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刺痛心臟的針。無法言喻的心。逃跑。（2/2）

「所以我說了，是對現在的明日香而言。」

賽場上，明日香飛到了佐藤院同學前方，並碰了她的背。

得分領域被展開來，比分變成1比5。

「明日香得了一分呢。」

「比分還是1比5……1比，5。」

三分鐘後比分變成了3比5，佐藤院同學在這場比賽中第一次抄了近道。明日香碰了浮標，比分變成4比5。

「為什麼佐藤院同學的動作突然變遲鈍了？」

「明日香待在高處的話，佐藤院同學想摸浮標時，就只能沿賽道飛行。」

「只能沿賽道飛行？」

「只能沿賽道飛行。前提是她要摸浮標喔，如果她要纏鬥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她的位置比明日香低時，沒辦法使用低強勢迴旋，對吧？」

「誒？啊—。因為明日香待在高處，所以可以利用下降來加速……」

「想碰到浮標的話，明日香只要下降就行了，但是佐藤院同學不上升的話，就碰不到浮標。」

「也就是說只要明日香待在高處，佐藤院同學想摸浮標時，就只能沿最短路徑前進？」

「倒也不能如此斷言。要是對方運用鐘擺動作的話就不知道會怎麼發展了。」

「要是明日香在掌控比賽的話，為什麼她要讓對方拿下五分？」

「她是在測試要以多少速度和從哪個角度，才能比佐藤院同學更早抵達浮標。」

……在比賽中測試。

「比賽中是沒辦法想那麼多的吧？比賽中只能考慮那一瞬間的事而已吧？」

在比賽中環顧全局是不可能的。比賽應該是由每一瞬間，每一瞬間的判斷累積而成的。要是能持續做出最好的判斷就能贏，辦不到的話就會輸。

「……不會思考的選手，是無法變強的。」

從心中的深處聽到了有什麼碎裂的聲音。晶也剛才，說了我無法變強。

空中的比賽正以明日香的步調不斷進行著。這種東西我看不下去了，我不想看。

「夠了。」

「夠了是指？」

「我也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

麼事，她是想再現真藤學長和乾同學的比賽吧？」

「就理想而言明日香是想那麼做的吧，但大概不會那麼順利的。」

「就結果來說明日香或許會輸。但就算她輸掉這場比賽，就算這場比賽最後變成什麼結果……………………我都已經知道了。明日香她，比佐藤院同學更強。」

我說不定也能贏佐藤院同學，但問題並不是在那裡。無論我贏了還是輸了，我們在比試的內容都是至今為止的FC。但明日香想比試的並不是那種東西………………

——她想比的是別種FC。

心中在嘎吱作響。快住手！我沒必要為這種事打亂心情！因為我已經對比勝負沒興趣了！

就像是要秀給晶也看似地，我對他露出了微笑。

「明日香真厲害啊。比我厲害多了，我這種人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要是我不笑出來的話，要是不對晶也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的話，我會失去什麼東西。我會沒辦法告訴自己『這點事不算什麼』。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明日香就算變強了也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晶也無言地盯著我看。

