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盡的德魯伊誓約 被打擾的長眠(1/2)
第一章被打擾的長眠
從山中開始,海邊、鐵橋,隨著火車的移動,悠里?佛達姆在腦海中歡快地描繪著歌曲的曲調,但是到了最後一小節的時候,他的腦袋卻突然凍結了。
(奇怪?)
從小就耳熟能詳的日本童謠此時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這讓悠里很不甘心地皺起眉頭。
(是什麼來著?)
自己現在還遠遠沒有年長到要忘動忘西的時候吧?或者說是僅僅是記憶力欠缺?這似乎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總而言之,他的腦子就好象壞掉的老唱片一樣反覆重播著同一個地方,可就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後面的部分。
仿佛在嘲笑這樣的悠里一樣,透過奔馳在軌道中的列車的窗口,可以看到好象火球一樣的橙色光團疾馳而過。話說回來,他之所以會想起這首童謠,就是因為這個漫長的仿佛無邊無盡一樣的海底隧道。
(啊啊,不過想不起來也許反而比較好。)
悠里通過反射在窗玻璃上的車內情形,發現了坐在自己對面席位上的朋友,正低垂端正的面孔注視著手上的雜誌,於是不知不覺地露出了微笑。這位法國貴族後裔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在做什麼,都充滿幽雅高貴的感覺。西蒙?德?貝魯傑從一開始就在熱心地閱讀著某個報導。
悠里注視著朋友身影,繼續思考著沒有想起來的歌詞。
悠里的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日本人。在小時侯還居住在日本的時候,他在車子行駛在連接東京和京都的高速公路上時學會了這首童謠。單純的歌詞,單純的旋律,僅僅如此已經很方便讓孩子記住。不過悠里之所以在為數眾多的日本童謠中對這首歌的印象特別鮮明,還是存在其他原因的。
佛達姆家的姐弟感情非常要好,所以他們在唱這首歌的時候定下了一個規矩。就是說,無關隧道長短,從車子進如隧道入口起就要開始唱這首歌,然後必須在車子穿過這條隧道的出口那個瞬間唱完。可以算是一種遊戲吧。
這個原本是姐姐為了和弟弟一起玩而想出來的規則,卻使單純的悠里幾乎是立刻熱衷於這個遊戲之中。在隧道的距離超過預計的時候,就算快要喘不過氣來,他也會拼命拖長唱歌的時間,甚至曾經因此而缺氧暈倒。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可悲,從那之後,不管是坐電車還是坐火車,只要看到隧道,那些歌詞就會情不自禁在腦海中飛舞。這次也是如此,剛一進入連接英法海峽的漫長隧道,悠里已經情不自禁歌唱了起來。
不過老實說,這是足足要花二十分鐘才能完全通過的超長隧道。
(不管怎麼想,我也撐不了那麼久吧?)
如果在這裡鬧到缺氧的地步的話,可就一點都不好笑了。
就在悠里輕輕苦笑的時候,從他的背後傳來了仿佛很意外似的「咦?」的嘀咕聲。伴隨著這個聲音,西蒙也抬起視線,因而透過窗戶和悠里的視線撞了個正著。相對與不知道為什麼慌張起來的悠里,西蒙清澈的水色眼眸倒是露出了溫柔的笑意。
「你從剛才起就看得很入迷啊。隧道有那麼稀罕嗎?」
扒著窗玻璃向外面看的悠里,嘴角浮現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輕輕地搖搖頭,然後把身體轉向西蒙身邊。
「不是的,我只是想起了一點以前的事情。先別說那個了,西蒙你倒是真的看得入迷呢。」
「啊啊,你說的對。」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不過西蒙的面孔上確實掠過了陰影。但是,很快他就恢復了平時的沉穩,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你來看看這個吧。我們學校上雜誌了。」
接過雜誌輕輕掃了眼封面,悠里也不禁吃了一驚。那是他們平時不會接觸的三流八卦雜誌。至少在英國,那個絕對不該是在頭等席上幽雅就餐的人所持有的雜誌。
在這一類的雜誌中,無論是作者還是讀者,都對於上流階級的公子哥們所上的私立貴族學校不抱有什麼好感。雖然還不能說是帶著露骨的惡意,不過他們一向都抱著虎視耽耽的態度,隨時準備找准機會在公開的場合披露紳士淑女們的醜聞。也就是說,只要被刊登在這種雜誌上的話,就意味著報導的內容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類型了。
