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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被困的獨角獸 純潔的新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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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手電照著黑暗的通路,維爾登加快速度向前走著。管家桑德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維爾登腦子裡已經一片混亂,完全理不出頭緒。他只記得就在少女的身體即將達到快樂的頂點的時候,那個女孩突然伴隨著身體的抽搐一下子癱軟了下來。在恢復意識後,這個少女將與她糾纏的男人的頭抱在胸口,然後將這個男人帶著面具的頭顱硬生生扯了下來。

這完全不似現實的一幕,就像慢放的電影一樣,深深烙印在維爾登的記憶里。維爾登到現在還能保持清醒,只是因為他完全不能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認定為現實。

(那個小女孩胳膊那麼纖細,怎麼可能將人的頭擰下來呢?)

維爾登在錯綜複雜的地道里穿行。通道的四壁給人很強的壓迫感,牆壁上滲下的水滴聲也讓人感覺分外孤冷,維爾登加快了步子向前走著。不知轉過了多少個彎,這條陰暗潮濕,好像沒有盡頭的地下通道在一扇牆壁前宣告中止。從旁邊的樓梯上去後,上面是一間放雜物的小房間。從教堂向南延伸的地下通路,原來是直通主人生活起居的南側主塔的。

好不容易回到剛剛習慣的臥室,維爾登精疲力竭地躺倒在沙發里。桑德斯在一旁忙活著從餐具櫃裡取出玻璃杯,倒上白蘭地後遞到維爾登手裡。這時他謹慎地觀察著主人的樣子。維爾登接過杯子,一口將裡面的白蘭地喝光。他擦擦嘴然後用嚴厲的目光盯著桑德斯。

「我說,桑德斯,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本應該能召喚出魔界強者貝利亞的儀式,怎麼召喚出了那種東西?那個到底是什麼?」

維爾登操著乾巴巴的缺乏抑揚頓挫的美國口音怒吼,好像是在努力把心裡的恐懼全部轉化成憤怒。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搞來的那個小丫頭,但是那個瘋丫頭都幹了些什麼?」

「實在抱歉,非常抱歉。」桑德斯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哆嗦著不停道歉,「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只是按照主人的要求辦事……」

「你想推卸責任?」

維爾登瞪著他的眼睛讓桑德斯更加膽怯。在旁人看來,擁有橄欖球選手體型的維爾登與身材短粗矮小的桑德斯的這種畫面簡直就像大人在虐待小孩。

「實在是太抱歉了。這,都是我的過錯。」

桑德斯轉著眼珠繼續說道,

「我斗膽猜測,惡魔學中描述的貝利亞,是破壞和殺戮之王,而且他總是降臨在小姑娘身上;所以,也許那個小姑娘是貝利亞顯靈……」

啪的一聲,維爾登將玻璃杯摔在了牆上。

「不用廢話了!那種充滿血腥氣的神我不要了。我希望的是在人間享受極致的快樂,其他的東西都見鬼去吧!」

低頭聽著主人訓話的桑德斯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強烈的鄙夷之色。

但謙恭卑微的態度完全掩飾了他的憤怒。

「聽好了,這都是你的責任。首先你給我去看看那裡現在怎麼樣了。如果那丫頭恢復正常了,你要親手給我了結她。」

「哎呀呀,你們還真是殘忍啊。」

一個人操著流利的英語插入了主僕二人的對話中。鷹鉤鼻子上架著銀邊眼鏡的辛克萊爾出現在被嚇了一跳的主僕二人面前。中等身材、帶著學者風度的辛克萊爾看起來就像古時的天文學者和鍊金術士。他毫不客氣地在屋子裡好奇地轉悠著,但這種旁若無人的態度因為有與生俱來的氣質的掩蓋,所以並沒有讓旁人產生不快的感覺。

維爾登站了起來,儘量表現出大丈夫的氣度迎接這位失禮的闖入者。

「您應該是辛克萊爾教授吧?」

「是的。」

看完了室內收藏的各種贗品後,辛克萊爾轉過來面對維爾登。

「抱歉問一下,您為什麼到這裡來?這是我私人使用的房間,我們應該為來賓安排了房間……」

「當然,啊,是我失禮了。但是我從地下跑出來的時候實在太慌亂了,我順著您二位消失的地方找出口,結果發現了地下通路,就帶著幾個人順著通路逃了出來。其他人已經回房間了,我想跟維爾登先生聊一聊,所以來到了這裡。」

