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盡的德魯伊誓約 植物的傳言(1/2)
第四章植物的傳言
第二周。聖?拉斐爾開始了日常的課程。
厚重的石造教學樓連日以來都因為學生們的聲音變得十分熱鬧。上完美術課後,悠里一面走下充滿活力的樓梯,一面無意識地打量著這樣的場景。
因為第四學年要學習面向ALevel考試的專門知識,所以只要認真學習各自選擇的三門主要科目就好。只不過在聖?拉斐爾,校方提供擁有廣闊的視野,所以只要本人希望的話,就可以作為選修而參與其他的課程。
對於政治或是經濟沒有什麼興趣的悠里,在暑假期間和父親進行了一番商量後,對自己的未來已經有了一定的規劃。他決定充分利用自己的生長環境,將來成為英國的東洋美術史方面的研究人員。雖然最近在西蒙的影響下他也對西洋美術產生了興趣,可是只要看看西蒙或是弗拉基米爾他就能明白,和從小就受到西洋文化薰陶的人相比,他在素質上存在幾乎是無法追趕的巨大差距。但是假如東洋美術史的話,悠里就反而存在很多優勢了。
當然了,因為最終決定轉業還是要在進入大學之後,所以現在只要廣泛地對歷史和文化進行學習就好。抱著這樣輕鬆的念頭,悠里先後選修了法語和拉丁語得課程。
唯一遺憾的就是。因為西蒙選擇了以經營工學為主體的理科,所以從本學期開始,他們就沒有一起上的課程了。一想到這樣下去的話,它能和西蒙在一起的時間就會越來越少,悠里就忍不住有些寂寞。
不過就在他思索著這種事情的時候,已經透過二樓的窗戶看到了站立在教學樓前廣場的朋友高雅的身影。悠里因為想要找他一起吃飯而慌忙跑下了樓梯。但是來到門口的時候,他才注意到西蒙並非是一個人。
即使站在舉手投足都優雅無比、引人注目的西蒙身邊也毫不遜色。雖然氣質謙虛卻充滿華麗感的人物,不同於西蒙在秋日陽光下散發著白色光芒的頭髮。這個人好像火炎一樣美麗的橙色捲髮在腦後清爽地束到了一起,閃爍著黃玉色光芒的眼也無比美麗。他和西蒙談笑風生的身影已經成為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那個人就是維多利亞宿舍的西蒙?德?貝魯傑嗎?果然和傳說中一樣,即使和奧尼爾並肩而立也毫不遜色呢」
在悠里旁邊,幾個男子一面看著那兩人一面交談。
「父親是劇作家,母親是舞台女優,我原本以為單純論華麗感的哈奧尼爾布會輸給任何人呢。不過看起來法國的貴族大人還是不一樣啊。」
「好濃厚的氛圍。我都感覺有些無法接近。」
聽到這番對話後,悠里也在內心深深地點頭。與此同時,和西蒙不斷拉開的距離,讓他不禁有些沮喪。雖然朋友之間不存在什麼上下關係,但即使如此,他現在還是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可以理所當然地站在那個人身邊。
那麼,自己真的還能和那個優雅到出類拔萃的人物無所顧忌地談笑風生嗎?在他凝視著西蒙,覺得一切都好像夢境一樣充滿了非現實感的時候,突然從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怎麼了?悠里。一副多愁善感的表情,你難道是墜入愛河了嗎?」
仿佛取笑一樣的聲音。與此同時,一雙伸過來的手臂猛地將悠里的下巴抬了起來。出現在悠里被迫調轉過來的頭顱面前的,是在鳳眼的深處閃爍著妖異光彩的青灰色眼眸。
「阿修萊!」
悠里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反正都要墜入愛河德的話,乾脆選擇我吧。」他繼續開著玩笑,甩開了對方的手臂,正面撲向了對方。