「難道說,新學期剛一開始,格雷就名副其實地灰頭土臉了嗎?」
「是啊,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是——」
西蒙說到一半的時候,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悠里一面感覺到詫異,一面首先看向了報導。
《人骨發現!聲名顯赫的傳統學校的悲劇!》
在這樣的標題後面,報導基本上是下述的內容。
「本月月初,在位於英國西南部的全住宿制私立學校聖?拉斐爾的校園內,從地底發掘出了被認為是人類骸骨的白骨。根據參與建築物翻建的工程人員的表述,白骨處於扭曲折斷的狀態。假如這是由於近期內的犯罪所造成的話,那麼在私立貴族學校封閉的校牆背後,到底都會發生什麼樣的問題呢?敬請各位讀者期待我們的後續報導。」
悄聲念著報導內容的悠里,在讀完之後抬起臉喃喃自語:
「人骨?「
他皺著眉頭繼續說了下去:
「在我們學校裡面,能有什麼地方會冒出那種東西呢?」
面對悠里,西蒙盤著手臂,陷入了思考。
「從報導的內容來推測的話,多半是那個靈廟所在的地方吧?」
聽到西蒙意味深長的回答,悠里的目光輕輕垂了下來。
從今年九月開始,西蒙和悠里就升入了聖?拉斐爾的下級第四學年。聖?拉斐爾是建築在包括整片湖水在內的廣闊土地上的私立貴族學校。和英國眾多的傳統學校一樣,這裡採取的是全住宿制度,不容許女子入學。他們的學生都是十三歲入學,也就是說,只招收在從十一歲開始的中等教育中相當於ThirdForm的學生。
雖然從這一點來說,這裡仿佛是和時代脫軌一樣,但是伴隨著EU統合以及網絡的普及,為了要對應急速發展的國際化趨勢,聖?拉斐爾非常注重對於視野寬廣的人才的培養,並且因此招收了眾多來自其他國家的留學生。只要那些父母還擔心飄洋過海的兒子們,不想讓他們過早陷入與異性糾纏之中,那麼像其他學校一樣顛覆傳統就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不過為了讓學生們能夠頻繁返回父母身邊,校方也進行了充分的準備,特意調整了平日和周末的課程,讓學生們擁有比其他學校更充裕的假期。
西蒙所說的靈廟,位於教學樓和宿舍樓對面的湖岸西側。除了出來散步的學生以外,那是一棟幾乎不會有人光顧的孤零零的建築物。
它的建築年代相當久遠,外觀也極為古老,所以在學生們之間被稱為「鬼屋」,流傳著各種各樣與它有關的怪談和鬼故事。
在這期間,也不知道是流言造成了事件,還是因為存在事件才會形成流言,總之在暑假前夕,在那座靈廟中終於發生了不幸的事件。因為那個事件造成了一名學生的死亡,所以以此為契機,校方終於決定對建築物進行改造。到此為止的事情他們都很清楚,不過卻沒有聽說是要在暑假期間進行動工。
凝視著失去血色的悠里,西蒙的內心嘆了口氣。
在那一連串的事件中,悠里失去了重要的朋友。那時候的衝擊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消失的。和死者感情要好的悠里更是如此。似乎每當面對這種事情,他都會伴隨著哀傷想起休?阿達姆斯。
(距離那個事件明明才只過了三個月。)
西蒙咬著嘴唇思索。
短短的三個月。在如此短暫的期間中,悠里除此以外,還遭遇了另外兩個充滿迷團的事件。如果是因為聖?拉斐爾對他來說相當於鬼門關的話,還可以考慮轉學這一手段。但是最近一次的事件就發生在西蒙的老家法國。悠里手腕和腳腕上的繃帶就是那時留下的傷,而那個也成為了西蒙煩惱的源頭。
這應該叫做靈能力吧?西蒙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悠里所擁有的不可思議的力量。只不過,被這個力量所吸引的東西無論如何都會接近悠里。而且讓他惱火的是,他卻偏偏阻止不了這種事情。
這份報導也是如此,就仿佛在等待悠里返回一樣的巧妙時機。這讓他無法不冒出不祥的念頭。
在西蒙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某個人物的面孔。那是一張會更進一步加深西蒙煩惱的面孔。
在單眼皮的細長眼睛後面閃爍著妖異光彩的青灰色瞳孔。厄運超強,聰明到讓人不寒而慄,以玩弄他人為樂趣的惡魔之子,僅僅是為了氣人就不惜特意跑去法國的奇人。比他高一年級的柯林?阿修萊,多半也知道了這個事件吧?
