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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四章 熾天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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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七年前了,是很懷念呢……」

三人座的貝葛共有三個座位直直排下。盧卡坐在最下方的座位,雙腳放到腳踏板上負責操縱腿部,腳骨折的弭茲奇在正中央的座位負責雙臂,至於雅思緹則站在最上方的座位,把臉探出貝葛頭頂,擔任將周遭狀況傳達給其他兩人的機長職務。

「貝葛!前進!!」

就在雅思緹精神充沛喊出號令的同時,超能驅動也過了一分鐘,雅思緹身體一軟,癱倒在座位上。

「唉呀~到明早前又不能動了。明明都最後一天了耶。」

「忍忍吧。盧卡,你有地方能去嗎?」

「怎麼可能有啦。我只要明天一天能陪著雅思緹就夠了。」

「往巴雷納斯瀑布去吧,我有個能投靠的地方。」

雖然不曉得是怎樣的地方,總比漫無目的好。盧卡讓貝葛轉過身,把呆然佇立原地的內國軍士兵們拋在後方,準備出腳往前踏。

然而──

「給我停下。」

伴隨著短短一句,同時響起幾聲槍響。

噹噹當。子彈敲響貝葛的裝甲,明顯是威嚇射擊。

「……!!」

盧卡雙眼大張,透過觀察窗往外看。

從剛才鎮壓的中隊後方,竟出現了更大批的內國軍部隊,包圍起貝葛周圍。

新出現的敵人光步兵就超過三百,騎兵超過一百,令人聯想到古代神官的雷米爾型機兵三台,包夾了貝葛所在的大馬路前後。只見第四階的雷米爾型右手持劍,左手舉盾,無論馬力、迴旋力、最高速度,是任何一點都遠遠勝過第六階貝葛的優秀機型。

此外前後更有口徑十五公分的野戰炮共計八門。要是遭受炮擊,貝葛將跌倒在地並開始內燃,三人將一起被燒死在機內。

一名壯年將領穿越步兵陣,往這邊靠近。

是那張盧卡想忘也忘不了的臉。

「馬希連……」

梳得整整齊齊的白髮,一對神經質的暗灰色眼珠,消痩軀幹散發出陰險氣息的內國軍長官抽搐起嘴角。

「我豈會一再著同樣的道。給我下來。」

貝葛再度遭到卡斯柯特槍的一齊射擊。

看來似乎中了圈套。剛才杜巴利議員率領的中隊只是讓雅思緹使出高速機動的誘餌,馬希連率領的這支才是主力部隊。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雅思緹都動彈不得,盧卡等人這下已無力抵抗。

盧卡默默放開操縱杆,抬頭看了弭茲奇和雅思緹。

「……被擺了一道啊。真是陰險的老頭。」

弭茲奇一臉不甘心,仍不願放開操縱杆。

「這樣就玩完了喔……哪有這樣的啦……」

話聲中已滲出淚水。就算是弭茲奇,也無法突破目前的狀況了。一旦採取反抗行為,笨重的貝葛將挨野戰炮轟炸燃燒。

雅思緹默默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靜。

「……雅思緹,抱歉……得在這告別了。」

盧卡出聲道歉,雅思緹卻沒有回應。

盧卡鬆開安全帶,從弭茲奇面前爬過,把身體滑進雅思緹所在的最上層駕駛座。

由於空間狹窄,自然變成兩人相擁的姿勢。第一次搭乘貝葛那時,雅思緹為了這個姿勢不斷抱怨,但如今她只默默接受盧卡的擁抱。

「……抱歉啊,完全沒能讓你幸福。」

盧卡再次道歉,雅思緹把頭依在盧卡懷中,回答:

「……這七年以來,我一直很幸福喔。」

雅思緹想動雙臂擁抱盧卡,卻一點都使不上力,只能依在盧卡身上,強忍住淚水。

「快給我滾出來!!」

外頭傳來馬希連的怒吼,貝葛的裝甲又一次遭到槍擊。步兵們開始攀上貝葛的機身,用鎖鏈纏住膝蓋,並開始拿刺刀插進胸部艙門,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我有成為希爾菲的替代品嗎?」

雅思緹這一問,盧卡搖了搖頭。

既然都到最後了,就能老實說出想表達的心意。

「才不是什麼替代品,你就是你,跟希爾菲一樣,都是我的家人。」

聽了這句話,雅思緹露出微笑。

「好耶,我也有家人了。」

盧卡再一次抱緊雅思緹。好想更加珍惜她,讓她獲得更多幸福。打從心底想把時光倒轉回去。

這時,突然從外頭射進光芒。

原來是弭茲奇讓貝葛單膝跪下待命,主動打開了胸部艙門。內國軍士兵頭探進駕駛艙,宣告道:

