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盡的德魯伊誓約 植物的傳言(2/2)
不用他繼續說下去,悠里也知道他想要問什麼。悠里再次看了看阿修萊,接著好像是死心一樣嘆息出來。
「是火焰。那不是影子,而是黑色的火焰。」
「你看到了嗎?在這裡。」
「哎,怎麼說呢,與其說是看到……」
將後面的話吞進肚子,悠里肯定地說了句「就是那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上周中旬。晚上。」
聽到吞吞吐吐而且轉移開視線的悠里的話,馬克西多詫異地嘀咕了一句「晚上」,然後走到他的身邊。
「你晚上到這裡幹什麼?」
「就是和朋友,有點事情。」
聽到悠里苦澀的藉口,馬克西多將視線從悠里身上轉向阿修萊。
「你和他在一起嗎?」
「哎呀呀。」
阿修萊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用詫異的目光回望著馬克西多。
「這可真是愚蠢的問題。」
「阿修萊!」
聽到悠里用責備的口氣直呼自己的名字,阿修萊聳了聳肩膀。他是在表示,你要是說得出真相就儘管說啊。
馬克西多好象也無法判斷,悠里的動搖是對於真實的肯定呢,還是對於虛偽的反駁。他眯起眼睛沉吟了一陣後,繼續詢問道:
「對了,那時候你點火了嗎?」
「不。我試圖點火,但是失敗了。」
馬克西多仿佛不明白這其中意思一樣皺起眉頭。
「那麼,你,你們沒有被那個襲擊嗎?」
悠里沉默著搖搖頭。
「悠里,你能面對著我嗎?」
因為悠里始終不肯和他正面對視,所以馬克西多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勸說的口氣說道。悠里揚起了讓人聯想到黑寶石的漆黑眼瞳,和馬克西多沉靜的視線接觸到了一起。悠里的肩膀自然而然放鬆了,注意到這一點阿修萊輕輕地說:
「悠里,你的話有點矛盾哦。你說沒有點火,但是那個黑影,黑色火焰卻襲擊了你嗎?」
悠里這次肯定地點了點頭。
「正確來說……」
「悠里。」
這次輪到阿修萊對悠里發出警告,但是悠里毫不在乎地繼續了下去。
「正確來說,是我試圖召喚火,但是卻召喚來了黑色火焰。」
馬克西多仿佛在思考悠里的話中含義一樣陷入了沉默。趁著這個空隙,阿修萊抓住悠里的手臂,將他從馬克西多的支配下拉開,同時在他耳邊低語。
「你說得太多了。」
「可是——」
「有什麼可是不可是!」
在這個對話的期間,馬克西多逐漸露出了充滿驚訝的表情,開始認認真真地凝視悠里。
「難道說,你可以對火——」
因為阿修萊的話而產生猶豫的悠里,這次沒能直率地點頭。但是因為阿修萊已經把悠里護在背後,所以馬克西多沒能進一步地靠近,聲音就此中斷。
「那麼,既然你不打算對校方告密,我們也想要回去睡覺了。畢竟我們這些做學生的明天還要上課。」
但阿修萊摟著悠里的肩膀出去後,馬克西多說了句:「還有一件事。」
停下腳步的阿修萊,仿佛覺得很厭煩似地回頭看著對方。他青灰色眼眸中浮現出明顯的不快神色。
「剛才你試圖爬到樹上去,那是為什麼?」
悠里代替沒開口的阿修萊說道。
「他想要採摘那裡的宿木。」
「果然。」
馬克西多用力地搖了搖頭。
「我就知道是這樣。」
悠里對發出嘆息的校醫的反應表現出了興趣,掙脫阿
修萊的手臂向前邁了一步。
「您為什麼會這麼想?」
說到這裡,悠里想起來馬克西多對藥草非常熟悉。難道說可以從他那裡獲得什麼情報?他忍不住產生了這樣的期待。
「難道說,老師您也知道什麼關於『帕納凱亞的醫術』的事情嗎?」