「你回來了?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因為我好也是這裡的學生。」
阿修萊用手指彈了彈悠里的額頭,壓抑著自己的興奮。周圍的目光已經轉移到了他們的身上。不過這一點只有阿修萊注意到了。
伴隨著那些惡毒的傳言,阿修萊德名字在聖?拉斐爾也可以稱得上是無人不知。雖然完全和西蒙處於相反的角度。不過相對於他的知名度,不可思議的是在校內卻難得有人見到阿修萊德身影。也許是因為這種神秘性吧?甚至有人近乎迷信地傳說,只要見過一次阿修萊,就會被他的魔力所囚禁,成為他永遠的奴隸。
確實,出現在他人眼前的阿修萊,就是充滿了蠱惑而且妖異的魅力。
「哦,那個人就是嗎?」掃了那邊正在竊竊私語的人一眼,讓對方閉嘴之後,阿修萊俯視著悠里發出詢問。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怎麼說呢,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問你……」
阿修萊似乎想要對含糊應對的悠里說些什麼,但在開口之前就閉上了嘴巴,將視線轉移到了悠里背後。那之後,他突然改變了口氣。「那麼下次再說吧。」阿修萊說了這麼一句,就敲敲悠里的腦袋走了出去。
「嗨,貝魯傑。你已經很有代表的樣子了啊。」
一面對好像是朝這邊走來的西蒙奉上冷嘲熱諷,阿修萊一面在擦肩而過的時候將一個紙條塞進了悠里胸前的口袋。
(咦?)
悠里吃驚地從口袋中拽出紙條,迅速地掃了一眼那上面的字跡。
「午夜零時,靈廟遺蹟。」
將草草地寫著這幾個字的紙條放回口袋,悠里下意識地按住了急劇跳動的心臟。
(怎麼辦?)
在他的心情還沒有平息下來的時候,就感覺到有人站在了自己背後。
「悠里?」
是西蒙詫異的聲音。雖然知道西蒙已經接近,不過由於還沒決定好應該採取什麼態度,所以他沒有回頭。悠里的這個樣子難免讓西蒙產生了懷疑。西蒙從旁邊探過頭來打量悠里的面孔。
「阿修萊對你說什麼了嗎?」
悠里立刻搖了搖頭。
「沒什麼。只是因為好久沒見過他,所以吃了一驚而已。先別說他了,一起去吃午飯怎麼樣?」
一面提心弔膽地想著不會被西蒙發現口袋裡的紙條吧?悠里一面向西蒙提出了一起去吃午飯的邀請。閃動著聰慧色彩的水色眼眸似乎還想要詢問什麼,不過聽到悠里的話後,他也改變了話題。不愧是西蒙,這份自制力確實厲害。
「我也是因為想要一起吃飯才在這裡等著悠里的。」
「咦?真的?」
高興的悠里這時候想起了那個紅髮的人物。
「不過,你不是和什麼人在一起嗎?你們先把事情說完吧。我可以在旁邊等著。」
西蒙「啊啊」地點點頭。
「他是莎士比亞宿舍的亞瑟?奧尼爾。和我們一樣是下級第四學年,他好像有什麼事情想和你說,所以我們一起在等著你。也就是說,如果你一直那麼躲藏下去的話,我們永遠都進行不到午餐的階段了。」
一旦看到西蒙和自己不認識的人在一起,悠里就不肯接近他們。所以西蒙用開玩笑的口氣點破他的這個毛病。
「不過因為阿修萊過來,那個流言在執行部也被人提起過,所以奧尼爾決定今天就算了,因此他一個人先回宿舍去了。」
所謂的流言,就是起源於阿修萊,然後被四處傳播的他,西蒙和悠里的三角關係糾紛吧。完全已經把這個忘在腦後的悠里嘀咕了一聲「對了」,大為後悔地想到,剛才應該好好抱怨幾句的。
「算了,這也符合悠里的風格。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奧尼爾好像要和你一起吃次午飯。」
聽到這句話,悠里想像了一下三人共進午餐的場面。雖然多半會很在意周圍的目光,不過色彩上的衝擊感想必然會更加強烈吧?「就好像三色糰子一樣。」悠里用日語嘀咕了一句。
