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嘆息的肖像畫 彼此的假日(1/2)
英國首都倫敦。
在某個位於被稱為「Westend」的高級住宅區一角的古董街上,有一個任憑衣襟隨風擺動的男子正在悠然散步。這個身材修長,長長的青黑色頭髮隨便地束在腦後的男子名叫柯林.阿修萊。
他今年十七歲,是位於薩默西特郡的全住宿制貴族私立學校聖.拉斐爾的學生,也是以「魔法師」的綽號而廣為人知的喜好神秘事件的怪人。
儘管他看起來無比輕鬆悠閒,但是卻充滿著讓擦肩而過的人都下意識讓開道路的氣勢。當他來到某個店鋪前面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透過架在鼻子上的黑色小型墨鏡,他仰望著眼前的建築。
這家店鋪悄無聲息地位於排列著眾多石制古老建築的古董街一角。既沒有招牌,也沒有示意圖。雖然通過過裝飾在櫥窗中的各種東西可以估計出這裡也是古董店之一,但是它還是充溢著某種和其他店鋪大不相同的氛圍。
推開有門鏡的黑色店門後,頭頂上響起了咔啦啦的鈴聲。
從店鋪深處走出了一位披著圍巾的銀髮老婦人,看到阿修萊的臉孔後,她輕輕點點頭。帶著思考的表情躊躇了一下,老婦人招手示意阿修萊到裡面來。
她將阿修萊讓進了和店面分隔開的待客用的某個小房間中。在和店鋪入口類似的黑門上,懸掛著雕刻了某種類似於記號的奇妙文字的木製門牌。進入裡面之後,阿修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面,仿佛覺得很有趣似的打量著周圍。
在這個充斥著涼絲絲的空氣,沒有窗戶的細長房間中,四周都放置著陳列台和柜子,而在那裡面全都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物品。放在圓筒形盒子中的陶瓷人偶,隨隨便便地擺放在那裡的只有一隻眼睛的泰迪熊,有金色畫框的繪畫,古老的書籍,甚至還有玻璃盒子裡面都放不下的粗大的生鏽釘子。這裡的收藏品看起來並沒有拘泥於品種。
從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阿修萊背後,傳來了老婦人柔和的聲音:
「請您先喝茶吧。主人說他馬上就會回來。」
在置於入口附近的茶几上,擺放著陶瓷的茶具。剛剛沏好的紅茶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阿修萊仿佛被吸引一般靠近了茶几。
單手拿著倒好茶的杯子,阿修萊坐在沙發上,將視線投向了放置在茶几上的商品目錄。在看起來沉甸甸的商品目錄的封面上,大大地印刷著英國著名的老拍賣行索斯比的標誌。當阿修萊拿起目錄,就發現裡面的某個部分夾著一些剪報,他輕輕活動手指,就準確地翻開了那一頁。
一張畫像進入了他的視野。
面對著搖籃的母親的肖像畫。在這幅作品中,母親充滿慈愛的表情被描繪得非常出色,可以讓人很容易就想像出沒有畫出來的嬰兒。只可惜色調的暗淡和黑沉沉的背景沖淡了難得的柔和感覺。而且構圖也相當不自然,讓人無法想像是出自能把表情描繪得如此生動的畫家之手。
創作時間是十九世紀後半期。但是說明書上並沒有標明作者,也就是說拍賣行避開了對於作者的鑑定,所以中標價格也只是模模糊糊而已。
將茶杯放回茶几的阿修萊,接下來拿起了夾在裡面的剪報。被用紅筆圈畫出來的報導,位於第三版,說的只是個小事件。是在達得茅斯發生的墜樓事件。從日期來看是幾個月前的事情。
「哎呀呀,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阿修萊還沒有看完報導,似乎是店鋪主人的人物就一面這麼說一面走進了房間。中等身材,滿是皺紋的胖乎乎的臉孔上浮現著買賣人特有的柔和笑容。但是觀察力比較強的人應該會對他的臉孔感到彆扭吧?原因就在於他的眼睛。左右眼有著微妙不同的灰色眼瞳,讓看到的人下意識產生某種不安的心情。而對於他的生意來說,其實這樣反而比較合適。
男人的職業是靈媒師。
他表面上的職業是古典美術品交易商,和阿修萊家族擁有的阿修萊商會也進行過不少交易。雖然從小就經常見到他,但自從知道他是靈媒師後,阿修萊就對他背後的職業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男人仿佛也在阿修萊身上發現了某種力量,所以毫不吝嗇地把和神秘事件有關的知識傳授給了他。
現在兩人之間也經常互相邀請對方見面。
「嚯,沒想到才一段時間沒見,你就獲得了相當強大的力量啊。」
用好像沒有確定視點的目光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阿修萊後,男人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看你這個樣子,恐怕是不會有覺得無聊的時候了。」
聽到這個包含著某種羨慕味道的口氣,阿修萊微微咧開了嘴角。但是他沒有對此說什麼,只是聳聳肩膀,用下巴示意手頭的資料。
「那麼,辛先生,你所說的事情是指這個嗎?」
仿佛是故意要讓他發現商品目錄和剪報。雖然只看這些他還無法明白是什麼事情,但總不會說是毫無關係吧?
