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嘆息的肖像畫 彼此的假日(2/2)
在兩年後分別抱著不同的目標從聖.拉斐爾畢業的時候,自己能不能做到如此生機勃勃地闡述未來呢?考慮到這一點後,悠里越發地失落。
「那麼,你呢?」
「我……」
聽到西蒙的訊問後,麗茲難得地有些臉紅地降低了聲音。於是梅雅麗就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成績一樣,得意洋洋地代替她說道:
「麗茲因為成績優秀,所以獲得了某人的資助,要繼續升學哦。」
「哦,那麼是要進入第六學年級學校了嗎?」
西蒙無意識地說道,結果麗茲仿佛有些為難地搖搖頭。
「不是的,是溫切斯特校的第四學年……」
聽了這句話,悠里也吃了一驚。
英國的教育體制包括公立學校系統、私立學校系統和貴族學校系統。因為私立學校分別擁有獨特的流程,而且又錯綜複雜,所以理解起來非常困難。基本上來說,從五歲到十一歲是初等教育,十二歲到十六歲屬於中等教育,而這些都包括在義務教育的範疇內。不過也有從兩歲到七歲,七歲到十三歲來劃分階段的,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論。只不過在中等教育結業時所進行的中等教育結業證的考試,不管在哪個教育流程中都是相同的。那之後,為了就業而進入專門職業學校的人,和為了接受高等教育而升學的人的道路就會分開。
在公立學校系統的流程中,主要是在十一歲進入作為「FirstForm」的第一學年,然後在十六歲於被稱為「FifthForm」的第五學年畢業。如果今後還希望繼續升學的話,就進入合併在學校中的為期兩年的「SixForm」,也就是第六學年,或是進入專門的第六年級學校。
而與此大相逕庭的是,在貴族學校系統中,幾乎所有的傳統學校的學生都是在十三歲入學。也就是說,中等教育最初兩年的「FirstForm」和「SecondForm」都是在進入貴族學校之前,就在類似於進行入學準備學習的預備學校度過。所以貴族學校學生的第一學年就相當於通常意義上的「ThirdForm」。因此,完成義務教育後,為了接受相當於大學入學考試的「ALevel」考試而進行學習的兩年時間,也就是「SixForm」是等同於第四學年的。
正因為英國的等級制度到現在都根深蒂固,而且在教育上也表現得非常明顯,所以才會形成如此複雜的系統吧?話雖如此,就如同悠里從初等教育到「ThirdForm」的中途都在公立學校度過一樣,最近自由選擇公立、私利和貴族學校的風潮也在逐漸擴展。作為這種風氣的一環,不少傳統的貴族男子學校,最近也開始在第四學年招收女子入學。不過因為涉及教育水準的關係,所以這些女孩幾乎全是出身於私立女子高中的千金小姐。像麗茲這樣從公立學校進入貴族學校的第四學年已經可以說是非常大的例外,更何況還是在實力方面號稱英國第一的溫切斯特校。
「那可真了不起,恭喜你了。」
面對從心底發出讚嘆的西蒙,麗茲一瞬間也露出了驕傲的表情。
「謝謝……不過,在院長他們頭疼的時候離開這裡,我的心情也有些複雜就是了。」
看到麗茲臉上的陰影,其他兩人也表示了同意。
「就是說啊,我們是原本就預定在今年離開,所以也就罷了,可是其他的孩子們要怎麼辦啊?」
悠里和西蒙交換著詫異的眼神。在西蒙視線的催促下,悠里轉向麗茲問道:
