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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十一話 翩舞水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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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豈不是……)

「她自稱是沼澤主子的使者。」

老先生如此說道。

(太可疑了吧。)

雖然可疑,但如果所言屬實,那麼畫師宣稱看到的白色女子也就不是幻覺。

「那人是否是個白髮紅眼的姑娘?」

「……不是,雖是個年輕姑娘,但沒聽說是那麼引人注目的長相。」

趙迂兩眼閃閃發亮。

「好神奇喔,她是怎麼走在水面上的啊?」

「我告訴你,就是趁踩在水上的腳還沒下沉前把另一隻腳踩到水上,趁還沒下沉之前踩出下一步就行嘍。」

克用毫無惡意地騙他。

「太神奇了!」

貓貓輕敲一下趙迂的頭要他別上當,然後半睜著眼看向克用。還以為這人童叟無欺,想不到也有這樣的一面。

「你難道以為那種事真能辦得到?」

「我是很想說辦得到才怪……但是……」

老先生一邊撫摸大鬍子一邊看著外頭,表情顯得有些複雜。

「我年輕時,有見過那樣的場面。」

「見過人家走在水面上跳舞?」

貓貓偏著頭問道。趙迂學她的動作,不知怎地順便連克用也變成同一個姿勢。

「是啊,那時我還沒離開村子。村子裡原本是由巫女負責侍奉蛇神。」

據說老先生的家族,原本是村長的遠房親戚。巫女也是出自他們的血統。

然而老先生剛剛才說過,祠堂已經遭人棄置了幾十年之久。這是因為……

「因為後宮強徵宮女,讓年輕姑娘都離開了。」

貓貓只能恍然大悟地點頭。

於是,由於代代口耳相傳的儀式斷了,據說祠堂就這麼遭到棄置。而正好就在這個時期,村長也換成了前任村長。

聽說由於前任村長並不篤信神明,祠堂就這樣無人管理。橋樑也日漸腐蝕,最後塌落了。如今村人認為好歹該做個形式,於是就讓回村的老先生擔任管理人住進這間小屋。

「期滿退宮的前巫女沒有回來村子嗎?」

「哈哈,那樣一個標緻的好姑娘,有什麼必要特地回到這種荒村?」

(說得有理。)

貓貓想起在後宮結識的小蘭。小蘭是為了減輕家計負擔而被賣掉的。她也明白現實如此,知道那已經不是她的家,因此在退宮後靠一己之力謀得了差事。只要是有點聰明的姑娘,輕易就能過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就這層意味而論,後宮也可說是眾女子一登龍門之地。

「前一個村長死之前,就曾喟嘆過此事。那麼愛抱怨,怎麼不去找個像樣的醫師?」

「哈哈哈,真好笑~就是有這種人呢~」

克用不知道在笑什麼,於是老先生戳了一下他的腦袋。

貓貓眺望屋外。

「連艘船都沒有,她們是怎麼過去的啊?得看看祠堂的情形不是嗎?」

貓貓一問之下,老先生在長桌上畫個圈給她看。

「說是用船會觸怒蛇神,就連釣魚也有固定的位置。反正能捉的頂多就是泥鰍,與其說是釣魚毋寧說是放魚笱。所以祠堂就這樣被擱著了。你想去就去吧,只是不許用船。」

「哪門子的猜謎啊。」

不用船是要如何前往小島?難道要她走在水面上過去?

「想不費吹灰之力就進入神聖之地,你想得美咧。」

老先生真會胡說八道。

「喏,克用,你帶她去吧。到對岸去看小島比這兒看得清楚。順便去把田裡的雜草拔一拔再回來。」

「嗄~很累耶~」

克用嘴上這麼說,卻開始準備割草用的鐮刀。

「菸葉就種在那田裡。葉子不能給你,但如果結種子了,你可以采一些走,就當作是拔草錢。」

「……」

貓貓一邊瞪著精打細算的老先生,一邊拿起了割草鐮刀。

貓貓等人繞個一圈,來到沼澤的里側。水面上零星浮著幾片類似荷葉的葉子。趙迂起先還會怕克用的痘疤痕跡,但別的不會就是適應能力特別強,如今已經黏著克用不放,不知不覺間還坐到了克用的肩膀上。克用不像男僕走得穩,有點搖搖晃晃地讓人不放心。也許是一隻眼睛失明,使得平衡感有點偏斜。