西蒙沉重地嘆息出來。
毫無疑問,他一定會知道,而且一定已經展開了行動。他就是那樣的男
人。
聽到西蒙嘆息的悠里,有些驚訝地抬起了低垂的眼睛。
「怎麼了?」
面對擔心地詢問的悠里,西蒙仿佛為了改變心情一樣撩起額發。
「Pardon(抱歉),我剛才在考慮新的宿舍生活。」
「你說宿舍?」
悠里吃驚地凝視西蒙。
在本學期,西蒙擔任了悠里他們所居住的維多利亞宿舍的宿舍長,但其實他本人並不怎麼想擔任這個職務。這個事實悠里也知道。雖然在經過曲折迂迴的過程後,他最終自動申請了這個職務,但說到底,那也只是若干人的利害關係交織之後所形成的結果。
在悠里眼中就仿佛神明一樣萬能的西蒙居然也會露出這種憂鬱的表情啊?在產生親近感的同時,悠里也不由得對未來的新生活有些擔心起來。這些感覺混雜在一起,讓悠里的心情變得十分複雜。
事實上,將要離開西蒙的身邊而展開的新生活,究竟會是什麼樣子呢?
「沒事的,西蒙。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範圍,讓我幹什麼都可以。哦!如果是雜事的話包在我身上,而且還有帕斯卡、弗拉基米爾和羅伯特他們在啊。」
「哎,你說的對。」
聽到悠里不得要領的聲援,西蒙微微苦笑出來。
其實所謂的宿舍長,對於西蒙來說根本就算不上什麼重擔。比起那個來,西蒙更在意的是無論如何都會減少的物理性時間。
在悠里繼續掃視著放回桌子的三流雜誌的時候,西蒙繼續說了下去。
「雜事嗎?對我來說,如果悠里能在身邊的話確實很有幫助呢。我甚至想要指定你來擔任我的使役人呢。」
五個宿舍的宿舍長和被選入管理學生自治會的執行部中的各宿舍代表們,為了讓自己的任務可以順利完成,都會讓下級生跟隨在身邊幫他們處理雜務。這些下級生被稱為使役人。基本來說,他們都會指定已經習慣了學校生活的第二學年的學生。因為如果身邊跟的是個笨蛋的話,自己也會頭疼,所以擁有某種程度的順從又具備行動力的下級生最容易受到青睞。下級生作為被選擇一方,為了能夠獲得接近自己崇拜的上級生的機會,通常也會儘可能在上級生面前表現自己,以便獲得指定。
「這麼說起來,你已經決定指定誰來擔任使役人了嗎?」
「怎麼可能。」
西蒙立刻回答。
「我根本不打算指定什麼使役人。」
果然如此啊。這次悠里也覺得非常可以理解。
從本質上來說,西蒙就對英國的階級制度不抱有什麼好感。使役人的制度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還不錯,但實際上卻有很多下級生被蠻橫的上級生指揮得團團亂轉,留下了痛苦回憶,因此從某種角度來說完全稱不上合理的制度。
雖然在悠里看來,如果是西蒙這樣的人的話,使役人制度也能發揮相當的作用,可是他也不認為西蒙會接受這個制度。
「可是這樣的話,你的負擔也會增加啊。「
面對擔心的悠里,西蒙笑著輕鬆回答。
「我又沒有說什麼都要一個人挑下來。」
「咦?」
「法國人引以為傲的就是自由、平等和博愛的精神,也就是說大家在工作上面都是平等的。當然也沒有什麼上下級的區分。」
這個豪邁的發言讓悠里睜大眼睛。這還真是標準的西蒙風格。因為前不久才目睹過西蒙在眾多傭人和比自己還年長的管家面前,以威嚴感十足的口吻發號施令的樣子,所以悠里很簡單就能想像得出西蒙在新學期的表現。
弄不好的話,就算是上級生在他身邊,他也會毫不客氣地向他們交代任務,並且以西蒙特有的威嚴感讓他們不能不服從命令吧?
「喂,西蒙。」
對此感到認同的悠里發出了請求。
「算我拜託你,至少在吩咐格雷去辦事之前,請你先想起我的存在。」
「我知道。我會銘記在心的。」
在兩人進行著這些交談的時候,列車已經穿越多佛爾海峽,在不久之後到達了英國首都倫敦。
在從近代式的鋼筋建築沃特爾國際車站前往帕蒂敦車站的中途,因為正好是位於倫敦市內,所以兩人決定在飯店享受下午茶後,再順便去市內進行散步。
他們兩人暑假的後半部分都是在西蒙的老家法國度過的,所以現在才會一起返回學校。按照預定,他們今天會轉到巴斯,然後在那裡住上一晚。
學校和巴斯之間明明就只剩一小時的車程了,為什麼要特意在那裡住宿呢?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的悠里曾經向西蒙詢問答案,結果得到了「最後的掙扎」這個回答。當然了,在進入學校之前,先優雅地享受一次休養也不是什麼壞事。而且自古以來,巴斯就因為擁有痊癒之泉而名聲遠揚,所以對於悠里的傷勢想必也會發揮一定的作用吧?