「哦,你參加了那個儀式啊。」

維爾登的目光閃動。這次的參與者里名聲地位很高的人還真不少。參加這種目的不太好儀式的人都要保守秘密,這點已經成為一種潛規則,所以一般儀式都採用假面舞會的形式。

「請您放心,我不是那種為探聽秘密而來的小人。我也是受朋友邀請而來的,這次的集會真是很有價值。」

然後辛克萊爾看著桑德斯說道。

「這麼說起來,那個大鼓是這位敲的嗎?」

謹慎地站在那裡的桑德斯發現眼鏡後面那不帶任何感情的淡綠色眼睛正在注視著自己,趕緊低下了頭。

「不是的,我只是站在主人身邊待命而已。」

「原來如此。」

辛克萊爾理解地點點頭,這讓維爾登有些焦躁。

「您到此找我有什麼事情?」

「啊,對了。現在不是閒聊天的時候。」

不請自來的辛克萊爾微笑著繼續說道:

「現在那邊一片混亂。那個青銅的枝形吊燈好像掉下來了,在一片黑暗中無法躲避的人們很多都被壓在了下面,死了不少呢。」

「大吊燈?!」

瞳孔縮小的維爾登絕望地大叫。他手捂著額頭崩潰地倒在了沙發上。

「我的上帝啊!」

習慣與恐懼讓維爾登在舉行完褻瀆神靈的儀式後還是無意識地叫出了上帝。然後又一邊叫著「耶穌、耶穌」,一邊抓著自己的頭髮。發生這樣的事情,跟警察解釋起來會很麻煩。

辛克萊爾嘴角上揚,面帶譏諷笑容地看著崩潰的維爾登。眼看時機差不多了,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這只是個序幕而已,殺戮還會繼續。」

這過於恐怖的發言,讓維爾登不敢相信地看著他。電燈下,維爾登光禿的頭頂上滲出的汗滴閃閃發光。

「你在說什麼?什麼殺戮?」

「是的,就是殺戮。這是復仇。」

「太荒謬了。有什麼人非要向我復仇不可?」

辛克萊爾伸出右手的中指和食指。

「當然,是神了。你玷污了神,所以必須受到報應。」

「神?」

維爾登想要笑卻沒有笑出來,稜角分明的臉有些躊躇。他發覺辛克萊爾那玻璃般冰冷的淡綠色眼睛正盯著自己。

「相不相信是你的自由,但是神通過孩子做了預言。聖物不能落入狗的嘴裡,因為他們會反咬一口。」

維爾登呆呆地抬頭看著他,但辛克萊爾笑著移開了視線。

「而你,就是做了這樣的事。神的憤怒可是不得了的哦。」

「聖物……你說的是聖杯嗎?」

「當然了,維爾登先生。你就沒有想過,那個很可能就是真正的聖杯嗎?」

維爾登不知該是驚訝還是恐懼。他看向桑德斯。

曾經假裝行家的桑德斯一臉鐵青地盯著地上的絨毯。

維爾登其實萬萬沒有想到這會是真正的聖杯。他只聽說耶穌使用過的聖杯是木頭的,既然如此的話,他當然認為這個聖杯應該已經在阿拉伯沙漠的某個地方風化腐朽了才對。之所以會召開聖杯的展示會,其實也只是想藉此助興而已。

「那你是說……」

維爾登喉嚨發乾,咽了口唾沫問道:

「那是真的聖杯?」

辛克萊爾像修道士一樣雙手合十在胸前,意味深長地笑了出來。

「這個,只要該知道的人知道就可以了。」

然後他換上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總而言之,你是觸犯了一個禁忌,所以要受到懲罰。」

維爾登哼了一下,開始思考。

「那麼我會怎樣?」

他終於抬起頭,用疲憊的聲音問道。

「看來辛克萊爾先生是知道些什麼了。您是不是也知道如何化解這災禍?」

辛克萊爾笑了。雖然不帶邪氣,但這笑容深不可測,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首先要將聖杯交給有資格成為它主人的人。」