「看,就是那兒了。」

如同克用指出的,小島里側確實架著一座橋。然而橋已經腐爛到幾乎沒地方可站。貓貓多疑地看看橋樑,發現連橋墩都爛了,就算拿木板放在上頭走似乎也有困難。

可能是跟貓貓想到了同一件事,克用不知從哪裡拿了塊木板來。

「嘿咻。」

他把木板架在腐爛的橋墩上。

「行不行啊?」

貓貓心有不安地看著克用。

「哈哈哈,沒事,沒那麼容易壞啦~」

克用站到板子上,跳了一下。然而……

「啊……」

伴隨著蠢笨的叫聲,克用掉進沼澤里了。

「你在幹麼啊,小哥。」

趙迂伸手去拉落水的克用。然而,克用的身體不斷往沼澤下沉。所有人頓時一陣緊張。

「好……好像是無底沼澤喔?」

克用笑咪咪地偏頭說道。

「……」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所有人一齊慌了起來。然而越是慌張,克用的身體就越往下沉。直至泡到脖子高度時,貓貓才從林子裡找來一條堅韌的藤蔓,拉著克用讓他平安脫身。

「你差點沒把我嚇死耶,小哥。」

「哈哈哈,抱歉抱歉。」

克用舉起滿是泥巴的手用力抓頭,弄得原本沒弄髒的頭滿是泥巴。

貓貓盛來一桶儲存在田地旁邊的農業用水。她嫌麻煩,於是直接從他頭上澆下去,克用就像條狗似的左右甩動全身。

「對了,老先生說過,小孩子有時會在這沼澤附近神秘失蹤呢。」

「天啊。」

趙迂一副傻眼的表情。不曉得沼澤底下埋了多少人。

貓貓看看破爛不堪的橋樑。

「真的是擱著沒人管呢。」

「畢竟修橋也得花錢嘛。好像是因為泥巴成分的關係,腐爛速度比平常的水更快。」

即使不到無底沼澤那種地步,沼澤至少也比克用的身高深,每次都要換橋墩想必很費事。橋墩一路設置到離沼澤有點遠的位置,可能是沼澤的範圍以前有到那麼遠。

小島的祠堂周圍雜草叢生。可以看到繽紛的色彩,似乎是花,但從這裡看不清楚。只是,在附近地區看不到那種顏色的花。上空時常有鳥兒飛過,也許是鳥糞里混入了花的種子。

「好啦好啦,那麼來割草吧。」

身上還帶著一些泥巴的克用鼓足了幹勁,頭上不知什麼時候戴了一頂草帽。田裡滿是雜草,貓貓很想抱怨,但趙迂比她先哀叫一聲並頹然垂肩,使得她無法再說什麼。

貓貓一邊尋找菸草種子,一邊拔草。然而,種子還沒長出來。

(那個老頭子……)

貓貓決定晚點一定要拿到種子再走人,用鼻子哼了一聲。

由於克用開始邊哼歌邊割草,貓貓不得已也來幫忙。趙迂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無意幫忙,撿了小石頭在地上畫畫。

兩人專注於除草,除了一段時間。

可能因為是沼地的關係,濕氣很重。爛糊糊的泥土感覺富含養分,但也

可能引發根腐病。田裡的土可能是顧及這點,混入了乾爽的沙子。拜此所賜,這讓拔草變得容易。

「你知道嗎?」

克用停止哼歌,自言自語似的跟貓貓說話。

「知道什麼?」

「就是這個村子以前那些巫女啊~」

貓貓自然不可能知道。她搖搖頭。

「這是老先生跟我說的~他說村子裡以前有負責鎮撫蟒蛇神的巫女。但巫女原本好像是奴隸的女兒喔。」

「……」

克用以只讓貓貓聽見的聲量繼續說道。趙迂沒聽見,繼續畫他的畫。

「這裡原先好像是個河川容易泛濫的地方。在水患得到治理之前,洪水好像每年都會把田地沖毀,淹沒民房呢。」

在那樣古老的時代,世人為了制服無法可想的自然災害會怎麼做?是做些毫無助益的行為。

「也就是說他們購買奴隸,拿活人來獻祭。當然,那是只有手頭寬裕時才買得起,沒錢的話大概就是從村里挑個姑娘吧~」

巫女只是虛有其名的祭品。

「可是啊……」

有一天,出現了一位身懷神通力的巫女。據說那位巫女當著村人的面,在水面上行走起舞。

(老先生對這傢伙,還真是卸下了心防呢。)