——說點什麼啊。

說點能讓我開心起來的事……讓我從這裡解脫啊！要是能說出那種事的話，不管晶也說什麼我都會聽，所以快說點什麼啊！

在晶也想開口說什麼的瞬間。

「嘟——！6比6平手。得分相同時要再比5分鐘的延長賽，對吧？」

面對用嘴巴模仿喇叭聲音的窗果，佐藤院同學像是扼殺了感情似地說道。

「不比延長賽。決鬥是沒有延長戰的。」

「那個—？佐藤院同學是這麼說的，明日香和晶也呢？」

「佐藤院同學這麼說的話，那就可以了吧。」

「這樣就可以了。」

佐藤院同學聽到了明日香回答後，沉默地在地上降落，並關掉了反重力鞋。她頭也不回地直線朝公車走去，並把門關了起來。

市之瀨同學不安地看著那樣的她。

雖然不知道剛才晶也想說什麼，但他錯失說出口的機會了。不過，就是那種事對吧。嗯，就是那樣，會不禁想許願讓世上的所有人都變得不幸對吧。

「美咲！」

明日香一臉興奮地從空中俯視著我。

「接下來，要和我比一場嗎？」

我低下了頭。我不想再繼續看到明日香了。我知道明日香沒有絲毫惡意，在和FC相關的事情上，她就是純真的聚合體，而我現在覺得她那份純真很可怕。

我用明日香聽不到的音量，小聲地留下一句話。

「——怪物。」

我重新面對晶也開了口。

「我不玩FC了。」

「誒？」

「不玩FC了。」

「喂，等一下。」

「不等。別跟來。」

我轉身背對晶也。要是早點說出來就好了。這樣一來就不用看見這種光景了，就不用去煩惱這些事了。像個傻瓜一樣。

「美咲？」

我聽到了明日香不安的聲音。我不禁覺得自己差勁透頂。我這麼想了，我真的這麼想了。我明明是這麼想的……。但是……。可惡！我！

「接下來的事去問晶也吧。」

我用扼殺了感情的聲音留下這句話，並啟動了反重力鞋。

4

明明暑假都還沒過一半，我卻穿著制服到學校來了。久奈浜學院有所謂的返校日。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學校中好像有學生鬧事，而這起事件後來被貼上不良、暴走、犯罪等一大串負面標籤。從那之後，學校方面就為了預防萬一而制定了這返校日。

話雖如此，但學校也不強制學生返校，只要有理由的話不返校也OK。我原本是想隨便弄個理由請假以避免和FC部的人碰面，但我注意到這天剛好是FC部去高藤集訓的日子，於是就來學校了。

哈啊～久違的早起，感覺真令人難受啊～

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後，立刻趴倒在桌上。

因為最近早上都是睡到自然醒，所以特別令人難受。把臉靠在桌上的我光是要喃喃自語就費盡我所有的力氣了。要是我放鬆下來的話，真的會一口氣陷入沉眠的世界裡。

「早安。」

聽到誰對我打招呼的聲音後，我保持臉靠桌上的狀態搖搖晃晃地揮手回禮。

「還是老樣子，看起來很難受呢。」

「很——難——受——啊——。要是無視掉返校日就好了～嗯？」

一注意到說話的人是誰，我立刻把頭抬了起來。睡意一口氣消失無蹤了。在我眼前的人，是晶也。

「為、為什麼晶也會在這裡!?今天不是有集訓……啊！」

我懂了！是來拉我一起去集訓的！

「別想跑！別起身，別抬腳，別檢查門鎖，別檢查窗戶，別尋找其他逃跑路線，別預測我下一個動作。」

「你吐槽的點太多了！」

「我沒打算帶你去集訓，所以不用跑也沒關係的。」

我微微抬起腳和屁股以便隨時能逃跑，並低頭以向上瞄的方式看著晶也。

「為什麼晶也會在這裡？不去集訓沒關係嗎？」

「因為我現在和美咲一樣啊。」

嗯～？我不懂你的意思。和我一樣是指什麼？

「我不去社團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從喉嚨淺處發出了像是混雜了怪叫和嗚咽的奇怪聲音。

「不、不、不去社團了是怎麼回事!?」

「所以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退社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說是退社了……為什麼!?為什麼，晶也會!?

「你傻了嗎！誰來教明日香和真白練FC啊!?誰來教她們啊！」

「為什麼要用逼問的語氣問我啊。是葵姐啦。她能教得比我更好吧。」

「不是這個問題吧！雖然不知道真白是怎麼想的，但明日香是想被你教的吧？」

「之前或許是這樣呢。」

「你說之前……就算是現在，明日香也是想被晶也你教的啊。」

難道說，晶也和明日香之間發生什麼事了嗎？

「或許是這樣，但是明日香就算不用我教也能和佐藤院同學比出一場好比賽了。而且明日香和真白都接受我退社的事情了。」

「接受？為什麼你不當教練了？……難道說是因為我？」

我覺得不會是這樣，我也明白不能這麼想……但真是這樣的話我說不定會有點高興。

「事情不是那樣的啦。」

晶也不知為何開始模糊其詞，是沒辦法輕易說出口的事嗎？

晶也放鬆了肩膀，並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今天就別聊FC了，久違地來聊些普通的事吧。」