「你的腿沒事了嗎?」
西蒙配合著悠里的步調如此詢問。因為必要的東西全部送去了飯店,所以行李很輕。話雖如此,西蒙還是對悠里的腿部的狀況相當在意。
「沒事的。醫生說我下周就可以解下繃帶了。而且稍微進行一些復健也許反而對身體比較好,所以我很歡迎散步呀。」
悠里本身確實很喜歡和西蒙在一起,喜歡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的感覺。如果在隨便聊天的時候,能夠發現什麼珍奇或是美味的東西的話也是非常愉快的事情。爭先恐後地尋找出某種東西,進行評價欣賞,時不時再沉浸於對於古老傳說的討論之中,時間轉眼之間就會流逝。
於是兩個人以皮卡迪利廣場為起點,穿過並列著以柏帛麗為首的眾多老字號店鋪的理傑多大道,進入皮卡迪利大道,又前行一陣後,在聖?傑姆斯教會前面停下了腳步。
在以建築大師克里斯多夫?萊恩的設計為基礎的優雅的琉璃瓦教會前面,樹木已經微微染上了秋色。在樹蔭之下是眾多販賣古董裝飾和手工藝品的小攤,讓散步中的人們的視覺也獲得了很大的享受。
兩人一面走一面點評著路上的小攤,然後西蒙在一個擺放著玻璃工藝品的攤位前面停下了腳步。就在悠里也跟著他停下來的時候,突然有什麼人從旁邊伸過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啊」地大叫出聲。
「悠里!」
西蒙一把把吃驚的悠里拉到身邊,用銳利的視線瞪向讓他吃驚的人物。結果發現那是一個浮現著親切笑容的胖胖的男人。
淡淡的亞麻色頭髮。架在鼻樑上的遠視用眼鏡。用右手調整了一下嘴上叼著的煙管,他一面對比著悠里和西蒙,一面骨碌碌地轉動著左手拿著的好象棒子一樣的東西,看起來完全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打擾了,你是日本人吧?」
面對一面用棒子指著自己,一面用隻言片語的日語詢問的對方,悠里也懶得說明自己的情況,只是用日語消極地回答了一句:「啊,你說得沒錯。」
「哦哦,Good,很好,啊。」
也不知道是在說哪裡很好,男人繼續掛著好好先生一樣的笑容,用斷斷續續的日語繼續下去。
「你,魔法的手杖,想要嗎?」
如果悠里沒有聽錯的話,他應該說的是「魔杖」。因為過於突如其來,悠里下意識地用英語反問了一句「Pardon?」
「魔法手杖,日本人,手杖,來找,很多人。」
中途男人甚至比划起了手勢。雖然他的日語從順序上來說亂七八糟,但好歹還可以讓人明白意思。
看起來這個男人好象是以日本觀光客為目標的販賣土產品的小販。因為誕生於英國,在日本也博得廣泛人氣的奇幻小說的影響,如今來倫敦觀光的日本人,好象都喜歡尋找和魔法有關的東西。通過混雜著日語和英語的對話好不容易弄明白這方面的事情後,悠里向滿臉愕然地盯著對方的西蒙說明了情況。
男人好象在諾丁山經營雜貨店,他說只要悠里他們去店裡的話就可以給他們看各種各樣的魔法手杖。因此悠里用漂亮的英語向他解釋自己並非是觀光客,半信半疑的男人最後好象終於相信了他的說明,在就拍他肩膀的事情進行道歉後離開了他們。
「魔杖聽起來就好象騙小孩的東西,你真覺得會有人買那種東西嗎?」
目送著那個男人離去的背影,臉上還是掛著懷疑表情的西蒙向悠里提出了這個問題。「誰知道呢?」悠里對此只是進行了摸稜兩可的回答,不過他縮了縮脖子,在心裡忍不住嘆息:「估計會有不少人購買吧?」
那之後,他們在飯店享用了下午茶,然後乘坐晚上的列車前往巴斯。
當悠里和西蒙坐在開往倫敦的列車車廂中時,有兩個人影正快步行走於沒有什麼人煙的聖?拉斐爾廣闊的校園中。
被
微微染上黃色的落葉樹和常綠樹的枝葉所覆蓋的湖畔小道旁西側的雜樹林裡,即使在中午也顯得陰暗潮濕。陽光化為白線穿過茂密的枝葉,在陽光的點綴之下,讓人產生了身處太古的原始森林的錯覺。行走在不知道被什麼時候落下落葉所覆蓋的道路上,托馬斯?切爾西仿佛被周圍的氣勢所壓倒,忍不住縮了縮腦袋,對飄然行走在前方的男人招呼。
「真是的,你的口味也太特別了。」
但是也不知道是聲音沒有傳入對方的耳朵呢,還是即使傳入也不被理睬呢,多半是後者吧?總之將長長的青黑色頭髮束在腦袋後面的人物完全沒有回頭的跡象。面對一月未見的朋友一如既往的傲慢,切爾西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