不出所料,被稱為辛先生的男人點點頭。
「沒錯,這個商品目錄是半年前在紐約召開的索斯比拍賣會上的東西。夾著剪報的那一頁上的畫像,就是問題的所在。是報紙上所記錄的已經死亡的男性買下了這幅畫。」
辛先生一面為自己的杯子倒入茶水,一面繼續說了下去。
「委託我們回收這幅畫的,是這份報導中的男性之前的畫像主人的夫人。現在已經是寡婦。」
「寡婦?」阿修萊不可思議地反問,「前一任主人也死亡了嗎?」
「你說的沒錯。順便再說一句,再之前的主人據說也是在買下畫後就立刻死亡了。」
面對有不同顏色的眼睛、意味深長地如此告訴自己的辛先生,阿修萊再次把手伸向了商品目錄。
「原來如此,被詛咒的畫像……」
他嘀咕著,仔仔細細地注視著畫中的女性。辛先生仿佛很滿意阿修萊的反應,悠然地享受著紅茶的香氣。
「嗯,算是個很有趣的故事。不過,你打算要我做什麼?」仔細地看過了新聞報導後,阿修萊抬起臉孔詢問,「你該不會要我大老遠跑到達得茅斯去把這幅畫弄回來吧?」
「我已經去過達得茅斯了,不過遲了一步。」
將僅僅享受了香氣,並沒有喝下口的茶水放回茶几上,辛先生將雙手放在腹部。
「在丈夫的事故之後,那家的夫人將房子轉讓了出去。按照她的說法,在獲得夫人的允許後,新的房主的親戚拿走了那幅畫。」
「哦?那可是被詛咒的畫像吧?這還真是不負責任呢。」
「不要那麼責備人家。那位婦人並不知道和畫像有關的故事。她好像只是覺得那幅畫像讓人不舒服,所以想要處理掉而已。」
阿修萊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一面用手指撫摸著剪報,一面催促對方說下去:
「然後呢?」
「畫像的新主人是軍人的兒子。從今年九月起就讀於達得茅斯的海軍士官學校。我記得他的名字是——」
辛先生一瞬間帶著奇妙的眼神看了一下阿修萊,然後繼續了下去。
「理察.艾里沃多。」
阿修萊修長的鳳眼在黑色的墨鏡的後面眯縫了起來。
「理察.艾里沃多?」
「嚯嚯,看你的樣子,你果然聽過這個名字啊。」辛先生鬆開交叉在腹部的雙手,顏色深淺不同的瞳孔中露出了愉快的光芒,「多半就是那傢伙了,那個叫艾里沃多的男人,據說已經把那幅畫送到了位於薩默西特郡的私立貴族學校。」
在離開辛先生的店鋪後,阿修萊一面思考一面行走在聖.傑姆斯街上。
理察.艾里沃多,只要是現在就讀於聖.拉斐爾的學生,就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學生自治會是全校學生所嚮往的聖地,而他就是在自治會的執行部擔任現任總長的男人。雖然因為是軍人世家的長子而頭腦有些頑固,但是總體來說單純明快,正義感強烈,可說是深得人心的理想總長。
但是,他和阿修萊卻八字不合。辛先生是拜託他想辦法說服對方索回畫像,不過就算阿修萊去向對方提出的話,人家也未必聽得進去吧?