「普通的事啊。……新口味洋芋片會讓增田商店的股價如何變化之類的？」

「太粉絲向了吧！這哪裡普通了啊。」

「不不，這會決定接下來新口味路線的方向，在粉絲間可是相當矚目的話題哦。」

「美咲要是想聊這個的話我會奉陪。總之，我們最近都沒好好聊過天吧。」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沒錯。」

我也想和晶也正常地聊天。想聊那種講出來之後過了幾秒就會忘記內容的輕鬆話題。……雖然我是這麼想的。

——晶也以前是被稱為天才的FC選手，卻從FC引退了。因為晶也沒提過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引退的理由。我們因為好玩而半強迫地讓他擔任了FC部教練……對晶也而言，這或許是一件很難受的事。

心中總覺得痒痒的，像是被羽毛搔癢一樣。感覺好緊張。

我故意打了個大哈欠，並趴倒在桌子上。……我可負不起那責任啊，該怎麼辦才好？

「要聊天是沒關係啦～能待會再聊嗎？我現在很想睡呀～」

「知道了，那就待會再聊吧。你就邊嘎—嘎—地餓著肚子邊睡吧。」

「我的肚子才不會嘎—嘎—地叫！我餓肚子的聲音是很可愛的！」

我閉上了眼，並故意用鼻子發出呼吸聲開始裝睡。

晶也之所以會退社是因為他自己的問題，我沒有理由為其動搖……要是沒有就好了，我打心底那麼想。可是，我心裡也有『要是他退社的理由是因為我就好了』的想法……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我會這麼想。但是……如果晶也是因為我而決定不去FC部的話該有多好，我好像也有這樣的想法……我不明白！明明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卻完全無法理解！

我到底，想被晶也怎麼看待？晶也他，又是怎麼看待我的？

5

我拉開遮擋夕陽的窗簾，並打開了窗戶。海風吹拂著我的頭髮，而外面的天空已經被晚霞染上了橙色。

「已經是傍晚了呢。」

我比平常更為饒舌地聊著怎樣都好的話題，不知不覺間已經聊到這麼晚了。一冷靜下來就覺得有點害羞，這樣簡直就像是因為晶也久違地理我了，而讓我很高興一樣。我又不是晶也養的狗，真是的。

同學們都回家或者是去社團了，現在教室中就只有我們兩個而已。從操場的方向傳來了金屬球棒擊球的聲音，我把身體往外探並看向外面。

「金屬球棒擊球的聲音，聽起來會令人覺得寂寞呢，不覺得像是從遠處傳來的聲音一樣嗎？」

「我隱約能懂那種感覺呢。」

雖然沒有實際聽過，但我覺得應該和添水器聲音的效果差不多。這些聲音會給人一種『好寂寞啊～』的感覺。

「聽到這種聲音，就會讓人有種被全世界丟下的感覺呢～」

「全世界嗎，這妄想規模還真大。」

「嘻嘻嘻～不知不覺間全世界就變成只剩我們兩個了呢，說不定在我們說著蠢話的時候大家全都消失不見了哦。」

「這設定沒辦法讓人開心起來呢。」

「樂觀地去想吧。這是只有我們兩人的世界，整顆星球就只屬於兩個人呢～。怎麼辦？總之要先生兩個小孩出來嗎？」

「事情突然就變得很誇張了呢。」

「既然全世界只剩下兩個人的話，也就只有這點事能做了吧？」

「明明得為了水和食物展開野外求生，我們還會有餘裕做那種事嗎？」

「不是，你這麼認真思考也只會讓人困擾而已。」

嘛——……對象是晶也的話，我覺得和他一起做些色色的事情也可以。雖然我沒做過那種事……怎麼說，就是那種感覺吧？有種和他做了也無妨的感覺。不過要不要真的付諸實行這點要另當別論。

我看著外面，並深吸一口氣。

「你要怎麼過暑假？」

晶也走到我身邊，並一起看向了窗外。

「該怎麼過呢……」

「既然不去社團的話，你應該很閒吧？怎麼樣？我們兩個，要不要來交往？」

晶也露出了苦笑。看來他明白這是我的玩笑話，讓我鬆了一口氣。畢竟這樣講說危險也是挺危險的……不是，就算他沒把這句話當成玩笑，我覺得那樣也無妨就是了。和晶也聊天時心裡就會覺得很輕鬆，所以我覺得和他變成那種關係也可以。反正都要和人交往的話，對象當然是這種聊起來很愉快的人比較好……