從今年九月開始就成為聖?拉斐爾最上級生的托馬斯?切爾西,是擁有一位德國母親的英格蘭貴族的後裔。日耳曼風格的五官和蜂蜜色的漂亮頭髮,讓見過他的人都會留下深刻的印象。不僅僅是容貌出眾,他還成功獲取了足以值得驕傲的學生會代表這一位置。因為和他一樣來自維多利亞宿舍的埃里克?格雷漂亮地取得了執行部總長的寶座,所以被視為格雷輔佐的切爾西也受到了眾人的矚目。容貌、頭腦、家事,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物,也沒有人會忽視他的存在。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行走於前面的男人是個例外。
在新學期開始之前,對方就把他叫來學校,毫不臉紅地向他提出要求。而且不是用進行拜託的謙虛態度,而是用命令式的口吻要求切爾西幫他辦事。
這個無禮男子的名字就是,柯林?阿修萊。
和切爾西一樣,阿修萊也是從今年九月起進入畢業學年。明明還是一介學生,他已經可以把眾多號稱「孤本」的珍稀古書送進自己的房間。並且擁有「魔法師」的綽號,讓其他學生們都對他畏懼三分。雖然他是個不把學校生活當成學校生活的破天荒式的人物,但不可思議的是,醉心於他的學生卻一向層出不窮。
事實上,切爾西也是被阿修萊的毒素所誘惑,對他抱有崇拜心理的學生之一。之所以會回應他的召喚,像這樣提早返回空蕩蕩的宿舍,也是因為他在內心十分高興於阿修萊會向自己提出要求。
雖然在這裡發現人骨的事情,在不久之前還被三流八卦雜誌炒得沸沸揚揚,不過放射性同位素的年代測定已經證實人骨並不是最近產生的,而是被埋下後已經過了幾千年的東西。因此現在開始進行考古學上的調查,並且因此而組織了集中專業人士的調查團。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獲得的情報,阿修萊得知調查的中心是一個名叫「英國古代文明復興委員會」的非營利團體。而切爾西的父親對這個團體提供了資金方面的援助,所以他才來找切爾西,讓他為自己提供方便。
儘管如此,明明已經好久沒有見過,阿修萊卻好象忘記了切爾西的存在一樣頭也不回地勇往直前。「目的地又不會長腿跑掉。」雖然切爾西很想冷嘲熱諷地說上這麼一句。可是就算說出來,多半對方也只是冷笑一聲或是乾脆不予理會,所以切爾西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個主意。
阿修萊接下來又默默走了十分鐘左右,好不容易在前方看到了亮光。來到空地上後,就能看到在和湖畔有一點距離的地方,有一個正方形的大型洞穴。
瞬間,切爾西「啊」地叫了出來。
阿修萊也輕輕吹了聲口哨。
曾經佇立於那裡的建築物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空蕩蕩的場所埋頭工作的眾多人類。曾經被學生們稱為「鬼屋」的靈廟,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蹤影。雖然事前已經聽說,親眼目睹到之後還是讓人覺得感慨萬千。
但是位於他身邊的呵修萊,卻用和感慨相距遙遠的無機質聲音,對在場人數的眾多表示了怨言。
「有沒有搞錯,他們難道想在這裡找出亞瑟王的墓地嗎?」
「奇怪了。我聽父親說只是十個人左右的小型調查團……」
而他們眼前的人數,至少也在那個數字的三倍以上。
聽到切爾西的嘀咕,阿修萊側眼掃了一眼他,然後大模大樣地走向了在場的團體。這個男人好象真的是和客氣之類的字眼完全沒有緣分。反而是應該充當溝通橋樑的切爾西慌張起來,大聲地呼叫阿修萊的名字。
「等一下!阿修萊!」
「哎呀,這不是托馬斯嗎?」
切爾西追趕著無視他的呼叫的阿修萊,不過因為從人群對面傳來的招呼聲而停下了腳步。因為切爾西他們的裝束明顯和現場格格不入,所以在工作的男人們都對他們投來了好奇的目光。注意到這一點後,切爾西臉上有點發紅,連忙轉動腦袋,結果在已經向下挖掘了一米左右的正方形洞穴的斜面上,看到了某個熟悉的人物。
「啊,詹森博士!」
切爾西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好久不見。」
「真是好久不見了。你已經變成好青年了啊。」
「哪裡哪裡。今天真的很不好意思,擅作主張來麻煩到您。您已經聽我父親說過了嗎?」
「當然。我聽他說了呀。年輕人能夠熱心於學習也是好事。那麼——」
被稱為詹森的學者,暫時中斷聲音,將視線轉向了站在切爾西後面的阿修萊身上。
「你說的對發掘現場感興趣的年輕人,就是他……嗎?」
詹森會一面詢問一面皺起眉頭,也算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映吧?