即使如此,阿修萊還是接受了辛先生的委託,因為阿修萊也有阿修萊的考慮。
(問題在於那個男人,為什麼要特意把畫像送到還有兩周就要畢業的學校來?)
打量著路邊公園鬱鬱蔥蔥的濃密綠陰,阿修萊緩緩地行走在寬敞的步行道上。
(多半是無意識地,好像理所當然一樣地送來的吧?是畫中的靈性希望如此呢?還是被哪個力量所吸引呢?)
不管是哪個答案,他都可以預計到會出現很有趣的事態。
擁有「東洋珍珠」綽號的黑髮少年的面孔浮現在了他的眼前。嘴角浮現出愉悅微笑的阿修萊,這時突然停下了腳步,似乎有什麼東西觸動了他的
五官。
阿修萊仿佛要搜索什麼一樣伸長了脖子。
正面可以看到白金漢宮,路邊綠意蔥蘢的這條大路,一到周日就會成為步行者的天堂。穿過包括觀光客在內的大量人群,透過樹木的縫隙,他在公園草坪的長椅上發現了熟悉的同級生的面孔。於是明白了是什麼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
位於那裡的,是有著暗淡的亞麻色頭髮和暗綠色眼睛的查爾斯.霍華德。
在聖.拉斐爾一共有五個宿舍。霍華德就是五個宿舍之一的阿爾弗雷德宿舍的本屆宿舍長,而且也是和阿修萊的鄰居、維多利亞宿舍宿舍長埃里克.格雷一起被提名角逐下任總長的人物。這個銀行家的次子性格粗暴,並不是那種受人喜愛的類型。
阿修萊並不想看到下學期的學校生活要處於霍華德的獨裁統治之下,但是能夠和他對抗的格雷最近的狀態確實相當不佳。所以儘管阿修萊不太想插手學校內部的事情,最近也難免產生了有必要採取什麼措施的念頭。剛剛冒出念頭就撞上了這樣的情景,阿修萊也不禁深深佩服自己的運氣。看看能不能抓住他的什麼把柄吧?如此想著,阿修萊後退幾步,貼近了路邊的樹木。
「哎呀呀,」然後他輕輕吹了聲口哨,「看來這個男人也不能小看呢。」
在藏身於樹陰之中,滿臉怫然的霍華德身邊,是個讓人眼前一亮的美人。雪白小巧的臉龐被濃密的黑色捲髮所包圍,水汪汪的藍紫色眼眸看人的時候都蘊含著無限的媚態。
(當對方帶著那樣的目光接近的話,大部分的男人都會產生那個意思吧?)