「那個,你說頭疼的時候是什麼意思?」
「你沒聽院長說嗎?」
「嗯,什麼也沒有。」
「這樣啊。」
麗茲就好像陷入思考一樣在在綠色的眼睛中閃爍出了迷惑的色彩,可是馬上就調整好精神說道:
「雖然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這個孤兒院,好像馬上就要關閉了的樣子。」
她的話出人意料,讓悠里睜大了眼睛。
「關閉?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不過傳說銀行家霍華德要在這裡建造度假地。」
「霍華德?」
悠里看著西蒙。沒有等左手撐著下巴,眉頭出現皺紋的西蒙回答,頭髮染成紅色,一心想成為美容師的薩莉已經插嘴說道:
「沒錯沒錯。他家的二兒子應該也在聖.拉斐爾上學。是個非常討厭的傢伙哦。」
「可不是,渾身都充斥著傲慢和偏見,差勁透頂。」
聽到隨聲附和的梅雅麗的話,連麗茲也好像要表示同意一樣地點頭。
「那個霍華德會來這裡嗎?」
這個事實多少讓悠里有些吃驚。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為按照他從別人口中聽來的關於霍華德的描述,是在和義工活動相差遙遠。
「偶爾啦。我先聲明,他可不是來做義工的。也不知道他自以為是什麼大人物,每次一來就在院長室一臉自以為是地喝茶。就算他父親有融資,也用不著擺出那種態度吧?真是難看死了。」
面對滿臉不悅的麗茲,悠里深沉的黑眸中也微微帶上了陰影。
在接觸到麗茲的憤怒波動的瞬間,他從中感到了什麼異質的東西,但是在明確捕捉到之前就消失了。可是和提到賽西莉亞時的彆扭感混雜在一起,悠里難免覺得有些耿耿於懷。而由手指靈活的梅雅麗幫忙包紮上繃帶的西蒙,則隔著桌子一臉深思地凝視著下意識地用手指壓住嘴唇的悠里。
※※※※※※※※※
「是真的哦。」
在回程的車子上,當同行的悠里和西蒙不動聲色地提起孤兒院關閉的事情後,凱特夫人好像很為難一樣,伴隨著嘆息做出了肯定。
「因為不想給學生們增加多餘的擔心,所以我才沒有說,不過牧場方面發生了很多問題……」
「是因為口蹄疫嗎?」
聽到西蒙提起這幾年來席捲了包括英國在內的歐洲全土的牲畜病的名字,凱特夫人點點頭。
「唉,沒錯。原本在狂牛症流行的時期,我們就曾經向霍華德銀行融資。不過因為當時的受害不是很大,所以很順利就償還了。」
所謂的狂牛症,是在八十年代末期以英國為中心爆發的新型牲畜病。因為它是可以感染人體,而且死亡率很高的疾病,所以當時在全世界都造成恐慌,各國都採取了限制牛肉進口的措施。
「這次口蹄疫流行,因國家的政策而不得不強制銷毀半數以上的牲畜。當然我們也得到補償,但問題似乎相當嚴重。」
將包紮著繃帶的那隻手放在上面,輕輕交抱手臂的西蒙面色憂鬱地說道:
「孤兒院的經營始終都只是慈善事業啊。我想多半在負債的階段,無法產生利益的孤兒院的存在,已經由於資金周轉而造成巨大負擔了。」
「好像是這樣。不過他為了體貼我,原本什麼也沒有對我說。」
凱特夫人的丈夫凱特先生,是個擁有健康的古銅色肌膚的溫厚男子。雖然他本人是出身於擁有廣闊土地的名門,但卻可以不顧凱特夫人在孤兒院長大的經歷,單純因為尊重她的為人而迎娶她為妻子,建立起了幸福的家庭。在直到如今等級差異還滲透在生活的每個角落中的英國,這應該需要付出非常巨大的努力。但是,曾經和悠里也交談過幾次的凱特先生,讓人完全感覺覺不到這些辛苦,是位非常爽朗而彬彬有禮的紳士。
