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2/2)
顧家老宅在南城城南公館成片的花園式洋房中的一棟古舊別墅,列入歷史建築群,是省里重視的文化風貌保護區。
駛向別墅區之前,先經過城南公館的展覽中心,戴待瞥見「z」品牌旗下的工藝品又到了兩年一次的展覽周。
大概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在「z」品牌的展館逗留得有些久,顧質問了一句:「想看展覽嗎?」
「z」品牌的兩位創始人逼格略高,每次展覽會的邀請函數量少而有限,只送給他們想送的人,不是有錢就能拿到的。
戴待覺得顧質是不了解狀況,所以說得好像特別容易似的,便搖搖頭:「不是,不是特別想。」
不是特別想,就是其實還是有一點想。
顧質兀自解讀著她的意思,道:「我等下和我表哥打聲招呼,明天我陪你進去逛逛。」
「你什麼表哥這麼厲害?」
顧質伸手一指展廳門口宣傳板大大的「z」底下的兩位創始人的名字的其中一個,「那位顧非就是我表哥,他爺爺顧昌祥老先生和我爺爺是堂兄弟。」
噢?
戴待倒是第一次知道,顧質家裡居然有設計名家的親戚。
「後天你也能見到我表哥。他和他的未婚妻結婚,這次回來也是順便參加他們二人的婚禮。」顧質隨口補充了一句,緊接著方向盤打了轉,進入城南公館的別墅區,又駛了四五百米,就在一棟老別墅前停了車。
「到了。」顧質當先下車,繞到戴待這邊,從戴待手裡抱起已經睡著了的小顧易。
戴待自車上下來時,馬休剛剛攙著另一輛車上的顧老太太下來。
顧老太太沒有看戴待,徑直走到顧質面前,看著熟睡中的小顧易,嘆了口氣:「這明明就和正常孩子沒什麼兩樣,怎麼會……」
戴待低下眼帘,手指在腿側蜷縮起來,顧質忽然騰出一隻手掌伸過來包住她的手,一聲不吭地拉著她拾階而上朝別墅里走。
別墅里,提前回來做準備的周媽正候著大家。
小顧易得房間已經準備妥當,就在顧質房間的隔壁。
「少爺,要不要先把小少爺叫醒,吃點東西再接著睡?」周媽不放心地問了一句。
「等等你覺得呢?」
戴待正在給小顧易蓋被子,冷不防聽顧質轉頭來問她,霎時愣了愣。
「嗯?」沒得到她的答案,顧質眸光明亮地看著她:「你以後就是他的母親,他的事,你要開始拿主意。」
戴待不自然地撩了撩耳畔的頭髮,故意裝作思考了一下,才道:「要不,就先讓他睡著吧。路上剛給他泡過牛奶喝。」
「好。」顧質很快應承,隨即對周媽道:「那就麻煩周媽了,過一會兒再說,現在先讓他繼續睡。」
安頓好小顧易,戴待任由顧質牽著他下樓:「咱們也去吃點東西。」
「好。」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他一整天下來對小顧易得細緻周到的照顧,戴待忽然在想,如果五年前他們沒有分開,或許,他會是一個不錯的父親……
*
顧質的房間尚保留著他少年時候的布置,戴待走進來的一瞬間,有些恍惚。
其實她就來過一次,但印象十分地深刻,深刻得仿佛閉上眼睛,都能在腦海中構畫出房間的模樣。
也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一年那個周末,颱風肆虐的那個晚上……
隨意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回過頭來就見顧質倚在門框上饒有趣味地看她:「怎樣?都想起了些什麼?」