(話說回來,女人懷中所抱的嬰兒讓人相當在意。在這種情況下,嬰兒的存在毫無疑問可以視為火種。)
霍華德粗魯地站了起來,丟下兩三句話就大步離開。阿修萊仿佛看戲般地興致勃勃地觀察著兩人。然後他對孤單單滯留在長椅上的女性產生了興趣。她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坐在長椅上柳眉倒豎地惡狠狠地瞪著無情離去的男人的背影。那是仿佛由憎恨凝聚而成的魔鬼一般的表情。敏銳的阿修萊沒有錯過她眼光中的昏暗火焰。
(那個女兒似乎會做出什麼來哦。)
青灰色的眼瞳在墨鏡下散發出妖異的光線。阿修萊朝著一直坐在長椅上不動的女人筆直地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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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里.佛達姆在擺放著鍋碗瓢盆的廚房中,一面往托盤上擺放餐具,一面注視著透過開放式窗戶可以看到的耀眼景色。
(來這裡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這樣的念頭,在好像覺得刺眼而眯縫起漆黑眼睛的悠里心中萌芽。
這裡是距離悠里他們的聖.拉斐爾學校有一個小時左右車程的地方,位於普林斯通郊外的私立孤兒院。這個設施收留的孤兒既包括剛出生的嬰兒,也包括結束了義務教育但還未滿十六歲的孩子。因為總計有將近三十個孩子,所以這裡總是熱鬧非常,充滿了活力。
孤兒院的經營者是一位嫁給了這一帶的牧場主,被人稱呼為凱特夫人的女性。她也同時兼任悠里他們所居住的維多利亞宿舍的舍母。在私生活中也很喜歡照顧人的凱特夫人,是有口皆碑的熱心人。而且她不動聲色的關心以及配合不同對象而作出的相應關懷確實堪稱一絕,因此她在宿舍生中間也擁有很高的威望。
凱特夫人性格上的最大特徵就是溫厚和從來不缺少笑容,而這個孤兒院也充分地反映出了她的個性,所以不管對於誰來說,這都是一個讓人感覺舒適的空間。
在這個不斷地迴蕩著孩子們的明朗笑聲的設施內,現在有若干學生,以及作為義工前來幫忙的悠里。修理屋頂,準備飯菜,原本就要面對小山一樣的工作,而且今天還因為牧場主的慷慨要在戶外舉行烤肉野餐,因此眾人比平時更加忙碌。在因為接二連三壓上來的工作忙得團團轉的過程中,悠里能感覺到沉重地壓在心頭的鬱悶也在逐漸消解。
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鬱悶,主要還是因為上個月中旬在聖.拉斐爾所發生的悲慘事件。官方說法是死於事故的朋友休.阿達姆斯,其實是被中了妖精詛咒的中世紀的領主千金所殺害。這個讓人難以置信的事件,對悠里的精神造成了很大打擊。而且因為在還沒有緩解下來的狀態下就參加了畢業考試,所以成績自然也一塌糊塗。這也讓他的心情格外暗淡。
因為對這樣的悠里看不下去,所以他的好朋友,也就是法國貴族西蒙.德.貝魯傑就拉著他來這個孤兒院當義工。如同西蒙所希望的那樣,在接觸到生活在這裡的精神十足的孩子們的生機勃勃的能量後,悠里的體內也產生了某種變化。對於容易和周圍同步的悠里而言,這裡應該是最適宜於轉換心情的場所吧?
悠里深深吸了口氣後,重新向頭頂的柜子伸出手臂。
「哎呀?」因為在那裡所碰到的東西,他微微產生了迷惑——和陶器明顯不同的異質的觸感。微微踮起腳尖看過去,發現在柜子的深處,有一個孤零零的,顯示著靜靜的存在感的木製器具。這是個半圓形的木碗,雕刻在碗身上的綠色花紋說不出地精緻美麗,而且最重要的是碗本身的光滑圓潤和手掌非常契合,一旦拿在手裡就不想放下。
悠里對這個木碗出奇地中意。
