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不可侵世界的孤獨者 ◆四章◆ ◇ 人造之子們 Facts of Children(1/2)
R3里的場地間轉移,是稀鬆平常的技術。
雖然那本來就不是在戰鬥時使用的,目前這個世界算不算BLADE-LINK也還是個大問號,但總而言之——
「一一轉移成功了。」
妃繼嘀咕完,伸手摸著脖子,覺得自己的咽喉彷佛還是啞的。
像這樣發現被勒住的感覺與身在R1時沒有兩樣,更讓她不禁毛骨悚然。
既然連知道自己身在R3的她都擺脫不了這種感覺,對那些連虛擬概念都沒有的一般人來說,這毫無疑問是現實世界。
甚至就連妃繼自己,要是剛剛繼續被掐下去,也許同樣會有生命危險。
想到這兒,她正打算跟救自己解圍的搭檔道謝。
「……!奈耶……!」
然而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搭檔,已經虛弱到連站都站不穩的地步。
「喔〜……妃繼……你不要緊吧?」
「這句是、我要問的話……!」
奄奄一息的奈耶,面無血色的一張臉努力擠出笑容,堅強的模樣讓妃繼不禁動容。
那虛弱想必是在拯救妃繼時使用的『餓獸焰噬』所造成的影響,畢竟她之前自己都說過,那招恐怕無法再用第二次。
「為什麼要使用『餓獸焰噬』……」
妃繼責備的細語,讓奈耶若有所思地閉上眼。
「『幫助人是不需要理由的』……記得應該是這樣說的吧?」
奈耶一副害臊地顧左右而言他的模樣,讓妃繼清晰回憶起往事。
這是蓮也以前對奈耶說過的話。
——千宮蓮也。
如今依然在奈耶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他,同樣是妃繼最為關心的舞花的心上人,而光是這樣的事實,就讓妃繼不禁燃起一股無名火。
她知道千宮蓮也具有某種魅力,妃繼同樣對他心懷好感,但話雖如此——
「欸,妃繼……你不先連絡蓮學長嗎?」
「……我現在不太想連絡他。」
「咦?」
「開玩笑的。」
悠里與妃繼兩名技術者事前就已經收到蓮也指示,要她們無視前後文,只憑蓮也話里提到的單字自己行動。
『脫離』指的是BLADE-LINK內的移動,『不計手段』代表的則是兵分兩路,因此『不計手段脫離』意味的並不是指登出,而是指在BLADE-LINK里分頭行動。
基於風險問題,大家並未決定地點,因此得透過事先決定好的加密工具,傳訊給走散的蓮也等人。
「然後,妃繼。」
奈耶似乎稍微恢復了些,扶著牆壁起身並環顧周遭。
「這裡是什麼地方啊?」
白色地面、白色牆壁、白色天花板。
道路看起來並不寬,有點像是醫院或學校走廊,兩端卻長得看不到盡頭……也許那真的沒有盡頭,或者正確來說,沒設定盡頭。
沒有任何點綴裝飾,沿路走下去保證讓人精神崩潰的這條通道,就只有一扇簡單的門。
【插圖】
妃繼的確是把座標設定在這扇門前,照理說應該不會出差錯,但要是有什麼萬一導致數值產生偏差,那麼光想都令人不寒而慄。但這跟接下來即將體驗的事情相比——
「欸欸欸,不要把奈耶的話當耳邊風嘛〜」
正當她思考著這些時,一旁的奈耶催促不休。
見她鼓起臉頰生氣的可愛模樣,妃繼於是老實對她說了:
「是索菲亞•斐爾特•祈刃的私人場地。」
†×†
一打開沒上鎖的門,『戶外』就在裡頭。
無垠的藍天,徐徐飄去的白雲,遼闊的草原,參天巨木到處聳立,各式花草芬芳充滿鼻腔。
混亂持續了一瞬間,妃繼這才想起,這裡是R3——只是某個人的私密空間。
幾名少女,就站在離入口不遠處。
及肩的金髮配上白袍。乍看遠比妃繼擁有的個人資料更加年輕的她,慈愛的眼神看著在大樹底下,圍著長方形桌子而坐的那群少女。
要是事前不曉得她是誰,此景或許就像是老師帶著學生上課,或者是姊姊跟妹妹們談天說地。
然而,妃繼是絕不可能那樣看待的。
「——媽媽。」
悵然低語的奈耶眼中所見,並不是神情忽轉悲愴的母親——索菲亞•斐爾特•祈刃,而是與她交談的那群少女。
若由年齡來看,少女們彼此頗有落差。
她們有些跟奈耶差不多年紀,也有遠比奈耶更小的孩子。
髮型跟服裝各不相同,遠眺或許看不出共通點,然而要是定睛一瞧——甚至不必瞧得太仔細也能發現,她們的長相竟然一模一樣。
不,不只她們長得一樣。
奈耶也跟她們一樣。
「她們是……?」
以顫聲詢問的奈耶,讓索菲亞悄然長嘆。
「奈耶……其實我一直都不希望你——不希望你們知道這件事。」
她如此低語。
「啊……?你、憑什麼自做主張地、說這種話?」
聽了奈耶那不像她的口吻,以及裡頭夾帶的慍怒,妃繼開口勸道:
「奈耶,現在——」
「奈耶現在在跟她說話!」
她強硬地打斷妃繼,語氣益發激動。
「你就為了這麼自私的理由,瞞著奈耶直到今天嗎?奈耶——奈耶我們竟然,全都是姊姊的複製人!!」
設計嬰兒悠里,以及從悠里複製而來的奈耶【妹妹】她們。
索菲亞並沒有否認奈耶的話。
就只是,愧疚地垂著頭。
