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傻子不是傻子(2/2)
我便聽話的跟在他後面,他到藥房內幫我傷口消毒,擦了點藥,囑咐道:「傷口不能捂著,晚上睡覺的時候,別帶假髮了!」
這有點困難,一會兒我就要回去,就算是晚上,也很可能會發生什麼突發狀況,所以假髮一定要帶。
猶豫再三,我拿了一把大剪刀走到鏡子面前,『咔嚓』一聲,把這頭我留了數年的長髮撿了,最後再仔細修成小軍的樣子。
爺爺一直在旁邊看著,等我剪完,他把地上的頭髮仔細的清理了,換好裝後,我感激的對他說:「爺爺我走了!您保重身體!」
「等一下!」爺爺喊我:「鍋里我燉了骨頭湯,喝一碗再走吧!」
聽到這話,我眼睛有點酸。
雖我們已見過無數面,但我從來不知爺爺從前的故事。他似乎一直都一個人住在這裡,沒有親人和兒女,就連這大年三十前夕,也只是獨自守著這個小診所,淒涼得很。
爺爺給我盛了一碗熱騰騰的骨頭湯,我捧在手心裡慢慢喝下,剛才還冰冷的身體瞬間暖和了許多。
「謝謝爺爺!」
他又坐回去,語氣帶著老人的灑脫回答:「謝什麼,一碗湯罷了,那麼大一鍋,最後還是得倒掉!」
儘管他這麼說,我還是感激他,這世上對我好的人不多,爺爺是一個。
「爺爺,我走了!」
「走吧!」
踏出小診所,我一刻都沒有停留,快步朝段天盡家的方向而去。
中途,我給秦小爺打了一個電話,他還在外地辦事,今天不會回來,讓我自己回去。
回到段天盡家,已是凌晨兩點,烏鴉來給我開門,一臉擔心的說:「小軍,你可算回來了,還以為你出什麼事兒了呢!」
「我沒事!」我隨口回他。
烏鴉便焦急的催促我:「你趕緊進去看看吧,盡少今天回來心情特別不好,對我們又罵又吼的,還把我們全都趕了出來……」
說話間,裡面有玻璃器具被摔壞的聲音傳來,我知道,那個人一定喝酒了!
但是,他喝醉了就像瘋子一樣,連阿寬都奈何不了他,我能幹嘛?
我在屋外站定,問烏鴉:「盡少回來多久了?」
「有一個小時了!」對方說完,馬上想起件事,「小軍,你不是和盡少一起出去的嗎,怎麼分開回來了!」
我帶著歉意回答:「我家小爺那邊有事要我去處理,所以我臨時離開了,剛巧又沒電了,所以沒給你們和盡少說一聲,讓兄弟幾個擔心了,下次請你們喝酒賠罪!」
烏鴉一臉惆悵的說:「喝酒小事,先還是把裡面那位爺安頓好吧,他這樣摔了好一會兒了,我們都不敢進去。生怕他把自己給傷了,我們不好給貓爺交代!」
停頓一下,他尋求我意見的問:「要不我給貓爺打個電話申請同意,實在不行,哥幾個進去把盡少給綁床上去……」
段天盡喝了酒真會變一個人,這傢伙擔心這樣會出事,能想到這種主意也可以理解了!
不過為了大夥的安全著想,我說:「我先進去看看吧!」
烏鴉一聽,當即用力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贊道:「軍哥果然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不怕死!」
很快,我就在他們目視董存瑞一般的眼神中,推開了樓下的大門。
和從前一樣,段天盡一個人喝悶酒時,喜歡坐在黑暗裡,所以整個房子沒有一盞燈亮著,唯一的光線來自那邊落地窗外照進來的夜燈。
我腳踩剛踏進去。一個酒杯從側面飛過來,我本能的一蹲,那酒杯從我頭頂飛過去,砸爛了右邊的一個裝飾燈具。
「滾出去!」三個字,帶著能殺人的狠勁兒。
但我不怕,就算他現在要殺我,他腿上還有傷呢,又喝了酒,哪裡打得過我。
「盡少!」我不卑不亢地喊他的名字,其實,再次用小軍的身份回來,我心中是有顧略的。
小軍在宴會上消失了幾個小時,段天盡難免不會懷疑什麼。
「是你……」這兩個字,似曾聽過,我從地上站起來,不確定他說的這個『你』是指的誰。
想必。他此刻也迷糊著,自己也不知道吧,我感覺到他就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毯上,就故作輕鬆的語氣的對他說:「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啊!盡少要是不嫌棄,小軍願意陪盡少喝!」
他聽到這話,沒有回答,也沒有再扔東西砸我,我便試著朝他那個方向走去。
走近,得以看清他頹廢的靠在沙發上,有無數啤酒瓶子散亂的堆在旁邊。
我乾脆也坐到地上,與他一樣,靠在沙發上,自個兒拿了一瓶啤酒抱著瓶嘴就開始吹。
夜光中,我餘光感覺他轉過頭來在看我喝酒,他身上有一種平日裡沒有的真實。
我一口氣就把那瓶啤酒全喝完了,爽快的吐出一口大氣。嘆道:「酒真是個好東西呀!」
他依舊沒聲音,也不趕我走,只是轉頭回去,抬起酒瓶,繼續喝。
房間裡鐘錶的聲音規律的響著,我們兩人默默無聲的這樣喝著酒。
突然,他用略帶沙啞的嗓音問我:「小軍,你想過未來嗎?」
「未來?」我心裡一緊,那個冷酷,自傲的段天盡竟然問我這個問題,也許每個喝醉的人,都像個哲學家吧。
我點點頭說:「有!」
他好奇的問:「是什麼?」
「等我攢夠錢,我要去一個溫暖的地方,過友善的生活。」不用像現在這樣,每日打打殺殺,隨時刀光劍影。
我可以找一份工作,一份簡單而普通的工作,或者,開一間小店,在悠閒的小鎮街頭,再養一隻狗,我坐在午後的落地窗前畫畫,等著筠筠放學,這樣的未來,該是多麼美好呀!