「盧卡•巴路克,出來外頭!雅思緹•艾爾哈特,你也一樣!」

「為啥雅思緹也要啦!」

士兵回答弭茲奇的抗議。

「是要治她烏奇奧勒暴動之際讓馬希連長官受重傷的罪。廢話少說,通通都出來!!」

三人就這樣被士兵們從狹窄駕駛座上拖出,被扔到空地上。

動彈不得的雅思緹被整個人壓倒在地,雙臂也被士兵扭到身後。

「痛痛痛!!我已經不能動了,用不著壓吧!!」

聽到雅思緹的哀號,馬希連笑著回應:

「過了一天又會開始作亂啦。記得今天之內殺掉,在那之前隨你們怎麼玩都沒差。」

盧卡也被兩名士兵將手扭到身後,整個人被壓制在路面上,大吼:

「住手!!別對雅思緹出手!要殺就殺我!!」

馬希連空洞的雙眼轉向盧卡。

「還想命令我啊?」

冷冷說完,馬希連走近盧卡,用鞋底狠狠往盧卡臉上踩去。

「給我哀求。要是求得夠拼命,我倒也不是不願意聽呀。說說你想求什麼啊,貧民?」

臉被踩著的盧卡,出聲哀求:

「……請您……放了雅思緹……我變怎樣都沒差……」

咿嘻嘻嘻~馬希連愉悅怪笑。

「怎樣都沒差!?是嗎,那這樣如何!?」

馬希連拔出腰際短劍,蹲下來把劍尖舉到盧卡眼球前。

「看我把你小子雙眼挖出來。可別叫啊,敢叫我就殺了雅思緹。」

「要挖沒差,我不會哀號。」

盧卡靜靜回應。不管尊嚴遭到踐踏,還是自己將變得怎樣都沒關係。如今的盧卡除了讓雅思緹別再繼續受苦之外,已經沒有更多期望。

馬希連短劍尖端抵到下眼窩,流下一絲血痕。然而盧卡仍不做任何抵抗,任憑擺布。

儘管被士兵們壓倒在地,雅思緹仍拼命想動手腳掙扎。

身體完全使不上力,光是動個指尖已是極限。連咬緊嘴唇的力氣都已不剩。

可是盧卡即將在眼前受到殘忍對待,只為了救自己而被馬希連那臭傢伙玩弄擺布。

──住手。

連哀號都枯啞,發不出聲。

──他是我的家人。

得救他才行。

──拜託,我的身體。

快動啊,下場怎樣都沒差。

──我想救我的家人啊。

雖然只剩一天的性命。

我不要這一天了。

因為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現在就在這裡粉身碎骨也無所謂。

我想笑著道別啊。

說著我最喜歡你了。

說著謝謝你。

就在這裡用光剩下的時間也行。

神啊。

我在這裡消滅沒關係。

至少讓我好好道別啊。

淚水一滴滴滑落雅思緹的臉頰。

把雅思緹的右手往後扭,將她壓制在地面的士兵注意到不對勁。

「這是怎樣……」

從雅思緹的右手腕到指尖開始發出朦朧光芒。而就像浮在那陣光表面似的,手背上浮現出蒼藍色『2』的數字。

「……數字?」

士兵眨了眨眼,望向光的內部。結果浮現的蒼藍數字『2』緩緩模糊,換成數字『1』浮現。

光芒逐漸傳達到雅思緹的手肘,循環過上半身,沒多久抵達全身。同時數字就像在呼應上半身一般,也開始發出強烈光芒。

「餵……別給我輕舉妄動啊……」

士兵焦躁抬起臉來,馬希連卻沒發現,一心專注在欺凌盧卡上。

蒼藍數字這時再度於眼前變得模糊。雅思緹體內的光變得更耀眼。

周遭捲起了風,簡直如同大氣以雅思緹為中心聚集。

「長官……!」

在出聲喊叫的士兵面前,『1』緩緩消失,『0』隨之浮現。

雅思緹全身噴出光芒。