「咦?」西蒙下意識地反問。
「沒什麼」悠里搖搖頭,補充了一句:「下次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和他共進午餐。」
西蒙有些不可思議地俯視著悠里。其實西蒙現在也在悄悄學習日語。不過即使如此,他目前的程度也僅僅能聽懂發音特別清楚地某些單詞。所以好像剛才那樣飛快的嘀咕,他幾乎完全聽不懂。等下次有機會再好好讓他嚇一跳吧?在內心抱著這樣的期待,西蒙迅速改變了話題。
「這麼說起來,你和新生哈米魯頓談過了嗎?」
悠里點頭,然後嘆息了一聲。
「我按照你的叮囑,沒有說出貝萊多的心情,只是拜託他作為同屋關心一下貝萊多的身體。」
「他說了什麼嗎?」
悠里搖搖頭。
「沒什麼。僅僅是一句知道了而已,不過看起來非常不情願。」
說完之後,悠里再次嘆了口氣。
「算了,反正剛剛一周時間。現在還什麼也說不好。我想哈米魯頓多半也是這麼想的。不過正因為如此,反而更加讓人在意。」
面對如此說著並看著自己
的悠里,西蒙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在交談之後,我覺得哈米魯頓是個很不錯的人,生氣勃勃,頭腦也很聰明。也就是反過來說,我反而找不出來會引發問題的原因。」
「原來如此。」西蒙表示了同意。
「算了,既然還不能確定什麼,那麼最好還是不要採取行動。而且確實不過一周時間,不均衡的能量必然會以某種形式噴出。雖然我們應該為此而作出準備,不過在山林大火沒有爆發之前,想要滅火也不知道從何滅起吧?」
因為已經到達宿舍,所以兩個人停下了這個話題,為了吃午飯而進入了食堂。
是應該去呢?還是應該置之不理呢?
在已經過了熄燈時間的昏暗房間中,悠里一個人陷入了煩惱。站在窗邊的悠里,手裡緊緊握著一個小小的紙條。
午夜零時。靈廟遺蹟。悠里的心情被這個帶著阿修萊筆跡的紙條所徹底擾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半。
(還有30分鐘。如果要去那邊的話,必須提前十五分鐘出發才行。)
他沒有告訴西蒙紙條上的內容。因為他知道西蒙肯定會反對,而且告訴西蒙的話,就好像在就阿修萊德行動告密一樣,所以怎麼都說不出口。
問題在於它本身應該怎麼辦?
話說回來,阿修萊也太狡猾了。如果是口頭邀請的話,他當場就可以拒絕。可是單方面地把紙條塞給他,悠里就只能選擇無視或是回應。就算想要事先拒絕,阿修萊也不在房間,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還有十分鐘,再不出去的話……)
這是西蒙最擔心的事情,明明西蒙已經叮囑過他不要去靈廟,可是當時因為邀請的人是羅賓,他就一時大意,結果害得羅賓身負重傷陷入瀕死狀態。而且它也很清楚,如果在這時接受阿修萊的邀請,絕對是過於危險。
可是,悠里想要知道阿修萊都知道什麼。而且關於「帕納凱亞的醫術」和「黑炎」,他只能向阿修萊進行詢問。
如果幹脆把事情全部向西蒙挑明,請他和自己一起去怎麼樣呢?雖然他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可是悠里馬上又注意到一個問題。西蒙是維多利亞宿舍的宿舍長,而且還作為代表表現活躍,吸引了全校的注意力。他不能讓西蒙參與到這種破壞規定的事情中來。
說到底,要破壞規矩的話,還是只能找那個人了吧?
(還有五分鐘。)
悠里嘆了口氣,從衣櫃裡取出比較厚重的外套。打開房門後,外面的世界一片寂靜,就好像午間的嘈雜不曾存在過一樣。
(那麼,阿修萊是打算做些什麼呢?)