雖然只是一天時間,但既然是不惜放棄假日也想要參觀調查現場,那麼在一般人的想像中,會這麼表示的人當然應該是外表看起來就純樸好學的青年。
但是說到阿修萊今天的打扮呢……深紫色的緊身背心,外面松松披著一件同色系的襯衫,清晰表現出腿部曲線的褲子上印著多到數不勝數的大朵玫瑰。以他的這個樣子,不要說什麼純樸青年了,就算是走在倫敦的繁華街上也足以引人注目。而且他又出奇地適合這身打扮,所以格外讓人覺得頭痛。
也許是因為驚訝吧?這位名叫詹森的學者將好奇的視線緊緊地投注在了阿修萊的身上。而阿修萊則露出了似乎覺得這一點很有趣一般的表情。
對話的中斷形成了尷尬的空間,所以切爾西慌忙插進了他們中間。
「博士,我來介紹一下。他是我的朋友柯林?阿修萊。別看他這個樣子,就算是在整個聖?拉斐爾的歷史中,他的頭腦出眾都是難得一見的。」
因為慌張的關係,切爾西沒有注意到自己多說了句話,馬上又向阿修萊介紹起了博士。
「阿修萊,這位是考古學家詹森博士。他也是王立學術振興學會的會員,這次的調查團就是由他來領導的。我們之所以可以像這樣參觀現場,也是因為博士的好意。」
在聽到介紹而互相握手的時候,詹森博士詫異地嘀咕著阿修萊的名字。
「不好意思,你姓阿修萊?請問你和那個阿修萊商會有什麼關係嗎?」
「尼桑?阿修萊是我的父親。」
聽到這個回答,詹森挑起了一邊眉毛。也不知道是因為得知了眼前的人物是英國屈指可數的豪商阿修萊商會的繼承人呢,還是因為阿修萊阿修萊在說出自己父親名字的時候聲音過於冰冷。
「原來如此。」
無視這個過於常見的反映,阿修萊仿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地改變了話題。
「只是調查一具白骨而已,這裡的人是不是太多了呢?」
之所以會採取這種打趣的口吻,是因為他們看到雙手空空、一臉為難表情的研究者正在博士身邊轉來轉去。
「啊啊。」
詹森苦笑著聳聳肩膀。
「是大英博物館呀。他們也派出了調查組。」
「原來如此,也就是所謂的爭地盤嗎?」
如果同時有幾個機關參與進來的話,那麼為了誰能在現場擁有主導權而發生爭執,不管在哪個領域都是常見的事情。
聽到阿修萊的諷刺,詹森好象很灰心似地搖搖頭。
「哪裡有那種事情。對方可是世界有名的大英博物館。我們根本沒有勝算。我想他最終會成為『林德?曼』的鄰居吧?」
「哦,這麼說的話,那個是凱爾特人了?」
聽到業內人為大英博物館英國古代?中世紀部門所展示的遺骸所起的愛稱後,阿修萊迅速作出反應。
「詳細的事情要等看到科學調查的結果才能知道。不過考慮到公元一世紀這個時代的話,大致應該就是如此沒錯了。」
對於詹森的斷言,第三者的聲音表示出了異議。
「現在就這麼說還太早了哦,詹森博士。」
吃驚的三人回頭看去後,就發現那裡站著一個鷹鉤鼻上架著眼鏡的小個子紳士。他讓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從事學術
研究的人士。
但是在看清對方面孔的瞬間,阿修萊就皺起了眉頭。凝視著那雙在親切背後隱藏著冷酷光芒的淡綠色眼瞳,阿修萊低聲呼叫出對方的名字。
「辛克萊爾。」
與此同時,幾周前在法國發生的事情在阿修萊的腦海中復甦。
約翰?辛克萊爾。作為中世紀史的學者,主攻十字軍歷史的辛克萊爾為了追蹤聖杯的軌跡而一直趕去了法國的古城堡。
「嗨,你好,這可是比想像中更早的再會呢。」
因為兩人的樣子而瞪圓眼睛的詹森博士,為了尋求說明,看著站在他身邊的切爾西。但是切爾西也不清楚,所以詹森只能向當事人們進行詢問。
「你們兩位認識嗎?」
「唉,我們算是共度過生死難關的戰友吧。」
對於辛克萊爾意味深長的回答,聽到的人表現出了明顯的興趣。
「哦,難道你們曾經在沙漠和游擊隊作戰嗎?」
「我可不想和那種危險的對象打交道。」
在聽出辛克萊爾掩藏在半開玩笑的語氣中的真心話後,阿修萊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嘿嘿的笑聲。
「確實,因為現實對你來說太過嚴酷了吧。那麼,喜歡白日做夢的中世紀史學家跑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呢?」