但這樣的態度,反倒更加激怒了奈耶——讓她飽受折騰的身體搖搖欲墜。
「嗚……」
見奈耶步履蹣跚搖晃,妃繼從身後將她扶著。
「奈耶……不要緊吧?」
「……為什麼,妃繼你還有辦法這麼冷靜?」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妃繼不禁退了一步。
「知道奈耶……奈耶我們根本就是姊姊的複製人……你為何還有辦法這麼冷靜?」
的確,妃繼見到這些足以證明奈耶是悠里複製人的證據,卻並不怎麼驚訝。
而這意味著的事情——
「……你早就知情,明明知情卻瞞著奈耶!知道奈耶這個複製品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裸得了姊姊這個原版,是不是!」
「——奈耶。」
嚴厲之聲突然響起。
「她什麼也不知情。既然我從來沒跟人提過,她就不可能有辦法曉得。我想,她只是早有預料,知道要是來到這裡,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
「既然如此——」
「你還想不透嗎?她好久以前就找出這地方並且試圖連絡,那麼又為何直到今天才嘗試拜訪呢?」
「——」
——我們也許能追出真相,但這麼做可能會發現其他更不幸的事情。
妃繼先前那番話的真意水落石出,讓奈耶差點屈膝跪地。
「所以別再責備她了。你該責備的……該受譴責的只有我一個。」
索菲亞這句話,讓眼看就要屈膝的奈耶勉強撐了下來。
「……這種話,用不著你來說。」
垂頭低吟的奈耶,手裡顯化出閃刃。
瞬間,原本畏縮旁觀的少女們一轉先前的模樣。
每個人眼眸顏色改變,採取守護索菲亞的行動。
但雖說採取行動,她們並沒有使用閃刃,也沒有使出悠里那樣的特殊力量,就只是單純以身為盾,攤開雙臂擋到奈耶面前。
「住手!」「媽媽沒有做錯事!」「她總是為我們著想,為什麼要對她動手!」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而看著這樣的妹妹們,奈耶歪揚起嘴角。
「啊哈……看來你訓練得還挺不錯的嘛,竟然讓她們當你的人肉盾牌?……簡直是差勁透了。」
奈耶撇下這句話,只見一名少女跨著大步而來。
「……怎麼?要是有什麼意見想告訴奈耶——」
啪的一聲,隨後響起。
奈耶手摀著被打巴掌的臉頰,一副不可置信般看著眼前少女。
少女維持著甩手後的姿勢,臉上滿是淚光。
「夠了!媽媽就是為了我們而離開『第六機關』,打造了這個地方給我們,像你這種人……像你這種人,根本什麼都不明白!
」
你根本什麼都不明白。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讓奈耶不禁望向妃繼。
——不想讓人瞭解的是你才對吧。
她想起的,是蓮也過去回應妃繼的話。
而這句話……不也符合奈耶當前的處境嗎——
「夠了。」
「可是……!」
索菲亞一聲喝止,但少女似乎還是不服氣。
那自發性的庇護,實在不像是由索菲亞一手調教出來的。
「奈耶。」
突然被喊了名字,讓奈耶身子一顫。
她還記得好久好久以前,光是被母親呼喚,就比什麼都令人開心。
而此刻的索菲亞,帶著跟當時一樣的憂容說了:
「你有權力審判我。我一直沒對你坦白……有關你是個複製人的事情。不管有什麼理由,這點都不會有所改變。」
她的言下之意,是她願意向奈耶道歉,願意讓奈耶毆打,甚至奈耶要她死,她也不會有第二句話。話雖如此,她並不是看破一切而自暴自棄,而是把這視為自己應盡的責任——
而奈耶就是明白這點,才沒辦法再譴責下去,卻也沒辦法說出原諒的話。
她就只是默默地,瞧著那群想保護她的少女——那群自己的妹妹。
不久,她懷著這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情感,呼喚了同伴的名字。
「妃繼。」
妃繼光這樣就明白她的用意,取代轉身而去的奈耶來到前頭。
於是——她這才道出這次前來索菲亞•斐爾特•祈刃的私人場地最初的目的。
「我想跟曾經與『第六機關』密不可分的你,問幾件事情。」
並未注視妃繼,而是悲愴地看著奈耶離去身影的索菲亞,隔了好一陣子才搖了搖頭。
「能夠找到這裡的你應該也曉得,我離開『第六機關』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若你是來尋找解決現況的辦法,我恐怕愛莫能助。」
「這種事,我從一開始就不指望你。」
直截了當地說完後,妃繼接著說了:
「我想問的是更單純的事情。為何世界變革會成功,以及——打造這個世界的世良樹我光,是個怎樣的人。」
聽到世良樹我光這名字,她的眼中盪起錯綜複雜的情感。
並且,先是闔上眼,接著才緩緩道起:
「世良樹我光這個人,早已不在這世上了——」
†×†
『這裡所在位置是索菲亞•斐爾特•祈刃的私人場地,你們那裡是?』