「你說帕納凱亞的醫術?」
這次好象真正是從心底大吃一驚一樣,馬克西多在眼鏡後面睜大了眼睛。
「你為什麼會問這個?不對,首先是你從什麼人那裡聽說的這個?」
「那個,這件事要講起來會很複雜。我受傷的朋友所認識的人,告訴我如果使用這種醫術的話,也許可以治好我朋友的傷。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
「我先把話說在前面。不要碰那個!」
馬克西多用充滿威嚴感的低沉聲音打斷了悠里的話。悠里吃驚地把話吞回了肚子。在他的背後,阿修萊輕輕眯縫起了眼睛。
「你們碰那個還太早了!」
馬克西多繼續了下去。但是也許是因為看到了悠里的反映,他微微緩和了語氣。
「現在還不是那個時機。」
「時機?」
阿修萊如此詢問。於是帶著那種以前也曾經表現出來過的,某種說不出的神秘莊嚴的氛圍,馬克西多唰地指向東面的天空。
「你看那裡!」
在那邊的彎彎的新月。
「不久之後,隨著朔日的到來,月亮將再度歸返於無,然後從那裡再度復甦。地上的各種個樣的生物都無法逃脫這個規律。那個也是如此。」
馬克西多說著,指向了隱藏在橡樹枝葉中的宿木。
「對於從森林獲得知識的人來說,這是基本的常識。從生命中孕育出不同生命的變種循環,如果不從復甦開始到數到六為止,就並非完全。」
聽到馬克西多的話,阿修萊和悠里分別做出了不同的反應。相對於被內容吸引了注意力的悠里,阿修萊明顯被另外一句話觸動。
(從森林獲得知識的人?)
在撩起長長的青黑色頭髮,露出敏銳視線的阿修萊面前,馬克西多向悠里強調到。
「如果你想要獲得帕納凱亞的醫術,就要等到時機到來的時候。明白嗎?」
雖然悠里點點頭,但是三人交錯的視線卻非常複雜。
在終於獲得解放,帶著悠里返回宿舍的時候,阿修萊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在古拉斯頓貝利的古舊房子中所看到的語言。
KulaereSapienteliamuEkusuSiruwa。
向森林尋求智慧吧。
※※※※※※※※※
第二天是周二,從一早就開始下雨。悠里和西蒙在午後來到了位於俱樂部中的壁球場。
雖然最近英國的貴族學校出現了重視成績的傾向,但是還有很多地方依舊在搞體育競技,特別是對稱為團隊遊戲的傳統體育傾注了巨大的力量。
聖?拉斐爾也是如此。除了被編入課程的社交舞、體操以外,周二和周四都設置了課外體育的時間,學生可以從若干個備選中選擇自己喜歡的種類,然後享受體育的樂趣。
在這其中,特別有人氣的就是秋季的橄欖球、冬季的足球,以及春季的板球和賽艇等傳統的團隊遊戲。這些分別會在不同的季節舉行盛大的學校對抗賽。而在那裡大為活躍的選手,能夠超越學校的範疇,作為英雄而廣為人知。在悠里的同伴之一,馬克?迪拉就是這樣的英雄之一。在橄欖球的比賽場上,甚至會有鄰近的女子學校的學生跑來為他助威加油。
悠里和西蒙所選擇的團體遊戲,是冬季的足球和春季的板球。秋季的話,晴天的時候他們會打網球,雨天的時候就會選擇壁球。總之就是這樣以輕鬆為主的個人體育項目。
站在仿佛會讓人失去平衡感覺的球場上,悠里拼命追逐著前後左右、縱橫無盡的黑色球體。而相對於他而言,西蒙就表現得遊刃有餘。也許是天生在形體上就存在差距吧,西蒙用最小限度的動作就可以漂亮地把球打回。不過因為好不容易才擺脫了手腳的繃帶,所以悠里對於這個已經許久沒有充分享受的體育運動還是樂在其中。
「悠里,你打得好多了啊!」
在結束了幾輪的互攻,和按順序等待的同伴們進行交替的時候,西蒙誇獎了悠里一句。但是被從頭搭下來的毛巾蓋住腦袋的悠里,用從毛巾縫隙中露出的眼睛悻悻地看著西蒙回答道:
「我連一球都沒有接下吧?你這時候誇我有什麼用。」
在旁聽到他們的對話,紅髮的蘭頓用諷刺的口氣說道:
「哎呀!沒想到你居然還想著要接到球呢。既然如此就不要不知天高地厚地做西蒙的對手。」
蘭頓是典型的英國中產階級家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以前就整天把悠里成為「日本人」,動不動就對他冷嘲熱諷。雖然以前這種情形是家常便飯,不過在升級之後,因為他沒有當選監督生,所以只有他一個人移居到了新館。於是也就不怎麼聽得到他的嘲諷了。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悠里在生氣之前首先產生了懷念的感覺。「你說得對啊。」他幾乎老實地接受了意見,轉頭看著西蒙。
相對於汗水淋漓的悠里,西蒙自始至終都是一臉輕鬆的表情。不過即使如此,他近乎白色的金色額發還是被汗水所打濕,讓他增添了令人看得入迷的艷麗感。在悠里滿心佩服地凝視著他的時候,西蒙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著汗水說道:
「這不是勝負的問題。因為和悠里打球的感覺很愉快,所以我才拜託他當我的對手。如果因此而責備悠里未免太奇怪了。」
「我又不是責備他。」
「哦?寬大的貴族大人不拘泥於勝負嗎?這個世界還真是和平呢。」
因為受到西蒙的責備,蘭頓慌忙解釋,不過他的聲音和從背後傳來的第三者的插嘴聲重疊到了一起。那是蘊含著嘲諷的取笑口氣。
當他們回頭看去時,就看到了柯林?阿修萊。長長的青黑色頭髮在腦後挽起,襯衫的紐扣沒有扣到一起,學校所規定的運動服也被他穿得松松垮垮。
因為這個太過於少見的人物的登場,俱樂部的板球場地上一陣喧譁。
「你有什麼事?」
在興奮不已的眾人的環視下,當事人西蒙口氣冷淡地反問。
「不要這麼精神過敏哦。校規也沒有規定同宿舍的人就不能進行對抗賽吧?要不要和我比上一場?」
阿修萊做出了邀請。沒有人知道他在鳳眼深處閃爍著妖異光芒的青灰色眼睛在打著什麼主意。西蒙仿佛陷入思考一般沉默了一陣,然後靜靜地回答了一句:「可以。」
「西蒙!」
悠里不安地呼叫他的名字。
「沒事的。悠里,只是單純的遊戲。」
西蒙笑著把脖子上的毛巾交給悠里。目送著拿起球拍走向球場的西蒙,阿修萊在悠里的耳邊輕輕嘀咕。
「哎,悠里。假如那傢伙受傷的話,你會哭泣嗎?」
這個可以被視為威脅的表示讓悠里吃驚地睜大眼睛,然後斬釘截鐵地否定。
「我絕對不會哭!」
「哦,是嗎?那真是遺憾。」
阿修萊眯縫起眼睛,笑容說不出的恐怖。他到底在謀劃什麼?悠里抱著倍增的不安看向已經位於玻璃門另一面的朋友,結果西蒙也在擔心地看著這邊。
阿修萊進入球場後,比賽就此開始。
那真的可以稱得上是一場火花四射的比賽。壁球在空中以驚人的速度飛舞,幾乎可以聽得見球劃破空氣的聲音。
現在球場周圍已經聚滿了要欣賞這一幕世紀之戰的學生們。有些人在竊竊私語地就勝敗進行打賭,而看起來和阿修萊同學年的青年們則吹著口哨對西蒙進行了誇獎。
「那傢伙很厲害啊。他是貝魯傑吧?」
「沒想到居然可以有人和那個阿修萊平分秋色。」
「我原本還以為他只是小白臉的大少爺而已,居然還真有兩下子。」
看起來阿修萊的球技是眾所周知的厲害。聽著他們擅自做出的對於西蒙的評價,悠里的手下意識握緊了毛巾。占據他整個腦海的,並不是大家所在意的比賽的勝敗。
(老天保佑,請一定要讓比賽平安無事地結束!)