「即使如此,也還是有些不對勁呢!」
西蒙的嘀咕,讓茫然眺望著車窗外流動的景色的悠里轉回了視線。
「不對勁?什麼?」
「沒什麼,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英國那些麻煩的習俗,不過我覺得凱特先生的為人具有非常值得尊敬的紳士風格。就算霍華德採取正規手段獲得了土地,他應該也不會簡單毀掉歷史悠久的孤兒院才對。」
凱特夫人有些佩服地看著西蒙,然後,也許是覺得事到如今再隱瞞什麼也沒用吧,她用疲倦的口氣說道:
「你說的沒錯。霍華德先生好像也考慮了這個部分,所以他說給我們準備了代用的土地。」
「代用土地?」
也許是覺得不會是什麼好地方吧,西蒙水色的眼睛嚴肅地眯縫了起來。
「在哪裡?」
「倫敦東區。」
「倫敦東區?」
悠里和西蒙異口同聲地叫出來。
所謂的倫敦東區,是非常有名的混亂的貧民區。那裡是滿街都是乞討者和醉鬼,無依無靠的小孩子們會沾染偷竊等犯罪行為的場所,和地處鄉間、充滿了鬱鬱蔥蔥的綠色的這裡有著天壤之別。為什麼偏偏要把他們送到那種地方呢?對於悠里來說,霍華德父親的想法實在讓他無法理解。
因為凱特夫人和校長夫人有約,所以悠里和西蒙與她在校門口分手,然後就這樣走向被耀眼的夏日夕陽逐漸染紅的教學樓。
西蒙悠然地挺直脊背走在前面,而悠里則低垂著腦袋跟隨在他的後面,大概又是因為別人的事情而陷入了沮喪吧?側眼打量著這樣的悠里,西蒙用一隻手撩起在陽光下仿佛透明一般的額發,輕輕嘆了口氣。
「……那麼,悠里,你是在想孤兒院的事情嗎?」
悠里因為這個問題而抬起頭,感覺到西蒙聲音中的嘆息後,他苦笑了一下:
「嗯,嗯。雖然我這種人再怎麼想多半也於事無補,不過還是希望能有個辦法……」
綿延不斷的樹叢在夕陽下留下了長長的影子,悠里沒有停下腳步地繼續說了下去:
「假如拜託霍華德的話,能不能有點作用呢?」
「這個嘛,如果向他表示會全面協助他這次的選舉的話,我想他至少會和父親談一談吧……」
藍色的眼瞳中帶上了犀利的色彩。
「那不就等於是放棄格雷了嗎?這樣不行的。我覺得還是不能背叛同一宿舍的人。」伴隨著深深的嘆息,悠里說道。
圍繞著下任的學生自治會總長的寶座,阿爾弗雷德宿舍的霍華德,和悠里他們宿舍的宿舍長埃里克.格雷正處於對峙狀態。如果協助霍華德的話,也就等於是背叛了格雷。因為西蒙是下任的維多利亞宿舍的宿舍長候補人選,也就等於是自治會代表候補,所以他被視為掌握選舉關鍵的人物之一。就算是悠里,似乎也能考慮到這方面的嚴重性。
「你很明智。如果是有絕對的效果也就罷了,我可不覺得霍華德的提議就能讓他的父親亨利.霍華德改變主意,最後只會是白費力氣。」
「我也想過請我父親進行援助,可是怎麼想我家也沒有那麼多錢……」
很無奈地說完後,悠里抬起眼睛看著西蒙。
「我記得西蒙的父親好像對慈善事業很熱心吧。」
西蒙的父親貝魯傑伯爵不僅是出名能幹的實業家,而且也作為慈善事業的推行者受到了各界的尊敬。雖然悠里也覺得自己這麼想不太合適,不過還是帶著些許期待進行了詢問,可是西蒙的回答非常冷淡。
「他是那樣沒錯,可是父親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用非常冰冷的眼神看著悠里。可是在悠里的眼中,他的眼光似乎是穿越了自己,投向了某個遠方的存在。
(西蒙他不怎麼喜歡父親嗎?)