「有資格成為他主人的人,就是說交給你嗎?」

「不不,我只是個使者而已。這個問題可以稍後再說。現在想要化解災難,唯有將流失的純潔血液用別的血液來代替了。」

「別的血液?」

「是的。幸運的是,這個城堡里有一個獲得黛安娜寵愛的少年。讓他擔負起罪責去與神進行交涉就可以了。」

辛克萊爾斜眼看著

完全沒聽明白他在說些什麼的維爾登,放下合十的雙手,然後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環顧四周。

「那麼,關鍵的聖杯現在在哪裡?」

維爾登看向桑德斯。

「桑德斯!」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看著地板的桑德斯,抬起頭看向主人。二人的視線相交。

「辛克萊爾先生在問那東西現在在哪裡?」

「那東西是指什麼?」

「你耳朵聾了嗎?」

維爾登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你總是這麼遲鈍。是聖杯!」

「哈?」

桑德斯依舊呆滯的反應讓維爾登更加煩躁起來。

「聖杯。就是剛才在教堂使用的那個。」

「啊。」

迷糊地回應了主人的桑德斯環抱手臂思索了一會兒,最終很抱歉一樣地抬起頭說道:「我不知道。」

「不、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維爾登聲音很困惑,但是桑德斯的聲音呢明顯比他還要困惑。

「我最後看到它的時候,也是主人在儀式上使用,那之後就再沒見過了。」

對於這非常無奈卻很肯定的回答,維爾登只得不知所措地與辛克萊爾面面相覷。

※※※※※※※※※

地下的大廳變成了阿鼻地獄。

悲鳴與慘叫此起彼伏。女人們被黑暗侵蝕了神經,近乎精神錯亂地不停尖叫。

「好痛,誰來幫我一把!」

「腳動不了了!」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啊!」

在眾人的求救聲中,混雜著一股血腥的氣息。

懷抱著已經昏迷不醒的悠里,阿修萊想像著眼前的慘狀,不禁撇了撇嘴。因為黑暗而看不到現在的場面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不過,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

(問題就是那個小姑娘。)

阿修萊在剛才暴風颳起的前一刻,目睹了祭壇上的少女將帶著惡魔面具的男人的頭顱擰了下來。雖然那一瞬間他簡直不敢相信,但阿修萊對親眼所見之物到底是不是幻覺還是有絕對自信的。

如果在村子裡聽到的傳說是真的,那麼現在這個狀態真是相當糟糕。如今已經觸犯了處女的禁忌,喚醒了復仇的怨念。包括自己和悠里在內,在城裡的人全部被殺光之前,復仇是不會停止的。

無差別……

阿修萊停下了動作。

很多人打開手電就立刻發出了垂死的慘叫,所以不能冒同樣的險。唯一可以慶幸的是,現在距離出口很近。所以最壞的打算就是抱著悠里跟怨靈賽跑了。

總之,現在先要確認的是,被附身的少女是否還在這裡。剛才他一度集中精神感知周圍的情況,好像自從大吊燈掉下來之後,就沒有那個小姑娘的動靜了。

這時,懷裡的悠里動了一下。

阿修萊在一片黑暗中低頭看看悠里,鬆了口氣,用手摸著悠里,他好像沒有受傷的樣子。但悠里還是不能動,又看不到他的樣子,這讓阿修萊有些擔心。

「喂,你沒事吧?」

「唔……嗯。」

靠在阿修萊身上的悠里想要起身,他摸索著阿修萊的胸部,好像不太明白自己身在何處。接著他睜開眼睛,不安地發現眼前一片黑暗。很快,他想起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是阿修萊……吧?」

「啊,是啊。你沒受傷吧?」

「嗯,好像沒有。哪裡都不痛,應該沒事。阿修萊呢?」

想起剛才阿修萊一直保護自己,悠里伸手向他摸去。

「你以為我是誰啊?」

阿修萊輕輕避開悠里伸過來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拉過來,然後伸手圈住悠里的脖子,好像在探測熱度。