被說中心事,戴待的耳根燒了燒,別開臉:「什麼都沒有。有什麼好想的。」
「嗯,那就沒什麼好想的。」顧質笑了笑,接著道:「洗完澡早點睡吧,坐車累了一天,明天還要上山掃墓。」
戴待準備進浴室前,便聽顧質突然說了一句:「我就在外面守著,你別害怕,慢慢來。」
聽似沒頭沒腦,但戴待的腦中一下閃現過無數畫面,臉上禁不住又是一臊,丟下一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隨即快步進了浴室。
顧質掛著濃濃的笑意,將目光從緊閉的浴室門上收回,轉而望向夜色正盛的落地窗外。
浴室內,戴待靜靜地靠著門,亦將目光投出窗外,愣了會兒神。
桌上,手機的震動聲令顧質自回憶中抽身。
戴待的手機。
顧質走過去。
瞥見來電顯示是杜子萱,他的眼眸霎時遁入幽深,一邊聽著浴室里傳出的嘩嘩水聲,一邊沉默地盯著她的手機震動,停止,又震動。
在杜子萱打進來第三通時,顧質伸出手,略一遲疑,划過拒聽鍵。
終於不再震動。
顧質轉身要走開,邁出一步,又回頭,神色沉凝地盯著她的手機,似在做什麼決定。
思索幾秒後,他將她的手機關了機,帶出臥室。
等他再回來時,戴待已經洗完澡出來,彎腰在行李箱前翻找著什麼。
「欸,行李箱裡我的衣服是你幫忙收拾的吧?怎麼沒幫我把睡衣放進來?」
戴待轉身過來問他。
她的身上只裹著浴巾,清涼地露著兩條纖細雪白的腿,而鎖骨處和半遮半掩的胸口,依稀還留有他昨夜留下的吻痕,以及她的脖頸和肩窩,亦因他的啃咬開著兩朵艷麗的花。
顧質欣賞著自己的傑作,神色間露出愉悅和滿意。
「放了的。」他走過去,一下就從行李箱裡拿出一件衣服遞給戴待。
戴待看著面前丁字褲加透視蕾絲布料的不明衣物,幽幽問顧質:「這是什麼?」
見他不接,顧質把衣服攤開在戴待身上比劃著名:「超級性感情趣睡衣。按你的尺寸買的,應該會很合身。」
「……」戴待的臉皮抽了抽。
*
這樣的睡衣,戴待自然是死也拒絕的。
如顧質所料,他從浴室里出來,戴待從他的衣櫃裡翻出他早年的一套薄休閒衫當作睡衣。雖然是他高中時的衣服,但她穿著尚顯得寬大了點。
這一次,她又是在到處找東西:「奇怪,我的手機哪裡去了?顧質,你看見我的手機了嗎?」
「怎麼?著急打電話嗎?著急的話,就用我的手機。」
「不是。就算不打電話,也得把我的手機找到吧。」
「可能你剛剛隨手放在哪裡忘記了。你先把頭髮吹乾,別又像之前那樣直接睡。」顧質拿著吹風機走過來,不容置否地將她逮住,「行了,不是說不著急著用嗎?興許你不找它,它就自己出現了。吹頭髮,吹完頭髮睡覺,說了明天要早起上山掃墓的。」
戴待嘆口氣,暫且作罷,乖乖在他面前坐下。
*
這是小顧易離開康復中心過的第一個夜,礙於顧質,戴待沒法把他放在自己身邊一起睡,連半夜想起床看看他都不敢。
於是,她想著隔天早點起床。手機不見了,她沒法自己調鬧鐘,便交待顧質設鬧鈴。結果,她醒來是,窗外竟是已天光大盛,陽光燦爛。
身側的被單涼透,顧質自己顯然起床很久了。
她起床洗漱,下樓來時,周媽不知是不是恰好,就站在階梯口,恭恭敬敬地點頭:「早飯幫你溫著。」
「大家呢?不是說今天要上山掃墓祭祖?」戴待在餐桌前坐下。
周媽和善地笑了笑:「大家都起來了。在準備待會兒上山的東西。」
她沒有故意要揶揄戴待的意思,戴待還是因為她這句話而赧紅了臉,心裡更加怪怨顧質沒有把她叫醒。
「顧質和小顧易呢?」戴待又問。
「少爺帶小少爺在後花園玩。」
玩?
和小顧易能玩什麼?
