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西北(2/2)
然後就拖著傷腿,勉強挺起了脊背,一步一拖地離開了宮城。
姜文和姜武弄了輛車在外頭等著他,「嘿,袁二,撿了條命啊。」
袁恭靠在車廂里,卻並沒有什麼歡欣,他覺得很可笑,也很可悲,堂堂皇皇的安國公府,洋洋灑灑一大家子人。
可他臨別之前,他竟然從家裡找不到一個人可以託付張靜安的。
臨別之前,袁恭安排元寶留下照看張靜安。
元寶哭著求他,「爺,奴才從七歲起,從來沒離開爺啊,爺您這去西北刀山劍雨的怎麼能不帶上奴才啊……這事本來都是奴才的錯,奴才恨不得替爺去死了.......」
元寶他爹對兒子一陣拳打腳踢。有這麼不會說話的嗎?
袁恭卻很堅決。
他的私產,他的人脈關係,都是元寶幫他撐著的,還有張靜安,沒有個貼心的人幫他看著,他實在是不放心。
他親自關照姜武,給元寶在蝴蝶巷邊上租了一個小院兒,就守著張靜安的門口伺候著。有什麼事,就讓他去尋端鈺,尋姜武,尋他那些朋友們幫忙關照著。
姜武只拿他沒有辦法。「你媳婦都把你坑成這樣了,你還伺候仙女兒似的伺候著她?我說袁二,你腦子沒毛病吧」
袁家的幾個小兄弟也來給他送行。
三房的次子袁海,也有些替他二哥不值,「就算二哥您錯了,可二嫂也太能折騰了……」他哥袁山就在桌子下頭踹了他一腳。
只有四房的袁江現在已經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了,地坐在一邊,「我們會照顧好二嫂的......,二哥你活著回來就好了。」
只有端鈺指責他們,「你們都少說兩句行不行?難道你們就看著袁恭牽腸掛肚的往西北去?」
於是眾人也都無語了,他們不是平頭百姓,他們要麼是朝廷重臣的子侄,要麼就是身居機要,他們當然都知道,西北這兩年自何進死了之後,就不太平,出大事是遲早的。
不然韓毅不可能扔掉錦衣衛都指揮使這樣的位置去抱這個熱炭團兒,皇上也不會放。
袁恭此去。可真是富貴險中求了。
張靜安算是得償所願,可卻並沒有覺得歡欣。
事情最後莫名其妙的成了這個樣子,沒人問她的意見,也沒人關心她的反應了。
大伴羅山問她,「郡主啊,您是想留在宮裡陪官家幾日,還是......」意思就是,您吶,別給皇帝添亂了,事情了了,就趕緊出宮回去吧。
可張靜安卻覺得糊塗,需要有人給她解釋解釋,她現如今是個什麼情況。
以至於皇帝真心覺得,這個外甥女兒白白長得這麼漂亮。之前也並不十分的蠢,怎麼嫁到袁家這幾年後變得這麼笨了呢?
無奈只得跟她解釋,「明珠啊,那你就說吧,你想怎麼樣?」
張靜安,「啊?」
皇帝不耐,恨不得拿手去敲她的腦殼子,「袁家對不起你,你又不肯要了袁家小二的命,你讓朕怎麼辦?朕好歹是皇帝吧?真讓你和離,朕的臉面很好看?」
看張靜安憔悴得好像一朵枯萎了的花,聽他說話,只慘白著一張臉,兩眼木蹬蹬的,仿佛都沒有聽懂的樣子。
這就在心裡又是惱火又是難過,覺得袁家也真是個狗屎一樣的地方,抬舉都抬舉不起來,朕一個如花似玉的郡主嫁過去,竟然搓摩得連自己的身份都不曉得了。
嘆氣地指使羅山,「羅山,你跟她解釋,這是個什麼意思?」
羅山就送了張靜安出去,小聲跟張靜安解釋,「靖江王的親事好生生被攪和了,您和袁家二爺又鬧和離,官家總要有個態度,你放心,袁家。吳家,都撈不到好,只是這事能放明面上不能說......」
張靜安完全不關心這個了,程瑤的親事被毀了,這些人也不過就是罷官貶職罷了,還能怎麼樣?
她只關心她自己現如今要怎麼樣......
羅山就嘆氣,覺得明珠郡主並不是個傻瓜,可攤上袁二爺這事,就變得傻了。
「郡主啊,官家這意思又有什麼不明白的呢,這袁二爺在西北,能不能出息,能不能回來,其實也就是您一句話的意思唄.......」
張靜安愕然。
羅山就將話說的明白些。「你想他回來,他就能回來,您不想他回來,他自然就回不來了......」
張靜安一陣的心悸,突然人就打了個趔趄.......
突然就笑了笑,那笑一下子笑得羅山有些發瘮。
張靜安起身告辭走了。
這段時間她冷靜了很多,她一個郡主,賜婚下嫁袁家的郡主要是和離,袁家完蛋,皇帝的面子也不好過.......