「原來如此,可怕的傢伙不在附近。」

悠里看著阿修萊把自己的脖子當作惡靈探測器,感覺無奈的同時也鬆了口氣。阿修萊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會帶給人安心的感覺。被圈住脖子的悠里想像著眼前的慘狀,心裡陣陣作痛。

大致確認了周圍的情況後,二人得出必須要求救的的結論。他們一邊警惕著周圍,一邊慢慢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閃光及電流的聲音過後響起,然後地下的大廳里亮起了人工的照明光源。

看來是緊急情況時用的備用燈亮起來了。這令人期盼的照明讓地下大廳里的人歡呼起來。

陰冷的螢光燈掃除了黑暗,但就著燈光一看,室內的景象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慘烈——

還保持著陷入黑暗時苦悶表情的被壓在吊燈下的屍體。

被飛起的燭台插中面部死去的人。

除了被擰掉腦袋的佩戴惡魔面具的男人外,還有被銳利的刀刃切下首級的男人屍體倒在地上。

不管是腳上鮮血淋漓的人,捂著肚子的人,還是頭部出血的人,幾乎全都是赤裸著身子,這使得眼前的景象詭異得更像是一幅描繪地獄場景的畫卷。

悠里無法承受這慘不忍睹的狀況,跑到一個角落不停嘔吐。

一個酒瓶滾到他們腳邊,阿修萊一邊拍著悠里的背一邊撿起瓶子遞給他。悠里摸索著接過瓶子,然後用酒漱漱口。最後一口氣把裡面的酒喝光。

「你沒事吧?」

悠里對擔心自己的阿修萊點點頭,然後擦擦嘴直起了身體。

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

在昏暗的燈光下,唯一一個綻放出清冽光芒的人,站在那裡看著這邊。

「……西蒙。」

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悠里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充滿了愧疚。

清澈的水色眼睛,帶著嚴厲的目光環視室內的慘狀。

「你們發什麼呆,還不趕快救人?」

西蒙沉默著走過悠里身邊的時候,用冰冷的聲音如此說道。然後停也不停地走到大吊燈附近,理性地喚醒那些坐在地上,精神崩潰的男男女女,開始了救助行動。悠里慌忙跑過去幫忙,阿修萊聳了聳肩膀也走了過去。

他們很快救出了15個人,其中需要救治的有10個人。很幸運的是,受傷者裡面有醫生,當場就可以進行緊急處理。

悠里穿梭在受傷者中間,根據醫生的指示為傷者進行消毒和包紮。每次與西蒙擦身而過的時候,西蒙都不跟他說話,看來是相當生氣。悠里想起儀式進行中自己所感覺到的西蒙那遠去的面影,胃部不知不覺產生了陣陣絞痛。他連忙對自己說,現在想那些多餘的事情沒有用。

「啊!」

因為走神,悠里一個不留神讓手指被旁邊的一個燭台劃傷了。看著手指流出的血,悠里感覺整個身體的力量都在流失。他開始連自己是對是錯都搞不清了,就好像在了解極限之前首先墜入了一個深坑。悠里自嘲地想,自己怎麼這麼笨,怎麼就一點腦子都沒有了呢。

悠里就這樣站著,呆呆看著自己的手掌。突然一個人從後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回頭看去,前面是阿修萊的臉。

「你在搞什麼啊?」

阿修萊將悠里拉到急救箱旁邊坐下,給他的手指消毒後包上繃帶。整個過程中,悠里都低著頭,肩膀微微顫動。看著這樣的悠里,阿修萊嘆了口氣。

「……謝謝!」

處理好後,悠里向阿修萊道謝。他的聲音里充滿苦悶,與那張蒼白的臉色交織在一起,讓人說不出的心痛。阿修萊有些心疼地小聲嘀咕了一句:「真會給人找麻煩。」這時阿修萊看到走過他們身邊的西蒙,青灰色的眼睛裡閃出了光芒。

「貝魯傑,你架子變大了啊。」

對著西蒙正離去的背影,阿修萊出言挑釁。西蒙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個散發著惡意的男人。阿修萊靠在有浮雕的牆上,抬頭挑釁地看著西蒙,嘴角浮現出嘲諷的笑容。

