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崩堤(2/2)
他難道不知道張靜安的陪嫁肯定拿得出來五萬兩,但是那可是五萬兩現銀,難道你到輸了之後再賣莊子賣宅子?到時候顏面怎麼辦?被人壓價怎麼辦?
他嘴裡都要起泡了。偏偏張靜安不樂意跟他討論這個問題不說,還一天到晚在外頭野,又跟程瑤攪在了一塊。
他現在對程瑤是越來越不滿,早先還覺得她跟張靜安說得上話,張靜安跟她一起,能學得懂理大度。可現如今看起來,張靜安不僅還那麼任性,而且還膽子越來越大了。都不知道個怕字是什麼了。
他這邊生氣,那邊袁老太爺也憂心著。
五萬兩銀子啊,當年他家一年吃飯才不過二十兩銀子,十幾口人呢。
玉太妃多精幹一個人啊,教孩子,怎麼就教得那麼二呢?
唉!他背地裡唉聲嘆氣多少回了,可顏面上卻不敢露,怕人家笑話他當年得罪了家裡所有人娶回來這麼個敗家媳婦後悔不後悔。
這邊心裡苦著,那邊還得想著怎麼將爛攤子給收拾起來。
他找老管家過來要算家裡的帳,不管怎麼挪動,先弄個三萬兩在帳上放著。雖然說是防患於未然,可他心裡知道,怕是就得扔出去了。
可這邊還沒心疼完呢,老太太就來攔著了。
在老太太看起來,這是張靜安惹出來的禍事,她自己得背著。要是在老家,這麼鬧心敗家的媳婦,早就休出門了,也就是皇帝給賜的婚,這才養在家裡。而且五萬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了,都填給袁恭家的了,那老大沒意見,下頭幾個兒子孫子可有意見呢。
且張靜安是郡主,玉太妃還給了她那麼多的私房,就算手上沒有,但那麼多莊子鋪子什麼的,抵押出去總能弄到一筆錢。抵押給外人不好看,可以抵押給家裡。老四斷了腿,保定那邊是不好去了,還是留在京里管管鋪子什麼的。
老爺子就大怒。
這事說的是那麼容易的嗎?做叔叔的管著侄媳婦的鋪子?侄媳婦還是自家的恩人的孫女兒?皇家的郡主?
老太爺和老太太當年情分是很深的,可是如今老太爺有的時候,真的恨不得撬開老太太的腦殼,看看裡頭是不是已經變成了豬腦子。
這得多蠢,才能琢磨這麼個主意出來?
老太太就委屈。
她這不也是為了這個家好嗎?家裡這麼多兒孫,眼瞅著一個跟著一個大了,難道不是都要花錢的?家裡一年也就是那麼多進項,難道都填給不靠譜的孫媳婦?更何況,老太爺也不能太偏了,張靜安雖然是玉太妃的外孫女兒,有了錯也不能一大家子幫她扛著,她什麼事兒都沒有吧,那以後家裡其他人怎麼看?張靜安還要不要在家裡做媳婦了?
老爺子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錢家裡不能全出,張靜安和袁恭也得出一部分。但是讓張靜安用陪嫁跟家裡換錢還賭帳卻根本是個混帳主意。寧可往外頭賣宅子丟臉,也不能亂了家裡的規矩,讓別人指著脊梁骨罵。老四那是活該,管不住褲襠里的傢伙兒,活該將來只能看媳婦和兒子的臉色。老太太是年紀越大,腦子越糊塗,兒子都三十多歲了,管能管到死?連自家的體面都不要了?
發了一頓脾氣,順便還讓老太太將在正院養傷的四老爺和四老爺那個妾給搬回四房去,都他媽的三十好幾的人了,盡干噁心人的事兒。
那個寡婦納進來就是個妾,得閒家裡人吃飯的時候,也得詔告大家一聲,如今孩子都要生出來了,不能沒名分。總歸是想起來就冒火。
這邊袁家在為日益臨近的賭約發愁著,偏這個時候,姜文還告訴了袁恭一個「壞」消息。
梁儀禮家不是戶部尚書嗎?這幾天不是下雨嗎?工部那幫孫子為了巴結尚書大人,居然偷偷在修老虎壩。
袁恭當即一拍巴掌,真是瞌睡就送枕頭。
梁家這是慌了啊。
他既然這麼不要臉想作弊。
就別怪他袁二爺跟著朝他臉上招呼了。
袁恭當下就召集了一幫人到處散播梁家害怕老虎壩崩了要賠錢,偷偷在修老虎壩的消息。
一時之間,京城上下很快就傳遍了。
梁尚書氣得七竅生煙,也不知道是哪個蠢蛋為了巴結他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眼看著賭約的日期馬上就要到了,老虎壩那邊風平浪靜的什麼事都沒有。梁家到時候大度地不與明珠郡主計較,那麼面子裡子都能有了。
如今傳出梁家心虛膽怯,還動用國家公器修老虎壩為自家便宜的消息,他哪裡還有臉來做戶部的尚書?
