘。不過其實貓貓只是如此對店老闆耳語,負責叫賣的是老闆──
衣服上放著燒紅的木炭,卻沒有著火。豈止如此,連個焦痕都沒有。路過的人想必都覺得稀奇古怪吧。號稱是天女的衣裳,眾人也就信了。
「趙迂,你知道衣服是用什麼做的嗎?」
「你是說綿絮或麻布嗎?我聽說大多是用草木做的,再來就是蟲子。」
「剛才那件衣服啊,是用石頭做的。」
趙迂的表情劇變到有趣的地步,他蠢笨地張大了嘴。
「你說石頭,就是那些小石頭嗎!用那能做衣服?」
「石頭可是有很多形狀的。」
纖維狀的石頭可以織成布料。雖然珍奇,但自古就有此種技術,稱為火浣布。這樣叫它有點平淡無奇,因此貓貓借用了東方島國使用的名稱。
「因為是石頭,所以不會燃燒。」
然而親眼目睹的人會怎麼想呢?即使知道有火浣布這種東西,大多數人應該都是初次看到。再加上東西稀有,就算稍稍哄抬售價一下,還是會有好事家買下。
就這樣,貓貓免費得到了衣服。
「哦,原來是這樣啊。那天女的故事呢?」
「那個啊──」
大概半真半假吧。
貓貓對衣裳袖口的刺繡有印象,就是阿爹羅門常寫的異國文字。只要把字體寫得潦草一點,看起來就像藤蔓花紋一樣。
喚作天女的姑娘,應該是來自那些地區的人。既然說是金髮且膚色白皙,說不定混入了北方血統。
偏鄉地方的村落長年近親通婚,會讓孩子身體孱弱,因此會想得到外來的血統。不知道是真的迷路,還是被擄去了。總之得到這樣的姑娘,他們一定不願放手。
姑娘一心想回爹娘身邊,於是縫製了衣裳。她用少見的石棉當原料,又繡上村人看不懂的文字當成花紋,藉此偷偷向同鄉之人求救。
在舉行婚禮之際,姑娘想必是在石棉衣底下穿了濕褻衣,並把頭髮也打濕,包上頭紗作掩飾。
「你知道嗎?有種方法可以讓木頭器皿點火也燒不起來。」
就是在器皿里盛水。這樣在水完全燒乾之前,木頭器皿都不會起火燃燒。只要還有水,器皿就會保持在一定的溫度以下;在這種溫度之下,木頭不會燃燒。
姑娘在濕褻衣外面穿上石棉衣後,再穿上易燃的衣裳。然後只需在燒傷之前跳進湖裡就行了。
只要在衣裳花紋中記載逃跑的方法,之後想必會有人來救走姑娘。當然,這樣做不保證能成功。不過就店老闆的故事聽起來,應該是成功了。
就某種意義來說,跟去年宴請使節時的狀況一樣。
「真不得了。」
趙迂繼續擺出一臉蠢相大表讚嘆。
「你怎麼沒把這些解釋給店老闆聽?」
「不是說要講究情調嗎?」
聽到貓貓說不用這樣破壞人家的幻想,趙迂一臉傻眼地笑了。
其實還有一點可以補充,這件事就不用告訴趙迂了。除了衣袖花紋之外,衣裳內側還有精細的刺繡。
(是西方或北方的異國姑娘吧。)
一般姑娘家能有膽量往身上點火,到處狂奔嗎?換作是貓貓才不要。
而且姑娘會讀書寫字,又知道石棉是何物。這種人會在外國四處晃蕩嗎?就算想成江湖藝人,也未免太多巧合了。
(搞不好是細作還是什麼的。)
西方比起其他地方,更常與外國發生小衝突。雖然有此可能性,不過若真是如此,這細作也太粗心了。
貓貓一邊對無聊的想像露出譏嘲的笑容,一邊踏上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