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倒映在水中之影(1/2)
和為了查找咒術方面的書而返回房間的阿修萊分開後,西蒙和悠里決定從船庫劃一條小艇出來。
和昨天晚上好像要將人吞沒的暗黑色湖水不同,因為有了午後放晴的陽光,波光熠熠的湖面現在說不出的美麗。吹拂在湖面上的風兒非常溫暖,正是最適合駕船出遊的天氣。
「你覺得那樣真的可能嗎?」
悠里向站在小艇前端操縱著船槳的西蒙詢問。雖然在阿修萊面前說了那種話,但悠里本人其實完全沒有自信。
「也許還是按照阿修萊所說的方法,就那樣把洞穴堵上才是明智的選擇吧。」
西蒙停下了划船的動作。不過即使如此,小艇還是遵循著慣性法則緩緩向前飄動。
「假如你無論如何都想要這麼做的話,我也覺得確實是這麼做比較保險。」
西蒙好像在咀嚼苦澀的念頭一樣皺起眉頭。
「可是,悠里,我覺得你所體驗的絕望和苦惱,今後會永遠地折磨著你。就算你再怎麼讓自己認為什麼也沒看到,深深刻印在心底的傷痕還是會成為記憶一直殘留下來吧?」
西蒙說的沒錯。包括休的事件在內,悠里已經和這次的事件發生了太深的牽扯。就算現在放手不管,那些念頭也會一直牢牢地停留在悠里的腦海里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
猶豫地嘟囔了一句,悠里將視線轉向了水面。在搖曳的湖光中映出了黑髮少年的身影。
(真正的一面嗎?)
他是說,假如是真正的自己,就可以做得到什麼嗎?自己只是還沒有碰到那一面而已。
(可是,所謂的真正的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呢?)
在沒有鏡子的古代,人類是通過倒映在水中的身影來搜尋真正的自己嗎?
在考慮到這裡的時候,悠里的腦海中掠過了什麼東西。
(……)
就在他考慮的時候,西蒙的聲音傳入耳中。
「你看起來好像要就這麼變成花朵了哦。」
因為耀眼的陽光而眯縫起眼睛的西蒙,看著他露出微笑。
希臘神話中的那喀索斯,因為愛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而就此變成了水仙花的少年。無人不知的神話時代真是不可思議。
再次浮現在悠里腦海中的印象。
水和鏡子。
位相的變換。
(森羅萬象。這個宇宙中的一切,即使只有一個真實的姿態,表現的形式也可以複雜到極點。)
曾經如此說過的人是誰呢?
也許是因為白天變得比較長的關係,原本還覺得天很亮,結果一不小心就接近了晚餐的時間。跳回碼頭上的兩人,急忙趕回了宿舍。
「喂,我都找了半天了。」
就在他們吃完晚飯準備離開食堂的時候,兩人險些和衝進來的男人撞到了一起。隨著「哎喲」一聲,及時收住腳步的人正是柯林.阿修萊。他好像已經找了他們兩人很久。
「現在不是悠閒吃飯的時候吧?」
聽到他狠狠地如此表示,悠里縮了縮脖子。西蒙面無表情地回望著對方。
「肚子餓了的話,腦子也會不好使吧?」
「啊,你說的倒也沒錯。」
阿修萊似乎毫不介意西蒙帶刺的語言,只是哼了一聲。
「今天的菜單是什麼?」
他沒等兩人回答就向裡面張望了過去,但是馬上就嘟囔著「又是燉菜啊」,便縮回了腦袋。那個小麥粉都沒有好好溶解的白粉燉菜,絕對可以算是倒數前三名的沒人氣菜品。
「到我的房間吃中華快餐吧。你們正好可以陪我喝杯茶。」
雖然這個強硬的邀請讓西蒙皺起眉頭,但是既然要從人家那裡獲取資料,他也只能攤開手臂表示投降。於是他催促悠里一起跟了過去。
當放置在圓桌和餐具櫃旁邊的落地燈被點亮後,溫暖的橙色光線擴展開來,讓室內充滿了柔和的氛圍。
穿著唐裝的阿修萊,將中國茶注入了黃色底紋上繪著花草花紋的茶具中。僅僅如此,已經足以擾亂時間和空間的感覺。儘管和上次不一樣,潛藏在書本中的雜靈消失了蹤影,但悠里還是覺得就好像在異次元迷路一樣,陷入了坐立不安的感覺中。
「那麼,你找我和悠里的理由是什麼?」
接過飄蕩著熱氣和茉莉茶香氣的茶水,西蒙迅速提出了問題。也許是害怕被阿修萊房間的獨特氣氛所迷惑,悠里的心再次變得不安起來。
「啊啊,你說那個啊。」
單手拿著用微波爐加熱後的中華包子,阿修萊探出身體,從書柜上面取過兩本夾著標籤的書。
「我找到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哦。說不定可以作為參考呢。」
阿修萊精神十足地咀嚼著散發出生薑香氣的中華包子。
「認真說起來,我們對鏡子的認識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對於我們而言,鏡子就是平面鏡吧?也就是說在我們心目中映出人影的東西才是鏡子。但是這個世界上也存在著會讓人影消失的鏡子。就如同我們所知道的那樣,那個並不是平面鏡。它是在精密地計算過入射光和反射光的角度後所製作出來的凹凸鏡。」
西蒙帶著頗為複雜的表情望著開始進行說明的阿修萊。
事實上他的心情也相當複雜吧?