那位巴結他的侍郎很委屈,明明都是偷偷做的,連民夫都沒敢在當地徵用,怎麼消息就傳出去了?
梁尚書覺得自己當初就不該提拔這個蠢貨。
你以為安國公府就真是蠢的?人家也盯著老虎壩呢,更何況袁家二少爺就在錦衣衛任職,錦衣衛除了給皇上看門禁衛,人家還有個鎮撫司,有什麼事情能漫過鎮撫司的眼睛?那袁家二少爺可是出了名的好人緣!
這事辦成了之後,袁恭請姜文姜武兄弟好生吃了一頓。
席間喝得大醉,雖然這番又打了梁家的臉。大約梁家就算贏了也不好問袁家要錢了。可想到張靜安那沒心沒肺的樣子,就不由得他不去多喝兩杯,真是想起來就心煩。
老太爺卻是摸著鬍子哈哈大笑,這梁家還自詡清流世家,還不是個慫包蛋?才下幾天雨就怕了,自己做出這麼丟人現眼的事情來,活該自己的臉自己兜不住。
可過了兩天,老太爺笑不出來了,老管家偷偷來找了他,說了幾句話,驚得他差點沒暈過去。
而與此同時,大太太吳氏和國公爺袁泰也正坐在一起,面沉似水地對望著。
現如今袁家,說是掌握在他們夫妻手裡。可是老太爺還在,其實當家的還是老太爺。有老太爺在,老太太的地位就不可撼動,同時不可避免的就是,家裡對其餘三房的供應也得比著長房來。
如果只是養著這三家還好,可人家一會兒要做生意,一會兒要置辦家私,錢潑水似的往外花,家裡的日子就一天天拮据了起來。
尤其是袁泰身為國公爺,袁家的當家人,在外頭的應酬交際那才是花大錢的地方,可偏偏只要花錢,老太太就帶著她生的三個兒子給盯著。
吳氏挪用家裡的錢做了假帳,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她打的主意是,弄個假帳把家裡帳面上弄光,這樣大家都別花錢。挪出來的錢,她跟她嫂子一起,利用吳家在直隸的關係,做了通州碼頭的生意,每年那些額外的進項,才勉強支撐了大房的花用。
這些她一貫做得隱秘,連兒子媳婦都給瞞著,也就他們夫妻兩個知道。只是沒想到,老太爺說查帳,一下子要調那麼多現銀放帳上。這就讓吳氏實在有些捉襟見肘。
這事內帳外帳都要一起動才行,外頭是袁泰親自調撥的銀子,內院的帳是在吳氏手上一直攥著。可是那麼大一筆的現銀,要她怎麼才能將帳給做平了?
家裡的帳都是袁六太爺收進來的,總帳不時老太爺還要看看,他們能拖一天兩天,難道還能一直拖下去?通州那邊的銀錢要這麼快調回來,也壓根是不可能的。
要是梁家犯蠢的消息早幾天到就好了,老太爺也就不會歸帳了,可偏偏就晚了那麼幾天,六太爺那邊怕是已經查了一遍了,要是有問題,怕真的藏不住。
六太爺在袁家這麼多年,輩分比袁泰還高,除了老太爺,他其實根本誰的面子都不會給的。
果不其然。老太爺將袁泰和吳氏一起叫到了上房,剛關起房門,就是一拐杖打到了袁泰的肩上。吳氏嚇得腿軟,差點跌坐在地上,定睛一看,這才發現,老太太關氏萎靡在長塌上,連眼皮子也沒朝這邊看一眼。
事情其實遠沒有老太爺想得那麼簡單。
長房嫌錢不夠花,二房三房四房同樣嫌錢不夠花,長房做了假帳,而老太太則直接偷偷動了老太爺的私房錢。
老太爺早年就養成了習慣,錢放老太太那裡存著,這麼多年,可老太太不僅拿了私房補貼了自己的兒子,還逼著小關氏偷偷挪借了不少公中的銀子。
天長日久了,不查則已,一查就連老太太也牽連了進來。這讓老太爺如何不生氣?
他覺得三萬兩銀子是小事,可轉眼卻發現,看著繁花似錦烈火著油的國公府,居然實際上就是個空架子。
這讓他如何不生氣?
