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是恩人(1/2)
「你怎麼那麼不小心!」前台小姐第一時間氣勢洶洶地衝過去,「這可是許醫生的心頭寶!」
那位護士急得快哭了:「我看它的葉片有點萎縮黯淡,前些天又一直下雨,就想幫許醫生搬出去曬會兒太陽。」
所幸花盆只是摔裂了縫。前台小姐和護士手忙腳亂地將散出來的土和小石子重新裝回去。待她們重新站起,戴待才看清楚,原來是一盆冰燈玉露。
「冰燈玉露在冬夏兩季的狀態本來就會不太好,萎縮和黯淡都是正常現象,沒有關係的。」
聽完戴待的話,護士小姐臉上露出一絲欣喜:「真的是這樣嗎?」
「嗯。等氣溫再高上去,做好控水工作就好。」戴待微笑地點點頭。看著護士小姐懷中抱著的冰燈玉露在燈光下的明亮模樣,歪了歪腦袋,莫名想起了段禹曾醫院辦公室里的那一盆。
「嚇死我了!沒事就好!」護士小姐慶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前台小姐潑冷水地提醒:「可是花盆裂了,你以為以許醫生的敏銳,會發現不了嗎?」
護士小姐因此再度哭喪起臉:「早知道就不搬出來了……」
「你們許醫生很喜歡養植物嗎?」戴待一時好奇。
護士小姐搖搖頭:「不是的,只是因為這個盆栽是——」前台小姐厲聲打斷護士小姐的多言,隨即對戴待道:「戴小姐,許醫生回來後我會轉告她您的來訪。」
顯然又是在委婉地趕人,戴待無奈,最後瞥一眼那盆冰燈玉露,不再逗留。
小顧易今天去康復中心上課,本來計劃傍晚接他一起回家,現在因為沒有見到許醫生空出了時間。戴待打算提前過去,能夠陪小顧易上一會兒課。等待紅路燈的路口,瞥見人民醫院的標向牌,她心中略一凝思,改變主意,撥通了段禹曾的電話。
她是抱著他可能看不到來電的心理,不想,電話響了不過兩聲就被接起:「戴待。」
「啊,嗯。」戴待略微慌亂,「你……在忙?」
「沒有。」段禹曾問,「怎麼了?」
「我……」戴待斟酌著語言,「你現在方便嗎?我去醫院找你吧。有些話想和你說。」
段禹曾應得很快:「好,我等你。」
只是一分多鐘的簡單對話而已,卻是前所未有的緊張。雖然打了這通電話,但戴待其實並未想好該怎麼告訴段禹曾她「中途變節」的事情。
這四年,不僅僅是她活在馬不停蹄的奔走中,陪伴在她身邊的段禹曾更是為了她費盡心力。她的放棄,與其說對不起自己曾經的努力,不如說對不起段禹曾為她付出的所有。以及,對不起他對她的那份感情……
路程不遠,人民醫院四個字一下進入視野。戴待下了計程車,一邊往裡走一邊給段禹曾打電話,準備告訴他她到了。抬頭正見門口矗立著段禹曾高大的身形。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瞥一眼屏幕後掛斷電話,戴待收起手機走上前:「怎麼下來了?我去你辦公室就可以了。」
「不用去辦公室了,我請了假。」段禹曾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裡?」戴待面露猶豫,「我待會兒還要——」
「你不是有話和我說?」沒等她說完,段禹曾就接口:「剛好,我也有話和你說。」
大概是早就想好了要走,段禹曾並沒有穿白大褂,卡其色的直筒褲和淺藍色的polo衫。雙手插在褲袋裡,整個人精鍵精神,臉上的表情略微肅穆。畢竟相處了四年,戴待自是察覺他今天和平日有點不太一樣。而此刻他深邃的星眸凝著她,像是在期待她的答應一般。休私農才。
躑躅之下,戴待終是點了點頭:「好,那走吧。」
段禹曾的生活方式崇尚簡單,在法國期間,醫院離他所住的公寓不遠,所以他每天堅持自己騎自行車上班,既環保又健身。回到榮城之後,從各個條件來講,騎車上班已經不可能,他便一直開著戴待的那輛車。
車內的擺設,包括抽紙盒的位置,都保持著她的習慣。唯獨不同的是,車內的氣味在所難免地有了變化,不過卻是和她前幾次聞到的竹子清香不一樣。