「你不是忙著去遊戲中心玩舞蹈遊戲嗎？」

「啊～那個嗎？就算是那裡最難的曲子，我也已經練到能無失誤過關了呢～」

「還是老樣子反射神經這麼優秀……我以前就想問了，美咲是從多久以前開始練FC的？在搬來這裡之前都有在練吧？」

反射神經這詞好像讓他想起了FC的事，我微微地鼓起臉頰。

「不是說不聊FC的事嗎？」

「這點程度沒關係吧。」

「在上個學校到二年級夏天的時候都還在練，因為搬到這裡來的關係就順勢不練了。」

「上個學校是在永崎市內吧？比賽成績怎麼樣？」

「有一次偶然拿下了亞軍，就這樣。」

「就這樣？」

晶也訝異地回問我。

「所以說就這樣了。其他還有在第三輪比賽和準決賽輸掉之類的。」

「四島因為競爭程度很高所以另當別論，以美咲的實力就算在其他地區拿下優勝也不奇怪吧，你沒說謊嗎？」

「沒說謊，沒說謊。我的實力就是這點程度啦。」

「不對，明明有兩年的空窗期還飛得那麼好，你卻只有這點成績也太奇怪了。」

「不是因為你教得好嗎？總覺得我的身體很適應你的訓練方法，該說是能理解晶也心中的理想狀態嗎，我和晶也不是有些地方很相似嗎？」

雖然我一開始有點牴觸，但在比賽中晶也能讓我順從地照指示行動。在之前的學校時我常常和指示員意見相左呢～

「美咲是為什麼而開始練FC的？雖然這次是因為我和明日香才加入了社團，但你原本並不是喜歡玩社團的人吧？」

「……嗯～。總之，那是我還住在永崎的時候。我在暑假的時候，被父母寄放在四島的外婆家。在那時我看到了一個在練FC的同齡女孩，讓我有了想飛的念頭，於是我就拜託那女孩陪我玩FC。」

「在四島玩FC的女孩子嗎……」

「就連我這個門外漢都看得出來，她的飛行姿勢很漂亮呢～『我也想飛得那麼漂亮啊』，我就抱著這樣的想法，在回到永崎後加入了FC部。」

「她飛得那麼漂亮啊。」

「嗯。她頭髮不斷飄逸，還讓身體前傾到極限……轉向也很流暢，要是海豚能在空中飛的話，我覺得就會飛得像她一樣。她到底是誰呢？那個女孩子很帥氣呢～雖然我和她比了一場比賽，但她是內行，我則是外行，不知道她是不是因此覺得煩躁了？她突然生氣起來，接著就離開了。」

「那算什麼啊？」

「我覺得是因為我玩得太爛才惹她生氣的。她的飛行方式很漂亮，所以我原本是想一直在她身旁看著她飛的……我還想和她一起多飛一會呢～」

「美咲想飛得跟那女孩一樣漂亮嗎？」

「是沒錯呢。雖然現在……我覺得已經無所謂了。」

我不想被他認為我對FC還留有遺憾，所以補了這句話上去。

「這樣啊……」

「讓那女孩生氣這件事，到現在都還是讓我有點受傷。要是我的技術再好一點的話，她或許就能飛得更開心了呢——」

這時我注意到晶也的表情變得黯淡起來。他把手放到窗邊，並痛苦地低下了頭。

「怎麼了？」

「不，那個……」

晶也像是要找藉口似地變得支支吾吾。

「你突然覺得不舒服嗎？這個時間保健室已經關了吧，要我幫你確認保健老師有沒有在辦公室里嗎？」

「不，不是身體方面的問題，所以你不用擔心。」

晶也這麼說著並從正面盯著我看。誒？他的眼神好恐怖……給人一種非比尋常的感覺。明明只是被他盯著看而已，我的喉嚨卻迅速地乾渴了起來。

「怎、怎、怎、怎麼了？」

因為緊張過頭感覺都快窒息了，我強逼著自己說出了這句話。

——難、難道說，是要對我告白？不，他不可能在這個時間點上這麼做吧……但是，如果不是要告白的話，那他為什麼要這麼認真地盯著我看？

我的視線從晶也身上移開了。要是再繼續正視他下去的話，感覺有一種我自己也無法駕馭的奇怪感情會一口氣爆發出來，並會讓我因此做出不明所以的行為，總覺得好可怕。

即便我低下頭也能感受到晶也的視線，因為他的視線是直接打在我肌膚上的嘛。這個男人打算用視線在我身上開個洞嗎？我以自己都擔心臉會不會就此變形的力道向臉施力，強迫自己露出微笑。