首先還是要先見上一面。在下這個決心後,悠里反手關上房門,踏進了黑暗之中。
靈廟遺蹟和那天沒有什麼兩樣,還是沉浸在黑暗之中。
沒有月色的夜晚。一個人佇立在沒有惡作劇妖精也沒有貴婦人的身影的森林中,就讓人產生了自己的存在都變得不確定的感覺,覺得自己仿佛也會融入這片夜色中一樣的不安定感。
悠里搖搖頭打量原本曾經矗立著靈廟的地方。
那一天曾經襲擊自己和羅賓的黑色火焰,還隱藏在這片黑暗的某個地方,凝視著獵物的到來吧?
(讓黑炎復原,奪回支配權……)
悠里咀嚼著莫露卡娜曾經說過的話。
他的意思是說,要讓在「無盡的誓約」支配下的火精靈的力量復原。否則的話不管進行多少次挑戰,結果也都一樣,而且無法使用魔法。為此,必須尋找出「改變形式後殘留下來的東西。」
(那個是什麼?)
悠里用食指壓住了嘴唇。
(要尋找的,就是羅賓所說過的礙事東西嗎?)
悠里的記憶混亂了起來。
羅賓曾經說過,有必要燒掉礙事的東西,但是不能使用火。因為火被「誓約」所束縛,所以非常危險。但是,如果找到「改變形式後殘留下來的東西」,讓在「誓約」支配下的火精靈的力量復原的話,或就不再被「誓約」所束縛,就可以燒掉礙事的東西。
(真的是這樣嗎?)
悠里對於自己的思考並沒有多少自信,總覺得這就好像梅比烏斯之帶那樣,不管怎麼轉來轉去,最後還是會從相反的一側轉出去。但是即使如此,也確實存在著不能不去尋找的東西。莫露卡娜曾經說過的「改變形狀後殘留下來的東西」,究竟會是什麼呢?
他的思考進入了死胡同。
(對我來說太勉強了。)
悠里維持著僵立在那裡的狀態用手指捂住了額頭。
(話說回來,自己明明沒有多少力量,為什麼要牽扯到這種事情裡面來呢?)
悠里思考著本質的問題。
關鍵在於找出懂得「帕納凱亞的醫術」的人。除此以外的事情,比如說這片土地上的「黑炎」的問題都可以置之不理。那些和自己沒有關係。明明沒有力量還想要進行挑戰絕對是愚蠢的行為。按說自己應該沒有考慮過這麼誇張的問題,也沒有想過要去動手。之所以會試圖展開行動,並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
(土地的記憶嗎?)
突然,西蒙知性柔和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啊!」
悠里不由自主提高了聲音。
(對了,土地的記憶。)
悠里想起了返回學校的那一天的事情。
襲擊自己的眩暈感。物體看起來都顯得模糊的噁心感。雖然為了實際生活而進行了下意識的阻斷,但是那種感覺現在也還是存在於這裡。
悠里緩緩地吸了口氣。
不要害怕失去自己,進行徹底釋放就好。既然是「土地的記憶」在左右悠里,那麼就讓自己的心靈和它一體化。既然那裡存在著求助的聲音,那麼主要側耳去傾聽應該就可以聽到。就如同在食堂找到了求救的聲音的主人一樣,因為我是為了接受而存在的……
從湖面吹來的夜風,搖晃著樹木的枝葉,吹著悠里的額發。
悠里緩緩睜開眼睛,漆黑深沉的眼瞳,籠罩上了更加神秘的色彩。
首先進入他視野的,就是一顆巨大的橡樹。這顆讓人覺得樹齡超過了千年的大樹,僅僅是佇立在那裡就顯示出了壓倒周圍的存在感。
這麼說起來,以前和羅賓交談的時候,這顆橡樹葉曾經進入過視野。
悠里接近橡樹,向上看去。枝葉在高空向四方伸展開來。撫摸著它粗糙的樹幹,就覺得自己短暫的人生仿佛都會被全部吸取一樣。
(在那種地方,會有什麼?)