風發出呼嘯。從壓制住的全身,往後扭的右手中,開始湧現一股難以置信的力量。

「馬希連長官……!!」

一股颶風隨著呼喚聲展開肆虐。

壓著雅思緹的三名士兵發出哀號,慘遭吹飛。

「!?」

眼看正要挖出盧卡眼珠的馬希連這才抬起頭來。

「風……!?」

風逐漸往雅思緹聚集,邊發出轟然巨響,邊從東南西北四面八方撕裂大氣,以雅思緹為中心形成漩渦。

接著閃光迅速炸裂,成了風眼的雅思緹逐漸被光繭包覆住。然後沒想到繭竟然像是被疾風抬起似地,緩緩飄揚到半空中。

「咿……!」

馬希連害怕地用雙手不斷往後爬。

抬起頭來的盧卡見狀倒抽口氣。這不是平時的高速機動,簡直像是雅思緹把剩餘的性命轉為光和風似的。

包圍的士兵們也產生動搖,逐漸後退──

「嗚哇!!」

更劇烈的閃光和颶風在周遭炸開,將站在附近的數十名步兵彈飛。

「…………!?」

趴倒在地上的盧卡只抬起頭來凝視颶風的中心。隱約看見一顆光繭之中浮現人形輪廓。

「雅思緹……!!」

彷佛把疾風閃電當成羽衣披在身上,穿著特殊戰鬥衣的雅思緹飄浮在空中,翡翠色雙眼看向士兵們,並將右手背舉在胸前。

『0』

這個數字噴發出數千道閃光,化為雷霆急速劈過街道。

「嗚哇!?」

步兵們再度發出哀號,被光和風轟飛。以雅思緹為中心的烈風宛如循著雅思緹的意志穿過士兵之間,或者狠狠撂倒,或者卷上空中,奔馳的閃光則讓士兵目眩,暫時剝奪了視力。

士兵成了碎屑般在空中飛舞的哀號聲,被重重摔下地面的呻吟聲,被強光射穿眼睛而看不見的喊叫聲,一一從風聲呼嘯的間隙傳來。

仍然趴倒在地面的盧卡,只專注看著雅思緹一人。

刺眼光芒之中,只見透明手背上的數字緩緩消失,浮現熟悉的圖案。

「…………!!」

他驚訝得瞪大雙眼。

在雅思緹右手上的是於十字架的橫線上下又再各加上一條橫線,所謂的「正教十字」──

「熾天使(Seraphim)的紋章……!!」

不可能看錯。這正是盧卡時時隨身攜帶,希爾菲託付給他的吊墜上刻著的紋章。

希爾菲臨終前的話再度於盧卡耳邊響起。

『這個叫做熾天使的紋章。右手背上有著相同紋章的人──』

『那個人就是Vivi Lane。』

盧卡驚愕地雙目大張。

──雅思緹就是Vivi Lane……!?

接著──盧卡發現雅思緹的身體正逐漸化為粒狀崩壞。

左手前端、右腳膝部以下,彷佛就像溶於空間之中,如同沙粒般從肉體接連掉落。

「…………!!」

雅思緹正逐漸崩壞。明明還有一天時

間才對啊。

「雅思緹!!」

出聲往前方呼喚,但持續崩壞的雅思緹,仍不停釋放著暴風與強光。

劇烈暴風和強光發揮物理衝擊力,蹂躪馬希連率領的大隊。蔚藍天色不再,只見黑色烈風把士兵們卷上空中,到處拋扔。眼前完完全全是神話世界中的情景。千萬光箭以雅思緹為中心發射,奪走士兵們的行動自由與視野。

「那是伊甸的招數!那傢伙本身就是尖端兵器啊!!」「不對,是猶大環的招數!那傢伙是煉獄的魔女!!」「是猶大環的魔女,會被詛咒的,快逃啊!!」

陷入恐慌的士兵們接連發出哀號,連滾帶爬四處逃竄。逃得慢的人就慘遭暴風襲卷上空,狠狠撞上建築物屋頂。雙眼看不見,任風玩弄擺布,更因對魔女的畏懼陷入恐慌,已經失去做為戰鬥單位的功能了。