從妃繼那兒傳來的訊息,顯示在蓮也視野一隅,一經解譯,便顯示出這樣的情報。
索菲亞•斐爾特•祈刃。她是悠里與奈耶的母親,也是最瞭解世良樹我光的人。要是可以,蓮也希望能當面跟她對話,而若無法如願,也有些事情想請妃繼幫他問問。不過在這之前,他首先得把自己的位置告訴另一頭。
然而,蓮也卻無法這麼做。
因為——
「唉呀呀,你在思考什麼事嗎?」
黑色連身裙搖曳著,綴就在他面前數公尺處。
「看來只要在這世界……不管哪個地點她都能追得到。」
舞花愁悶的抱怨,讓綴納悶地問了。
「難不成,有人會對自己的身體不瞭解的嗎?」
把這世界比喻為自己身體的她,聽起來並不像是誇飾。
甚至就連舞花都認為,她說得千真萬確——
「真的是、這樣嗎?」
不知道是不是『遍在之炎』的效果還在,悠里手扶額頭,一副吃力地問道:
「你真的有把握,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對自己全身上下都一清二楚嗎?」
與表情不一致的挑釁口吻。
「是呀,當然了,全都一清二楚。」
「那麼,這裡是什麼地方?」
「世良樹邸——也就是我的房間。」
我的房間這幾個字,讓蓮也等人蹙起眉頭。
這裡的確是他們前幾天潛入過的世良樹邸,以及世良樹我光的房間。
當然,蓮也等人當時潛入的是R1的世良樹邸,R3能夠重現得如此精緻確實驚人,但目前無關緊要。
重點是,綴之所以會把這房間說成是自己的——
「真是這樣嗎?」
悠里擺出刻意的笑臉。
而同時顯化的視窗里,則是顯示著這房間的畫面。
「這是我所認識的這個地方——也就是現實世界裡的世良樹我光的房間。」
原來那是R1里的世良樹我光的房間,由偏高的視角來看,那應該是監視器的畫面了。
緩慢移動的畫面里除了看不到蓮也等人,其餘就跟這裡沒有兩樣。
悠里這就連蓮也等人也摸不著頭緒的行動,讓綴益發從容——隨後卻不禁僵住了。
「…………不對。」
對著視窗望得入神的綴隨後望向半空,不久之後才輕輕搖頭。
「不對……不對……這跟我所設定的世界不一樣。」
蓮也和舞花同感納悶,唯有悠里胸有成竹似地點點頭。
「是的,沒錯。因為這地方——你的世界一點都不完美。」
「……什麼意思?」
至少在蓮也等人眼裡,影片裡的世良樹邸跟現在的這個看起來沒有兩樣,但為何只有綴不這麼認為?
聽了蓮也直接的疑問,悠里低聲說了:
「學長你仔細看看,或者試著回想一下。我們侵入世良樹我光的房間前後,應該會有些不一樣的變化。」
侵入前後的變化?
「……窗戶?」
面對舞花的呢喃,悠里以眼色表達肯定。
的確,蓮也等人當初是從門進入世良樹我光的房間,離開時則是從窗戶。
R1里的世良樹邸,在那之後並沒有人進出,因此窗戶依舊大開——但蓮也所在的這個R3卻是關上的。
但,這又如何呢?
R1與R3不一致——想到這兒,電擊般的思考閃過蓮也腦海。
「原來這裡並不是從R1里即時反饋而來的……?」
與R1如出一轍的R3,由於實在太過精緻與非現實,而讓蓮也等人先入為主地,以為這裡跟R1一模一樣。
然而仔細一想,將R1精緻地R3化,其實並不是頭一次見到。
好比說,當時與舞花等人交手的迎新會公開賽,就以朱天寺學園為場地,逼真度也高得異常。
但再怎麼逼真,那個朱天寺學園畢竟跟現實里的不同。物理現實里的事物,總是不斷地在變化,也就是說——
「這世界是在某個時候打造而成的,其實一點都不完美———說起來就只是有點與眾不同的,一般的R3場地罷了。」
被她這樣一說,想起來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蓮也等人潛意識裡都懷有某種幻想。
見到世良樹綴這個R1里已逝的人類安然存在於此,讓他們下意識地心存幻想,認為這裡真的是她所創造的完美世界。
「的確……完美的事物……神根本不可能存在。至少,現在在我們面前的就只是一個凡人——不對,一個玩家。」
重新舉起剃刀的舞花說完。
「既然是玩家——那麼當然能夠打倒。」
蓮也舉起單手劍一揮,默默進入備戰姿態。
變化就在這時,唐突地發生了。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不不不不不——」
上一秒還是綴的少女,突然像是故障機械般發出無法理解的語音,人物影像也開始出現雜訊。
只見她搔著自己的身體,摀著臉痛苦呻吟,倒伏到地上激烈掙扎。
在蓮也面前逐漸增大的它,忽然以某種形態穩定下來。
緩緩起身的青年——最後放下罩在臉上的手掌。
「看樣子……世界暫時還容得下我。」
他——世良樹我光嘴角一垮,露出自嘲般的表情。
†×†
「世良樹我光這個人,早已不在這世上了。」
聽到親生母親說剛剛才見過面的父親已不在人世,奈耶直率地表達自己的感想:
「……他在啊?」
在黑羽入住的病院裡,世良樹我光——《終焉之黑》攻擊了蓮也等人。
雖然當時是在BLADE-LINK OB
M之下,發生一些匪夷所思的現象,但若那不是世良樹我光,又會是誰呢?