如果幹脆如同這個房間一樣,阿修萊本人也被可疑的氣氛所包圍的話,他還可以單純地把阿修萊當作怪人。但是阿修萊卻並非如此。從他塞著肉包子的嘴巴所談論的內容來看,他的頭腦應該聰明得近乎可怕。他細長的眼睛底下在進行著什麼計算,即使是西蒙也難以估計。
從西蒙的表情中可以窺探出,他重新把對方視為了非常麻煩的對象。
「但是呢,在作為穿衣鏡的平面鏡普及之前,所謂的鏡子,可以說是用來看見神明身影的祭祀道具。白雪公主繼母的鏡子中映出的是鏡之精靈。如果更進一步追溯的話,在希伯來語《聖經.民數記》中,摩西曾經說過,能夠看得到神明的,並不是充滿神秘的語言,而是鏡子。聖雅各也在書簡中表示,可以『通過處於神秘狀態的鏡子』看到神的身影。因為在古希臘曾經更直接地表示過神會在鏡中顯出身影,所以不會錯的。魔鏡的原型就是那個吧?那個時候的鏡子,當然不是平面鏡。那麼。會是什麼樣的鏡子呢?」
阿修萊將包子的碎片丟進嘴中。
「話說回來,你們知道普羅米修斯是怎麼從天上盜取的火種嗎?」
聽到這個唐突的問題,悠里和西蒙面面相覷。
所謂的普羅米修斯,是在希臘神話中登場的神明之一。他因為盜取了天上的火種贈與人類而觸怒宙斯,因此被判以重刑。必須永遠活著被禿鷹吞食內臟。
這些悠里都知道,但是從來沒考慮過他是怎麼去盜取的。不過既然阿修萊這麼說了,他也考慮了一下。像聖火那樣轉移到松明上帶出來應該是最妥當的辦法吧?
聽到悠里這麼表示後,阿修萊仿佛很愉快似的嘿嘿笑了出來。
「希爾菲或是阿泰納的聖火,曾經在印第安人的支配下被熄滅過。但是要把其他的火種轉移到那上面是做不到的。聖火必須是從天上取下的沒有任何污穢的火種。也就是說,普羅米修斯也不能例外。天上的火種是通過鏡子被帶下來的。」
聽到阿修萊這麼說,西蒙「啊」地嘀咕了一聲。
「是阿基米德之鏡吧?」
放鬆身體坐在沙發上,西蒙用手指扶著額頭,確認自己所想到的事情。
「你說的沒錯。」
「阿基米德之鏡是什麼?」
面對跟不上他們的話題而如此詢問的悠里,西蒙進行了簡單的說明:
「就是阿基米德在進行希臘庫扎攻防戰的時候,擊退敵人艦隊的方法。他朝著太陽舉起某種鏡子,將光線聚集到一起,通過由此引發的火苗燒光了敵方的艦隊。這是史書上曾經記載過的事情。」
「某種鏡子?」
「就是凹面鏡哦。」
仿佛很滿足地聽著西蒙解答的阿修萊,展開了自己所取出的一本書。
「歐幾里德好像被稱為紀元之前提及反射光學的第一人。根據他的學說,對著太陽的凹面鏡所發出的光線會點燃物體。從那之後,集光鏡就成為各種各樣的學者討論的熱點。」
「哦。」
和很佩服地聽著解說的悠里相比,西蒙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
「原來如此。天上的火種,太陽,也就是說神明之間的交流,是利用凹面鏡的反射光而進行的了。雖然這個聽起來很有道理,不過集光鏡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呢?」
面對這個再正常不過的疑問,阿修萊抬起一隻手。
「哎
呀呀,不要著急,再等一下啦。」
然後他把包子的最後一部分塞進嘴巴,一口喝光了杯里的茉莉花茶。
「神明之間的交流並不僅僅限於凹面鏡,凸面鏡也在相應地發揮著神秘的力量。而且在這次的事件中,可以認為凸面鏡的關係要更深一些。」
阿修萊好像在窺探了一下西蒙和悠里的反應後才繼續說了下去。
「有一種說法就是,月之鏡。」
「月之鏡?」