邊將從身體深處湧上的某種東西轉化為風和光往士兵們砸,雅思緹邊體會到自己的時間正一分一秒流逝。

左手肘以下已經粉碎。

右腳小腿和左腳膝蓋以下,側腹部和腰部,構成肉體的細胞彷佛斷開連結似地,七零八落掉下空中。看來這些光和風,似乎都是拿這副肉體為營養產生出來的。

──我就要這樣結束了啊。

──可是,太好了,盧卡得救了。

最後天神大人賜與我奇蹟。儘管剩下的一天因此消失,但這樣也值得了。

──再見了,盧卡,一直以來謝謝你喔。

就在邊這麼思考,邊對從路面仰望著這裡的盧卡道別之際。

雅思緹腦海中突然回想起剛誕生那時,形同親生母親的安娜塔希亞告訴自己的話。

『我已將大部分的記憶消除,只留下任務所需的部分。畢竟要是連身為人類的常識都忘光,變得如同嬰兒的話,便聽不懂我們下達給她的命令吶。』

雅思緹不懂為何會在這時想起那種話。但是當時的情景和話語完全不受自己意識控制,接連浮現在腦海中。

『去吧,這次可別失敗了呀。』

從安娜塔希亞手中放出的,背部長了微小翅膀的蒼藍飄浮物。

宛如蝴蝶妖精般的玩意附在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雅思緹額頭,就這樣進入額頭內部的景象,如今的雅思緹正從外側望著。

接著──到了此時此刻,雅思緹才終於想起一切。

「…………!!」

錯愕得嘴巴大張。

「啊……」

身處襲卷呼嘯的光與風形成的奔流當中,雅思緹想起了自己究竟為何物。

「啊、啊、啊……!!」

對啊。

我是……我真正的身分……真正的任務是。

──吾乃米迦勒之繼承者。

內心深處,另一股既是雅思緹卻非雅思緹的聲音響起。

「啊啊啊啊啊!!!」

雅思緹放聲嘶吼。

──扣下扳機(Trigger)之人。

最深處的靈魂,向雅思緹述說著真相。

「盧卡……!!」

雅思緹把浮現熾天使(Seraphim)的紋章的右手往前方伸去。

不告訴盧卡真相不行。

得告訴他,此時此地並非道別。

得告訴他,這不是終結的情景。

──吾名為,Vivi Lane。

得告訴他,牽連三界的真正大戰,從現在才要開始。

──世界的扳機(World Trigger),Vivi Lane。

將靈魂深處說出的這個名字,大聲傳達給盧卡。

「去找出Vivi Lane!!」

不把我的真相,傳達給盧卡不行。

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手臂、雙腳、腰部和腹部,都將從這個世界消失。

可是,這還不是道別喔。

不是永遠見不到面了喔。

「我們還能相見!!」

就算這副肉體毀壞,我的心也會繼承下去喔。

「我是,Vivi Lane!!」

我會緊緊抱著愛過你,被你愛過的記憶,總有一天,心會再度相逢喔。

「活下去啊,盧卡!!」

再見到你,唱起那首歌喔。

「去找出Vivi Lane……!!」

呼喚的這一聲,成了絕響。

就像沙雕崩落般,雅思緹的肉體碎裂散落,消失在空氣中。

「…………雅思緹……!?」

趴倒在地上的盧卡沒能理解眼前發生的景象。

只能眼睜睜看著閃爍的刺眼亮光和在周圍呼嘯交錯的烈風,以及浮游在半空中的雅思緹身體逐漸崩落。

「我們還能相見!!」

呼嘯風聲的另一側,聽見了雅思緹的呼喚。

雅思緹拼命把右手往盧卡伸來,似乎想表達什麼。

「雅思緹!!」

放聲一喊,雅思緹有了回應。

「我是,Vivi Lane!!」

直直伸出右手,卯足全力吶喊著。

「活下去啊,盧卡!!」

在將道路附近一帶的士兵、馬匹和馬車通通吹倒的風暴當中,隨著手腳和下半身幾乎變成沙狀崩落,雅思緹讓最後的心愿貫穿風暴,傳達給盧卡。

「去找出Vivi Lane……!!」

不再繼續錯愕下去,盧卡緊緊抿起嘴,接下這個心愿。

希爾菲和雅思緹託付給自己的相同心愿。

「我知道了,雅思緹!我一定會找到的!!」

這麼一說的同時,風暴彷佛像被空間內冒出的洞吞噬,瞬間止歇。

強光也消失了。

街道再度恢復平靜。

倒在地上不動的內國軍士兵們,橫倒的馬車,倒栽蔥的野戰炮,倒塌的木製小屋,散亂的木片和瓦礫。街道旁石砌民房的窗戶內,可以看到居民們畏畏縮縮地偷窺著這場猶如神話大戰後的殘破景象。