「你很喜歡居高臨下地俯視別人啊,這樣讓你很爽嗎?」

西蒙充滿智慧的水色眼眸冷冷地眯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在這種情況下要說什麼,結果又是這麼無聊的事情。如果沒事的話就請閉嘴,我可沒有時間奉陪你。」

西蒙很少見地表現出明確的拒絕,然後轉身離去。聽到這一幕的悠里,身體一陣搖晃。

「我無聊啊。」

阿修萊故意用手指滑過嘴唇,重複著西蒙的語義。

「對於眼高於頂的你來說,也許這只是無聊。但是被你這種好想看什麼髒東西一般的眼神看著的人可會覺得忍無可忍呢。你是清廉潔白,乾淨得不知道什麼是污穢的貴族;但你有什麼權利蔑視其他人?」

西蒙收回了邁出去的步子,他似乎是因為阿修萊的話大吃一驚。西蒙回頭看向他,阿修萊

那若隱若現的真意讓西蒙感覺有些困惑。

「……誰藐視誰了?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哎……」

阿修萊抓抓青灰色的頭髮,露出了狂傲的笑容。

「我可不這麼覺得。」

說完,他收斂了笑容,低聲命令道:

「快給我滾一邊去,礙眼的傢伙。沒有人想被你莫名其妙地安上什麼莫須有的罪名。」

西蒙頭一次在阿修萊面前面容有些變色。他的表情充滿驚詫和憤怒。

大廳里的溫度明顯下降。沒有人想在這樣寒冷的地方多說什麼。站著的西蒙和坐在那裡目中無人地看著他的阿修萊就這樣保持著僵持狀態。

(難道這個男人……)

看著眼前的狀況,西蒙不想承認這背後唯一的真實,他沉默著。但是越想越發覺真相只有一個。

阿修萊是在替悠里說話。

誰能想得到,這個精於算計的男人,竟然會在沒有任何利益可得的情況下去庇護別人。

更加豈有此理的是,就現在這種狀況而言,他之所以保護悠里是為了避免悠里受到西蒙的傷害。

西蒙被一種內心絞痛的感覺所籠罩。

(讓別人來保護悠里,而且完全是自己造成的。)

在剛來到這裡看見悠里的時候,西蒙看出悠里表現出了很明顯的愧疚。這讓他的心情變得很複雜。西蒙知道那愧疚是針對自己的,所以他肯定悠里是自願跟阿修萊一起行動。一想到這些,西蒙就有些失控。

這是西蒙第一次對他人的事情表現出了超出理性的憤怒。本來他總是可以從理性的角度來判斷事情的對錯,從不會出現超出必要範疇的憤怒。這些在西蒙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這次,在分析眼前的狀況之前,他就主觀地從心裡責備悠里的行為。西蒙意識到自己做出了超出理性範圍的判斷。

但現在意識到這一點也晚了。悠里在為此傷心,這竟然還要通過阿修萊來告訴自己——就憑那個阿修萊!這個男人竟然也會體諒別人的心情,這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當然,他一直都是根據需要,想利用悠里時才會接近悠里的。難道他不知什麼時候竟轉性了?這個掠奪者竟然變成悠里的知心人待在他的身邊?

(啊,原來如此。)

西蒙想到這裡終於意識到了一點。阿修萊這樣保護悠里並不是一點好處沒有。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義——西蒙、悠里和阿修萊,三人的位置關係發生轉換了,保護者、被保護者和傷害者。

(算你厲害。)

西蒙咬咬嘴唇。

不管在什麼狀況下,都可以對現有條件進行利用。西蒙在後悔的同時,不禁為對手的手段老辣和聰明狡猾感到驚嘆。現在不是被獨占欲和妒忌心困擾的時候。西蒙再次確認,絕不能給阿修萊這個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機。他看向坐在那裡的悠里,然後慢慢走了過去。