這些事貓貓都是初次耳聞。老先生或許是與巫女世系有點血緣關係,才會知道這類故事吧。而老先生同時又是村長的遠房親戚,讓貓貓總覺得怪怪的。

「換句話說啊,要不是具有巫女的神力,什麼時候會被當成祭品都不知道呢~」

不管是蛇神還是沼澤之主,總之被當成祭品的人絕對吃不消。

「然後啊,才剛逃離被當成祭品的命運,接著又被送進後宮耶,情何以堪啊~」

意思是結果沒被送給湖沼之主,卻被送給了一國之主。

(難怪再也不想回來。)

老先生說姑娘再也沒回來,這理由夠充分了。豈止如此,就算對村人心有怨恨也無可奈何吧。

貓貓漫不經心地望著水面。沼澤表面微微波動,不過照克用方才落水的狀況看來,底下應該是一灘爛泥。貓貓隨手拾起掉在地上的棍子,插進水裡看看。一插進泥巴里就很難拔出來。

「與其說是沼澤,根本可以說是泥地了。雖然應該是治水措施讓流進來的水得到了疏導,但沼澤越變越小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喔。」

貓貓從蹲下的姿勢站起來。

「……你知道沼澤是從何時開始縮小的嗎?」

「我沒聽說那麼多耶~去問老先生就知道了吧?」

貓貓摸摸下巴,不停攪拌泥巴。趙迂不知何時跑來她身旁,同樣也開始攪拌泥巴。

「你掉了什麼東西嗎?」

「沒有。」

現在是多雨的季節,沼澤目前這個水位已經是上升過的了。換言之,沼澤到了乾旱季節一定會更黏稠。

「!」

「怎麼啦,麻子臉?」

趙迂探頭看看倏然站起來的貓貓。

貓貓不理趙迂,迅速跑走。

「喂,麻子臉!」

「奇怪~?是怎麼啦~?」

貓貓沒回應兩人的疑問,奔往老先生位於對岸的小屋。

比起跟兩人說話,她現在一心只想證明方才想到的事。

貓貓一路跑著,臉上自然而然地咧嘴而笑。

「真是,突然搞什麼啊。」

兩人嘴上抱怨,結果還是跟了過來。趙迂跑到一半似乎跑不動了,讓克用背著。

貓貓拾級而上,敲打小屋的門。

「菸草的種子拿來。」

貓貓劈頭就跟老先生這麼說。

老先生正在吃麵,那副模樣一半像是在吃鬍子。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咧,種子沒長出來就認了吧。」

說完,老先生嚼麵條嚼得喳喳有聲。

貓貓早就知道他八成會來這套,因此她也有她的辦法。

「如果我說我知道那個咒術師的秘密了呢?」

貓貓用耳語般的聲量一說,老先生停止發出令人不快的咀嚼聲,放下了筷子。

「喂,克用,你拿這個去跟那個小傢伙玩。」

說完,老先生從架子上拿出一顆皮球丟給了克用。克用想接球但失敗了,追著往小屋外頭滾的皮球跑,趙迂尾隨其後。

屏退旁人後,老先生指指椅子要貓貓坐下。貓貓坐到椅子上後,望向窗外的沼澤。

「我猜那個咒術師,是在水位降低的時期現身的吧?」

畫師是在半年多以前見到白髮紅眼女子,即使往前後推算一下,仍然是少雨的季節。而水位一下降,沼澤泥地就會擴大。

「是啊。」

「以前巫女跳舞八成也是正值那種時期吧?」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

貓貓把手指探進水缸里沾濕,在桌上畫地圖。她畫出橢圓形的湖泊、小島與橋樑。可能是覺得這樣看不清楚,老先生靜靜地將紙筆遞給貓貓。紙質雖然粗硬,但比畫在桌上清楚多了。她在紙上畫地圖。