仰望著樹枝的悠里,在形成暗影的樹枝之間發現了異樣的東西,和橡樹的樹枝明顯不同,但是看起來又好像是什麼植物。
(那會是什麼呢?該不會是樹袋熊蜷縮在那裡吧?)
雖然覺得多半會不知道,悠里還是伸展開雙臂抱住了橡樹。
就算他將手臂伸到了最大限度,也別說是半周了,連橡樹的四分之一都沒有抱到。即使如此,將身體緊貼上去後,還是能感覺到橡樹的振動。靜靜地側耳傾聽後,悠里逐漸捕捉到了那個逐漸重疊到一起的細微波動。
那是發自於非常深的地方的微弱波動。大小兩個振動正在產生共鳴。
撲通。(撲通)
撲通。(撲通)
撲通。(撲通)
不知不覺中,連悠里的心跳,都在試圖和那個聲音重疊為一體。
撲通。(撲通)。撲通。
撲通。(撲通)。撲通。
為了逃避傲慢的神靈,達芙曾經不惜變身為月桂樹,那是希臘神話中的故事。除次以外,古代的人們也曾經變成牛、鳥、乃至於麥粒。他們為什麼會進行變身呢?
悠里一瞬間看到了夢境。
那是手杖。
出現在火焰中的一根手杖。
咔嚓的聲音,讓悠里猛地驚醒過來。
他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去,但是什麼也沒有。還是一如既往只有茫茫擴展開來的黑暗。
就在這時,再次響起了咔嚓的聲音。那是從腳下傳來的。
悠里緩緩地垂下視線。
在距離橡樹大概兩米的地方,就是曾經佇立著靈廟的發掘現場。那個從深度來說大約是一米的大坑,現在正被鐵絲網所包圍。
而在那個大坑的邊緣,現在冒出了一個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顯眼的白色手掌。不對,要說是手掌的話實在過於纖細,應該說是白骨才對。
接下來出現的,是白色的頭骨。然後是空限的眼窩。
悠里倒吸了一口涼氣。
(骷髏!)
出現在那裡的,是無可置疑的白骨化的人類。
骸骨瞬間就展現出了全身,以驚人的速度飛向天空。沒等悠里反映過來就出現在了悠裡面前。
「——!」
悠里爆發出了悲號。
「悠里!」
仿佛是回應他的悲號一樣,附近傳來了阿修萊的聲音。
然後——
形狀崩裂的骨頭七零八落地飛向天空,很快消失在了夜空之中。而殘留到最後的頭蓋骨,將下巴搭在悠里的肩頭,在他耳邊輕輕地低語。
——探索發現的東西。森林的智慧。
「悠里!」
伴隨著手電的光芒,阿修萊現出了身影。
「悠里,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因為悠里已經停止叫喊,渾身發軟地癱坐在了地上,阿修萊只好雙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
「發生了什麼?你受傷了嗎?」
阿修萊將不管他怎麼詢問也只是全身發抖地搖頭的悠里抱進了自己懷中。
「我明白。已經沒事了。你振作點。已經沒事了。」
在他如此重複著撫慰悠裡頭發的期間,悠里粗重的呼吸逐漸平靜了下來。而在此期間悠里體內的恐怖也逐漸離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法形容的混亂。
那個東西是試圖告訴悠里什麼呢?