就悠里所聽到的傳聞,貝魯傑伯爵應該是無可挑剔的出色紳士。即便如此,如果深入追究的話,他大概也會和普通家庭一樣,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吧?我不該這麼隨便提起這個的。懷著深深的悔意,悠里陷入了沉默。
從臉朝著下方的悠里的頭頂,傳來了嘆息聲。
不久之後,西蒙靜靜地說道:
「悠里,你仔細想想看,凱特夫人是怎麼說的?她不是說不想讓學生們產生多餘的擔心嗎?就算她希望獲得學生父母的捐助,也不會通過學生直接進行交涉吧?我覺得她最想要避免的,就是讓學生去費這種心思。」
悠里佩服地看著西蒙。因為染上橙色夕陽的關係,西蒙的頭髮也微微增添了幾分色彩。因為這個關係,在悠里的眼中,西蒙比平時顯得更加神聖。
西蒙的想法是正確的,悠里因為自己的膚淺而感到羞恥。
「而且啊,」好像是察覺了悠里的心情,西蒙緩和了口氣補充道,「就算不拜託父親,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我個人也可以動用一定程度的金額。問題在於凱特夫人會不會接受。照剛才的情形來看,不到最後一步她也不會接受吧?」
西蒙若無其事的口氣,讓悠里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雖然他曾想過這樣是否真的有可能,不過對方畢竟是西蒙,想必會有什麼秘訣吧?不出所料,西蒙水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快樂的光彩。
「只不過,要這麼做的話,就需要有驚動停在那裡的蝴蝶們的心理準備,所以從我的角度來說,大概會等到最後一刻吧。」
「停在那裡的蝴蝶們?」
悠里不明所以地反問時,校園方向傳來了呼叫西蒙的聲音。
「喂,貝魯傑!」
低沉而響亮的聲音,讓兩人同時轉頭看去。
「這邊這邊!」
在穿過校園中央的隧道
式甬路上,有一個可以直接進入自治會辦公室的小木門。在那裡,一個留著短短的金髮,個子高大、體格健壯的男人,只露出了一個腦袋看著這邊。
那是這一任的學生自治會總長理察,艾里沃多。
身為軍人世家長子的艾里沃多,是個擁有不愧對這一出身的敏銳性和嚴厲感的男人。因為他公平而表里如一的性格,所以他獲得了絕大多數人的支持,堪稱理想的指導者。
悠里就不用說了,就連西蒙也對艾里沃多抱有好感。
「你能來一下嗎?我有東西要你看。」
看到悠里試圖停下來後,艾里沃多也沖他招了招手。
「佛達姆,你也一起過來好了。」
因為艾里沃多的表示,兩人齊齊地進入了辦公室。艾里沃多一面簽收郵包,一面以軍人般的直線動作繞過桌子。
「抱歉這麼叫住你。不過因為從窗戶那邊看到你,所以就下意識地叫了。」
他一面說一面把手放在了位於合適位置的悠里的頭顱上。
「你好像是去了孤兒院吧?院長和孩子們都還好嗎?」
「啊,還好。」
悠里的語氣略微有點含糊,不過艾里沃多似乎沒有注意,而是再次拍了兩下悠里的腦袋後轉向西蒙。
「先別說這些了。貝魯傑,聽說你很熟悉繪畫的事情,是真的嗎?」
「啊,我是比較有興趣,不過我並不是專家。」
西蒙優雅地做出比較保守的回答。
「啊,我想也是。」
艾里沃多爽朗地笑了笑,舉起了放在桌子上的包裝起來的畫框。
「我想就這個聽聽你的意見,然後再決定是丟棄,捐贈,還是賣出去。詳細的事情我們邊走邊說吧。」
要求單純、明快、簡單易懂,西蒙答應下來後,就跟在了艾里沃多的後面。穿過內部的房門,他們前往位於教學樓三樓的學生自治會辦公室。這個直接沿用了以前的城堡貴賓室的房間相當豪華。由於照射在正面的大型玻璃上的夕陽的關係,年代久遠的家具、壁畫和裝飾用的陶瓷器全都呈現出了深沉的味道。
艾里沃多走到靠近窗口的大型紅木辦公桌前面,將畫放上去後就開始解開包裝。
包裝紙被撕開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中迴蕩。
(怎麼回事?)