畫好後,貓貓指出湖泊沿岸離小島最近的位置。那裡離河水流入湖泊的位置最遠。

「那個什麼求雨的儀式,就是在這附近舉行的?」

「是這樣沒錯。」

該處正好鄰近這間小屋,從窗戶就能瞧見。

「那個什麼巫女或咒術師的,受到蟒蛇神的庇佑而能走在水面上。假如我也辦得到的話呢?」

老先生眯起眼睛,一副有話想說的表情。

「勸你還是別說傻話了。別怪我講話難聽,我不覺得你有標緻到能迷倒蟒蛇神。」

「我也不認為像老先生你這種人會虔誠敬拜蛇神。」

貓貓與老人大眼瞪小眼。貓貓故意擺出笑臉,眯眼挑釁。

假若貓貓猜得沒錯,這個老人應該知道些什麼才是,而且瞞著不說。老人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般開口道:

「羅門有教你像這樣用臆測的方式論事嗎?」

「為了證明我的臆測正確與否,我想檢查沼澤。」

老先生看貓貓的方式像在瞪人,但隨後起身要她跟來。

「我是沒資格說你,但你也太不知趣了。這種時候選擇相信仙女或巫女的存在才叫做識相。」

老先生忿忿地咕噥,然後呼喚在外頭玩球的兩人。

「去買點東西來當晚飯。」

說完,他拿錢給克用。看來是判斷玩球不夠拖延時間。

「小傢伙,這小子常常被人亂開價,可以麻煩你陪他去嗎?」

「好,包在我身上。」

趙迂如此說完,就跟著克用一起去了。老先生與貓貓站著不動,直到看不見兩人身影。

「隨我來。」

老先生帶貓貓來到沼澤里一處圍著籬笆的地方。水面上長了浮萍。這裡連個坐下來釣魚的地方都沒有,沒人會喜歡進來。

滑溜溜的地面讓貓貓皺起了眉頭。她脫下鞋子撩起裙裳走過去,老先生也同樣撩起袴子步行。

湖水混濁,泥濘不堪。

「巫女就是從這兒走到那個小島的。你如果能辦到,我就什麼都告訴你。」

繼而,老人發出威脅似的低沉聲音:

「在名稱換成巫女之前,以往的姑娘都稱為祭品,被扔進了這個沼澤里。據說她們被綁上重物,活生生被推進了無底沼澤。我曾祖母還說過她們越是掙扎就越是往下沉的臨死慘叫,嚇得她總是摀起耳朵。我可不能保證你不會落入同樣的下場喔。」

雖說是習俗,但對旁觀的村人而言想必是件可怖的事。而他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悔愧,又做出了尋求饒恕的無意義行為。

沼澤周圍立著石柱。石柱以好幾塊大小相同的石頭堆成,頂端再放一塊最大的石頭。也許是用來代替墓碑。

「好,那麼巫女是如何走過沼澤的?」

貓貓從小屋裡拿來繩索,以及薄薄的板子。

「我想借用一下,可以嗎?」

「隨你的便。」

「那好。」

貓貓在薄板上開出三個洞,用繩索穿過,做成丑不拉嘰的草鞋穿上。

(要是有田木屐就更好了。)

田木屐是下田插秧時穿的鞋子。但不能奢望太多。

老人偏頭不解,不過貓貓先賣個關子。

貓貓撩起衣服不讓它碰到地面,接著將繩索纏繞在身上,再把另一端綁到石柱上。

然後──

「喂,你在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證明啊。」

貓貓一腳踏進沼地。與其說是踏進,倒比較接近踢踹。衝擊力把腳彈了回來。

「!」

老人還來不及驚訝,貓貓先伸出了另一腳,同樣又是踢踹般的力道。她反覆做出這個動作,在沼地上前進。

貓貓的確是走在水面上。她不是在學克用的說法,但同樣也是趁腳下沉前伸出另一腳,再趁下沉前伸出另一腳。她就這樣在沼地上原地踏步。

「這樣如何啊?走在水面上了。」

貓貓咧嘴一笑,用滿懷自信的表情說了。

老人一臉呆愣,摸著鬍鬚。

「……這可真教我驚訝,但是……」

老先生不知道有了什麼想法,拾起一根掉在附近的長棍過來。然後不曉得在想什麼,踏進沼地把棍子一探。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敲擊硬物的聲響。