「呵呵,友善的生活?」段天盡抱著酒瓶冷笑起來,他嘲諷說:「你是否是想找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去過簡簡單單的生活,周圍都是如那生活一樣,簡簡單單的人?」
被他說中了,我沉默。
他就繼續嘲諷說:「你以為離開了海城,其他地方的人就會變得友善嗎?不會。人類都是卑劣的,不論在哪裡,你貧窮還是富有,哪兒都有那些噁心得像蛆一樣的人在你眼前晃,你知道為什麼人一定要站在金字塔尖嗎?只有這樣……你才可以,把你討厭的這個世界,變成你可以忍受的樣子!」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爬上塔尖掌控世界,我的希望很小,那就是不被人掌控。
轉頭看這個男人,他深夜的側臉輪廓,精緻中帶著被酒精染上的憂傷,我這一刻,好希望抱抱他。
可我不能,只能拿起酒瓶,再大喝一口,然後由衷的對他說:「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站在塔尖,去創造你的世界!」
不過,那一天,我可能看不到了!
這時,段天盡又從新開了一瓶酒,我一把就給他搶過來,「夠了,別喝了!」
「給我!」他伸手過來搶,都沒能摸到我,一看就醉得不淺了,更令人老火的是沒搶到酒,他自己撐著站起來,朝酒台那邊而去。
可他腿上還有傷呢,喝了酒就忘了這事,一站起來,就摔了下去。身體撞在地板上的聲音十分響亮,聽著都疼。
我趕緊丟了酒瓶跑過去打開燈,將他身體抬起來時,他額頭上都磕破了,頓時心裡一陣火氣,「盡少你……」
他已醉得不知疼了,也聽不到我的聲音,暈乎乎的閉著眼睛,嘴裡胡亂說著一些聽不明白的話。
沒辦法,我趕緊到屋外,把烏鴉叫進來,讓他和我合力把段天盡抬到樓上的床上堂下。
我去拿醫藥箱時,烏鴉好奇的問:「盡少喝這麼多,不會是因為霍爺的死吧?」
這麼快,連他們也聽到霍爺的死訊了!
我沒立即回答,麻利地把段天盡額頭的傷口。簡單處理了一翻,抬頭向烏鴉打聽:「你知道霍爺的死,有沒有什麼說法?」
他們這些保鏢,都跟黑水堂的有關係,平日也換班,經常出去,消息自然是靈通的。
「有啊,全海城都知道了,是那個叫白哥的殺手乾的!」烏鴉說完,臉上露出擔憂之色來補充:「但是,海城裡很多人也在傳,說那個白哥是盡少的狗!」
「你覺得是嗎?」
烏鴉撓了撓頭皮,不敢亂說的回答:「我不知道,不過,我們都知道盡少是誰!」
段家人,當年被霍爺他們架空。趕出海城,他要殺霍爺,確實有很多理由,在宴會上,那個鳳奶奶不就提醒了貓爺嗎。
然而貓爺的所作所為也很令人費解,他明明應該很忌憚段天盡的,為何還要一手將他帶進海商會呢?
「小軍,你說霍爺是不是真是盡少找人殺的?」烏鴉看他沒什麼知覺了,大著膽子問了我一句。
霍爺不是段天盡殺的,連這些每日在這裡保護他的保鏢都不信,還有誰會信他呢?
沒人信他,連他身邊唯一的阿寬都還躺在醫院裡,他孤身一人,誓要創造屬於他的世界。
明天,海城又該熱鬧了吧?
烏鴉很快便從這裡出去了,我留下來。去接了乾淨的水來,幫段天盡擦臉和脖子。
他渾身都是酒氣,對外界一點兒感知都沒有,不知是醉得難受還是什麼,他的雙眉緊緊皺在一起,我伸出手指去幫他揉平,他嘴裡一直喃喃醉語說著什麼。
我把頭靠近去,想聽聽他到底在說什麼,可一個字都聽不清楚,我打算放棄時,又像是被玩笑一般的,聽清楚了兩個字。
「梁胭……」
梁胭——我心中被什麼混入了酸澀,又同時好像有一個鐘被他敲響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段天盡,這次換我皺眉,為什么喝醉了要喊那個傻子的名字呢?
想不明白,心煩意亂。我起身準備出去,手腕卻突然被段天盡的手握住。
他明明就喝醉了沒有力氣,可為什麼他的手掌,可以捏得這樣緊?
回頭,我用手指去掰他的手指,他聲音祈求又細微的說:「別走,梁胭……」
我深長的呼吸了一口氣,無可奈何的又坐下來。
那天他說,有人在房間裡,他睡不著,可是傻子梁胭在他身邊,他卻能安心的睡覺,也許,因為人心難測,他就喜歡傻子吧!
對不起,段天盡,其實,傻子從來就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