背靠著入口房門站立的悠里,因為房間內微微變化的空氣,而不安地移動著視線。
哧啦,哧啦。
被撕開的紙張的聲音,仿佛在傷害著空間一樣。
悠里打量了一圈房間,最後把視線投在了艾里沃多的桌子上。這時候撕裂包裝紙的聲音正好中斷下來,艾里沃多一面弄開包裝紙一面舉起畫框。
瞬間,悠里倒吸了一口涼氣。
女人在看著悠里——
嚇人的眼神。
穿著衣襟上裝飾了蕾絲的深藍色服裝的女性。
直到在旁邊抱著手臂旁觀的西蒙動了一下後,悠里才注意到那是描繪在畫布上的畫作。
面對著搖籃的母親的畫像。
「雖然我不能完全斷言,不過從筆觸來看,好像是薩傑多。」
「薩傑多?」
艾里沃多迷惑地嘀咕。看起來在美術方面,他真是完全的外行人。
「約翰.辛卡.薩傑多,生於菲律賓的美國人。他和巴黎與英國的許多印象派畫家都是親密的朋友,留下了眾多的肖像畫。他很擅長捕捉一瞬間的表情或是情景,在塔特美術館就有他的代表作。」
西蒙用好像美術館館員一樣的平板口氣進行說明,這樣可以讓人覺得對方對此一無所知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果真的是他的親筆畫作的話,應該有相當的價值吧?不過……」
西蒙的話在此中斷了,仿佛很在意什麼一樣用手托著下巴陷入思考。
「不過什麼?」
「過於的不安定。」
西蒙與其說是在回答艾里沃多的問題,其實更接近喃喃自語。悠里打了個寒顫。
(不安定——)
完全符合這幅畫上所釋放的扭曲之氣。
怒火。
悲傷。
憤慨。
或者說,無底的恐怖。
這種不平衡而且危險的感情漩渦,似乎要讓空間產生傾斜。
悠里仿佛站也站不住一樣靠住了後面的房門,他只想儘快離開這裡。現在的悠里,只是不斷為此而祈禱著。
但是桌子前面的兩人,卻只是若無其事地互相看著對方。
「你所說的不安定,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艾里沃多詢問道。
「以他的畫功來說,這幅畫的構圖過於偏斜,有點不對勁。」
西蒙邊說邊伸手搭上了畫框。
「你的手怎麼了?」
好像才注意到西蒙手上的繃帶,艾里沃多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在烤肉的時候不小心被燙傷。」
乾脆地說完後,西蒙調轉過畫來,然後馬上就皺起了眉頭。
「有什麼問題嗎?」
對於他的態度產生疑問的艾里沃多如此詢問,西蒙靜靜地搖搖頭。
「……不,沒什麼。話說回來,你知道之前的擁有人為什麼會放棄這幅畫嗎?」
「不,這個我倒不清楚。」
「……這樣嗎?」
最後,在沒有進一步繼續這個話題的情況下,他們就離開了這裡。
※※※※※※※※※
被夜幕所籠罩的維多利亞宿舍。
悠里在自己的床上伸展開雙腿,頭靠在窗口茫然仰望著沒有月亮的星空,直到聽見輕輕的敲門聲才轉過臉孔。門口是剛剛洗完澡,正在用掛在肩頭的毛巾擦拭頭髮的西蒙。
「你睡了嗎?」
「沒有,只是在發呆而已。」
說完之後,悠里自己也覺得有點愚蠢。點頭讓西蒙進來後,悠里趕忙打開了床頭的檯燈。昏暗的室內被溫暖的燈光所包圍。就在悠里因為燈光的耀眼而眨動眼睛的時候,西蒙已經穿過房間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
「我想向悠里道謝。」
聽到西蒙的話,悠里不可思議地抬頭看著他。
「多虧你幫我洗了頭髮,現在我舒服了很多。」西蒙撩起一縷還濕漉漉的頭髮,看著悠里補充道,「因為烤肉的關係而油乎乎的,又流了不少汗。如果就那樣下去的話難免有些難受。」
「那就好。」