「平靜下來了嗎?」
計算著時機,阿修萊發出詢問。
悠里點點頭,主動支撐起身體離開阿修萊。
「對不起。我有點……因為嚇了一跳……」
因為恐怖直接侵入了無防備的神經,所以悠里遭遇的疼痛也異常巨大。他低垂著漆黑的深沉的眼眸,下意識地尋找藉口。
阿修萊托住他的下巴,強硬地讓他轉向自己。
「悠里,看著我!」
雖然在這種狀態下面對阿修萊並非什麼好事,但對方也不是自己進行反抗就能敵得過的類型。悠里戰戰兢兢地揚起眼神。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聽到這個刻不容緩的詢問,悠里脫口說出了「骸」這個字眼。
「骸?」
「骸骨!」
但是悠里沒能繼續下去。對方並不是進行襲擊,僅僅是站立在那裡,或者說也許只是來進行忠告。可是那個時候完全被恐怖所支配的悠里,絲毫沒能理解他的意思。悠里腦海中浮現出「修行」這個單詞。那是在日本的表兄再三對他強調過的單詞。
在煩惱了一陣之後,最後悠里所能說出的,只有「出現了骸骨」這一句話。
他已經做好了因為這個荒誕無稽的說明而被嘲笑的心理準備,但是出乎意料,阿修萊甚至連驚訝都沒有驚訝,只是認同地嘀咕了一句:「是那個嗎?」
「哪個?」
「啊啊。貝奈蒂多派修行僧,或者是黑色的影子——原本有好幾個候補的」
面對羅列著自己所不懂得單詞的阿修萊,悠里皺起了眉頭。
「阿修萊,你到底知道什麼?不對,應該說,你這一周都去幹什麼了?」
聽到悠里的問題,阿修萊露出了好像在說「我正等著你問呢」的得意表情。
「那時候如果你沒有囉嗦,直接跟我去就好了。」
「請不要說這種不負責任的事情。我可是宿舍監督生。」
「我不也是嗎?那個沒有關係的。工作之類的東西交給想乾的人去干就好了。特別是現在,想要幫貝魯傑繫鞋帶的傢伙滿地都是吧?沒有你在的話,說不定打家還更高興一些。」
聽到這句話,悠里一下子冒出了火氣。阿修萊有什麼資格去說西蒙!就是因為阿修萊散播的流言,害得悠里要遭受他的崇拜者的挑釁。
「那種事情可不僅限於西蒙吧?反正我就是不管在哪裡都是礙事的對象,沒有我在大家還比較高興。既然如此,首先就不應該像這樣和你進行這種會招惹誤會的密會。」
因為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也許是積累的精神壓力一口氣爆發出來吧?悠里粗魯的聲音如此說道。他甩開阿修萊的手試圖回去,但是反而被他拉過來壓在橡樹樹幹上。
「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氣噢,這可不像你的為人了。」
狠狠瞪著安慰自己的阿修萊,悠里試圖掙脫阿修萊的手臂。這樣和阿修萊相處下去的話,他的感情好像會越來越無法抑制。這讓他很害怕。
「請放開我!今天我要回去了!」
「不行!」
「阿修萊!」
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悠里的請求,阿修萊開始認真地對付悠里。他抓住悠里用力推搡自己肩膀的纖細手腕,仿佛要強調兩人的身形差別一樣把他按在樹上,青灰色的眼眸中閃動著妖異的光彩。
「原來如此。」
他依靠體重壓住那個試圖掙扎的身體,用充滿威嚴感的目光盯著他。
「那麼,是什麼人因為我的事情而責備了你呢?」
意料之外的問題,讓悠里的動作一下子停了下來。但是流淌在冷靜聲音後的冰冷讓他產生了說不出的恐懼。
凝視著臉上失去血色的悠里,阿修萊重複問題。
「唉,悠里。不是貝魯傑,而是什麼和我有關的什麼人,責備了你對不對?」
帶著好不容情的猙獰的肉食野獸的目光,阿修萊在悠里的耳邊低語道:「我會給你個交待的。」與此同時,悠里體內的恐懼對於阿修萊的蠻橫的煩躁一口氣膨脹了起來。
「不是那樣!那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
「那麼,是什麼讓你這麼心煩意躁?這可不是平時的你了吧?」