但,索菲亞搖搖頭,慢條斯理地解釋道:
「那肉體雖然是他,但世良樹我光的意識——或者正確來說,人格早已不屬於他。目前掌握那肉體的人是——」
「世良樹綴。這我知道了。」
妃繼插了一句,接著又說了:
「但是我無法接受,你說的世良樹我光不存在這件事。實際上,我們已經親眼目睹好幾次,他的人格顯現在外。」
世良樹我光確實不對勁。雖然他的能力將其他人格——甚至連力量一起吞噬,但掌控那些力量的主人顯然並不是他。
然而,若要說世良樹綴完全控制這一切,看起來似乎也不像。
關於這方面,目前還缺了一塊拼圖,少了妃繼等人所不知道的關鍵事實。
「奈耶雖然已經不太在乎爸爸了……但還是希望媽媽你能好好解釋清楚。那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媽媽你跟那東西又有什麼關係?」
正經的眼色,讓索菲亞先是環視周遭的女兒,接著長嘆一聲,心中像是做了什麼了斷。
「這下子……說來話長。」
那是有關DQ【Qualia Device】與BLADE-LINK的故事。
是索菲亞•斐爾特•祈刃遠比現在更加冷漠無情的,當年的往事————
「在QD實用化普及之前,人類曾經偶然研發出能讓人辨識多個次元的,名為BLADE的工具。當時擔任那研發室總指揮的世良樹我光,也自然而然地想像著,一個讓人類得到革新性演化——變革世界的方法。」
QD當初主要用於醫療用途。世良樹我光發現那OS——當初只是一隻工具的BLADE能夠開拓人類潛能,便當機立斷採取作為。
BLADE的詳細功能一水落石出,他勾勒出原本只存在於想像里的新人類——《NEXT》,將研究的重心擺在上頭,認為它是一個方向,能夠解決當今人類永遠無法克服的各種根源性難題。
「全人類的《NEXT》化計畫——《世界變革計畫》。」
妃繼那聽起來不像是確認的嘀咕,讓打算點頭的索菲亞尷尬地笑了笑。
「要這麼說也行,但他當時的計畫遠比這還要來得更粗糙。」
「粗糙……?」
「是啊。他人看起來細膩,思想卻比誰都還要來得異想天開,而且從來不肯對那想法妥協。他一看就是個難搞的人,在群體裡卻深得人緣。我想那大概是因為他的性格比起外在還要隨和,或者說是有點孩子氣吧。」
「……也就是像奈耶一樣?」
「——喔喔,的確是這樣沒錯。」
索菲亞贊同得幾乎就要拍手稱是,讓被提及的奈耶一副既不屑又喜形於色般五味雜陳,並且快速說了:
「……所以?爸爸這個荒唐的計畫是怎麼發展的?」
奈耶沒好氣的口吻,讓索菲亞先是輕笑,笑容隨後轉為落寞。
「那人雖然荒唐,卻又深深吸引人——那些和他一樣荒唐的人。」
於是就這樣,世良樹我光召集到一批最出色的人才。
那些人也許是受到QD以及閃刃這尖端科技的研發環境吸引,也或許是純粹受到他的領袖氣質所感召。
而當初各擁其志的頂尖好手,隨時間經過,逐漸朝我光的思想靠攏,名為『第六機關』的團體也於是成形。
「……一開始,大家是真正無私地為了願景而行動,認為QD總有一天會遍及世界,BLADE——BLADE-LINK這個系統,將帶領人類邁向新紀元。這是無可避免的現實,也是自然而然的潮流。但是就在途中,我們遭遇了一大難題。」
凡事不可能一帆風順。為了進化人類以及改變世界的過渡期,他們試圖製造名為《NEXT》的人工媒介時,問題也一舉爆發。
「要邁向《NEXT》的新階段,需要先過濾出可能發生的問題以採取因應措施,而《基石之子》是不可或缺的。然而關於這點……由於媒介敏感,簡單來說就是……」
「實驗體。」
奈耶的話,讓一時支吾的索菲亞勉強點了個頭。
於是,她又憂心忡忡地環視周遭的女兒,帶著懺悔的表情繼續表示:
「被稱為《基石之子》的她們,最後以人工的《NEXT》——《AEXT》的形式問世。這計畫的主導者,是當時『第六機關』研發開發室的室長——也就是我。」
索菲亞•斐爾特•祈刃這個人,當初只熱衷於探求唯一的真理,只對自己的研究成果感興趣。
她生而為人的情感情緒,活在人間應有的道德倫理——這方面可說是一塌糊塗。
她在渾渾噩噩的世間尋求唯一可信的真理,並且主觀地認為既然自己的研究是追尋的手段,那麼當然是正確的。
因此,一曉得世界變革勢在必行,知道要將人類進化成《NEXT》,需要多數《基石之子》——《AEXT》實驗體當白老鼠,她毫不猶豫地採行最有效率的方法,打算以自己的基因製造出設計嬰兒。