戴待轉了轉眼珠子,快速喝完果汁,吃了幾塊餅乾,就往後花園去。
卻見後花園裡,一大一小兩個人並肩坐在鞦韆椅上,均微微低垂著頭。
因為瞧見的是他們的背影,戴待並不知道他們兩個在幹嘛。待她慢慢地悄然走近,才聽到兩人居然在對話。
顧質:噢,我們去抓水母吧!(故作輕快的語氣)
小顧易:對不起,今天不行,我要上學。(有點生硬,中間結巴了一下)
顧質:如果你去上學的話,我今天該干點什麼?(故作迷茫的語氣)
小顧易:我不知道,一般我不在家的時候,你都幹些什麼呀?(語調無起伏無波瀾,像憑藉記憶的照本宣科,也因為句子比較長,所以結巴的次數增多,也更生硬)
顧質:等你回來。(口吻寂寞,並偏頭看著小顧易)
……
戴待驟然止住腳步。
因為那次發現小顧易喜歡看《海綿寶寶》,所以她特意抽時間把這部動畫片補了一通,是以,他們父子倆這番對話,她很熟悉。原本是派大星和海綿寶寶之間的對白,卻又不完全是。
他們……
顧質居然找到了和小顧易進行對話的方式。
用動畫片裡的台詞。
是啊,小顧易會嘗試著記憶《海綿寶寶》的人物台詞啊。
她怎麼就沒想到呢?
戴待眼波閃動著在兩人的背影間徘徊。
顧質還在偏頭看著小顧易,緩緩地抬起手,輕輕地撫上他鬆軟的頭髮,就像她每一次對小顧易所做的那樣。
小顧易則依舊垂著腦袋,想必應該是一如既往處于思緒游離的狀態。
他可能並不知道自己記憶下的這些句子和詞語究竟是什麼。
他或許也不知道自己在對話的人是他的父親。
他更不知道,他此刻於他沒有特殊意義的下意識背出口的台詞說出的話,對他的母親來講,有著怎樣的感動。
戴待深深地凝視著他們,捂住嘴,趕在淚水滑落前悄悄離開後花園。
*
掃墓祭祖要去的陵園就在城南公館不遠的冒山上。
顧老太太大概已經對顧質的強硬態度無奈,卻又不甘心妥協,所以對戴待採取了
「視若空氣」的政策。
顧質想帶著戴待一起做什麼,她什麼都不管。但在顧老太爺和顧質的父親顧熹的墓前,她絮絮叨叨了長篇大論,感念了小顧易回歸顧家,許了祈求小顧易身體健康的願望,一句都沒提及顧質離婚再娶的事。
所幸戴待也一點都不在意這些——她自己都不願意入了顧家祖宗的眼,畢竟若不是為了小顧易的撫養權,她是不會和顧質結婚的。
然而,顧質卻特意握著戴待的手,一起在顧熹的墓前鞠了三個躬。
看著墓碑上顧熹的照片,戴待的思緒不禁紛飛。
其實顧熹在世時,兩人未曾謀面。可即便如此,也無法改變顧老太太對她的怨責。
顧質在帶著她鞠躬時,心裡究竟抱著怎樣的想法,她無從得知,但口頭上,他一句話都沒說。
「哼!」顧老太太終於忍無可忍,怒視著戴待,用拐杖狠狠地戳了戳地面,就好像在用拐杖戳戴待的脊梁骨一般。
顧質抿直唇線,緊了緊戴待的手。
*
下山後回到車裡,小顧易在周媽的懷裡睡著了。
看著顧老太太似乎有想和曾孫多親近親近的意思,戴待便由著周媽把小顧易帶上顧老太太的車,先回顧宅。
正好,時間尚早,她想去趟姑姑家——既然來了南城,不去看望姑姑,必然說不過去。
「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顧質的一隻手在方向盤上有節奏地敲著,另一隻手握著戴待的手放在他的腿上。
戴待想起了除夕夜大槐樹底下的那輛車,不由翹了翹唇。
顧質恰好偏過頭來,捕捉到她的笑意,挑挑眉:「在想什麼?」
戴待往椅背一靠,搖了搖頭,幾秒後,還是忍不住道:「我在想,要不要事先通知姑姑,說是有偷偷摸摸的小賊要去家裡拜訪了。」
顧質蹙了蹙眉,沒明白她的意思,不過看到她促狹的笑,知道多半不是什麼好事。
姑姑家那一帶的路本就沒什麼變化,顧質熟門熟路,沒多久就到了。
不知是不是習慣,他竟是又將車停在那棵大槐樹底下,戴待禁不住又是一陣掩嘴輕笑,惹得顧質莫名其妙。
兩人手牽著手一起上到四樓,戴待正準備敲門,門先一步從裡面打開。
"你走吧。"
戴曼的聲音傳出,緊接著一個人被推了出來。
那人著急地擋門:"曼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