悠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搖頭。他試圖甩開阿修萊抓住自己的手,但是阿修萊的手紋絲不動。漸漸地,對於他的暴力拘束的怒火,開始凌駕於恐怖之上。
「你就老老實實交待吧!悠里!」
「囉嗦!」
悠里終於怒吼了出來。
「你都知道什麼!每次都是抱著遊戲的心情把別人卷進來,自己卻置身事外享受著看戲的感覺!被玩弄的一方也是人!他們也會受傷,也會遷怒於人!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你也不會在意那些。因為我也是一個樣子!每次都輸給好奇心,老是給西蒙添麻煩。使我不好,不應該輸給誘惑。反正我就是沒大腦,容易被騙,愚蠢白痴的傢伙。連自己的實力也不了解,老是做出會再事後反悔的事情。最後連一個朋友都無法救助!」
悠里漆黑的眼眸中滾落出了淚水。
眯縫著眼睛仿佛覺得悠里崩潰的樣子有趣的阿修萊,也因為他最後的那句話皺起了眉頭。
「朋友?」
在露出思考表情的阿修萊面前,因為怒火徹底爆發出來而呼呼喘著粗氣的悠里,渾身無力地靠在了橡樹幹上。因為覺得這一瞬間已經用掉了全身的力量,所以悠里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俯視著他的表情,阿修萊幫他拭去了面頰上的淚水,看起來似乎帶著某種滿足的表情。
「喂,悠里。」
聽到這個呼叫,悠里無精打采地抬起了漆黑眼眸。
「要不要告訴你我現在的感想?」
將嘴唇湊到沒有回答的悠里耳邊,阿修萊仿佛在訴說甜蜜情話一樣輕輕地說道。
「你哭泣的表情,真是讓人怎麼看也不會厭倦哦。」
悠里的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力量。
一面支撐著他癱軟下來的身體,阿修萊一面笑著說道:「你今後要做好心理準備哦!」然後突然轉而用認真的口氣說道:
「那麼,那個沒能救助的朋友,是說誰呢?」
三十分鐘後。
悠里坐在橡樹的根部,嘟嘟囔囔地講述著和羅賓在一起時所發生的事情。阿修萊則坐在他身邊,同樣靠著樹幹默默地傾聽。然後,他似乎非常遺憾地說道:
「沒想到你居然已經被黑影襲擊過了。……為什麼偏偏要在我不在的時候做這種事情呢?」
「阿修萊不在是你自己造成的吧?」
雖然就算阿修萊當時在學校。悠里多半也不會邀請他,不過這種時候還是要把一切都歸罪到他身上才划算。相處久了之後,悠里多少也學會一些厚臉皮。不出所料,一旦話鋒對自己不利,阿修萊就馬上輕聳肩膀岔開了話題。
「帕納凱亞的醫術啊。」
悠里最先詢問的這個單詞,觸動了阿修萊的某個部分。他將頭頂在樹幹上持續思考,在無意中向上放望去的瞬間,「啊,對了!」他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與此同時,他又輕輕嘀咕了一句:「既然如此的話,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呢?」看起來在阿修萊這種程度的人物陷入思考的時候,各方面的感官都會一起展開活動。
「你說什麼?」
盤腿坐
在地面上的悠里如此詢問,轉過臉來,望著阿修萊。
「沒什麼,我這邊也有點狀況啦。」
阿修萊含糊其辭地回答後,用手電照亮了橡樹的樹枝。
「所謂帕納凱亞,就是那個哦。」
「咦?」
悠里慌張站起身,來到阿修萊的身邊。
「你說那個?」
「你不知道麼?就是宿木。」
「宿木……那個嗎?」
悠里咀嚼著阿修萊的話,仰望著被手電照亮的一部分樹枝。毫無疑問,那個就是悠里剛才所看到的,讓他幾乎以為是樹袋熊蜷縮在那裡的圓形塊狀樹枝。
「帕納凱亞。我記得應該就是『痊癒萬物』的意思。在古代,他被羅馬人口中的德魯伊,也就是讓他們極為畏懼的凱爾特神官們視為最神聖的植物。」
「德魯伊。我聽說過這個單詞,就好像是魔法師一樣的人吧?」
聽到悠里的話,阿修萊苦笑出來。
「這個嘛,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正身份。因為他們討厭記錄傳承,所以幾乎沒有使用過文字。所謂的德魯伊這個名稱,也是當時和凱爾特人進行接觸的羅馬時代的歷史學家們所留下來的。所以他們原本被稱為什麼,至今也還是個謎團。」