「桃香?」戴待仔細嗅了嗅,問。
段禹曾偏過頭來很快地掃了她一眼,隨即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狗鼻子。」
調侃之語,口吻滿是寵溺,聽得戴待有些不自在,別開臉望向窗外。開闊的高速路,風景和車輛均飛快地掠過,判斷著方向像是要去郊區。
「這是要去哪裡?」戴待又一次問。
段禹曾沒有直接回答她,仍舊賣關子:「等下你就知道了。」
「反正我不值錢,總不至於把我賣了。」戴待開著玩笑,心裡另有思量——如果去郊區,大概就沒法很快回來了。思及此,她掏出手機要給顧質打電話,稍一頓,又改成了編輯簡訊:有點事,晚點回家。
「在跟顧質報備行蹤?」段禹曾冷不丁問。
戴待手輕輕一抖,循聲看他,沒有錯過他臉上稍縱即逝的一絲自嘲和落寞。見狀,她忽然不敢應這個「嗯」字,沉默片刻,嘗試性開口:「禹曾,我和顧質——」
「先別說話,影響我開車。」段禹曾注視前方,騰出一隻手揉了揉戴待的頭髮,「等到了再說吧。」
戴待凝著他線條堅毅的側臉,抿了抿唇:「嗯……」
車內的溫度過於宜人,她向來又容易在坐車時犯困,兩人之後沒再說話,她的眼皮便在安靜中不知不覺地沉重,等到醒來的時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精緻的燈盞。
腦袋昏沉得厲害,戴待揉了揉太陽穴,眨眨眼,待看清楚眼前後,霎時一愣。自己已經不在車上,而是身處一個房間。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遮得密密實實,光線幽暗,但房內復古的布置,她一點都不陌生——段禹曾的房間,段禹曾在法國的房間。
法國?!
心中驚嚇,戴待猛地坐起來,當即掀起被子,赤腳跳下床,一把拉開窗簾。
淅淅瀝瀝的雨水打在玻璃上,窗戶外的路燈亮堂堂,映照出一個後花園,並非法國那片異國街景。
戴待長吁一口氣,禁不住扯扯嘴角——險些以為回到法國了……
青郁的綽綽樹影間,有道熟悉的背影若隱若現。確認是段禹曾,她連忙下樓尋他。
陌生的大宅子,裝潢風格和剛剛的房間自成一系,只是樣式有些老舊,似乎多年未曾更新。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走起路來一點聲音都沒有,偌大的空間只開著冷色調的壁燈,顯得冷清無比。
所幸宅子內部的設計並不複雜,下樓後很快就找到通往後花園的門,門邊放著一把傘和一雙室外的鞋,倒像是特意為她準備好的一般。
後花園很大,栽種著大量常青的松柏,松柏下盛開著各種各樣五顏六色的花,被雨水沖刷得有些蔫吧。整個環境清幽靜謐,但也是因為這份清幽靜謐,亦讓人覺得略微詭異。戴待腳步匆匆,迅速沿著僅有的一條青石小道深入,不久就看見段禹曾的背影,在距離他三四米遠處停下步子。
他蹲在一片繁盛的花叢前認真地拔著雜草,雖然套著透明的塑料雨衣,但因為他的體型高大,衣服和頭髮依舊被打濕,並且看濕的程度,貌似已經淋了很久的雨。
或許是過於專注,他一點都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直到她把傘遮到他的頭頂上,他才轉回身:「醒了?」
戴待拉了拉臉,坦誠自己的不高興:「會嚇出心臟病的,莫名其妙從一個陌生的房間裡醒來。」
「陌生嗎?」段禹曾笑著站起身,把傘往戴待推了回去。
所指自然是那個布置熟悉的房間。
「這裡是哪?」戴待環顧四周一圈。松柏之外,圍牆豎得高高的,加之天色黑沉,什麼都看不清楚,不過想來四周應該是空曠的,沒有其他樓房遮擋。
段禹曾默了一默,慢條斯理地脫掉手套,把目光投往某個方向:「我母親的家。」
戴待應聲一愣,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鮮花簇擁間立著一座簡陋的墓碑,墓碑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名字,沒有遺照,只刻著生卒年,以及最後段禹曾的署名。