是不是可以使用呢?考慮了一瞬後,他自然得出了結論:既然是放在餐具櫃裡面的,那麼當然可以使用。他用水輕輕地沖了碗,然後用布巾擦拭乾淨,裝上若干種麵包後放到了窗邊。當他準備齊全杯子和盤子後,隸屬於孤兒院最年長一組的三個女孩跑進來窺探他的情形。
穿著方便行動的牛仔和裙褲的她們,都是動作敏捷的勤勞女孩。因為她們這學期就會從公立中學畢業,所以也就變成和悠里他們屬於同一學年了。也許是因為這個關係吧,大家都非常友好親切,加之悠里已經不止一次來過,所以她們和悠里早已變得相當親密。
「悠里,聽說烤肉準備好了。」
「現在貝魯傑正在弄火呢。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和傳統的淑女式口氣不同,三個人用公立學校特有的更平易近人的語調如此說了之後,就開始手腳麻利地拿出餐巾、叉子和勺子。從她們熟練的動作來看,她們平時應該都沒少照顧年紀小的孩子們。
「對了對了,院長說麵包不夠哦。」
名叫麗茲,將茂密的金髮毫不吝嗇地剪成運動式短髮,好像男孩子一樣的女孩如此說道。對此悠里也輕鬆做出了回應:
「啊啊,要是麵包的話,我已經準備好放在窗邊了。」
「放在窗邊?」
穿著時髦的打著洞的牛仔褲的梅雅麗,仿佛哭笑不得地回頭看著悠里:
「只有碗嗎?」
「咦?」
悠里吃驚地靠近窗邊,本來裝滿木碗的麵包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有空蕩蕩的木碗被孤零零地留在了窗邊。
「奇怪?不會吧?為什麼?」
女孩子們好像很高興似的打量著瞪圓眼睛的悠里。
「奇怪了,明明就放在碗裡啊。」
「討厭啦,悠里。難道你在裡面放的是用魔法變出來的麵包嗎?」
「不是啦。悠里這麼可愛,一定是妖精在逗他玩哦。」
女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著,發出了爽朗的笑聲。面對笑得快要彎下腰的女孩們,悠里有些不知所措。注意到這一點後,頭髮染成紅色,名叫薩莉的女孩子在胸前擺了擺手。
「抱歉抱歉。我們不該笑你的。這個由我們送過去,麵包還是拜託你了。沒問題吧?」
她繼續嘻嘻笑著,拿起了放著餐具的托盤。
「這次請你不要用魔法,而是直接從袋子裡面拿出來哦。」
「還有,冰箱裡面的牛奶也拜託了。」
很適合時髦打扮的梅雅麗最後留下這麼一句話後,她們就走出了廚房。
「悠里在近距離看起來真是很好看呢。」
「好像人偶一樣哦。不過著急的表情又好可愛,讓人忍不住想把他抱在懷裡。」
「我還是來當悠里的粉絲吧。反正貝魯傑那邊肯定會被『YellowMaze』的大小姐們霸占住。」
「啊啊,那些傢伙啊。這裡又不是社交場的說……」
也許是因為門沒有關上的關係吧,她們離去時的交談聲一直傳進了這裡。被留下的悠里,因為聽到的內容而臉上有點發紅,隨後輕輕嘆了口氣。
之後,他好像突然想起來一樣,慌忙取出麵包的袋子靠近窗邊。
木碗還是一如既往位於那裡。
配合著再次歪頭沉思的動作,悠里那仿佛黑絹般的頭髮一陣搖晃。
真是的,到底怎麼回事呢?剛才明明應該放了麵包啊。那些麵包是消失到哪裡去了呢?他拿過木碗倒轉過來看下面,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部分
。悠里再度感到迷惑,就在他決定不再想這件事而把木碗拿走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窗邊閃了一下。
(?)
停下腳步的悠里,轉頭看向窗戶。
他走過去一看,那裡有一枚硬幣。因為上面雕刻著紋章和文字,所以說是硬幣,其實更近似於徽章。多半是哪個家族傳承下來的有什麼紀念意義的徽章吧?不過很遺憾,悠里看不懂那上面的文字。那些好像蚯蚓一樣的記號,說不定是希伯來語吧?至少也讓人覺得是中東一帶所使用的語言。
「悠里!」