「用不著這樣大費周章,沼澤里其實有跟這一樣的石柱。」

說著,他敲打了一下大石柱。

「咦?」

貓貓蠢笨地叫了一聲,原地踏步也停了下來。結果兩腳不停往泥沼底下陷,只得讓老先生用繩子把她拉上來。

「弄了半天,你方才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老先生把一身泥巴的貓貓拉上來,喘口氣之後說了。

貓貓脫掉趕製的木屐,一臉疲累地看著沼澤。

「介於液體與固體之間的東西,有一點特殊的性質。」

如果用太白粉演示會更好懂。將太白粉溶入一定比例的水之後,可以用手抓取,只是一抓就會從指縫間流掉。

這個沼地的狀態就像太白粉水。所以貓貓才會問老人那些巫女是在什麼季節跳舞。貓貓之所以穿上趕製的木屐,是因為她覺得湖水的比例有點多。

貓貓還以為一定是沼澤縮小改變了泥水比例,然後有的獻祭姑娘發現可以在水上走動。

「放這種機關豈不是作弊嗎?」

「埋在沼澤里的石柱,是那些獻祭姑娘的墓碑。」

墓碑埋在即使進入乾季也不會露出頭來的位置,數量有十幾個。此亦即犧牲者的人數。

「過去當決定供獻下一個祭品時,村長的兒子把墓碑的位置告訴了獻祭姑娘。」

於是她反過來利用湖泊之主的存在,開始自稱為巫女。

「那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前一位村長似乎不知道這件事。就村子的情況看來,恐怕只有這個老先生知曉此事。

貓貓瞪著老先生。

這老頭子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此事了,所以他是故意隱瞞。除非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否則沒理由瞞著不說。

「咒術師是白髮女子嗎?」

貓貓重新確認一遍。

但老先生搖頭回答:

「沒來過那樣的人。只是……」

老先生開始一點一點娓娓道來。他說他在京城巧遇了昔日進入後宮的前巫女,而她已經有孫兒了。

前巫女問起如今蟒蛇神的狀況。

老先生說村里雖然沒了巫女,但後來多虧治水有方,河川與沼澤不再泛濫。蟒蛇神的事情也成了迷信,祠堂荒廢,再也無人造訪。

「當時即使騙她也好,我若是說祠堂還好端端的,蟒蛇神保佑村子不受水害,或許就沒事了吧。」

前巫女露出一種什麼都無法置信的神情,老人的說法等於是否定至今巫女被獻祭推入沼澤的意義,讓前巫女失去了理智。

「過了不久,前巫女跟孫兒一同來到這個村子,說她如今侍奉另一尊蟒蛇神。然後,她讓孫兒走過了沼澤。」

(另一尊蟒蛇神……)