一邊是為自己吃了幾十年苦的老妻,一邊是頂立門戶的長子長媳,他覺得自己簡直都要氣炸了,這血一股股地往頭上涌,胸口煩悶欲嘔,人都有些迷糊了。
他雖然素有咳喘之症,可軍旅中打熬得好身子骨,從來沒有別的毛病,可這一回,任誰也看出,老太爺有點不好。
六太爺原本只在一邊垂頭站著的,可卻是第一個忍不住插話,要扶老太爺坐下。
可這一坐下,老太爺的手就抖了起來,人也有些坐不住,就這麼挨著六太爺要倒下。
這下子,一屋子的人才徹底慌了。
因為老太爺要教訓國公爺和老太太。屋裡是沒有下人的。老太爺這麼一倒,老太太也跟著雙眼一翻就倒了,吳氏身體原本也不好,這個時候竟然跪在地上起都起不來,還是國公爺是個男人相對鎮定,一個箭步上去扶住老太爺,這就招呼趕緊出去叫人進來,並請大夫過來。
白老太醫是頂著大雨來的袁家,他這麼一來,家裡所有的人也都知道了,老太爺是病了,急火攻心差點厥了過去,老太爺可是家裡的主心骨。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家裡誰都好不了。
張靜安這天正在王文靜那裡玩,是水晶趕緊給她送的消息,讓人把她給叫回來了。她回來,衣服都沒換,就擦了一把臉。這就往正房來了。
來的時候,出了上衙門的男人們還沒那麼快回來,家裡大大小小地都等在正房外頭侯著白老太醫診病出來。五嬸蔣氏摟著兒子袁旭就瞟了張靜安一眼,忍不住開口,「恭哥兒媳婦,不是五嬸我說你,你說你啊......」不由自主地就翻了一個白眼。
張靜安心裡一抽,奇怪到,這並沒有到賭約的時間,這都多少日子過去了,老爺子前段時間剛剛訓自己的時候,還精神頭十足,底氣也好,怎麼就突然病倒了呢?
她還沒說話,她身邊跟著的崔嬤嬤就忍不住開口了,「五太太的意思是,老爺子病倒是我們郡主的錯兒了?五太太也是長輩,這麼沒有譜的話可不能亂說!」說著也還冷冷地瞥了五太太一眼。
說起來崔嬤嬤是宮裡出來的。雖然沒有品軼,但是張靜安給她的尊榮還是很高的,旁人早先也都怕她敬她,可後來袁恭和張靜安打架,把她趕到張靜安的陪嫁宅子上了一次之後,袁家人的口風就是有點變了。
蔣氏本來就是個捧高踩低的性子,平時她不大敢招惹張靜安,連對崔嬤嬤也不敢擺架子,可如今張靜安犯了這麼大的錯,她身邊的那個死婆子居然還敢擺譜心裡就怒了起來。
一甩帕子就翻了臉,「恭哥兒媳婦,你看看你身邊這個婆子,還說是宮裡出來的,宮裡出來的就不是伺候人的了?我看都要爬到你頭上了,她這麼說話,你都不管管?」
張靜安雖然也覺得崔嬤嬤的脾氣應該管管,可是這也是她管,輪不上蔣氏來管。她瞥了一眼蔣氏,「崔嬤嬤我自然會管,可五嬸也請管好你的嘴,爺爺病倒這麼大的罪過,我可不敢擔!」
蔣氏沒想到她臉皮這麼厚,不僅臉皮厚,嘴巴還毒,一點都不怕得罪人,家裡最近能有什麼事,還不就是她跟人打賭的事兒,不是她把老爺子給氣的,難道還是別人?大房她是不敢得罪的,老爺子發病的時候,只有大房夫妻兩個在,肯定是商量要賠梁家銀子的事情時候老太爺發火了。她想敞開來說,可卻被五老爺袁和拽了一把。
這可是在老爺子門口呢,誰都看到是你這個做嬸子的先起的頭,到時候鬧大了,這個侄媳婦是個又橫又二的,你橫不過她,只能跟著丟臉,還撈不著好處。
五太太不說話了,張靜安也就瞥了她一眼,逕自走到了屋裡,給屋裡的長輩們行了個禮就地找了個位置坐下了。
三太太王氏和四太太柳氏也都帶著兒女在屋裡等著,家裡男人不在,她們心裡也都沒譜,只等著裡頭白老太醫的動靜。
偏偏裡頭白老太醫沒出來,外頭卻急沖沖地跑進來個小廝,大家定睛一看,卻是專門伺候國公爺的小朴。這小子一路疾跑進來,一張容長臉,又紅又白的,一雙眼睛還有幾分的慌亂,看見四老爺一個千都沒打完,就搶到了門口,小聲叫起了國公爺。
袁泰匆匆走出來,那小朴也不避人,就開口稟告,「老爺,都督府來人請您趕緊回去,官廳那邊來消息,永寧壩崩了!」
袁泰的臉瞬間白了,極快地就瞥了一眼坐在一邊沉不語的張靜安,什麼也不說地就走了。
而屋裡的女人們面面相覷,有點不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蔣氏甚至還問了一句身邊的丫頭,「剛剛小朴說了什麼?那個壩崩了?不是老虎壩吧。」