突然被人大聲呼叫名字的悠里,吃驚之下下意識地將手上的徽章丟進了口袋裡面。
聲音的主人就在窗外。在比廚房還要低的地面上站立著一個少年。因為他低垂著臉孔,所以看不清他的面孔,不過他淡茶色的捲髮就好像棉花糖一樣毛茸茸的。
「再不快點的話,食物就要沒有了哦!」
少年指著南側的露台如此說道,然後沒有等悠里回答,就朝來時的方向跑了出去。因為他的動作實在太過迅速,所以悠里都沒來得及阻止。雖然不知道是誰拜託他的,不過為了免得那個少年還要再跑一趟,所以悠里從冰箱中拿出牛奶瓶,單手端著放著麵包的木碗,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廚房。
穿過正面的大廳來到露台後,由石頭堆積而成的五個簡易爐子裡面都已經冒出了煙。在最大的一個爐子前面,就是格外引人注目的身材修長的西蒙。儘管只是穿著藍色牛仔褲和米色襯衫這樣簡單的裝束。但是他在陽光下近乎白色的頭髮還是顯得神聖莊嚴,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
發現了悠里的身影后,西蒙優雅地舉起手示意。
這一來,聚集在他周圍的女孩子們都一起回頭看去。連衣裙上罩著裝飾著荷葉邊的圍裙的女孩們,是就讀於和這裡有一段距離的名為「YellowMaze」的私立女子貴族學校的學生們吧?「這裡又不是社交場!」那些勤勞的女孩子們憤懣的語言,下意識地在悠里的腦海中迴響。
兩手都拿著東西的悠里,用視線回應了西蒙後靠近桌子。
「凱特夫人,麵包放在什麼地方好?」
「啊啊,悠里,多謝了。讓你一個人去廚房幹活,你一定很寂寞吧?」
雖然凱特夫人已經接近六十歲,但是她微笑的面孔看起來還相當年輕。聽到她開玩笑似的口氣,悠里很認真地回答「沒關係」,結果她進一步加深了笑容。
「隨便找個地方放下就好。想吃的人可以自己拿——哎呀?」
她的聲音突然中斷了。
悠里覺得有些疑惑地看著她,發現凱特夫人的視線牢牢地盯在拿著木碗的悠里的手上。
「那個木碗……」
她一面說一面伸出手,拿起了放著麵包的木碗。仔細地看了一陣後,凱特夫人說道,「讓人懷念啊。這個還是我小時候,從住在這所孤兒院旁邊的老婆婆那裡得到的呢。」
因為凱特夫人開始講述以前的事情,所以悠里找了把椅子坐下來認真傾聽。雖然他知道凱特夫人原本也是孤兒院的孩子,不過像這樣聽她談起往事還是第一次。孩子們也仿佛被吸引了一樣,興趣十足地一起探了過來。
「那位老婆婆當時曾經被人傳說是魔女。她人非常好,所以我們都很喜歡她。某一天,我去她的家裡玩……因為她經常燒點心給我們吃,所以大家經常會偷偷跑去她那裡。結果那時候我好像非常喜歡放在窗邊的那個木碗,所以就軟磨硬泡地向她索要。」
凱特夫人接著好像有些頭疼似的補充道:「雖然我經常會忘記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不過當時在一起的朋友老是拿這件事打趣我。」
「老婆婆在給我這個的時候曾經這麼說過,這是個妖精之器。在把食物放進這裡面的時候,一定也要分給在家裡的妖精。那樣的話,妖精就會守護這個家。」
悠里因為凱特夫人的話心中一動。
(……分給?)
「那麼,院長您嘗試過嗎?」
小孩子們眼睛閃閃發亮地詢問,凱特夫人微笑著回應:
「哎,當然了。」
「哇,見到妖精了嗎?」
「這個嘛,可以說是見到了吧。雖然我沒有看到過他們的樣子,不過食物確實消失了哦。如果真是獲得了他們的歡心的話,據說會獲得契約之印,和他們成為朋友……」
「契約之印是什麼?」
才五歲左右的小孩子,咔嗒咔嗒搖晃著椅子叫道。
「就是證明你和他成為了朋友的東西哦。據說是妖精的寶物。不過那些寶物有時候是小石頭,有時候是樹枝,所以也有拿到的人類根本不明白那是什麼的時候。」
一面用餐巾溫和地擦拭著孩子的嘴角,凱特夫人一面笑著說道。
「現在也會有妖精來嗎?」本學期就將結束初等教育的女孩子,用略帶成熟的口氣說道。