但是,悠里的祈禱並沒有發揮效用,意外還是發生了。
在經歷了一番彼此都是半步也沒有退讓的互攻後,雙方在平分秋色的狀態下開始了最後的一局。就在那個時候。
從右側牆壁彈起的球,直接擊中了因為位於牆角而沒能躲開的西蒙的手腕。那個讓球拍都脫手飛出去的力量,令西蒙捂著手腕半蹲了下來。
「西蒙!」
悠里大叫著穿過玻璃門。
「西蒙,你沒事吧?」
「啊啊,沒什麼大事。悠里,你不用著急。」
無視西蒙的安慰,悠里狠狠瞪著拿起滾落在地的球拍走過來的阿修萊。
「你太過分了,阿修萊!我明明說過我不會哭的!」
「那又怎麼樣?」
阿修萊瞥了一眼因為悠里的發言而皺起眉頭的西蒙,仿佛覺得很有趣似地說道。
「你說那又怎麼樣,可是西蒙都受傷了。」
「那是因為這小子自己太大意,或者說是實力不足。關我什麼事?」
將球拍交給好象無法認同一樣,咬緊嘴唇的悠里,阿修萊以挑戰性的口氣開口向西蒙說:「算了,反正和傷員繼續比賽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今天就算是平手好了。」
「那多謝你了。不過,明顯是我輸了吧?」
西蒙乾脆地承認了自己的失敗,撩起凌亂的額發說道:
「如果你還想和我交手的話,在那之前我會努力提高球技的。」
「難得你這麼幹脆啊。不過呢,體育這種東西一向會伴隨著受傷,今後你也要多加小心哦。還有你。」
這時阿修萊頓了一下,然後在青灰色的眼眸中浮現出冒瀆的神色,繼續說了下去。
「還有,迪拉。」
「咦?」
悠里和西蒙同時做出了反應。無視他們的驚訝,阿修萊背對兩人走了出去。
留下危險的信號的阿修萊離去之後,俱樂部中突然響起了慌亂的奔跑聲。那就像是預告死亡的天使翅膀的拍打聲一樣,讓人感覺到無比的不安。
「不得了了!」
一個曾經在維多利亞宿舍見過的青年,穿著橄欖球練習服,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
「英雄馬克?迪拉在練習中受傷,被送去了醫院。」
那之後的幾小時。
吃完晚飯的悠里,在宿舍長房間的沙發上面對著西蒙。
西蒙的房間中,除了固有的家具以外,還擺放著從法國帶來的靠墊和玻璃工藝品,因而營造出了簡單但是高雅的氣氛。和使用純和風的裝飾品、統一成淡雅色調的悠里的房間相比,他的房間要更加簡潔而且華麗。
「那麼,悠里。」
將特製的咖啡杯送到嘴邊,西蒙單刀直入地詢問。
「你為什麼要這麼沮喪?」
在晚飯的途中他們就收到了醫院的通知,迪拉的傷勢並不嚴重,只要過一周就可以出院。原本因為擔心他的狀況而死氣沉沉的食堂,也因為這個報告而恢復了活力。而在其中,只有悠里還是幾乎連一口東西都沒有吃下就悄然返回了房間。西蒙對此好象覺得無法理解。最後,他強行把試圖就那樣把自己關在房間中的悠里拉回了自己房間,向他提出了這樣的詢問。
「可是,我沒有想到阿修萊真會做這種事情。」
「阿修萊?」
聽到悠里的充滿困惑的解釋,西蒙皺起了形狀優美的眉毛。
「你說他做了什麼?」
「就和你所看到的一樣啊。他實施了自己的威脅,連西蒙都因此受傷。」
凝視著覆蓋住西蒙手腕的紗布,悠里仿佛覺得非常痛苦。
「他居然會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
「確實,事先誰也沒有想到啊。這個我也承認。」
雖然對悠里的話作出了肯定,但是西蒙的表情卻還是很冷靜。清澈的水色眼眸閃爍著聰慧的光彩,他看著抱住自己腦袋的悠里,在隔了一秒之後丟下了一句話。
「不過,這個對阿修萊說也是一樣的吧?」
「什麼?」
仿佛是聽到了意外的語言,悠里下意識抬起臉。碰撞到一起的視線,讓悠里覺得對方體內包含著輕微的怒火。
「這是那麼值得吃驚的事情嗎?這麼說起來,在我受傷的時候,悠里也說了奇怪的話啊。」
「啊!」
悠里露出了糟糕的表情。西蒙好象進一步加深了疑惑,所以口氣也變得比較不客氣起來。
「你說什麼不會哭泣,那個是怎麼回事呢?」
悠里無法回答地低垂下眼睛,就仿佛從懸崖峭壁的邊緣向下看一樣,連腳尖都一片冰冷。要怎麼說,說到什麼程度才能讓西蒙認可呢?他混亂的頭腦無法進行思考。
「悠里。」
冷靜的聲音在催促他回答。如果保持沉默的話,也許就會和平時一樣,在不進一步探究的情況下矇混過關吧?可是西蒙的這個聲音打破了他的期待。在獲得清楚的回答之前,西蒙還會繼續追究下去吧?