盧卡仍然維持趴地姿勢,只抬頭看著雅思緹消失的方向。

太陽從雲層間縫隙露臉,往地面灑落陽光。

這時──

「…………!?」

一個奇妙的東西在雅思緹剛才飄浮的位置半空中拍打著翅膀。

背部長有微小翅膀,體長約十五公分的藍色飄浮物。

要是所謂蝴蝶妖精真的存在,或許長得就是這個樣子。葫蘆般的身體,疑似頭部的圓形部分突出兩根觸角,努力拍動著小到令人懷疑是否真的能飛的羽翼,在空中盤旋。

飄浮物有如在水中遨遊似地左右晃動,靠近盧卡。

在愣住的盧卡臉頰周圍繞了兩、三圈。

「……雅思緹……?」

也沒多想就已開口發問。沒想到飄浮物竟活像在點頭似地,緩緩上下移動起來。

接著,彷佛蝴蝶妖精的物體再度掠過啞口無言的盧卡面前,振翅高高飛上天去,沒多久便消失在藍天之中。

「……………………」

現場只殘留寂靜。

倒在地面上的士兵呻吟聲從四方到處傳來。

街道另一頭能聽見機兵的驅動聲、口哨聲及馬鳴。同時建築物角落和街道上逐漸有穿著藍色軍服的士兵們反應的動靜。

「盧卡,走吧,珍惜雅思緹爭取的時間。」

弭茲奇衝到身旁一把拉起盧卡。盧卡鮮紅的眼神中蘊含了決心。既然已經向雅思緹約好會找出Vivi Lane,就得存活下來完成約定才行。

「……是啊。我們溜,弭茲奇……掙扎到最後一刻吧。」

盧卡和弭茲奇發現失去騎乘的主人,無奈杵在路旁的馬匹,一前一後上了馬鞍。

街道前後都響起士兵彼此呼喊以及士官的號令聲。已經沒有時間再拖拖拉拉了。

天上傳來嘰嘎嘎!的高亢叫聲。一抬頭往上看去,竟有七、八隻翼龍聚集在村鎮上空交互鳴叫,是被剛才雅思緹展現的力量引來的嗎?這麼說起來,這裡離猶大環斷崖很近。

坐在前方的弭茲奇以一副做好覺悟的眼神轉向盧卡。

「……往巴雷納斯瀑布去吧,我有著落。雖然是次危險的賭注,也只能那麼做了。」

「……好,交給你了,走吧。」

盧卡應聲後甩下韁繩。恩寵大地上已經沒有任何盧卡的容身之地,儘管猜不到弭茲奇口中的「著落」是指哪,既然還有些許希望的話就賭看看吧。

「……追!!別讓他們跑啦!這次一定要逮著啊!!」

烈風吹飛,陷進路旁水溝內的馬希連在靠士兵拉起雙手後,才勉強回到路面上。濕成落湯雞的他聽了士兵回報,得知盧卡和弭茲奇騎了馬往南方逃去。

「騎兵集合!!別讓盧卡逃啦!追!快追啊!!」

雙眼布滿血絲派出四十騎兵追趕,自己也搭乘馬車展開追蹤。

「別以為逃得掉……!前面只有斷崖等著吶,這群蠢貨……!!」

抬頭看了天空上發出不祥叫聲盤旋的翼龍群一眼,馬希連也不管那麼多,指示馬車前進。

要在這把盧卡逮住,沿途徹底痛扁玩弄,最後再帶回拉蘭帝亞處刑。然後這個國家就成了我的囊中物啦……!

盧卡全速奔馳。

邊一次又一次思考著剛才眼前發生之情景的意義,手甩韁繩,腳踢馬鐙。

『我們還能相見。』

雅思緹的話深深烙印在耳內。

『我是,Vivi Lane。』

『去找出Vivi Lane。』

盧卡將雅思緹最後託付的心愿,寶貴地收藏進心中。

「這不是結束,還能相見,還能重逢……!」

緊緊抱持這縷希望。雅思緹她還沒死,肯定能夠再次見面。這是雅思緹親口說的。

「我要找出Vivi Lane,為了再見到雅思緹。」

盧卡並不懷疑雅思緹的話。就算不曉得個中緣由是怎麼回事,但Vivi Lane就是雅思緹,所以直到找出Vivi之前,都不會放棄活下去。

「我要掙扎到最後一刻。」

彷佛受到某種執著附身喃喃自語,盧卡拼命衝刺著。

「嗯,沒錯,絕對別放棄啊。這裡還不是終點,還是有希望的……!」

弭茲奇邊抬頭瞪著天空的翼龍群,邊激勵起盧卡。

載著兩人的馬奮力奔馳。兩人當然明白,追兵正緊跟在後。

抵達巴雷納斯瀑布是在傍晚,雲隙間染上金黃色夕陽餘暉之時。

無聲流下的壯觀水流,彷佛染成了金黃色的絲綢。

這是約莫半年前,和雅思緹兩人造訪的地點。想起當時雅思緹說想多玩久一點,自己卻冷冷拒絕的態度,盧卡就感到難受。

天空的翼龍增加到二十幾隻。另外在籠罩著猶大環的霧海正上方,仍然有十幾隻翼龍在巡邏著。它們是群一旦發現有人想從恩寵大地下降到猶大環,就會用其尖牙利爪大開殺戒的守衛。猶大環不允許外人來訪。至今沒有任何恩寵大地人知道,霧海下方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