「哎呀,你們在說什麼妖精呢?」
突然從背後傳來了聲音。
回頭看去,發現剛才還在廚房一起幫忙的女孩子中的金髮麗茲端著放滿烤好的肉和蔬菜的盤子走了過來。
「就是妖精之器哦。」
在她把食物分給大家的期間,孩子們爭先恐後地向她進行說明。她仿佛很高興地聽完後,用好奇心旺盛的綠色眼睛看向悠里。
「果然還是妖精在戲弄你啊。」
「咦?」
悠里為了掩飾內心的不安而垂下眼睛。瞬間,深沉的漆黑眼眸就被神秘的霧氣所覆蓋。
「真是的。明明那麼可愛,卻又這麼神秘。」
一隻手托著下巴的麗茲,一面說一面伸出空著的那隻手,用很男性化的動作揉了揉悠里的頭髮。
「而且頭髮也這麼光滑。」
「啊,不公平。伊莎貝拉,我也想要碰他的頭髮呢。」
「就是說啊,不能一個人搶跑哦,伊莎貝拉。」
剩下的兩個人也立刻加入了進來。
「好吧好吧,我知道啦。不要用那么女人氣的名字叫我啦,叫我麗茲!」
轉眼之間就被三個女孩所包圍的悠里,因為也不能推開她們伸過來的手,所以當場呆立著。
妖精的話題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雖然他很想繼續聽下去,可是被她們的魄力所壓倒,只能乖乖任憑她們擺布。就連得意忘形的孩子們也開始聚集在悠里的周圍。就在這個時候——
咔嚓。
金屬物倒下的聲音在周圍響起。
遲了一拍後,是女孩子們交替的驚叫。
悠里吃驚地抬起頭來,看到西蒙正捂住自己的手掌。在明亮的陽光下,四周都迴蕩著孩子們受到驚嚇的聲音。
凱特夫人的聲音從慌忙站起的悠里的背後傳來:
「在裡面的冰箱裡放著冰塊哦。你們就用那個吧。」
悠里回身點點頭,迅速朝那邊跑去。
在寂靜的廚房裡面,只有悠里慌亂的腳步聲。他按照凱特夫人的話,從巨大冰箱的裡面取出冰塊,然後找了個大的盆子往裡面放水。嘩嘩的流水聲都讓人著急。就在冰水好不容易弄好,他正要端著盆子跑出去的時候,西蒙走進了門口。雖然他用左手捂著右手,但就連在這種時候,他的步調也優雅高貴。
「西蒙,你沒事吧?我正要拿冰水過去……」
「嗯,就是因為知道你要這麼做我才過來的。這樣比較快,而且不會打擾到別人。」
輕鬆地說完後,西蒙將手伸進了悠里準備好的冰水裡。他放開左手後,就能看到他的右手手背上已經形成了鮮明的蚯蚓一樣的腫痕。
「很疼嗎?」
「啊,多少有一點。」
仿佛是為了讓心疼地看著盆子的悠里安心一些,西蒙用空下來的手輕輕戳了戳悠里的額頭。
「你不用擔心,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燒傷。」
可是悠里注視著西蒙的表情中還是帶著懷疑。
「真的沒有什麼大事呀。」
「可是西蒙會受傷實在太少見了。」
「是嗎?」
「嗯,到底發生了什麼?」
以西蒙的為人,一定是為了保護什麼人才會變成這樣吧。悠里抱著這樣的念頭如此詢問,結果回答出乎意料。
「發生了什麼嗎?只是我有點分心,結果手撞到了網子上而已。不好意思,聽起來很愚蠢吧。」
西蒙說著聳聳肩膀,將視線轉移到悠裡頭上。
「頭髮。」
他一面說一面用左手輕輕碰上悠里的黑髮。
「好像變得很不得了啊,就像遭遇了颱風一樣。」
「啊,嗯。」
想起剛才的狀況,悠里不由自主
地苦笑。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好像處於暴風雨之中。」
「啊啊,我想也是。」
表示同意的西蒙用溫柔的手勢整理著他的頭髮,悠里也鬆了口氣。被太多的人碰觸,就算對方沒有任何惡意,那種被錯綜複雜的感情團團圍住的滋味也讓他很難受。感覺中,不知不覺緊張起來的心情也在逐漸緩解。
但是,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遠處傳來了歡鬧的聲音和嘈雜的腳步聲,以麗茲為首的一群人熱熱鬧鬧地沖了進來。