悠里儘量不看著對方的面孔,用手捂著眼角,支支吾吾地開始說明。
「就在比賽開始前一刻,阿修萊對我說了。」
「說了什麼?」西蒙一面詢問,一面好象想起什麼一樣凝視著窗戶。
「他說,如果西蒙受傷的話,你會不會哭?所以我和他說,我絕對不會哭。」
因為悠里說到這裡中斷了聲音,所以西蒙迷惑地將視線轉回悠里身上。
「那是什麼意思?這算是交易嗎?」
聽到西蒙的問題,悠里點點頭。
「我原本也這麼認為。」
「我不明白,你哭,還是不哭,和他有什麼關係。」
這裡面有什麼意義嗎?面對繼續詢問的西蒙,悠里再次點頭。
「以前阿修萊曾經對我說過,『你哭泣的表情,真的是讓人怎麼看也不會厭倦。所以要做好心理準備哦』,所以我一心以為他是從這個角度來說的,所以……雖然從結果上看好象並不是這樣。」
在說明的時候,西蒙有些不快地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那個,本周。」
聽到悠里的話,西蒙懷疑地反問了一句:「本周?」
「在這種忙到要死的時候,虧你們居然還有這種閒情逸緻。你該不會要告訴我,你們兩個人親親密密地跑去了靈廟遺蹟吧?」
瞬間,悠里的臉孔失去了血色。
看到這一幕,西蒙忍不住仰天嘆息:「真是的,簡直無法相信。」因為通知下級生們熄燈的鐘聲正好響起,西蒙藉機站立起來。
「這件事情就不要談了,悠里。老實說,我很不愉快。」
西蒙前所未有的嚴厲口吻,讓悠里茫然地看著對方。
「那個,西蒙。」
雖然覺得必須要說些什麼才行,可越是著急就越是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那個意思。」
「到點名的時間了。」
西蒙用讓人吃驚的沉靜聲音打斷了悠里的話。悠里從這個壓抑的聲音中,感覺到了超越怒火的悲哀。這讓悠里產生了被當頭澆了一身冷水的感覺。
西蒙在房門處等待著他。
悠里慢吞吞地走了出來,在經過西蒙面前的時候,他低垂著腦袋說了句「對不起」。不管再怎麼找藉口,他也確實打破了約定。
但是,沒有回應。
雖然原本就沒有期待能得到回應,悠里還是產生了劇烈的動搖。他在甚至沒有勇氣回頭的情況下離開了西蒙的房間。
※※※※※※※※
從那之後,悠里就下意識地避開了西蒙。
雖然滿心想要道歉,可是卻遲遲無法付諸行動。這算是本能性的自衛吧?在這種時候,悠里就深切地認識到,自己有多麼依賴西蒙,自己受到了西蒙多少的嬌慣。比起被其他任何人的否定,受到西蒙的否定讓他更加痛苦。
但是,與此同時,這又刺激到了悠里的自立心。他希望今後就算出現和西蒙意見不一致的場面,自己也能堅強到足以貫徹本身的想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最近經常目睹到西蒙和阿修萊的對立,在悠里眼中都讓他忍不住產生了羨慕。雖然他們確實都很討厭對方,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對彼此的能力表示出了敬意。就算是意見不合,至少他們承認對方擁有準確的判斷力。
在這樣的兩人之間搖擺不定的自己,有時候真會讓他覺得很可悲。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希望自己能夠和西蒙以及阿修萊形成漂亮的三角形。但是,畢竟在能力上還是存在天壤之別。
就在他心情鬱悶地考慮著這些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個影子。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與此同時,悅耳聲音傳入他耳中。
就算是身處晚餐時間嘈雜喧鬧的食堂,悠里的耳朵也不可能弄錯聲音的主人。抬起眼睛,果然不出所料,在他面前的是西蒙修長俊秀的身影。