因為凱特夫人說今晚為了保險起見,最好不要讓燙傷的手沾水,所以悠里主動幫西蒙洗頭。
「不過我今天的頭髮全是灰塵,想必很髒吧?你不討厭嗎?」
「完全不會啊。」悠里說著搖搖頭,「西蒙的頭髮平時好像雲端上的存在,所以這次能夠碰到,我還覺得有點占便宜呢。」
悠里仿佛開玩笑似的輕柔一笑,但其實這之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真心話。
在陽光下仿佛透明一般熠熠生輝的西蒙的頭髮,總是讓人目眩神迷的頭髮,在碰觸到的瞬間,就仿佛碰到了從中流瀉出的光線一樣,讓悠里不知不覺地十分感動,近乎接觸到神聖之物時的莊嚴心情從心中湧起。仿佛洪水一般的光彩從西蒙的頭髮中奔流而出充滿生氣的能量,撫慰了陷入不安定狀態的悠里的心靈,讓他恢復了冷靜的判斷能力。
「嗯,這麼說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覺得悠里好像很習慣為人洗頭呢。」
「唉,啊啊……」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悠裡帶著有些為難的表情撩起了黑髮,「怎麼說呢?與其說是習慣了,不如說是被迫習慣了吧。」
「這是習俗嗎?你在日本經常給人洗頭髮嗎?」
「不是的,沒有那種習俗。」
為了不讓他產生和日本有關的誤解,悠里慌忙否定。
「我是個特別例子。因為小時候我老是被旁若無人的表兄當成奴隸。」
「你說奴隸?」
悠里是為了強調自己的言聽計從才使用了這個字眼,不過西蒙立刻皺起了眉頭。
「不,我不是說人格沒有得到承認,或是受到虐待的那種過分的意思。我只是覺得那個人的性格非常霸道而且旁若無人。」
悠里仿佛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微微眯縫起了眼睛。
悠里的母親的娘家,是以京都為基地的傳統世家的分支。這個從平安時代延續下來的家族,每年都會在孟蘭盆節的時候,聚集到宗家寬敞的房子中進行供奉祖先的祭祀。因為這是不成文的慣例,所以悠里每年也會在母親的帶領下去參加。
在那個時候,跟著父母一起聚集到這裡的眾多孩
子們會在一起共同度過一周的時間。當然了,幾乎沒有一個人去洗澡的時候,都是五六個人一起進去,然後興高采烈地鬧成一團。
雖然那樣也很有趣,不過那時候悠里因為某些原因,成為了某個比他年長五歲的少年(表兄之一)的跟班,所以不能不幫他洗頭髮或是搓背什麼的。
「可是,為什麼是你?」
「嗯……怎麼說呢。」
悠里有些難以開口地低垂下視線。
「日本的老式房子也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東西,絕對不輸給英國的城堡。而且孟蘭盆節本來就是特意迎接祖先靈魂的時候,所以不僅僅是出現那麼簡單,而是到處都擠滿了的感覺吧?」
他一面說一面微微苦笑。
「對小時候的我來說他們非常可怕。而且一到晚上就聚集到我的被子周圍,在糟糕的時候它們還會拉我的頭髮,跨到我的胸口上……可是,就算如此,我也不能逃到母親那裡去。最後,經過再三煩惱地尋思,我只能逃到那個霸道的表兄的被子裡面去。」
西蒙轉動著腦筋,得出了一個結論。
「你那個表兄難道是靈能者?」
「正確!」
豎起食指的悠里,帶著懷念的味道微笑道。
「就是這樣。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讓人發毛的東西唯獨不會進入他的被褥範圍內,所以那時候我都是抽泣著逃進他那裡。當然了,因為他答應了我,所以會幹脆地給我提供避難場所。不過作為交換,他沒少指揮我幹事,我也無法拒絕。」