這個單詞讓悠里的心臟莫名地震動了一下。
「沒錯。直到十七世紀為止,大部分人都把月亮視為巨大的鏡子。月亮的表面是凸面鏡,會把映出的對象矮小化。也就是說,所謂的月亮被人們認為是通過天體的反射鏡,被縮小後映出的太陽。而且同樣的道理也可以適用在水面上,水滴的凸面鏡會投影出眾多的太陽。這就是彩虹的原理。月亮和水之所以被視為同一物體,它們都會在表面映射出太陽。當然了,鏡子也是。」
悠里抬起臉孔。他看著阿修萊的嘴角,就好像那是非常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
(月和水,通過映射出太陽這一現象,成為一體。鏡子也是一樣。)
阿修萊的話在悠里的腦海中翻騰。
(通過映射這一現象……)
用手指撫摸著嘴唇的悠里,輕輕嘀咕了一句「原來如此」。
謎團解開了。
「那麼。從這裡開始進入正題。其實在中國也有過非常類似的故事,而且故事裡面還具體講述了鑄造鏡子的方法。」
阿修萊繼續說了下去。他一面說一面拿起了另外一本書。這本封面上印著漢字的書籍,很明顯是中國的東西。一直有人傳說阿修萊不僅僅是有中國血統的混血兒,而且根本就是生於香港,這麼看起來,傳言多半是真的。
「我想悠里你說不定也聽說過。中國有一本名為《淮南子》的古典書籍,在那上面的《天文訓》中有這樣的記載:『物類相動,本標相應,故陽燧見日,則燃而為火;方諸見月,則津而為水。』也就是說,用陽燧取得日之明火,用方諸取得月之名水。」
「原來如此!」西蒙高聲說道。
「可以認為陽燧取火和西洋的凹面鏡是同樣的原理啊。」
「對,不同的部分是方諸。所以在聽到桑達斯的話後,我想到的就是這個。」
「按照他的說法,鏡子表面變得好像水面一樣,這個確實是一致的。」
靠在藤椅椅背上的西蒙,沉浸在思考中喃喃自語。
「應該也有鑄造鏡子的具體方法吧?」
西蒙抬起眼睛,仿佛確認般的看著阿修萊。阿修萊就好像要說「我就等著你這句話呢」一樣,朝他扔過去一本書。而一把接住書的西蒙,在掃了書籍一眼後哭笑不得地說:
「你難道要我去辨認中文嗎?」
「我是很想讓你這麼做啦。不過你放心,那個已經好好地翻譯成英文了,就在夾著青色書籤的部分。」
西蒙嘀咕了一句「那可多謝了」,然後就開始翻動書籍。悠里從下方探過頭去確認封面,結果看到了「白居易」這個他也曾經見過的名字。
「百鍊鏡,熔范非常規,日辰處所靈且只。江心波上舟中鑄……」
西蒙用通透的聲音讀出了書上的語言。
「五月五日日午時。瓊粉金糕磨瑩已,化為一片秋潭水。鏡成將獻蓬萊宮……」
讀完之後,西蒙「哦」了一聲表示佩服。
「有意思。這個『五月五日日午』時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呢?」
西蒙向阿修萊如此詢問,結果立刻就得到了回答。
「按照中國的陰陽五行學說,那天據說是天之火勢最強的時候。但是那是陰曆的說法,以月亮的圓缺為基準,所以按照太陽曆的話應該是更靠後的時間。雖然也不能算是特別確定,不過按照我的考慮,應該相當於這邊的夏至吧。」
「夏至?」
悠里和西蒙異口同聲說道。那是一年中太陽在天空的時間最長的日子。他們下意識地看了看天空,就算是已經過了晚飯時間的現在,西面的地平線還因為夕陽而閃耀著鮮明的紅光。悠里打量著年曆戰戰兢兢地詢問道:
「難道說,就是今天不成?」
「好像是這樣。」
西蒙如此回應。
「吶,西蒙。也許我這麼說你會吃驚。」
悠里在躊躇了一陣後,好像下定決心般提出了建議。