「……嘻嘻，你終於發現我的可愛之處了嗎？」

晶也無視了我開的玩笑。

「那個時候的美咲，是和現在一樣留著長發嗎？」

「沒有呀，我那時留的是和男生差不多長度的短髮。因為我那時是個活潑的女孩子呢～」

晶也的表情變得緊繃起來了。我不自覺地往全身施力。雖然我知道他不是會這麼做的人……但我覺得他的表情就像是準備要揍人一樣。

「怎、怎麼了？你看起來很恐怖啊？」

「你那時胸部發育得怎麼樣？」

為什麼會突然在這時扯到胸部？雖然我絲毫不認為他會這麼做，但從我出生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強烈地覺得自己有可能會成為被性暴力摧殘的受害者。

「我並不是出於好色的心情問你的，只是想知道而已。」

「你在提出胸部的話題後，還跟我說你不好色啊～我就特別回答你吧，我的第二性徵開始發育的時間比較晚。怎麼樣？晶也那特殊的部位有反應了嗎？」

雖然我試圖這麼說來緩和這緊繃的氣氛，但晶也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

「你比賽的地方，是在我們平常練習用的海邊嗎？」

「誒？嗯、嗯？是這樣嗎？……所以說，為什麼你要露出這麼恐怖的表情啊？」

「別管啦！快給我想起來！」

「

知道了啦。等我一下……那個……」

那個時候，在那個時候的記憶中，在那時看到的女孩和湛藍的天空，我都記得很清楚，但關於比賽的地點就……不過，冥冥之中……那個，雖然只是冥冥之中這麼覺得。

「我想就是在那個海邊沒錯。」

「美咲在那場比賽中得到了幾分？」

「雖然比了很多次，但我只拿到一分而已，畢竟我和她的等級差太多了。因為這一分是我很努力地拿下來的，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晶也的表情變得更加緊繃了。我完全想不透我的回憶有什麼要素能讓晶也變成這個樣子。難道說那女孩是他的熟人嗎？啊，說起來晶也一直住在四島，他很有可能認識那女孩。難道說，那女孩是各務老師嗎？不可能吧，那女孩和我一樣大呢。

「我饒不了你。」

咚地一聲，心中開始鼓動起來。

他說饒不了我……難道說，是因為我讓那女孩生氣了，而讓晶也留下了不好的回憶嗎？

就像是要吐出吞入嘴裡的銳利刀片似地，我謹慎地問道。

「……你是因為什麼而饒不了我？」

「當然是因為美咲要放棄FC啊。」

……誒？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讓我整個人都呆住了。我無法理解是在什麼樣的前因後果下才會讓他說出這句話。

「我不會讓你放棄FC的。」

「別說這種不明所以的話！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事，不需要由你做主！」

「我要是不下定決心的話，你就真的會放棄FC對吧。要是美咲放棄FC的話……我——」

晶也的肩膀顫抖了起來。看來他的心中有很強烈的感情翻騰。

「……晶也，你怎麼了？你看起來很奇怪啊？」

「我啊，很喜歡頭髮碰觸到反重力膜的觸感，以及風從頭髮與反重力膜的隙縫中吹拂全身的感覺。」

「那種感覺和吃混有巧克力脆片的冰淇淋時的口感很像呢～」

我試圖努力緩和氣氛，但最後依舊徒勞無功——

「在當FC選手的時候，我把頭髮留長了。留到了及肩的長度。」

「哼～這樣啊，晶也把頭髮留……嗯？……………………誒？」

在晶也吐出關鍵性話語的瞬間，我全身麻痹了。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至今我無法理解的事情，我全都理解了。身體不聽我使喚，脖子擅自施力把我的臉固定住，讓我只能盯著晶也看。關節變得無力，讓我的膝蓋不斷發抖。我無法控制住自己的心，我不知道該把這個真相置於心中的何處。