聽到阿修萊比平時更加辛辣的口氣後,切爾西下意識地拽了拽他的衣服。而在他身邊的詹森博士卻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因為他覺得那個青年的冷嘲熱諷正中要害,可是自己又應該保持紳士風度,所以難免有些為難於該怎麼保持平衡。作為研究凱爾特文明的專家,詹森對於權威機關派來的門外漢辛克萊爾實在也不抱有什麼好感。他自己也滿心想要詢問,「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但是,當事人辛克萊爾卻似乎也沒有受到影響,反而愉快地笑了出來。
「哎呀呀,真是頭疼。我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這種話呢。」
「那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可以想像啊。如果因為我是門外漢,就要質疑我的存在的理由的話,你不也一樣無法說明身在這裡的理由嗎?難道不是嗎?」
阿修萊冷笑了一聲。那傢伙以為自己是在和誰打交道?居然提出了這種無聊的假設。
「請你不要忘記,我可是這裡的學生。」
「哎呀,話雖然這麼說,不過除了你以外好象看不到其他的學生呢。這是不是也有些奇怪呢?難道說只有你一個人特別進行參觀嗎?」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的勤奮好學可是校內首屈一指的。」
就算被人揭穿自己的矛盾,阿修萊也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出謊言。就算他並不是出於單純的好奇心,而是包含著種種的打算,他也會裝傻充愣到底,堅決不讓對方領悟到自己的真意。
「原來如此,你還是老樣子啊……」
「先別說這個了,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在這裡幹什麼?難道是在尋找迷路的十字軍士兵嗎?」
聽到他的話,學者優雅地聳聳肩膀,帶著隱藏在眼睛深處的冷酷本性,抬頭仰望阿修萊。那是盤算著可以披露什麼,可以被露到什麼程度的讓人絲毫無法大意的算計眼神。不久之後,他用靜靜的聲音表示。
「是耶路撒冷哦。」
阿修萊細長的鳳眼一下子眯縫了起來。對於他的反應,辛克萊爾好象感到很滿足,所以用微微包含著熱度的口吻繼續了下去:
「不是十字軍,是耶路撒冷。」
「你都和那個學者談了什麼啊?」
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在不同場所指揮作業的辛克萊爾,切爾西向阿修萊發出詢問。雖然不見得對方一定會回答自己,但是他沒能抵抗自己的好奇心。
「只是無聊的遺失品的事情。」
阿修萊果然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過他能回答就已經算是不錯了。
「遺失品?他丟了什麼東西嗎?」
「誰知道,你去問他本人好了。」
因為覺得阿修萊好象心情不錯,所以切爾西進一步詢問。不過這次立刻就遭遇了一刀兩斷,於是只能乖乖地閉嘴。
發掘作業已經進入最後階段。為了不傷到骨頭,工作人員跳下洞穴,用手進行挖掘。而在他的旁邊,有人在使用機械斷斷續續地進行著測定。
仿佛覺得很無聊似地守望著那些人行動的阿修萊,因為注意到在和現場有點距離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男人,所以將視線轉移了過去。
在泥濘的現場,那人身上的好象醫生的白袍隨風搖擺。在發掘現場的後面,在和背後的丘陵的分界線上生長著一株枝葉茂密的橡樹。那個男人就在那裡停下腳步,仰望著橡樹。
阿修萊這個人從來不會產生躊躇的感情,一旦決定就立刻行動。因為現場似乎還要一直持續單調的發掘作業,所以他乾脆地走向了新面孔。
當接近之後,仿佛察覺到他的氣息一樣,男人轉頭看向這邊。