丫頭還沒回話,五老爺就又打住了她,「什麼老虎壩,是永寧壩崩了,永寧壩都崩了,老虎壩還能保住?先想想家裡的幾個莊子吧。」
五太太就傻眼了,連帶著三太太和四太太也都驚呆了。
之前誰也不相信張靜安的話,可她回家沒多久,就下了大雨,而現在,居然還真的崩了壩。她們都是婦道人家,誰也不知道永寧壩是在哪裡,五老爺說永寧壩崩了,老虎壩也保不住,她們看張靜安的眼神也都變了。
崔嬤嬤就有些忍不住激動。她為了張靜安跟人打的那個賭,都憂心多少天了,只要想起來就忍不住對著瑪瑙和水晶痛罵一頓,可現如今真是老天有眼,居然真的崩壩了,她家郡主命可真好,老天都看顧。
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就不免有些帶了出來。
還是瑪瑙在背後扯了她一把,她才趕緊收斂了臉上的舒心和適意。
張靜安皺了皺眉,永寧壩是什麼地方?她只記得老虎壩是深夜裡崩的,然後壩下兩個村子的村民在夢裡,就連村子一起被沖走了,一千多人,幾乎全部葬身水底。這一世怎麼情況又不一樣了呢?
她這邊還在皺眉,那邊就又有小廝衝進來,「太太,不好了,城裡進水了,好大的水,都瞞過護城河,灌進城裡來了!」
說話間,老太太陪著白老太醫出來了。大約還是那些急怒攻心之類的話,也沒開湯藥,就留了個每日吃一顆清心丸,什麼也別管在家歇兩天的方子就走了。
媳婦們都進門去看老爺子,五老爺就將剛剛那個永寧壩崩了的消息告訴了老爺子。
老爺子就又怒了,「那你還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去看看順義那邊家裡的莊子?老大的人了,就不能懂點事兒?!」從涼炕上飛起一腳,虛虛地朝五老爺踢過去。五老爺這就紅脹著臉跑了。
老爺子再看,周圍圍著的都是一群媳婦孫媳婦,還有幾個小孫子孫女都是一副懵懂膽怯的樣子,就不免嘆了一口氣,「都圍著我幹什麼?都回自己屋裡去!」
老太太過來扶他躺下,他連老太太也沒給好臉。
媳婦們哪個還敢留?小關氏其實一直躲在後頭沒敢露頭,可看吳氏那個臉色,比老爺子還難看一百倍,似乎站在那裡都要軟倒的樣子,只好走出來扶住吳氏往外頭走。經過張靜安,便是看見她最近幾個月非但沒點焦慮的樣子,看著不僅長高了,還長胖了,一頭烏鴉鴉的頭髮就梳了個靈蛇髻高高地盤在頭頂上,露出粉盈盈白嫩嫩的一截脖子來,脖子上戴著串南珠鏈子,那肌膚跟珍珠一般的柔潤光澤。
當初給家裡惹了那麼大禍,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現如今老虎壩真的崩了,她也沒啥反應,懶洋洋地跟在三太太的後頭,戳了戳袁舉的肩膀,「我那裡有西洋的糖果,要不要來吃?」
莫名地,關氏心裡就是一抽。也不知道有多麼不舒服,張靜安那裡有點什麼東西,經常會叫了袁舉和袁江去分享,也少不了袁惠和袁佳,可自己是她親嫂子,她也不會少了自己,但是從來不請自己去她院子,只會使喚個丫頭裝個盒子給送過來。
也不知道自己一家子究竟如何不如她郡主娘娘的眼,明擺著袁恭袁兆一母同胞一同落地的親兄弟,她從嫁過來就沒給自己一個好臉,擺明了根本看不上她這個長嫂。
袁舉本來就不大懂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聽二嫂說有好吃的東西,立馬就跟著張靜安走了。
袁旭也想去,但是五太太剛剛才說過張靜安,怎麼好意思就讓袁旭跟著張靜安走,這就揪著袁旭回去讀書去了。袁江本來一向讀書不上心,處處都被袁旭給比下去,可自從被他爹給踹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現如今讀書練武跟個小瘋子似的,袁旭可跟他沒法子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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