巨大的針——不對、不是針，是棒子。有一種像是有棒子被強硬地從我肚子刺進身體的感覺。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像缺氧的金魚般一開一合地張著嘴。

「以前，我曾經和沒見過的男孩新手比賽過。那傢伙一開始技術很差，但隨著比賽時間過去，他卻變得越來越強，甚至到了能飛得比我好的地步。不，只是看起來能飛得比我好，實際上還是我的飛行技術比較好。但是，他看起來能飛得和我一樣好，我明明是在葵姐多年教導之下才來到這個境界的……」

晶也說的話逐漸和記憶連結了起來。

「現在我能明白，初學者有時候能在短時間內一口氣掌握許多東西。有才能的人就能辦到這種事。但是，有些東西就算多麼有天份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掌握……所謂的一流選手，就是在掌握了無論擁有什麼才華都無法迅速掌握的東西後，在更為遙遠的地方戰鬥的人。但是那時候的我還不懂這一點。」

晶也他一定——不，毫無疑問，他就是在說我。

「大家過度的期待讓我很痛苦，簡直就像是快被壓力擊潰了一樣。就是因為在那種時候看到了那種景象，我才會大受打擊。我受挫了，我絕望了，感覺就像是自己辛苦練習了好幾年，卻在幾小時內被人超越一樣。」

「……在那時和我比賽的人，是晶也嗎？」

「在暑假時，從日本本島過來，與我同齡的傢伙，和我比FC。有這麼多條件吻合的話已經夠充分了。」

我十分動搖，動搖到了覺得自己能維持站姿真是不可思議的地步。感覺就像是心臟和肺會從嘴裡跳出來一樣。

「因為我以為是女孩子……所以從來沒這麼想過。」

「在那時留了短髮的男孩子……就是美咲對吧。」

「啊哈哈哈哈。」

在我開口的瞬間，我突然笑了出來。我在恐怖電影裡看過有角色在怕到極點時露出僵硬笑容的畫面。那原來是貼近現實的描寫啊，人太過動搖的話，就會不禁笑出來。

「我看到了美咲而受挫，而美咲則是在看到明日香後受挫了對吧。」

……我不喜歡這個講法，也不想同意這句話。可是我的心亂成一團，我沒有力氣去反抗。但是，沒有錯。我……是在看到明日香之後，才不想玩FC的。明日香太厲害，我明白我沒辦法變得像她一樣強……所以！

我的心奔馳而出。為什麼，我會在這時想到明日香？

明明是我比較強！教會明日香玩FC的人明明是我！然而我卻會輸給明日香——我才不想見到這種現實！而且、而且！真藤學長明明是敗在卑鄙的戰法之下，看到那一幕的明日香卻露出了笑容，我才不想和那樣的她待在同一個地方。

晶也深吸了一口氣。

「怎麼說——那個……………………我!!」！聽到晶也突然大聲說話，讓我全身為之一震。

「什、什麼？」

「我——要你負起讓我受挫的責任。」

抱歉，等一下，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要我負起讓晶也受挫的責任？

「……要我負起責任。啊，是要我用身體償還之類的嗎？這樣啊～你的目的是這個啊～晶也你這色狼。」

「別想矇混過去。你讓我受挫了，要是連讓我受挫的美咲都受挫的話，我就等於是連續受挫了兩次啊。」

「就算你對我這麼說……」

「我不想看到美咲繼續受挫下去，所以我希望你繼續練FC。」

晶也握緊了拳頭說道。

「晶也，我已經不玩FC了啊？」

「我的意思是，我無法看著美咲繼續受挫下去而放著你不管。」

「太誇張了啦。我又沒有受挫……」

「你受挫了吧！看到了明日香的表現！而對她產生了自卑感！正因為你不想輸給明日香，正因為你害怕輸給明日香！所以，你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吧。」