比想像中要年輕,雖然多半早已經脫離了學生的年紀,不過以他的容貌來說,就算說是研究生或是助教也不奇怪。只不過,長長的腦後梳起的銀髮和眼鏡後面的紫色眼瞳,讓人覺得很難估計他的年齡。
面對進行無禮觀察的阿修萊,男人用沉穩的聲音向他詢問道:
「你好象還是學生啊。是和教授一起來的嗎?」
看起來他似乎是高估了阿修萊的年齡。在阿修萊身穿便服時,他的魄力確實很難讓人把他當成高中生。
「我是這裡的學生哦。」
聽到他乾脆地說出事實,對方的表情微微震動了一下。
「啊啊,這樣。那麼我也許應該先打聲招呼,請你以後多多關照吧。從這學期起,我將要擔任聖?拉斐爾的校醫,我的名字是迪安?馬克西多。」
面對對方伸出的手,青灰色的眼眸露出了衡量的目光。
「我是上級第四學年的柯林?阿修萊。」
簡潔地報上名字後,他單刀直入地提出問題。
「那麼,作為校醫的你,為什麼散步到這種地方來了?」
「嗯,這個嘛,應該說是被風之歌所引導吧?」
馬克西多說著抬頭掃了一眼天空,但此時他的表情卻陰沉了下來。當阿修萊也在他的影響下抬頭看去時,他的耳中傳來了馬克西多的嘀咕聲。
「可是啊,看起來不能作為單純的散步而結束了。」
阿修萊將視線轉了回來,馬克西多已經帶著陰沉的臉色面向發掘現場。
「那是什麼意思?」
向對方發出詢問後,對方帶著困惑的神色搖搖頭。
「很難說明。只是這個挖掘觸動了土地的記憶。」
馬克西多說著向阿修萊看去,壓低了聲音,抬起一隻手。男人青紫色的瞳孔,仿佛在訴說著什麼。
「你不會明白吧?從長年沉睡中甦醒古來的記憶,現在正處於混亂之中。那是足以扭曲空間的力量。」
阿修萊仿佛覺得很有趣似地盤起手臂。雖然這種言行是崇尚自然愛好的宗教中常見的東西,不過對方身上的某種東西切實地吸引了他。他的腦海中冒出了那個擁有黑絹般頭髮的下級生的臉孔,仿佛打趣似地回應道。
「真是遺憾,我一點都不明白。不過我知道有個傢伙多半會和你產生共鳴。等開學之後我把他介紹給你吧。」
「那我很期待哦。」
無視阿修萊的取笑口吻,馬克西多恢復了正常的語氣。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先幫我介紹一下這裡的負責人。」
就在阿修萊因為他的話而轉動視線的時候——
「哇啊啊啊!」
某個男人好象遭遇恐慌的悲鳴,穿過空地在周圍的森林形成回音。
「救、救命!要沉下去了!」
定睛看去,就發現位於發掘現場正中央,有個正在白骨周圍進行發掘的男人,膝蓋以下的部分都陷入了泥土之中。
「怎麼了?」
「你在幹什麼?」
在周圍的人慌忙跑過去的期間,遭遇災難的男人一面搖晃身體,一面用因為恐懼而顫抖的聲音大叫。
「腿!腿!越是活動就越往下落。我無法動彈!」
「是水!」
其他的人叫了出來。
「水滲透了出來,一定是形成了沼澤。」
已經挖掘出了五米左右的四方形的洞穴的現場中,好象捅到馬蜂窩一樣亂成一團。
「水?」
因為覺得不會出現生命危險,阿修萊在橡樹下保持了旁觀狀態,有些詫異地嘀咕著,向東側的湖水看去。
靈廟所在的位置,和湖水大概有七八米的距離。而從那裡開始,
靈廟本身的縱深大概有五米左右。再往前的部分則形成平滑的斜面,構成了一個高度不滿十米的圓錐形山丘。
在沿著湖畔展開的土地上,以前好象曾經是背對山丘建立的小型修道院或是城堡,將湖水也包含在內,那裡毫無疑問是隱藏於深深的森林深處的孤單要塞。
在腦海中浮現出幻想場景的阿修萊,聽到馬克西多的發言後轉回了視線。
「好象已經遲了。」
帶著憂愁的聲音,似乎又同時存在著某種雲淡風輕的味道,這讓阿修萊不禁產生了興趣。
「什麼已經遲了?」
「這個嘛——」
明明一臉深有觸感的樣子,馬克西多的回答卻很曖昧。最後他仿佛死心般地輕輕左右搖了搖頭。
「大概還是修行不足吧?我也不是很明白。因為我並不是能聽到警告的內容,更加談不上理解其中的意思。只不過,我隱約能通過皮膚感受到,這個觸動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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