「那不是相當過分的男人嗎?那麼,你都不反抗嗎?」
看到西蒙憤慨的樣子,悠里不可思議地歪歪腦袋。
「嗯……這個嘛。那時我還小,而且我覺得自己並不討厭那個表兄,他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雖然我也不是完全沒有產生過反抗心,不過喜歡他的感情還是超過了反抗心吧。不管嘴上怎麼說,一旦真有危險他還是會保護我……」
「哦。」
雖然無法認同的表情沒有消失,不過西蒙還是隨聲附和了一句。
「可是,現在想起來,我也許是被騙了也不一定。」
「那是什麼意思?」
「因為仔細想想的話,既然他有那種能力,那麼讓那些東西去找我也是很簡單的事情不是嗎?雖然我也不能確定,可是如果這麼考慮的話,有不少例子就都說得通了……多半,他是試圖鍛鍊我的能力吧?」
「原來如此。」
西蒙點點頭。在這個世界上果然是有性格相似的傢伙呢。不過西蒙沒有說出口,只是在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男人的臉孔。結果悠里好像也產生了同樣的想法,所以主動說了句「這麼說起來」之後,就提起了比他年長一歲的上級生的名字。
「我那個表兄,和阿修萊在感覺上有點相似呢。」
雖然自己也這麼想過,但從悠里口中聽到這個名字還是有些無法釋然,西蒙陷入了沉默。但悠里沒有注意到西蒙的變化。
「不僅僅是內在的部分,外表、細長的眼睛和嘴角浮現出的笑容,乃至於發質都非常相似呢。」
西蒙眯起眼睛看著悠里。某種念頭開始在西蒙心中萌芽。而聯想到潛藏在那之中的危險,他不禁頭疼了起來。
沉默落在了兩人之間。
「這麼說起來,吶,西蒙。」
悠里好像一直沒有注意到西蒙的樣子,而是帶著有些在意的表情說道:
「剛才艾里沃多給我們看過的那幅畫……」
但是,沒等他說完,西蒙就刷地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不太想討論沒有確信的事情。等你對那幅畫有了什麼清晰的認識後再和我說好了。」
他很少出現的冷冰冰的拒絕口吻,讓悠里吃驚地仰望著西蒙。到了這個地步,他才終於注意到了對方態度的變化。
「西蒙?」
這個包含著不安的呼叫,讓原本已經轉身背對他的西蒙走回了床邊。
「熄燈吧。今天已經很疲勞,這種日子要好好休息才行。」
柔和且知性的口氣,是平時的那個西蒙。即使如此,悠里依然能從他的語言中感覺到某種自律的味道。把手伸向房間唯一的光源,西蒙一面關掉檯燈開關,一面溫柔地道了一句「晚安」。
西蒙離開後的昏暗房間裡,一直維持著同一姿勢坐在那裡的悠里,被無法言喻的不安所折磨。
空間搖盪的幻想。
沒有星月的夜晚及黑沉沉的風景,讓人產生了置身於超現實空間的感覺,仿佛有什麼東西會從黑暗深處冒出來的感覺。
悠里顫抖了一下拉起毯子。因為這個動作,原本丟在床上的牛仔褲啪嗒掉在了地板上。
他摸索著撿起牛仔褲,結果從牛仔褲口袋裡面滾落出一個散發著微弱光芒的圓形物體。
悠里撿起來一看,就是那個徽章。
(對了,我就那麼帶回來了呢。)
不知不覺中消失的麵包和妖精之器,那個被放置在窗邊的徽章……
(只能在下次去的時候詢問了。)
悠里輕輕嘆了口氣,拉開桌子的抽屜,從裡面取出精緻的木製小盒,把徽章放了進去。
關上抽屜的時候,他突然看了一眼窗戶。雖然只是一瞬,他覺得好像有什麼人在窺探這邊。但是,那裡只有鬱鬱蔥蔥的樹木枝葉所留下的黑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