「今天晚上,我們來嘗試使用那個鏡子叫出湖中的妖精吧!」
西蒙好像確實吃了一驚。他大大地睜開水色的美麗眼睛,認認真真地凝視著悠里。但是,他的眼神很快就轉而充滿了理性的色彩。
「你有什麼確定的方法嗎?」
「該不該算是確定的方法呢?」
悠里用手指壓著嘴唇一面思考一面說道。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塔萊斯的英知』的謎團是解開了。」
西蒙再度出現了輕微的瞠目結舌,阿修萊也低低吹了聲口哨。
在一片沉默之中,三人都考慮了什麼沒有任何人知道。不過,五分鐘後他們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
月亮升了起來。萬里無雲、清澈無比的夜空散放著青白色的透明光芒,杉樹的叢林也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從滿月到新月、半月、十三夜月,再到滿月,持續不停地變換形狀的月亮,自古以來就在人們的心中種下了和太陽不同的神秘信仰。
「月之鏡嗎……」
一個人站在湖畔的悠里,仰望著天空如此嘀咕著。在清澈的天空中,只有月亮所在的那一點閃爍著白色的光芒。如果是同今晚一樣的感覺的話,確實會讓人覺得能在月亮中看到所有地面的景色吧。
「月亮是被投影的太陽」這種觀點,絕對也沒有錯。因為至少他們認為淡淡的青白色光線的月光,並不是月亮本身所發出的光線,而是對正午的耀眼陽光的反射而已。既然如此,將月亮視為鏡子自然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而且。這一點也可以適用在水面上。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踩踏草皮的腳步聲。西蒙和阿修萊慎重地並肩走了過來。兩人合力抱著一個高度在一米以上的巨大框子。黃銅色的精緻鏡框也好,大小尺寸也好,都顯示出那個毫無疑問就是原本放置在靈廟中的魔鏡。
雖然是自己拜託他們這麼做的,不過那份過度的異樣感,還是讓悠里一瞬間倒吸了口涼氣。
「悠里,你找到了可以放置鏡子的場所嗎?」
面對微微喘著粗氣的阿修萊的詢問,悠里慌忙指著湖岸說道:
「啊啊,不好意思。在那邊的岩石前面有一片空地。因為很容易滑倒,所以請你們小心腳底下。」
看著兩人將鏡子放到他所說的地方,悠里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虧你門居然能弄出來呢。」
「因為很輕啊。」
站在岩石前面的阿修萊,為了確定鏡子是否安穩而用手推了推鏡子,然後如此回答。
「沉重的應該是鏡子的本體吧?這個確實沒有看起來那麼重。」
西蒙一面撣著褲子上的灰塵一面補充道。悠里仔細地看了一下來到岸邊的兩人。他因為和西蒙相比臉色明顯要難看好幾倍的阿修萊而皺起了眉頭。
「阿修萊,你難道哪裡不舒服嗎?」
「心臟有點難受。」
面對示意左側胸部的阿修萊,悠里睜大了眼睛。
「你說心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是太陽西沉之後。雖然我不太甘心承認這一點,但多半是因為那個女人的關係吧。因為她好像還是在夜晚力量比較強大。」
就在不久之前,阿修萊曾經含糊其辭地表示從昨天晚上開始發生了不少事情,多半說的就是這個吧?