「西蒙!」
雖然心裡有樹,但是悠里還是只叫出他的名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悠里,我說你啊。」
西蒙用清澈的水色眼眸溫柔地俯視著悠里,將手拿的托盤放在桌子上露出苦笑。
「你用這麼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連我都會動搖哦。那麼,我可以認為你的回答是YES吧?」
「啊,抱歉。當然可以,你請坐,西蒙。」
就在悠里慌忙回答的時候,西蒙已經在悠里的正面坐了下來。
看著態度和平時一樣沉穩的朋友,悠里深切地感到自己和西蒙果然還是不在一個等級上。
在人工的燈光下也不會失去光彩的白金色頭髮,高挺的鼻樑、端正的面孔,充滿深思熟慮感覺的水色眼眸。在外形的每個部分上都得天獨厚的西蒙,擁有更超出外貌的高貴氣質。而這想必就是源於他的這份寬容吧?
既然每個人都會害怕受到拒絕的感覺,那麼能率先伸出手的堅強就更加重要。
總而言之,悠里這次終於正面凝視著西蒙進行了道歉。
「那個,西蒙。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啊,沒什麼。」
優雅地使用湯勺的西蒙,停下手聳聳肩膀。
「我其實還有幾點想說的,不過看到你的那種眼神後,就覺得那些都無所謂了。雖然不甘心,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阿修萊的說法。」
「阿修萊的說法?」
「你哭泣的表情。」
聽到西蒙的這句話,悠里微微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看到你哭泣的表情,就讓人想起之前看過的法國電影。」
看到悠里迷惑的樣子,西蒙進一步加以說明。
「電影本身就只是在講述,老是在戀愛中失敗的主人公到處去哭泣抱怨。很無聊,情節也亂七八糟。不過因為那個女優哭泣的表情實在太過迷人,所以不知不覺就看到了最後。而且,她和悠里的長相頗為相似。」
「怎麼說呢,我怎麼不覺得是受到了誇獎啊。」
悠里心情複雜地嘀咕著,西蒙眯縫起水色的眼眸笑了出來。
「這個嘛,不算是誇獎,也不算是貶低。我只是在說,沒有顯露出悲愴感情的哭泣面孔,有時候看著會出乎意料地讓人愉快。」
「哦。」隨聲附和的悠里已經失去了最初的僵硬尷尬。就在這個時候,西蒙不動聲色地把話題轉到了正題上。
「先別說那個了。上次我也太衝動,對此我有充分反省哦。如果光是將視線從討厭的事情上面轉開的話,將來也許真的會後悔,而且那樣才正中阿修萊的下懷吧?我可不想被他耍得團團轉。」
聽到西蒙的話,悠里很用力地強調:「我才是哦!」西蒙向他回報了一個柔和的笑容,然後表示:「那麼,我想要再次和你談一談,包括這件事在內。如果今晚你能在熄燈前來我房間就再好不過。」
「現在不行嗎?」
「抱歉,這之後我要參加執行部的會議。」
西蒙一面說,一面打量了一下周圍,然後將身體靠近悠里那邊壓低聲音說道:
「這一點還沒有公開,據說莎士比亞宿舍的新生進行了試膽大會。」
「試膽?」
悠里下意識地提高了聲音,西蒙慌忙伸手阻止他。
「不要這麼大聲,悠里。」
「對不起。」
悠里慌忙環視周圍,幸好附近沒有什麼人。悠里鬆了口氣。但是這個時候,看到帕斯卡他們坐在有一點距離的地方,悠里有些不可思議。如果是平時的話,大家都會坐到一起啊。他們是怎麼了?注意到悠里視線後,西蒙坦白說道:
「因為我宣布想要和悠里單獨談話,所以誰也不會接近這張桌子哦。」
為了躲避他人的耳目,悠里選擇坐在了角落的小桌子上。而且又過了用餐的高峰時期,所以確實沒有人試圖接近這個仿佛孤立的小島一樣被隔離開的空間。