「我真傻,不是嗎?」
不屑地批評完過去的自己,她恢復冷靜接著說了下去:
「當時身邊的確有人反對,但我一心認為自己是對的,無法理解、也不願理解旁人的勸告。而正當我近乎一意孤行地打算執行計畫,世良樹我光找上了我。」
身為研究者,索菲亞•斐爾特•祈刃很意外他會前來阻止。
世良樹我光不但站在索菲亞這一邊,甚至索菲亞這研究本身就是他計畫的一環。他沒有鼓勵也就罷了,但怎麼也不該是挺身制止的人。
而索菲亞當時也這樣回應了我光,得到的卻是出人意表的回應。
——我無意阻止你的研究,只是想提供你其他更好的方法。
而他所謂的其他方法,不是從頭打造《基石之子》,而是從既有的人體著手。不是製造出《AEXT》,而是將一般人變革為《AEXT》。
當然,遲早會需要更多的《AEXT》,設計嬰兒計畫依然是箭在弦上。
而我光提出的,是另一個將人類變革為《AEXT》的並列實驗。
「由風險以及效率面來看,這計畫其實並不是必要的,但以多樣化的角度來看,卻是成效明顯的嘗試,而這些優點也說服了我們。簡單來說,我是個傻子,而他也和我一樣傻……」
世良樹我光就和她一樣,能為了目的犧牲一切。
一得到志同道合的同伴,他決定以自己的女兒進行《AEXT》變革實驗。
索菲亞並沒阻止他,甚至讓他加入了自己的設計嬰兒計畫。
不久,命中注定的那一天到來。
「我事前評估實驗風險極小,幾乎等於不存在,而或許也因為這樣,他才會毫不猶豫地派出自己女兒……但沒想到——」
《AEXT》變革實驗以失敗告終,世良樹綴當場死亡。
關於原因,現在再追究也無濟於事了。
重要的在於,事故發生後,一切都亂了軌道。
禁忌的實驗與悲慘的結局,造成兩樣關鍵性的改變。
一是『第六機關』的成員這下等於扛起了十字架,非得完成世界變革來向世良樹綴贖罪。而另一項改變——
「從那瞬間起,他……世良樹我光的首要目標不再是世界變革,而是救回自己失去的女兒。」
「那是、什麼意思……」
奈耶的嘀咕,讓索菲亞哀戚地接著說了。
「……自己的女兒死去是怎麼一回事,可以有各種言語及概念上的解釋,但他顯然並沒有真正理解那意味。而不只是他——我也是一樣的。」
由於自己而痛失女兒的我光,一如字面所述般像得了失心瘋似地,不計一切嘗試各種手段:科學式方法、宗教式接觸、復生、招魂。
而比誰都更接近那畫面的索菲亞,一見到自己的實驗成果——以設計嬰兒身分降世的悠里,以及附加各種變因的複製體,那些長久被她視為無用的情感,也從心中一次湧現。
而那情感的真面目——
「那叫做……恐懼。」
研究者索菲亞•斐爾特•祈刃,見識曾經同是研究者的世良樹我光的挫敗,在心中埋下了陰影。
一旦發現自己再也無法邁步向前,發現自己終究只是個孤獨的凡人,她就只能任由心中澎湃的衝動與激情所擺布。
而每當見到帶有自己與世良樹我光血統的孩子們,總是令索菲亞身不由己地想
起這一切。
「看著這些本來只是用來當實驗品的孩子,我發現自己想把她們全部留下並好好疼愛,這讓我陷入無比的恐懼。一想到也許哪一天會失去她們,就讓人擔憂到幾乎發狂——!」
想起往事並拉高聲調的她,隨後突然聲音一沉。
「……我真的……太傻了。」
自嘲的話語,泫然欲泣的神色,讓孩子們紛紛依偎上去,握著她的手。
任性妄為的傻母親。
為了母親一己之私而被創造的孩子們,即使知道了身世,還是愛著母親。
那在旁人眼裡看起來何其動人——也何其扭曲。
「…………噁心透頂。」
奈耶率直的一句話,使孩子們各個板起臉,讓母親表情和緩了下來。
「媽媽你說的這些,全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吧?自顧自地造出孩子,自顧自地感到恐懼,自顧自地想要保護孩子——」
「其實就跟奈耶一模一樣。」
妃繼嘀嘀咕咕地,打斷了她的話。
「什……啊〜?妃繼你先等一下,奈耶再怎樣也不會像她吧!」
「先不管那個。」
妃繼輕描淡寫地打發掉想反駁的奈耶,看著索菲亞繼續問道:
「世良樹我光後來怎樣了?」
心碎絕望的人近在身邊,讓索菲亞•斐爾特•祈刃退縮了。也可說是恢復正常的她,試圖離開早已大幅走入歧途的『第六機關』。
這些,她們現在都明白了。
但是落入絕望的他,踏上的又是怎樣的命運呢——
「他……」
面對妃繼筆直的眼神,索菲亞明顯露出有口難言的模樣。