也許他不應該離開房間的,悠里想到。阿修萊背後那些強大的魔法師的靈體,果然還是依託在房間中的某本書上面。既然如此,還是讓阿修萊返回房間比較好。
可是阿修萊乾脆地拒絕了悠里的提議,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隨意地甩甩手。
「你不用放在心上,和阿達姆斯比起來還好得多呢。」
這一點悠里也有所察覺。從阿修萊接近的時候開始,他就能隱約察覺到她在那裡,不過好像並沒有休在的時候那麼激烈。
(或者說……)
悠里看著站立在正面的金髮朋友。
在夜幕已經徹底落下的黑暗中,西蒙看起來比月亮的輕柔光線更加耀眼。在這樣的夜晚,西蒙所擁有的身體能量和本人的緊張程度相呼應,讓氣場清晰
地視覺化。這對於悠里來說也是一個新的認知。
(說不定,她也對西蒙的那種光芒比較頭疼呢。)
在阿修萊的房間中使用召喚魔法的時候,在西蒙衝進來的瞬間,被召喚出的魔物就手忙腳亂地張皇逃走了。雖然那時候他並不覺得奇怪,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的話,那個過於明亮,讓人無法想像是走廊電燈的光,應該就是西蒙由於憤怒而激烈燃燒起來的身體能量吧?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頭髮一樣耀眼的氣場,對於黑暗中的人們來說一定難以忍受。
(明明西蒙才更加適合「救贖者」的稱呼。)
為什麼傑克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呢?悠里到現在也覺得無法理解。
「別說那些了,讓我們開始吧。」
阿修萊若無其事地說道,可是悠里卻一陣動搖。假如失敗的話,阿修萊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仿佛是要加強他的不安一樣,突然從靈廟那邊吹來一股搖晃著樹木、蘊含著凶暴感的強風。
這種近似於焦躁的情緒波動,化為了黑色漩渦逼近他們。
「唔!」
阿修萊呻吟著按住心臟蹲了下來。
「阿修萊!」
回頭大叫的悠里,看到阿修萊的背後翻動著蕾絲邊的衣袖,雪白透明的手掌進一步插進阿修萊的身體。
悠里發出了悲鳴的聲音。
抬手阻止了試圖跑過來的悠里,阿修萊維持著蹲著的姿勢,扭轉上半身用手指指向背後。他的手指在空中迅速地劃出五芒星,用仿佛刀劍般的銳利聲音發出了命令:
「Eroimu!Eltusaimu!惡靈退散!」
可以隱約看到的裙裝女性,瞬間被吹飛消失。從遠方傳來了高亢的悲鳴。
「受傷了嗎?」
西蒙走過來對他伸出手。
「啊啊,我沒事。不好意思,只是大意了一下。」
推開西蒙伸出的手,阿修萊撣撣膝蓋上的塵土站立起來。讓人哭笑不得的是,他失去血色的蒼白面孔居然還露出了愉快得意的笑容。
「不錯嘛。果然是要有這種程度的驚險才行。」
面對好像從心底感到喜悅的阿修萊,西蒙仿佛精疲力竭地說道:
「你不是看不見嗎?」
「當然。我沒有看見。不過靈體強大到這種程度的話多少能夠感覺到。如果能夠看到,自然就最完美不過了。」
他好像很不甘心似的說道。在他邊說邊追逐著悠里的視線中充滿了貪婪的色彩,明顯是想要借悠里來彌補自己所欠缺的東西。
西蒙有些不快地皺起眉頭。
「那麼,即使吃到了這種苦頭,你也還是打算做下去嗎?」
「啊啊?」
阿修萊歪歪腦袋,用悠閒的口氣反問。
「雖然你無法看見,不過還是能夠感覺到從昨天晚上開始那個就在糾纏你吧?正是因為你覺得事態嚴重,所以今天才來唆使我和悠里行動,不是嗎?」
西蒙一直覺得阿修萊合作的態度後面有什麼內幕,在事情多少整理出一些線索,可以冷靜思考的現在,他好像終於得出了結論。
「既然如此,立刻去修復破損是不是比較明智呢?」
「那也不一定哦。通過剛才的經驗我也明白了。那傢伙已經復甦到即使有你在也會進行攻擊的程度。光是修復破損的話,估計還不能讓她收手。」
如此斷言後,阿修萊仿佛冷笑般看著西蒙。
「如果被剛才的事情嚇破膽的話,你大可以回去哦。反正不管怎麼說,你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只要有靈感少年在,想要召喚什麼靈體都是可能的。或者該說,有你在的話反而比較麻煩。」
「你這是什麼意思?」
西蒙用銳利的視線瞪著他。
提心弔膽地關注著氣氛險惡的兩人,悠里被阿修萊的話吸引了注意力。
阿修萊說如果要召喚靈體的話,西蒙的存在比較礙事。如果換個說法的話,就是有西蒙在的話靈體會比較難現形。自己曾經想過西蒙所釋放的氣場可能會讓住在黑暗中的人覺得頭疼,而阿修萊似乎也從另一個角度得出了類似的看法。