眼前就是無窮無盡的猶大環斷崖,一旦踏出一步,就會摔落三千公尺之下。

「果真是世界盡頭啊。」

盧卡望著眼前景象低語。然後或許,這裡即將成為旅途的終點。

「……來了喔。」

弭茲奇轉向身後這麼說。

能看到塵煙飛揚,是馬希連率騎兵隊,鐵蹄爭鳴追了上來。他絕不會眼睜睜放盧卡和弭茲奇逃走。

「要逃嗎?」

「不,這邊就行了。」

弭茲奇守在原地不動。盧卡則將一切交給弭茲奇處理。

「欸,盧卡。」

「嗯?」

「……我有很多事瞞著你。」

「嗯,我知道。你的確是個可疑傢伙呢。」

弭茲奇聞言先是垂頭,然後才抬起臉看向盧卡。

「……假如知道真相的話,你一定會討厭我。」

「是嗎?看來是個天大的秘密啊。」

平靜回應後,弭茲奇擠出聲音。

「……我知道被討厭也沒辦法。可是我……還是把你當成夥伴……嗯,就算你討厭我,我依然永遠當你是夥伴……」

弭茲奇似乎越說越難過,小聲得快聽不見了。盧卡單手放到弭茲奇頭上,邊盡情摸起他的頭,邊對他笑道:

「我信你啊夥伴,一起走到最後吧。」

這麼一說,弭茲奇的表情稍稍開朗起來。

「……好,一起走到最後喔夥伴……!」

就在兩人拳碰拳的同時,四十騎兵阻擋在兩人眼前。

背後是斷崖,前方是騎兵。馬希連一臉苦澀地從騎兵隊列中走到前方。

「別給我添麻煩。我會用馬把你小子拉回王都,給我乖乖就範啊貧民。」

儘管身處執政政府核心地位,至今仍然稱拉蘭帝亞為王都這點,也算是挺符合這男人的風格。

盧卡一副蠻不在乎地笑道:

「用走的麻煩死啦。」

「哦?那要死在這是吧?這樣倒也無妨。」

馬希連轉身對騎兵動了動下巴,便有位於最前排的十四名騎兵一齊將卡斯柯特槍的槍口對準盧卡和弭茲奇。

「瞧我把你小子的屍體掛在王都曬到腐爛。當然,還得加上『為一個女人害百萬人傷亡的滔天罪人』的木牌吶。」

「你看起來挺高興的啊,主帥。我是希望你饒過我啦。」

盧卡轉身,俯瞰切成直直一線的斷崖。無論前後都只有絕望。

弭茲奇突然把拐杖扔開,右手攬住盧卡腰際,小聲說:

「相信我。」

「交給你啦,夥伴。」

馬希連舉起右手,十四把槍口瞄準盧卡和弭茲奇的心臟。

「去死吧!」

馬希連揮下右手的剎那,弭茲奇撲進盧卡懷中,往後方一躍。

同時響起了十四道槍聲。

馬希連太陽穴一陣抽搐。硝煙前方,竟不見盧卡和弭茲奇。

「跳下去了嗎!?該死的……!!」

走到斷崖邊往三千公尺下方看去。

只見到黑點直直墜落霧海,正是盧卡和弭茲奇。相擁的兩人就這樣被染成金黃色的雲霧吞噬,不見蹤影。

馬希連推測起盧卡來此的理由。

「……不想曝屍王都才特地跑來這裡嗎,可恨的蠢貨……!!」

懊惱歸懊惱,也都是馬後炮了。用氣得顫抖的嘴唇朝斷崖扔下一連串粗言穢語後,最後才彷佛死了心似地轉頭看騎兵們。

「……總而言之,盧卡他死了,你們都是證人。回王都去吧,得儘早跟帝國軍談和才行……」

回到馬車上後一副不滿地往椅背上躺去,馬希連就此離開,現場獨留無聲飛流直下的包爾河河水……

倒栽蔥墜落的同時,從旁遭受金黃夕陽照射。

透過呼嘯風聲,盧卡得知自己正永無止盡地往下墜落。

懷中緊緊抱著弭茲奇。

雙手環抱住盧卡後腰部的弭茲奇也同樣倒栽蔥往下墜落。

邊聽著耳邊的風聲,盧卡心想自己就要這樣死了嗎。

夕陽的金黃色格外令人深有感觸。彷佛時間被拉長了一般,風景緩緩自眼前流逝。

突然之間,金黃色消失,換成灰色雲霞包覆全身。

大概是進入了籠罩著猶大環的濃厚霧氣當中了吧?