白注連、蛇神仙,然後是畫師見到的白髮美女。

貓貓拾起掉在地上的棍棒,探進沼澤里。接著她一邊尋找墓碑的位置,一邊渡水走向小島。

比起貓貓的做法,的確這樣比較確實。只要腳下不踏空,就能平安抵達小島。

貓貓輕快地跳上小島。島上有著荒廢破敗的祠堂、叢生的野草,以及……

長著紅色薄薄花瓣的花朵在風中搖曳。這種花的壽命很短,一些已經凋謝的花只留下種球。

貓貓不知道這是有人種的,還是種子偶然附著於他物落在這裡。只是,此種植物絕不該出現在這裡。

「是罌粟花嗎?」

聽老先生的語氣,貓貓明白他是現在才知道這裡有罌粟花。也許他只是知曉如何渡過沼澤,卻是現在才第一次過來。

「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什麼都告訴你就是了。」

「老先生,你怎麼會知道有這些墓碑?」

老先生笑了起來。

「與巫女有血緣關係,換句話說就是奴婢之子。而村子裡的掌權人玷污奴婢不是什麼稀奇事。」

老先生說過,是村長的兒子把墓碑的事告訴了前巫女。換言之,村長讓奴婢生下的孩子就是這老先生了。

「某個奴婢被村長玩膩後,送給了其他村人,到了發生饑荒之際,還被當成活祭品推入了沼澤。」

既然有墓碑,就表示有人立起這些墓碑。那些墓碑用切割出來的好幾塊岩石堆成,耗時好幾年才完成。為了立起墓碑,他們得踩著原有的墓碑搬運石頭。

「這座小島前面的就是最後一塊墓碑了。多虧於此,妹妹才能不用淹死在沼澤里,誰知……」

結果接著卻被送進了後宮。想必她不是村長的女兒,而是那個奴婢改嫁給村人之後生的孩子吧。

數十年之後回來一看,殺害母親又玩弄自己人生的村人們,居然把土地神與獻祭巫女的事全忘了。

貓貓看看種在對岸的菸葉。

「那個莫非是你說的前巫女給你的?」

「是啊,不過她可沒給我罌粟種子。她拿那個當禮物請我做兩件事。」

「這你也願意告訴我?」

「是啊,時候到了。現在水位還夠高所以不妨事,但到了秋天,墓碑就會露出頭來。去年還騙得過,但今年我看是瞞不住了。」

咒術師的欺詐行為將會敗露。

「第一件事,是要我瞞一天是一天。」

叫村人不許殺害蛇與鳥,想必是為了稍微出口怨氣。這個老先生必定也是覺得報復有理,才會袖手旁觀。

「另一件是……」

老人看看干欄式的小屋。

「她說希望我的鴿舍任她使用。」

「鴿舍?這又是為何?」

貓貓偏頭不解。

這讓貓貓想起,她在村子裡就聽到鴿子在叫。也許平時是用放養的方式。

(不許殺害飛鳥。)

她想起彷佛附加在殺蛇戒律之外的另一條戒律。

然後──

貓貓再次以墓碑為立足處,返回小屋。儘管腳下滑溜溜的讓她好幾次險些滑倒,但她仍急著趕往小屋──趕往鴿舍。

鴿舍附近有股特有的刺鼻臭味。小屋裡有數十隻羽毛灰中帶綠的鴿子。貓貓忽然進來,驚得鴿子們連連拍翅,弄得羽毛紛飛。但貓貓才不管那麼多,她抓起鴿子,看完一隻就往旁一扔。

「喂,不要欺負鴿子啊。」

老先生略帶慍怒地說了。看來他養鴿子不是供作食用而是基於喜好,但貓貓現在沒心情管那些。

貓貓找到了她要找的鴿子。她抓住那隻鴿子的背部,把它翻過來,然後取下綁在它腳上的東西。

那是一條旋扭的白色帶子,各處帶有污漬,貓貓判斷是鴿子待在外頭時弄髒的。

貓貓走出鴿舍,解開旋扭的帶子。帶子變成一塊白布,繡有彷佛蛇類潦草字跡的花紋。

(好像在哪裡看過。)

這跟她以前在舊衣鋪發現的火鼠裘上的刺繡很像。

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花紋,而是以西方文字寫成的暗號。

貓貓想起了西都的算命師。在那裡,算命師用鴿羽代替毛筆。

她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在國內走到何處,都有疑似白娘娘的存在興風作浪。但是,那個姑娘真有辦法跑遍全國上下嗎?白子儘管容貌神奇奧妙,但並不會使仙術。反而是肌膚怕日曬,無法阻擋陽光而不能在光天化日底下走動才是。

由此可以推測,白娘娘不是自己東奔西跑,而是由其同夥代替她奔走。只是這裡有個問題,就是如何互通消息。

無論是要把獅子放出獸籠,或是與里樹妃的異母姊姊做接觸,都必須在短期間內讓西都與京城互通消息。從京城前往西都,不管累倒多少快馬都需要十日以上。回程用船也差不多是這個時日。

結果原來是靠這些鴿子辦到的。

「老

先生,是你說的那個前巫女來到鴿舍嗎?」

「是她孫兒。說是要用來下咒,每次會帶走幾隻鴿子。」

「這樣鴿子豈不是越來越少?」

「照鴿子的習性,放走之後很快就會飛回這間小屋所以不妨事。只要不被動物或人獵捕的話。」

換言之他們可以利用鴿子的習性互通音訊。

貓貓閉起了眼睛。她花了一瞬間思考該怎麼做,然後看看老人。視情況而定,前巫女或她的孫兒也有可能受害。這場巫女騷動很可能也與白娘娘脫不了關係。

貓貓嘖了一聲。

「老先生,你願不願意幫我的忙?」

「怎麼突然問這個?」

貓貓多少也還有點良心。她可以不跟老先生說一聲就去向壬氏報信,然而她儘量不想這麼做。

貓貓一邊估量底線能拉到哪裡,以及對方願意做多少讓步,一邊說出了交換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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