被不客氣地講到這種地步，讓我忍不住動怒了。

「變成這樣是指什麼啊！」

「受挫之後說出了不玩FC這種話，我指的就是這點！你就和我那時一樣！就和因美咲受挫而再也飛不起來的我一模一樣！」

「別擅自把我當成你的同類！」

「都一樣！要是不否定現實的話就動彈不得對吧？我明明已經忘掉這種心情了，忘記了之後也一路走過來了！」

我不禁覺得晶也好像隨時都會咬上來，好可怕。

「要是看到美咲這個樣子的話，就連我都會跟著動彈不得的！」

我擠出勇氣，面對晶也往前跨出一步。

「那算什麼？也就是說，你是這個意思嗎？我得為了晶也繼續練FC嗎？」

「沒錯。」

什麼？……我瞬間愣住了。

『這是為了自己好』、『不是這樣的，這都是為了美咲』……我原本以為他會這麼說的。我沒想到他居然會斬釘截鐵地肯定我說的話。

為了晶也，我得繼續練FC……那種事。

「啊哈哈哈，真沒想到會被你這麼乾脆地肯定呢。你覺得我會為了那種理由去練FC嗎？」

「我既不想動彈不得，也不想看到美咲動彈不得，就只是這樣而已。」

「既然你要講這種話的話，你自己復出不就好了。別為了晶也自己方便而把我拖下水。」

不管是贏也好是輸也好，我都已經受夠了！

「受挫的人是你，只有我回去練FC根本沒有意義啊。我要讓美咲復活，不然的話我……」

晶也用像是在壓抑嗚咽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我——會很不甘心，會不甘心到想死的地步。」

「……！所、所以說，就算你對我說這種話。」

「美咲的心情應該也是一樣的。」

「別擅自下結論！」

「我懂的啊。因為我也和美咲一樣。」

……！我和晶也，一樣？

「正因為不甘心到快死掉的地步，所以才沒辦法正視現實吧？

」

心裡有一種像是被鏟子深挖的感受。

「別、別擅自說那種話！我才沒有那樣……」

「別說謊，我不會讓你說你甘願如此的。自卑感已經在體內膨脹到快受不了了吧？」

「…………嗚。嗚嗚嗚……嗚————————！」

「我從頭到尾都在說真話，所以美咲也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吧。」

心裡話……說心裡話……要我說自己的心裡話！我也想講出來啊！要是能把心裡的東西全吐個一乾二淨該有多好。可是，要是這麼做的話，要是面對自己所抱有的這份心情的話，我無法想像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感受啊！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所以——」

「所以說，你就是很不甘心，不甘心到了想死的地步啊。」

「或許是這樣沒錯，那又怎麼樣？我……嗚嗚嗚嗚！……因為，我辦不到啊！」

「你辦不到什麼？」

「我贏不了明日香！我們兩個所看到的世界不一樣。我也知道明日香正在看著很遙遠的地方，但是——」

有什麼污濁的東西在心裡積累著。在心中有著既污濁又骯髒還充滿惡臭的，令人無法直視的感情存在。是我在想著明日香輸給佐藤院同學就好時，所感受到的感情。要是這種心情能自己消散的話倒還好，能一口氣爆發出來的話那樣也不壞。但是，這份心情卻只會停留在原地而不斷在心中積累，光是要對其視若無睹就竭盡全力了。

「我甚至不知道明日香到底看到了什麼！看到真藤學長在那片天空下敗北，我沒辦法笑出來！」

將其化為話語，並自己說出口後，我才終於明白了。我沒辦法笑出來。

——那也許是才能之差造成的，也許是感性的差異造成的。不管原因是什麼，我都只能原地踏步，而明日香卻能向遠處前行。

「……我的手，是無法觸及明日香的。」

「不試試看的話，怎麼會知道呢。」

「我知道我贏不了明日香，這點是沒辦法被你改變的。而且我並不是因為想贏明日香才開始練FC的……我只是……那個——」

我漸漸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說什麼，想不透自己在想什麼。

「被明日香丟下，是真的很讓我不甘心哦？但不只是那樣而已……不是那樣的。這是我自己的問題，那個……我很痛苦，那個……」

「住手吧。那種心情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要是能將其化為語言並對它好好思考的話，你不會煩惱到這個地步的。」