但這件事要是不說,卻又像是某種不可饒恕的背叛,讓她最後還是下定決心開了口。
「從結論來說,他的肉體最後就那樣失去了人格……而那都是我一手做成的。」
鄭重的口吻裡帶了些許不舍,索菲亞接著道來——
說她本想離開『第六機關』,組織的人們卻怎麼也不答應。
組織由於世良樹綴之死,再也無法半途而廢,不惜一切手段也要繼續前進。像這樣的他們,不可能放掉索菲亞這種人才——她的頭腦、手中掌握的機密,以及《AEXT》悠里與其他複製人。
當時的索菲亞哪怕捨棄一切,也希望能留下孩子,研究卻也因為那些孩子而原地踏步。
正當索菲亞無計可施——找上她的又是世良樹我光。
看似心力交瘁瀕臨崩潰的我光,用異樣堅強的眼神看著她說道:
——我用我的力量讓你離開『第六機關』吧。
至於條件是——
「請你務必帶綴回來,任何犧牲都在所不惜——他當時是這樣對我說的。」
連情感都早已乾涸的我光說出的這句話,比什麼都撼動索菲亞的心。
更重要的是,她有非得守護不可的人。
這兩樣條件,再次燃起索菲亞身為研究者追求真理的求知慾。
潛心埋首於『救回世良樹綴』這唯一目標的她,最後終於獲得了成果。
「那方法就如他說過的,以『犧牲在所不惜』為前提,置風險於度外。但我身為提倡者,對那方法卻充滿猶豫。」
而我光卻毫無猶豫地採行那方法——也就是在世良樹我光的肉體裡重建世良樹綴的人格,這堪稱神乎其技的手法。
「這種事情,真有可能辦到嗎?」
見到妃繼的詫異樣,索菲亞如機械般點了點頭。
「其實世良樹綴的《AEXT》變革計畫之所以會失敗,就是因化為《NEXT》的人類在所見到的世界,也就是《共想現實【Intermediate Layer】》里喪失自我所導致的。《共想現實》所組成的R2里,其實還留有早已消逝的世良樹綴的人格斷片。」
「人格斷片……」
「比方說,R1里所謂的氣場,是自古即存在的概念。意識足以干涉世界,這已經在二十世紀得到科學的證明。而化為數據的人格,與現實里的幾乎沒有差異。因此接下來,只要把人格以數據的方式寫入即可。」
「寫入……覆寫【Overwrite】?」
奈耶的呢喃,讓索菲亞表情再次蒙上陰霾。
「難不成——你用姊姊來做這件事?」
「……《AEXT》變革實驗失敗的結果帶來成功的《AEXT》,說起來實在是一大諷刺。」
「——」
「奈耶。」
見奈耶氣得一副眼看就要動手的模樣,妃繼搶先出言勸阻。
「我們,還有話沒說完。」
但妃繼的聲色也跟先前大不相同,帶有某種明確的凝重。
不悅、嫌惡、惱怒——那些以她來說極為罕見的情感流露,讓奈耶停下了動作。
受了奈耶與妃繼那凌利的目光,索菲亞垂下了頭,像是願意接受一切的責難。
「……繼續說啊。」
而聽到奈耶刻意壓下情感的聲音,才讓她又緩緩抬起頭。
「……世良樹綴的重建實驗,表面上看起來像是成功了。」
世良樹我光一方面讓世良樹綴的人格與自己共存,自我人格也得到維持。肉體的擁有者雖然依舊是我光,但只要在R3裡頭,綴也能以她的身分露面。
就這樣,世良樹我光取回了比全世界都重要的女兒,並且從一連串的教訓里得到收穫,也就是正常的理性與判斷力——
確定事情告一段落,索菲亞離開了『第六機關』,卻在之後聽見一些不尋常的風聲。
原本早已降溫的《世界變革計畫》,竟然在世良樹我光的親自執掌下重新啟動。
不但如此,他甚至比失去世良樹綴以前還要更加投入。
「一聽說這件事,我在心中默禱它不是真的。因為要是事情屬實,等於是清楚說明了一件事。」
即使先退個一百步,假設世良樹我光有可能重新啟動《世界變革計畫》。
但這樣的他,絕不可能比失去世良樹綴以前還要更有熱忱——因為他早已喪失了能夠懷抱熱情的胸懷。
因為,他早已被打回凡人之身。
只是一個把孩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一個隨處可見的父親。
世良樹我光踏上的,就是這樣的末路。
因此,『那存在』絕對不會是他。然而若那人不是他,那麼又會是誰呢——?
答案只有一個。
「世良樹綴的人格重建失敗了。人格覆寫所造就的,只是一個體內留有世良樹我光殘片的,世良樹綴的瑕疵品。」
在《AEXT》變革實驗裡失去肉體,在R2的虛無里遊蕩的綴,早已不是索菲亞她們能整合得了的。
她為何想完成被世良樹我光放棄的世界變革?