「對不起,沒有預先告訴你就把你拐來了。我只是擔心,如果預先告訴你,你可能更加不願意跟著我來。」段禹曾緩聲解釋,「在法國的時候就想帶你來了,回到榮城後一直沒有尋到機會。今天終於順利讓她見著你了。」
戴待怔怔盯著墓碑,漸漸回味過來他的言外之意,不由握緊傘柄:「禹曾,我——」
「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段禹曾轉過身來,嘴角噙著抹淡淡的笑意。明明是笑,卻笑得異常寂寥,異常哀傷,看得戴待咽下話,靜靜地和他對視。
從來沒有想過會在段禹曾的身上發現這樣的情緒,更是第一次,他同她提起他的家人。而他的寂寥和哀傷,說明了這多半是並不美好的回憶。正思忖著,便聽段禹曾語氣悵然:「我是個不孝子。好多年了。好多年沒有在她忌日的這一天,親自站在她的墓碑前,給她掃墓,為她獻花,陪她說話。」
他沉湎地凝注著花瓣上晶瑩的水珠,「這裡的每一種花,都是她的心頭好,都是她曾經親手打理的。她就喜歡這些花花草草,活著的時候,大半的時間就花在這上面。不過,除了這些花草,她也沒有什麼能夠打發時間的事情了……」
說到最後一句話,他的聲音太輕,被掩蓋在淅瀝的雨聲里,戴待聽不分明,只看到他稍微偏了偏頭,往西南角的方向盯著,不知是盯著虛空,還是在隔空盯著遙遠的某個事物。
素來只有他安慰她的份,眼前的他,叫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面對。她像過去他給她力量那般,伸出手握住他異常熱燙的手掌,陪著他靜默。
段禹曾輕輕顫了顫指頭,忽然問:「戴待,你兌現不了你的承諾了,是嗎?」
戴待心頭一磕,沒有回答。
段禹曾背過身去,「從你回到榮城的那一天起,我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稍一滯,他輕笑著搖頭,「不,不對,或許該說,從我救回你的那一天,我就知道……」
「他確實傷得你很深,然不可否認,之所以會如此深,正是因為你愛他愛得深。其實我不希望你恨他,這代表著你有多恨他,就有多麼難以忘記他。我十分清楚,那種當初植入骨肉的親密,只有做到兩兩相忘的冷漠,才是真正的割捨……」
「無數次的動搖,你身在局中辨別不清,我作為局外人看得分明,卻始終不忍心揭穿。可不忍心揭穿,何嘗不是抱著一分自私的僥倖心理……」段禹曾低聲喃喃,「事實還是證明,你不想要我能給你的未來……」
「禹曾,不是的,不是不想要。」戴待眨了眨發酸的眼眶,垂下腦袋,「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有想過離開榮城,帶著小顧易和你一起回法國,好好地過平靜安穩的生活。」
「但是……但是……我太高估我自己了……」戴待絞著衣角,咬咬唇:「無論我多麼想單純地恨他,只是恨他,卻依然不由自主地——」
「不用說了。」段禹曾的嗓音隱忍著一絲沉痛:「不用說了……」他轉回頭,「感情的事從來都是勉強不得,也不是光靠努力就能爭取得來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你綁在我身邊,那根風箏線,其實早就沒有了。你是自由的,戴待。」
他純黑的瞳仁似是被雨水蒙了霧氣般,戴待喉頭髮哽,上前一步,抱住他,囁嚅著唇瓣:「禹曾,謝謝你……」
「我說過,我不需要你的感謝。」段禹曾回抱住她,語氣里蘊著笑意:「今天該是我感謝你,感謝你陪我來這一趟。」隨即,他拍了拍她的肩頭,「走吧,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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