雖然我立刻開口想反駁，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搞不懂是理所當然的。我也不懂人類為什麼會擁有這麼麻煩的感情。既然想不明白的話就讓身體動起來吧。我會讓美咲觸及那裡的，絕對會讓美咲抵達那裡的。」

——晶也他，要讓我觸及那裡？

「那裡是指明日香所在的地方嗎？」

「不對，是指就算不把視線從那麻煩的感情上移開，也能自己走下去的地方。」

撲通，有一種心臟隨著時間流逝而開始緩慢跳動的感覺。

「就算不用移開視線，也能……」

我把視線從那感情上移開了，並為了無視掉它而竭盡全力。

「要是美咲不前進的話我也動不了，所以我絕對會讓你觸及那裡。」

感覺有一條線垂直地貫穿了自己，讓我對自己正在站著這事產生了奇怪的實感。

「絕對會讓你抵達那個境界的。所以，為我而飛吧。」

心裡……好痛苦。可惡，我如此想道。你這講法太狡猾了，晶也！

被這麼認真地要求為自己而飛什麼的……。

心中不斷鼓動而發疼。這個男人……擅自對我抱有期待，對我這種這麼麻煩的人……我想遠離FC！要是遠離FC的話，有一天我或許也能自己處理這份心情。但是，已經不行了。——我不行了，因為！

在我抱有這麼麻煩的心情時，他跟我說了願意教我怎麼面對它……這叫我怎麼可能忍得住！真的能讓我抵達那樣的境界嗎？

我在心中笑了。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這麼想依靠一個人……真的能讓我變成那樣的人嗎？不用無視這份心情而活……真的能辦到這種事嗎？

晶也依舊在認真地看著我。

啊啊，已經不行了，這下不行了……我要變得不行了。

懷著半是絕望的心情，我確信了。

——接下來，我會被這個男人隨心所欲地對待。不行，我沒辦法反抗。

並不只是會被那樣對待而已……我想被那樣對待，我期望和他變成那樣的關係。不管會被怎麼說，我都無法抵抗這份感情。我——完全淪陷了。怎麼辦，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對人抱有這樣的情感，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露出微笑，並一臉遺憾地喃喃道。要是就這樣束手就擒的話也太讓人害羞了。

「在剩下來的暑假中，不能去只有兩人的星球，生至少兩個小孩了嗎？」

「是不行了呢。」

「如果把晶也所說的話無視掉，會不會比較輕鬆呢～」

「或許會呢。不過那麼做也很令人難受喔。每次想到自己已經沒辦法隨心所欲地飛了的時候，就會很難受。」

那一定，是晶也親身經歷過的事情。

「很難受嗎？」

「是很難受，但我好不容易才習慣了那難受的感覺。也許我能超越那種感受並走到更遠的地方……但看到了美咲受挫的樣子，我也跟著掉回了原點。」

「是你自己掉下去的，別把錯怪在我身上～」

「我再說一次，我不會允許你放棄，然後我會讓你觸及那裡。所以……」

「所以？」

「我接下來要說很遜的話喔？」

誒？

晶也繃緊全身，並用小小的聲音說道。

「救救我，美咲。」

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話。

「美咲要是不能翱翔的話，我就只能原地踏步。」

「……也就是說到時候，我也只能，一直，原地踏步吧。」

晶也真的說出了很遜的話。

——他想要因我淪陷。

我全身緊繃到了感覺待會放鬆身體時會肌肉酸痛的地步。因為，我得做好接受晶也的覺悟，得接受這個男人的一切……一定，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僅讓我淪陷，還想要因我淪陷，你許的願望還真是奢侈。那種事，我辦得到嗎？我可沒辦法負起那種責任。

「——好啊。」

就讓你淪陷吧，晶也。

我努力地露出微笑，並對晶也伸出了手。

「我來帶你離開那個地方。」

「我會對你做很讓人難受的事喔。」

「讓我痛苦或讓我難受都沒關係。要是想到我會一直原地踏步，我就渾身發寒呢。相比之下受苦受難搞不好還算比較好的。不過要答應我，不是只把我送到那裡而已，而是你也要跟著我一起來。不然的話，我就不算有救到你。」

「我答應你。」

「……救救我吧，晶也。」

我握住了晶也的手。他的手摸起來很結實。

「我會救你。」

晶也堅定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