索菲亞並不曉得,是我光的斷片讓她這麼做,抑或是她自己的意志決定的。
不只是索菲亞,大概世上根本沒人曉得——恐怕連綴自己也是。
如今的世良樹綴,已經是個無人可約束的存在。
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像索菲亞這些舊人類,不可能有辦法控制這無從規範的存在。
「會不會——」
妃繼打破索菲亞漫長的沉默開口:
「會不會那『瑕疵品』,其實並沒有瑕疵?」
而這樣的提問,索菲亞似乎也並不是沒思考過。
索菲亞帶著肯定的聲色說了:
「要是你所說的是真的,那麼像她那樣的存在——我們就只能稱為《NEXT》了。」
因確定的實驗而消失,因不確定的實驗而重組的存在。
導致的結果,造就了非人工的新人類——
《NEXT》在擴充現實與虛擬實境裡擁有絕對的力量,充其量只是個出發點。
也就是說——
「現在的世良樹我光是世良樹綴,而世良樹綴策劃的《世界變革計畫》啟動了……看來這個世界,果然是世良樹綴創造出來的。」
妃繼凝重的低語,索菲亞並沒有否認。
由過去的世良樹我光所策劃,由『第六機關』繼承,最後由占據世良樹我光肉體的世良樹綴完成的《世界變革計畫》。
一名化身新人類的少女。
扎紮實實地改變了全世界。
「總而言之,我們阻止不了她了嗎?」
奈耶自暴自棄地說完,看著索菲亞身旁惶惶不安的少女們。
「一個《NEXT》輕鬆改變了全世界……一堆類似的
『瑕疵品』卻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聽出那尖酸的話裡帶有的自嘲,讓本打算開口的妃繼闔起了嘴。
奈耶所說的『瑕疵品』里,不知道是不是也包含了她自己。
而某方面來說,妃繼也是一樣的。由目前統整的情報來看,妃繼能對這世界稍微動點手腳【駭入】的力量,怎麼看都是於事無補。
徹底,一籌莫展——
「沒這回事。」
索菲亞平靜卻胸有成竹地保證:
「這些孩子身上一樣擁有足以改變各種狀況的力量,只是因為我不希望她們這麼做——為我的自私才無法施展。當然……奈耶,你也包括在這裡頭。不過——只有悠里例外。」
「只有姊姊例外……?」
她的母親點頭回應,抿起嘴唇。
「那孩子,擁有成為世界新希望的力量。」
†×†
「看樣子……世界暫時還容得下我。」
見世良樹我光自嘲般地細語,蓮也不改提防的態度對他說道:
「說得好像你就快要消失似的。」
挑釁的話語,讓我光闔起眼。
「這麼說不對,我早已消失。這聽起來或許矛盾,但現在的我,只是僅存的一點殘餘,恐怕也顯現不了太久吧。」
「殘、余……?」
悠里的回應,讓我光點點頭。
「R1里的我早已不是我,雖然說起話來像我,但卻不是我自己,就只是進入我體內【容器】的女兒【綴】裝成我的模樣罷了。」
他輕描淡寫地,全盤否定自己,以機械化口吻,像是在誦讀結局已定的劇本般,不帶情感地陳述事實。
他說,名為世良樹我光的人早已不在人間。
目前現身於此的,就只是名為世良樹我光的數據殘餘,而裡頭名為《世界變革計畫》的意志,則被世良樹綴給繼承下來。
而那世良樹綴則是一度死亡,並重組而成的《NEXT》——
「世良樹綴也是《NEXT》……!?」
舞花的驚訝聲,讓我光依舊不改其色地點點頭。
「現在的我已經無力阻止綴,或者正確來說,我也不覺得有必要阻止。因為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並不是世界,而是身旁的人們。」
「……啊?」
「失去之後我才明白,天秤打從一開始就偏倒了,只是我自己渾然無覺。」
「你在……說些什麼?」
但對方彷佛充耳不聞。
或者,我光不覺得有必要聽進去,就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我無力阻止,甚至不認為有必要阻止。但是……」
說到這兒,他的目光第一次朝向悠里,慢慢地說了:
「但我同樣珍惜的,那些身旁的其他人,似乎不這麼認為。」
拐彎抹角的說法,難辨情感的口吻。
「所以我——我跟我的合作對象,悄悄準備了阻止女兒、阻止綴的方法,一個讓身旁其他人——讓我的孩子們能夠憑自己的意志阻止她的方法。」
阻止《NEXT》世良樹綴的方法。
唯一能與這變革世界抗衡的手段——
「《世界變革計畫》是個不擇手段的計畫,而我們為此創造了一個能將改寫過的世界再次覆寫的人——也就是你,悠里。」
「我……?」
愕然細語的悠里,讓我光輕輕點頭。
「你所擁有的力量,並不是用來變革世界,甚至正好相反。我們所做的,其實就只是在你原本擁有的力量里,偷偷藏入能將變革的世界恢復原貌的手段。」
「手段……」
「沒錯。而且那——」
他的嘴角忽然停住。
「——爸爸,您在跟他們胡說八道些什麼呀?」
勾成新月狀的唇角。
邪惡的笑靨,浮現在世良樹我光的臉上——卻在世良樹綴的控制下。