「抱歉,悠里。」

他走到背對自己的悠里身邊,然後伸出手說道。悠里小小的身體顫抖著,轉過頭來看著西蒙。那過於蒼白的臉色,讓西蒙有些吃驚。

「你怎麼了?」

溫柔的法語讓悠里放鬆了下來,點了點頭,但他沒有伸手去拉西蒙伸出的手。

悠里在想的是,自己是否有資格去觸碰西蒙的手。就在阿修萊沒來由地指責西蒙的時候,悠里突然想明白了。

剛才他還想為什麼自己連對錯都搞不清楚,現在想起來這根本就是理所當然的——正是因為沒考慮清楚對錯,自己才會跑到這裡。

悠里來到這裡,就是單純地輸給了好奇心。但是他想知道的,不單是這裡會發生什麼事。他還想知道自己的能力可以達到什麼程度,想知道自己的極限;然後又想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會有辦法,而對結果做了過於樂觀的預測。這根本是矛盾的。在判斷對錯之前放棄了判斷,所以最後當然也不會知道對錯。

而最後招致的結果,現在就擺在眼前。察覺了危險卻沒有做出回應,最後造成悲劇的發生。自己真是愚蠢啊!剛才吐成那樣,並不光是因為眼前的慘狀,而是因為自己。

西蒙看到悠里看著自己伸出的手,表現出猶豫的神情,竟然強行拉住悠里的手腕。每次都是等著悠里行動的西蒙,竟然做出這種舉動,令悠里相當意外。不過這倒是救了悠里。

「抱歉,西蒙,還有阿修萊。這次不是阿修萊的錯。我沒有資格讓阿修萊幫我說話……」

「我並不是特意要保護你,我就是看著他那副高潔的樣子感覺噁心。你不用介意的。」

西蒙看著好似輕鬆地暴露出自己想法的阿修萊,安慰地摟住了悠里。

「啊啊。已經沒事了,悠里。你冷靜下來,不好好呼吸的話,血液循環會變壞,細胞也會壞死的哦。」

感覺到悠里身體僵硬得好像忘記呼吸,西蒙明白了他臉色不好的原因。看來他剛才是陷入了恐慌狀態。為了幫悠里放鬆,西蒙揉著他的肩膀和後背,擔心地看著他。

「但是,事情竟然變成這樣!」悠里痛苦地呻吟道,「大家都變成這樣。我明知道這樣很危險,可是……」

西蒙聽著悠里不成句的訴說,開始明白悠里為何這樣痛苦了。本以為他是受了太大刺激,沒想到原來心理負擔這樣沉重。

「冷靜點,悠里。」

西蒙用修長的手指封住了悠里的嘴。

「確實,你擅自行動並讓自己捲入危險,這是你的錯,跟阿修萊沒有關係。但是你冷靜想一下,來到這裡的人和你其實是一樣的。」

「……其他的人也一樣?」

西蒙充滿理性的聲音顯得很爽朗,讓悠里高度緊張的神經得以緩和。悠里好像得到寵愛的孩子一般恍惚地回應著。

「是的,他們也和你一樣都是本著自己的意思來到這裡的。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是根據各自不同的想法來到這裡。最後造成這種結果,並不是你一個人的錯。這一點你不能搞錯哦。」

「並不是我的錯嗎……」

「當然了。你又不是神。」

西蒙儘量耐心地糾正了悠里這種鑽牛角尖的想法後,捏了捏悠里哭得有些發紅的鼻頭。

「我沒有想到……」

看著悠里好像清醒過來似的睜大眼睛看著自己,西蒙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這我知道的。」

他揉揉悠里的頭髮。雖然已經恢復了平靜,但悠里的臉色還是很差。

「悠里,你的臉色真的很糟糕。」

「剛才這傢伙還吐了。」

阿修萊替悠里說。

「吐了?」

西蒙皺起了眉頭——自己怎麼會完全不顧及悠里的狀況就這樣對待他?阿修萊看穿了西蒙的心情,毫不客氣地說道:「這次你欠我的情。」

西蒙驚訝地回頭看著阿修萊。這個無論發生什麼都一幅不痛不癢樣子的男人,竟然一臉泰然地賣起人情來。這種狡猾不得不令人嘆服。真是一個麻煩的人物。

「你是想我對你說謝謝嗎?」

「那倒不用。反正我也不是為了你才這麼做,我這都是為了抱起來手感良好的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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