「就是那個意思。就算是幽靈也會挑三揀四的。」
「反正我又不想去招幽靈的喜歡。既然你自己不在乎的話,我也不會再說什麼。因為做決定的是你本人。」
無視對方的挑撥,西蒙優雅地攤了攤手。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忘記強調一下。
「只不過,不管最後會有什麼結果,也請你不要以此為藉口騷擾悠里。沒問題吧?」
「你不用擔心。我不會那么小家子氣的。」
阿修萊意外地通情達理。他略帶灰色的藍色眼眸在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彩。那是讓西蒙都下意識打了個寒戰的冒瀆的光彩。
阿修萊把視線從西蒙身上移開,回頭看著悠里說道:
「那麼,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那個……」
因為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悠里的心臟猛烈跳動了幾下。
「簡單來說,就是讓湖水、鏡子和月亮這三者重疊在一起,形成一體。因為湖中妖精應該就被關在那裡所映出的空間中。」
悠里說著脫下鞋子踏進了湖水。冰冷的湖水纏繞到了他的腳上。然後他繞過安放在那裡的鏡子爬上岩石,俯視著眼底下的鏡子。
「湖水、鏡子和月亮?」
面對不可思議地如此重複的西蒙,悠里說:「我現在就來說明。」
隨之他摘下了系在腰部的皮袋。
然後仰望著天空。
月亮還差一點就要升上天空正中。
「在阿修萊剛才的話里,曾經出現過『月之鏡』這個單詞。不過這麼說起來的話,日本卻和那個相反,把像這樣映出月亮的平靜光滑的水面比喻為鏡子,稱為『月之真澄鏡』。」
在飄蕩著淡淡花香的夜色中,迴蕩著悠里凜然的聲音。
「我一直在思考鏡子的魔法,包括傑克說過的話和西蒙所告訴我的位相的關係。塔萊斯的英知是水。那麼,可以讓鏡子和水的位相成立的原型質是什麼呢?」
悠里玩弄著手裡的皮帶。和傑克交給他的時候一樣的沉甸甸觸感,隨著他的手的動作而移動著重心。
微微活動的月亮,在橫放的鏡框中注入了最初的光線。
「在聽說映在水中的影子和那喀索斯神話的時候,我也覺得好像明白了什麼,但又好像什麼都不明白。剛才阿修萊說了月之鏡的事情吧。」
看到悠里的視線,阿修萊揚揚下顎示意他繼續下去。
「那個時候你曾經說過,『月和水,通過映射出太陽這一現象,成為一體。鏡子也是一樣』。而這個正是塔萊斯的英知,也就是鏡之魔法的答案。」
西蒙輕輕掃了一眼阿修萊。他帶著非常滿足的表情凝視著悠里。阿修萊也明白吧?
西蒙和阿修萊都擁有豐富的知識,甚至可以說是多到快要溢出的程度。
但是,能夠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場所,也就是適當的時空使用這個的,沒有別人,就只有悠里而已。
傑克之所以把悠里稱為救贖者,就是因為看出了他的這種能力吧?
「阿修萊也舉過古代中國的例子,就是《淮南子.天文訓》。所以……」
在悠里繼續講述期間,月光開始不斷地聚集到鏡框上。而閃爍的光線,逐漸呈現出了搖曳的水面的樣子。
「因此,陽燧……從這句話中也可以看出月、鏡和水的關聯。」
現在鏡框中已經洋溢著好像洪水一樣熠熠生輝的波光。
西蒙和阿修萊現在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些。他們屏息靜氣地守望著事態發展。
悠里繼續說了下去。
「月之鏡,水鏡。從古代起,人們就會在映射這個現象中發現重大的意義。也就是說,月、水和鏡子,雖然就個體來說存在完全不同的性質,但是可以通過映射這個行為而讓位相獲得成立,從而形成一體。魔法的成立、意義的變換也因此成為可能。你看,就是這樣。」
悠里抬起手臂,指著鏡子說道:
「湖水和鏡子,本與標重合為一。」
非常美麗。
青白色的月光就好像洪水一樣形成清冽的白色奔流。搖曳不定,並且在不久之後……
映射出了深藍色的夜空。
聚集了月之露的水之鏡。
悠里俯視著眼底的光景露出微笑。
他揚起皮袋,把鏡子的碎片嵌入了熠熠生輝的月之露中。
就仿佛落下的星星一般。
「門會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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