除了整片灰色外什麼都看不見。儘管風嘯聲還是聽得見,卻不再有墜落的感覺。由於沒有任何相對物體,無法掌握空間全貌。像是在墜落,又像是靜止不動,也像是往上攀升。

不一會連聲音都消失了。盧卡不曉得自己目前的狀況。

或許,自己早已喪命了也不一定。

環顧著周遭灰濛濛的世界,盧卡這麼認為。

這時忽地回過神,發現原本抱在懷中的弭茲奇的感觸也消失了。

盧卡成了隻身一人。

失去了一切,連自己身處什麼狀態,頭究竟朝上還朝下都不曉得。

不過,隱約有種飛在空中的感覺。並非往下墜落,而是緩緩朝斜下方滑翔般,一股莫名的飄浮感。

這就是死亡嗎?

沒來由地浮現這種念頭。原來一點都不會痛呢。雖說什麼都看不見有點無言,不過真的像在天空飛一樣啊。

「我就相信你啊,巴斯希跋。」

從伸手不見五指的視野,突然響起了弭茲奇的聲音。

「…………?」

盧卡感到訝異。同時感到空氣冰冷,呼嘯風聲再度響起。

灰霧緩緩散去,出現在盧卡眼前的是眼眶濕潤,一臉安心的弭茲奇。

「我就知道你絕對會來。畢竟這附近是你的地盤啊。」

嘰嘎嘎~一陣耳熟的翼龍叫聲回應弭茲奇。

「啊…………」

忍不住發出聲來。

「要離開霧氣啦,盧卡,好好抓緊我。」

弭茲奇近距離這麼告訴盧卡的同時,灰色霞霧散去,下方出現一大片漆黑的都市。

「……!!」

咻轟!劇烈風聲響起。

盧卡這才發現自己正坐在翼龍背上。

然後同時明白這頭扭過長長脖子,轉向盧卡彷佛在微笑般的這隻翼龍,正是過去從飛行艦艇和希爾菲一起墜下的翼龍巴斯希跋。

弭茲奇右手摟住盧卡的腰,左手摑住巴斯希跋的後頸部,輕聲囁語。

「還沒有結束。」

盧卡名符其實鳥瞰著位於遙遠下方的都市樣貌,單耳聽著弭茲奇的話。

「一切才將從這裡開始。」

弭茲奇凝視前方,說出猶如預言者的話。

巴斯希跋降低高度,下方城市的燈光越來越近。

是一座街道從中央廣場呈放射狀延伸,規模龐大的石造都市。街道上點亮的篝火描繪出幾何圖案,彷佛整座都市就是個魔法陣。

降到高度三十公尺後,巴斯希跋轉為水平飛行。

盧卡從巴斯希跋背上探出頭,往正下方的都市瞪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座石砌的大聖堂。再來還有圓球狀屋頂的教會、許多從街道中突出的尖塔、鱗次櫛比的密集房舍、公共爐灶、在廣場的井打水,衣衫粗陋的人們。乾燥刺鼻的木炭煙、被霧氣沾濕的石地磚、販賣肉類和水果的攤販、在街上昂首闊步的鐮刀鳥隊列、騎著貝奧狼的貴族、或是根本連人或魔獸都稱不上的異形生物匆匆忙忙在街道上往來的景象,都能從上空俯瞰。

這座約倒退了兩百年時光,魔獸與人混雜並居的都市。

──劍與魔法之都。

至今為止未曾有人降臨的,三界最下層。

──魔女、魔獸與神話的大地。

弭茲奇露出微笑。

「歡迎來到猶大環。」

邊用翅膀劃出風聲,飛越漆黑潮濕的巨大都市正上方,巴斯希跋再度放聲嘶鳴。

†††

隔天,四月三日

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舊傑諾比亞都市聯盟領)柯修塔托上空,晚間八點──

航行於三百公尺高度的飛行戰艦巴巴羅薩內居住區域,一間豪華客房當中,法妮雅•加門帝亞獨自佇立窗邊。

身著一如往常的女用罩衫搭配深藍紫色裙。關掉房內的燈光,在被夜色染得一片漆黑的房間內湊近窗戶。

凝神往昏暗的地上望去,可以看到一條貫穿東西的綿延橘色河川。

正確來說並非河川。這是為了進攻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二十七萬黎維諾瓦帝國第一軍夜間紫營點亮的營火。