她再倔強,也強不過皇帝去。
皇帝沒罰她已經算是好的了。
其實現如今也挺好的,袁恭不是想要離開京城麼?不是想要擺脫她和京城的一切嗎?現在他得償所願了。
她也同樣解脫了。
也許這樣,就一切都和上一世不同了吧。
袁恭可以待在西北不再回來,管他傷了殘了。也許反倒還能活得長久一點。
她果斷的從宮裡搬了出來,回了蝴蝶巷。
她將將孩子上了身,就這麼折騰,開始的時候真的沒覺得怎麼樣。可是自袁恭走了之後,就一日日不好了起來。
什麼都吃不下,勉強吃一點,就吐得天暈地轉的。
崔嬤嬤不說,就是宮裡來的兩個老嬤嬤都是伺候慣了懷孕的宮妃的,可是都拿她沒有什麼辦法。
她本來就瘦,好容易在袁家被養得稍微有了一點肉,這一番折騰,很快就形單骨支,瘦得不成個樣子。
程瑤還是跟著程老太太離開了京城。
離開的時候,只擔憂地將張靜安交給了王文靜。張靜安在孕中因為她的離開又病了一場。她覺得對不起程瑤。如今事情已經這樣了,她們還要就這麼分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相見了。
王文靜只能勸她,「你何必呢,你還要不要肚子的寶寶了?要的話,就好生吃飯吃藥,等你生了寶寶,浙江又不是天邊的地方,從天津下海南下,從長江口逆流而上,也不過就是個把月的功夫,你想走運河也行,更安穩,咱們跑去看她不就是了。」
張靜安就然不語。
王文靜如今的情緒也並不十分高。
除了也為了程瑤的離去難過,她還有她自己的原因......她雖然和蔡凱分了手,可是這深入骨髓的情意又豈是說忘了就忘了的?
那天一個管事的莫名就傳來個消息,說是西北用兵勢不可免。
而蔡凱,居然去了西北。
蔡凱年前剛和王文靜分手,就娶了他家裡安排的一房妻室,如今妻子已經懷孕。這番一過年,他就繞道京城,就跟著袁恭一路去的西北。
王文靜再和他見面,不過是故人相見而已。
所以不如就不見。
可生離死別一般的難過,還是同樣環繞著她。
她一邊埋頭在京城的生意,一邊照顧著張靜安,只想將自己忙死了,好忘記遠去西北的蔡凱。有的時候看到張靜安,她都禁不住去想,自己和張靜安比起來,哪個會更可憐,更痛苦。
夜深人靜想一想,不過都是愛而不得,張靜安好歹還能有個孩子有個寄託。自己這輩子,大約就只能靠著心裡那點子記憶過了。
同樣西去的,還有跟著和郡王府郡主去和親的方瑾。皇帝和親的目的,就是安撫月山北狄不要與韃靼人為伍,所以西北亂局將起,和親的腳步自然要加快。而且,方瑾的父親果然是個心狠的,皇帝將方瑾打發走,他只上了個謝恩的摺子,連派個人來探望方瑾都沒有。
誰也不知道方瑾是怎麼一個情況走的。
誰也都不想知道。
方家,吳家,袁家,沒一個人去關心這個事情。
不過誰都清楚,大約方瑾是再不可能回來噁心人了。
這年的春天過得很快,夏天的腳步隨即到來。
難得的自去年秋天那場大雨之後,京畿四周可算是風調雨順。
王文靜的瑾月行往京城運了一個冬天的米,終於打響了名頭,開始紅紅火火地做起了西洋貨的生意。
慧能大師在白雲寺登台講經,吸引眾多信徒爭相嚮往膜拜。
張靜安捐了大筆的香火錢給白雲寺繼續籌辦善堂,周濟那些貧困不得返鄉的饑民。
日子一天天過去,每十日,宣府會有公文馳遞京畿,袁恭總有辦法,讓人夾帶家信回來。
偶爾是給老太爺,國公爺的,但是每次都有給張靜安的。
信里無他,不外乎是他又去了哪裡,幹了什麼,西北風物人情一一細數,卻連張靜安的近況也不問。
依稀仿佛,去年冬天他們鬧得那場轟轟烈烈的和離不曾發生過一樣。
或者說,那些噁心人的往事隨著他離開京城去了西北,隨著他與張靜安的那句誓言,就隨風消逝了一般。
袁恭一句話也不曾提過,只剩下元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在張靜安跟前苦求,「二奶奶,您倒是給二爺回封信啊,您要是還生氣,您殺了小的吧。都是小的的錯,方家大姑娘的信是小的糊塗,捎給二爺的,可二爺真的就只想著不要方家大姑娘去做妾而已,他真的就是這樣而已啊……」
張靜安不想聽元寶哭號,她和袁恭的糾結,不是這一世,或者那件事情就能分說清楚的。
她只是受不了了,她受不了自己一次次全身心地投了袁恭,再去知道其實現實總歸不會給她幸福的。
只有她不去想,不去愛袁恭了。似乎她才能活得平靜而無欲無求。
孕吐總歸是好了些,她每日裡不干別的,就是躺在床上養胎,然後念經抄經。
除了偶爾王文靜來陪她,偶爾英國公府,或者交情並不很深的幾個朋友送些東西過來探望。
她過得仿佛就是個閉門修道的居士。
直到五月十六這一天。
四太太柳氏帶著袁佳以及三房的袁山過來探望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