快得驚人的一個轉眼間。
隨著扭曲的身影,青年的外表瞬間化為少女。
「等——」
「我可等不及了。」
伸出手的悠里,話語被綴給打斷。
「唉呀呀呀呀、唉呀呀呀呀。爸爸您也真是的。」
她攤開雙臂,刺耳聲隨即響起。
摻了雜訊的尖銳聲響,嘲笑著悠里揮了個空的模樣。
「虧我還特地把您留下,想說一點殘餘不必太在意,但既然您做出這種有趣而又不有趣的事——那就別怪我對付您了!」
綴說話時不知為何,顯得莫名興奮,讓悠里以顫抖的聲音問了:
「你把世良樹我光……把父親消除了嗎?」
「咦?他對你來說,不也同樣是個礙事的人嗎?」
「回答我。」
強裝冷靜的悠里,讓綴原先的微笑轉為刻薄。
「沒錯,沒錯,那個任性地說些任性話……自私地說些自私話的討厭存在,就在剛剛被消除得一乾二淨。也許為人父母就是這樣,但也因此煩不勝煩,不是嗎?」
煩不勝煩——面對只打算以這四個字交代一切的姊姊。
「——」
悠里近乎發作似地採取行動。她身受難以訴諸言語的情感擺布,毫無目的與策略,甚至連閃刃都沒顯化,一個人撲向眼前的綴。
相較之下,綴則是掛著笑臉,赤手空拳立於原地。
但世良樹我光的女兒之間的戰鬥——實際上並未發生。
綴身後突然現身的言,以反擊的形式刺出和式長槍,而完全對著槍尖撲去的悠里,在最後一刻被已從一旁闖入的蓮也抱走。
被強制拉開距離的悠里,第一時間並不是感謝蓮也,而是對著攪局的世良樹言,以及言插手攪局的這個事實扯開喉嚨大喊:
「為何你還要這樣護著她!?護著一個消除父親的人——!!」
「把我姊姊帶走的就是那個父親!!」
回應她的是咆哮聲。悠里發現聲音裡帶有某種情緒擺盪,猶豫著不知該不該繼續。摘下狐面具一臉苦惱的言,顯然充滿迷惘。
也許他就跟悠里一樣,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對我來說,失去姊姊就只有悲痛……!可是一旦知道真相是父親奪走姊姊的性命……我又該怎麼做……該怎麼做才好……!」
低垂著頭,不像是在對任何人說話,單純只是抒發情緒的言,被綴由身後抱住。
「言……言,別擔心。」
聲音滿懷慈愛,輕聲細語。
「你什麼事也不必煩惱。來吧,把你的一切都交給我。
「姊、姊……」
面對抬起頭的言,綴她說了:
「只要和我在一起,一切都會變得更美好。」
並且,扭曲地笑了。
言的和式長槍,逐漸被綴的手掌心吸入。
那不只是吸收而已。
景象看起來甚至更像是,綴在吞噬著言。
「——」
隨後,言就像斷線傀儡般倒地。
「起來吧。」
隨著綴一聲令下,他倏地重新起身。
凝視著我方的眼眸里,早已失去應有的眼色。
憤怒、仿徨、悲傷——消失得一乾二淨。
「…………哥、哥?」
即使悠里呼喚,一樣沒有回應。
「瞧,這下你就不必煩惱了。」
綴一邊說,一邊撿起地上的狐面具,戴到直起身子的言臉上。
接著,只見她退了一步,看著紋風不動的言,滿意地拍了下手。
「喔喔、喔喔,的確……打就一開始就該這麼做的。」
「…………簡直是瘋了。」
舞花艱澀地擠出一句,讓綴轉了一圈並面向她。
「是啊,是啊,你說得對。」
攤開雙臂的她,周遭出現十幾名眼熟的玩家。
而這些人里,《青天右翼》、《鮮血白百合》、《迅雷戰逆鬼》等《刻印者》當然也沒缺席。
如今他們眼眸空洞無神,只是面向我方,卻沒看著我方。
而同樣化身傀儡的言一加入他們,眾人的閃刃也一齊顯化。
「要是我真的瘋了,那麼你們也一起瘋狂吧。用不著客氣——這兒可是我的世界呢。」
激昂聲一出,傀儡們也一同動作。
悠里與舞花,反射性地舉起閃刃。
但蓮也依然雙手交抱胸前。
「——」
發現蓮也無動於衷,悠里才正要
開口,蓮也倒是先吁了一聲。
「……你也聽見了吧?」
話說完的同時。
《狂烈之雷【Orlando Furioso】》。」
一道碧藍閃光竄升而起。
閃光——藍色特效繚繞於身的『她』就像是能預見未來般,看透所有《刻印者》的行動,逐一將其斬倒制伏。
等到她斬倒了最後一人。
「——對不起。」
低聲賠罪的『她』,帶著閃耀的劍身立於蓮也等人之前。
眼前這名少女憑一己之力,擺平雖然遭人控制,當中卻不乏《刻印者》的這群玩家,她的身分是——
「謝莉兒•道爾克……?」
悠里吐露的名字,讓一身輕裝的《懺悔聖女》微微偏過頭,依舊背對著我方的身子,則是舉起細劍《杜蘭德爾》對準了綴。
「到此為止了——《終焉之黑》……不對,世良樹綴。」
淡然的口吻,卻顯得生硬。
「唉呀呀,你不也是『第六機關』的人嗎?世界變革勢在必行——你不就是心懷這樣的理想,才加入我們這一邊的嗎?」
面對綴那微傾著腦袋,不改笑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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