「啊啊,找到了。悠里,這個給你。院長說你們兩個幾乎什麼都沒有吃,所以讓我們給你們拿過來。」
麗茲輕鬆地傳送著盤子,在悠裡面前堆積起了食物的小山。肉串、蔥頭、玉米等等都燒烤得恰到好處,正在熱騰騰地冒氣。
悠里和西蒙高興地互相看了一眼。
「謝謝你。這麼說起來我們確實肚子都要咕咕叫了呢。」
一面吸著食物的香氣,悠里一面道謝。
「不客氣。那麼,貝魯傑的傷勢怎麼樣了?」
雙手插在腰部,微微歪著腦袋的麗茲,回頭看著西蒙。
「沒有什麼大事。多謝(法語)。」
「嚯,你的發音很漂亮啊。你果然是法國人啊。」
「是的。」
「怪不得有種很乾練的感覺。」
栗色頭髮的梅雅麗微微紅著臉孔靠近了西蒙。
「這個就是淡金色頭髮吧?麗茲的頭髮已經很美麗了,不過你的發色比她還要透明。感覺上是聚集了陽光並散發出明朗的光輝,就仿佛神話世界中的人一樣。」
看著陶醉地仰望著西蒙,仿佛在說用手觸碰他都是一種褻瀆的梅雅麗,悠里下意識地想到,這才是女性傾慕異性時會展現出的姿態啊。她們對於自己的態度,看起來還沒有超出對於玩具或是寵物的領域。雖然覺得很沒有道理可講,但這個世界就是如此。
「這麼說起來,今天賽西莉亞沒有來啊。」
好像是為了轉換心情,悠里如此詢問。但是,他馬上就後悔了,因為現場的空氣產生了微妙變化。
西蒙一面用從冰水中取出的毛巾敷著手背,一面輕輕掃了一眼悠里。
直到去年為止還生活在這裡的賽西莉亞,是出名的讓任何人都要刮目相看的美人,有著漆黑的頭髮,晶瑩的深藍色眼瞳。她被稱為「白雪公主」,在聖.拉斐爾也擁有眾多的仰慕者。
當然了,悠里也不例外。他也頗喜歡她,不過那只是見到她會感到高興的程度,所以才無意識地提起了她的名字。但是大家出乎意料的反應卻讓他感到吃驚。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確實有無法言喻的沉重掠過了房間。
「……賽西莉亞。」
麗茲頓了一下,然後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地說道:
「她剛好有點事,所以早上打電話說不能來。」
然後,她用嬌媚的眼神好像打趣似的凝視悠里。
「怎麼了?悠里,難道你對賽西莉亞很有意思嗎?」
悠里的面頰現出了紅暈。是因為麗茲的話的意思嗎?還是因為逼近到超出必要距離的麗茲嬌媚的眼睛?或者說是因為被她巧妙地糊弄過去而產生了迷惑?悠里自己也不明白。
「……這麼說起來,你們今年要從初中畢業了吧。今後的事情已經決定了嗎?」
西蒙不動聲色地改變了話題。
麗茲仿佛看穿了西蒙的意圖般地轉過頭。她一瞬間露出了想要說些什麼的表情,但最後只是略微聳了聳肩膀回答了他的問題。
「梅雅麗會去服飾設計專門學校進行學習。她的目標是成為巴黎的服裝巨頭。貝魯傑你要不要趁現在在她身上投資啊?」
「我會考慮的。」
西蒙看了看似乎是梅雅麗親手製作的首飾和牛仔褲上的裝飾,做出了似乎並非完全是客套的回答。
「薩莉要去倫敦,當美容師的弟子。順便說一句,我的頭髮也是她的作品。」
麗茲一面說一面得意洋洋地展示著自己的頭髮。
悠里仿佛覺得耀眼般地凝視著這樣的麗茲。
穿越了一重重的悲傷和悔恨而形成的堅強,讓麗茲仿佛從內心散發出耀眼的光輝。她在介紹分別走上不同人生道路的朋友時,表情中充滿了為朋友而感到驕傲的感覺,讓她顯得十分成熟,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像她和悠里居然是同年。
在兩年後分別抱著不同的目標從聖.拉斐爾畢業的時候,自己能不能做到如此生機勃勃地闡述未來呢?考慮到這一點後,悠里越發地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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