悠里再次對西蒙的影響力感到佩服。因為他平時從來不會勉強他人,所以一旦遇到非常時刻,就算多少強人所難,大家也可以接受吧。
「那麼,你說的試膽是怎麼回事?」
「就是潛入半夜的發掘現場。也就是說,好奇心旺盛的,不僅僅是維多利亞的人而已哦。」
聽到西蒙的打趣,悠里連頭都抬不起來了。無奈之下,他只好岔開話題。
「為什麼會曝光?」
「好象是馬克西多老師偶然看到湖邊閃動著奇怪的光芒,所以過去查看。據說差一點就有一個人沉入泥沼了。」
「好危險。」
「我也這麼覺得。」聽到悠里的嘀咕,西蒙用認真的口氣做出了肯定,而且向悠里投去了充滿擔心的真摯目光。悠里有些慌張。
「可,可是,他們為什麼會做這種事情?」
面對試圖轉開話題的悠里,西蒙仿佛為了轉換心情一樣喝了口咖啡。
「按照他們的說法,是復活。」
「復活?」
悠里咀嚼著這個單詞,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什麼復活?」
「就是骸骨哦。」
「骸——」
悠里剛剛說出這個字眼就臉色蒼白地閉上了嘴巴。靠在椅背上的西蒙緊緊觀察著他的動作,看到悠里明顯的動搖神色,西蒙仿佛死心一般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好象是有某個孩子看到了。他們說看到在發掘現場被挖出來的骸骨復活過來,四處行走。雖然聽到的時候我也半心半疑……」
說到這裡西蒙暫時中斷聲音,舉起了雙手。
「照這個樣子看來,你好象心中有數啊。」
幾小時後。
悠里一個人在西蒙的房間。
在下級生的熄燈時間之前,監督生們都會十分繁忙。解答作業中的疑惑,為他們的爭吵進行仲裁,總之就是忙到甚至沒時間坐下來喝口水的程度。
在下級生們終於進入夢鄉後的那一個半小時,才是他們的自由時間。進入備考階段的第四學年的熄燈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在這個時間裡,可以專心進行自己的預習和複習,或是好好休養身體,消除一天的疲勞。
現在悠里就懶洋洋地窩在西蒙房間的沙發上,將腦袋埋在沙發上的靠枕中,決定在聽到西蒙的腳步之前都保持這個狀態。與此同時,他思考著關於傳說中的骸骨的事情。
那天晚上,骸骨出現在悠里的面前。雖然因為阿修萊的事情和馬克西多的登場而徹底忘在了腦後,但他確實對悠里低語了了什麼。
(是什麼來著?)
悠里為了回想起來而搜尋著記憶。靠在舒適的靠枕上,閉上眼睛後,鮮明的影象就在他的腦海中復甦。
(對了,那個時候我也做了夢……手杖之夢……沒錯,手杖……手杖……)
但是,原本覺得很鮮明的影象,馬上就蒙上一層霧氣變得曖昧起來。
(一定要想起來……火焰……木頭……不對……手杖……手杖……魔法手杖……)
悠里的腦袋深深陷入了靠枕之中。他完全被誰魔擊倒而開始進入夢鄉。
(魔法……手杖……)
就在悠里放棄了思考的時候,從走廊上傳來了靜靜的行走聲。不久,房門靜悄悄地被打開,西蒙用好象滑行一樣的優雅步伐進入房間。
「悠里?」
打過招呼,卻沒有回答,西蒙大惑不解地靠近沙發,結果那裡發現已經輕輕打起呼嚕的悠里。
「哎呀呀,多麼純真無邪的表情!」
西蒙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或者也可以說是罪孽深重的表情吧?就算是曾經擊退巨龍的聖凱魯奇沃斯,也沒有勇氣破壞如此純真的睡臉,奪走他的睡眠吧?西蒙再次重重嘆了口氣,然後調轉身體,進入了浴室。希望他能夠在這期間醒過來吧。無視西蒙的祈禱,在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迎接他的還是輕微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