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四話 歸途(2/2)
既然里樹妃要坐船,護衛也得守著,不便讓外人共乘。
陸孫眯起眼睛。
「那人是真的生病了嗎?」
「嗯──」
遠遠看上去不能確定。只是,那疤痕看起來像是痘疤,但沒有化膿。青年說的大概是實話,即使以前患過病,看來也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貓貓之所以不去跟船夫這麼說,是因為……
(扯上關係太麻煩了。)
就這樣。
只是,男子似乎無意放棄搭船,抓著船夫不放。
「拜託嘛~讓我坐嘛~何必這麼不近人情呢~」
「放手!住手,你會把痘瘡傳染給我的!」
「沒天良啊,你這是歧視!我明明好端端的不是嗎!」
一般來說,臉上有傷痕的俊美男子總是有點陰沉,但看來對這傢伙不適用。他死抱著船夫的粗腿不放。
周圍的船夫是很想替夥伴解圍,但又怕染上怪病,都站得遠遠地旁觀。
不設法打發這名男子,就開不了船。
可能是看出貓貓表情的意思了,陸孫對她微微一笑。
「真想早點開船呢。」
「……」
他是想叫貓貓快想想法子嗎?
貓貓懶洋洋地下船後,站到流著鼻涕死不放手的眼罩男與煩不勝煩的船夫面前。
「失禮了。」
「啊?」
貓貓聽了不能說是同意的回答後,摘掉了鼻涕男的頭巾。
醜陋的痘疤,一看就知道是好幾年前的舊瘡。貓貓看看有痘疤那邊的眼睛,好像沒有聚焦。瞳孔大小左右不同,可能是一眼失明了。
「這人沒生病。雖然有疤痕,但想必不會傳染給別人。」
至少痘疤不會。他還有沒有其他毛病就不知道了。
「……」
船夫露出由衷排斥的表情,用手指拈起了男子弄掉的錢袋。一倒過來,銅錢鏘啷啷地掉下。
「你要去哪兒?」
「我想去京城!京城、京城!」
給人的感覺一整個就是鄉下土包子。他兩手握拳上下揮動。
「然後我要做各種各樣的藥!」
「藥?」
貓貓對男子所言起了反應。
「對啊,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行的!」
說著,男子從髒外套里掏出了一個大袋子。他把袋口打開,一股獨特的氣味飄散出來。
貓貓從裡面拿出一個陶器。蓋子打開一看,裡面裝了藥膏。
雖不知藥效如何,但調製方式相當仔細。藥草均勻地磨成細泥,質地軟硬也恰到好處。藥草的組合搭配固然重要,不過光看調製得如此仔細,就知道品質必然穩定。
貓貓重新瞧瞧男子。
男子嘻皮笑臉,向眼前的船夫推銷說道:「要不要來點這種藥啊~?有助緩解暈船喔~」船夫當然不可能去買這種東西。
「小氣~就買點又不會怎樣。啊!不買也沒關係,那我可以搭船嗎?搭船?」
「不,這艘船被人包下了,你等下一班吧。」
「咦?是這樣喔?不等不行嗎?」
男子表情雖有點不情願,但似乎是接受了。然後他看看貓貓,面露微笑。
「謝謝姑娘相助~送你止暈藥當謝禮喔~」
男子講話口吻簡直像個孩子,總讓人覺得外貌與內在搭不起來。這人再怎麼說應該也比貓貓年長才是。
「不了,我不會暈船所以用不著。」
「這樣啊~那真是可惜了。」
男子正要把藥收起來時,背後傳來好大的一聲:「等等!」羅半急速從船上跑了過來。
「止暈藥……給、給我。」
羅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
(真佩服他聽得見。)
羅半原本明明癱在蠻遠的地方。貓貓一邊作如此想,一邊登上接著要搭的船。
「哎呀~真是遇到貴人了。不但幫我解釋舊疾的事,竟然還讓我搭這艘船。」
眼罩男自稱克用,一如一身髒兮兮的模樣給人的印象,是個旅客。按照本人的說法,似乎是個醫師。
羅半聽說他身上帶了很多藥,立刻勸他跟大家搭同一艘船。由於船是羅半安排的,只要他不會危害到里樹妃她們應該就不成問題。只是他們說好不會把男子送到京城,而是只到羅半要上岸的下個渡口。
這個奇妙的男子相當多話,一邊攪拌藥品,一邊把自己的身世告訴了他們。
「嗯,簡單來說,就是說我被詛咒了,要我滾出去~真是太狠了,你們說是不是~」
聽起來一點都不狠。話中沒帶半點陰暗情緒,讓人聯想到三姑六婆邊幹活邊閒話家常的模樣。
由於不敢確定來歷不明的痘疤男調製的藥究竟有沒有效,因此貓貓在一旁盯著。止暈藥里沒放什麼怪東西。羅半一高興起來,就把克用叫進了自己的房間。貓貓則因為他自稱是醫師,於是也順便列席聽聽他的說法。