阿修萊伊一面說明,一面把手電交給悠里。
「你拿著這個。好好照亮上面哦。」
他說著在踩上了樹幹。
「阿修萊,你要幹什麼?」
「幹什麼?你不是想要那個嗎?」
他指了指上面。「就算是看到可愛的哭泣表情的觀賞費好了。我幫你採下來。」然後,阿修萊居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開始爬樹。
「騙人!不要開玩笑啊!這裡明明這麼暗。太危險了!阿修萊!」
悠里驚慌地抓住阿修萊的衣擺試圖阻止他。
「早上再說吧。明天一早就過來。要不午休的時候也沒關係。」
「不用擔心。我又不是你,不會那麼笨手笨腳的。」
「可是要是萬一真的,怎麼辦?」
就在他們在橡樹下爭執的時候,突然間,讓人目眩的燈光對準了他們,與此同時,他們的耳中傳來了一個嚴肅的聲音。
「你們在這麼深更半夜的時候幹什麼?」
悠里吃驚地停下了手,阿修萊也下了樹站到他身邊。阿修萊仿佛覺得很刺眼一樣用手擋著光線,向光源的地方看去,然後從悠里手中奪過手電照亮了對方的身影。
浮現在手電光中的,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衣的男子。
「你是校醫馬克西多?」
「沒錯,阿修萊。你果然和傳言一樣,擅長破壞規矩啊。不過我沒想到連悠里也和你在一起……」
「悠里?」
聽到馬克西多仿佛理所當然一樣直呼悠里的名字,阿修萊的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你們認識嗎?」
「應該算是認識吧!前不久因為維多利亞宿舍的新生的事情麻煩了他,當時打過招呼。」
「哦,僅僅如此,你就讓人家直呼你的名字了嗎?」
無視在沒得到自己許可的情況下,從第一次見面起就直呼悠里名字的事實,阿修萊好像責備一樣地說道。
「我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悠里一面說一面想到,這麼說西蒙好像也頗為在意這個。真的是那麼奇怪的事情嗎?可是雖然覺得很迷惑,但是現在並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馬克西多依然用生氣的口吻在責備阿修萊。
「最重要的是,阿修萊你明明知道這裡是多麼危險的地方,為什麼還要把下級生帶到這裡來。」
眼睛後面原本看起來睏倦的眼睛現在卻大大睜開,閃爍著嚴肅的光芒怒視著阿修萊。而若無其事地承受了這樣的目光,阿修萊嘿嘿地笑了出來。
「這不關你的事情。再說了,沒有我的邀請,這傢伙遲早也會來這裡的。而且他都已經來過一次了。」
是這樣嗎?馬克西多在手電微弱的光線中,向悠里投下了詢問的眼神。悠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困惑地看著阿修萊。他不明白阿修萊在打什麼主意,為什麼要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涉及到悠里靈能力的話題。
阿修萊代替無法回答的悠里向對方說道:
「當你在這裡看到黑影的時候,我曾經說過吧。我認識可以和你共鳴的傢伙。」
他一面說,一面摟住了吃驚地嘀咕「黑影」的悠里的肩膀。
「就是這傢伙哦=。我想你們一定可以談得來。」
一陣沉默。
當終於升上東方的新月投下了仿佛會讓銀髮融入其中的青白色光芒後,在看起來頗為沉重的眼帘背後,青紫色的眼眸閃動著不可思議的光芒。馬克西多用這雙眼睛看了看阿修萊,加下來又緊緊凝視著悠里,靜靜詢問。
「悠里,怎麼樣?」
不用他繼續說下去,悠里也知道他想要問什麼。悠里再次看了看阿修萊,接著好像是死心一樣嘆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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