「我這幾年來都是待在同個地方,可是去年發生了蝗災,村子可慘了~結果啊,村子裡的咒術師忽然說什麼這是詛咒~」
克用說他是被趕出來的。醫師與咒術師,原本就很容易水火不容。貓貓是覺得傻子才會相信咒術這種沒憑沒據的玩意,但這就是一般常識。真令她生氣。
他講話口吻輕佻,止暈藥卻十分有效,連原本抱著桶子不放的羅半都能加入對話了。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為改乘大船減少了搖晃,但總之羅半相當滿意。
「唔嗯,所以你現在要上京求職?」
「是啊,嗯,算是吧~」
羅半撫摸下巴沉吟了片刻。看他似乎在打某些算盤,貓貓用手肘頂了頂羅半。
(別招惹太多怪人啦。)
克用雖然是個怪裡怪氣的男子,但只要醫術可靠,到了京城自然有法子謀生。只是前提是得把他那痘疤痕跡遮好。
況且他們只要還跟阿多等人同行,身邊就不便有陌生人在。
羅半看了看貓貓,說他明白。
嘴上這麼說,卻從懷裡掏出了紙,飛快地寫了些東西。
「假如有什麼困難,你就到這兒來。我想我能為你盡點棉薄之力。」
紙上寫著羅半在京城的住址。
克用接過後,臉上浮現了天真爛漫的笑容。
「啊哈哈哈
,我真是遇著一群貴人了~」
(他這可不是出自善意。)
羅半個性精打細算,只不過是認為這個男人多少有點利用價值,才會把住址給他。
「話說回來,去年的蝗災後來怎麼樣了?」
貓貓很想刨根究底地把克用的醫學知識問個清楚,但她先問了這個問題。
「嗯~還不到要吃樹根或是拋棄嬰兒的地步啦。只是小孩子都因為缺乏營養而日漸虛弱呢。」
克用神色有些傷悲地說了。營養失調容易導致疾病,而疾病得由醫師來治。趕走這個男人的村子,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不過只要今年莊稼豐收,我是覺得就不會有事了~」
但貓貓覺得不會有那種好事,這名男子似乎也持相同意見。
「只希望在那之前,村子裡的大家能互相幫助就好了~」
互相幫助講起來好聽,但其中是有條件的,重點在於自己有沒有餘力幫助對方。要先確保自己夠吃,才能把多出來的給人。所謂的幫助大半都是這麼回事,況且要是施捨對方卻讓自己餓肚子就沒意義了。雖然也有些傻子甘願舍己助人,但那大多是出現在故事裡的聖人。
假如有人認為醫師或藥師是聖人,那就應該給他們準備相應的地位。醫師也要行有餘力才能治療病患。要是過著清貧的生活而生病,傳染給身邊的人就本末倒置了。
趕走這名男子的村子也是,現在想找個新醫師已經太遲了。
無論如何,覆水就是難收。
「那麼,我失陪了~」
克用把收下的住址仔細折好收進懷裡。克用只有支付同乘的船費,是借住另一間護衛們待著的房間。就某種層面來說,也有監視的意味在。
(講到這個……)
貓貓跟克用問起蝗災的事,讓她想起了另一件事。就是堆積如山的問題當中,落在羅半肩膀上的那一件。
「說到蝗災,那個金髮美人丟給你的問題,你怎麼解決?」
她說的是在西都宴會上,女使節向羅半做的提議。
就是請求羅半將米谷出口到砂歐,若是不可行,就幫助她流亡荔國的事。
「那件事對荔國有好處嗎?」
前者感覺弊害太大,後者則只是個燙手山芋。
因為房間裡只有貓貓與羅半在,所以才能談這件事。這事恐怕連陸孫都不知情。
「你以為我是那種不做任何考量,看對方長得漂亮就言聽計從的人嗎?」
「不是嗎?」
貓貓開了點玩笑。
他明明整天說壬氏的臉多美多俊,完全是個看外表的人。他是不知道壬氏對自己的臉有自卑感,才能那樣口無遮攔。
「我也有我的幾個考量。」
「究竟是什麼考量?」
「等到了下個渡口,我們的船旅就結束了。屆時我們將與阿多娘娘她們分開行動,你不介意吧?」
不知道他是受夠了暈船,抑或是為此才把貓貓帶過來的。
「那我要跟阿多娘娘一塊兒走。」
「喂喂,你先別急嘛。」
聽貓貓如此回答,羅半比手畫腳地制止。
「我敢打賭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你也絕對會想一探究竟的。」
「什麼一探究竟?」
羅半從懷裡拿出算盤開始撥弄。
「雖然這如意算盤可能打得早了點。」
但他說還是有一試的價值。
然而──
「是我爹的住所。」
羅半說的不是「義父」而是「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