這兩天來,這串綿延壯觀的火河沿途掠奪城鎮與村落,朝向首都拉蘭帝亞進擊。

過往由加門帝亞王家統治的豐碩大地,如今正被黎維諾瓦皇帝傑彌尼蠶食鯨吞,居民們更慘遭蹂躪,然而──

──我到底在做什麼……

胸中滿是焦慮。她從上空目睹了梅比爾率領的第三軍敗北的樣子,也看著盧卡率第一軍沿途撤退且逐漸崩壞的過程。尚未聽到任何盧卡的消息,從此處根本無從知曉。

──好想降落到地面……

已經超過十天以上只能眼睜從上空望著地面發生的事。在一旁的伊甸人手持紅酒,笑著欣賞地面的士兵喪命之際,自己只能憤憤咬唇,堅信這是自己應盡的義務,專注地確認著地面的狀況。

有沒有什麼能辦到的事?

就在法妮雅煩惱的當下,關了燈的房間冷不防亮起藍白光芒。

「…………?」

視線移開窗戶,看回室內,發現黑暗中有個發著藍光的物體飄在空中。

體型以螢火蟲來說太大了,長約十五公分,軀幹呈葫蘆狀,疑似頭部的圓形部分突出兩根觸角,背部長著微小羽翼。

是居於伊甸的妖精嗎?很不可思議的,並不覺得恐怖。飛翔的模樣十分可愛,觀察了一陣子後,甚至不禁想伸手觸摸。

法妮雅點亮電氣燭台,試著往蒼藍飄浮物伸出單手。

只見飄浮物彷佛在向法妮雅打招呼似地,飄到她掌心上後就原地拍著翅膀不再移動。或許自己正被這個生物注視著,但畢竟沒有雙眼,實在難以分辨。

結果,飄浮物在法妮雅的臉周圍繞了兩圈左右,便飛向通往走廊的門邊,並且像在呼喚法妮雅似地,在門前緩緩上下晃動。

「……你在叫我嗎?」

這麼一問,飄浮物上下晃得更加劇烈,簡直在點頭一樣。

法妮雅下定決心,打開房門。

飄浮物來到走廊,往船尾方向稍稍前進,又像在誘導法妮雅似地轉過來。

──他是在引導我。

直覺這麼告訴她。法妮雅在確認走廊沒有人影后出了房間。飄浮物有如在逛自己家般,熟悉地接連穿越走廊。

途中一旦快碰上前方船員或乘客,飄浮物竟不可思議地靠著躲進牆壁內來閃躲,等到沒有人後再回到走廊上,只讓法妮雅一人知道自己存在。看樣子他似乎擁有穿透物質的功能,所以才有辦法進到法妮雅房間吧。明顯是懷著某種意志,想誘導法妮雅前往某處。

每當擦身而過的船員以狐疑的眼光注視且詢問目的地時,回答「……去探險」的法妮雅總遭到嘲笑。藍色飄浮物最後在船尾附近的門前等著她,然後就在眼前輕輕被吸進了室內。

『第三特殊物倉庫』

門上這麼標示著。法妮雅戰戰兢兢推開大門,走進倉庫去。

倉庫內附有電氣照明設備,卻不知為何充滿水蒸氣,整體呈現一片紫色調。類似馬達發出的低沉聲響,地板上橫陳著幾條粗電纜,連接著一座射出蒼白亮光的圓筒狀水槽。

「歡迎回來。我就猜差不多該回來了,在這候著吶。」

蒸氣中傳出沙啞老太婆的聲音,法妮雅不禁挺直脊背。以黑色長袍包覆全身的安娜塔希亞讓那個藍色飄浮物在掌心上遊動,並開口這麼說。

「七年來過得如何?看來充分累積經驗了呀?那樣就對啦。畢竟就是為了讓汝身累積經驗才置之不管的吶……哦?這不是法妮雅殿下嗎?歡迎蒞臨此處……這樣啊,是汝身帶來的呀?這麼一提,汝等的確是朋友呢。這下越來越有趣啦。」

安娜塔希亞歡迎法妮雅的來訪,邊對飄浮物說話邊招了招手。法妮雅於是小心翼翼靠近倉庫中央的巨大水槽。

「這到底是……」

安娜塔希亞竊笑著回答這個問題:

「命運真是不可思議的玩意。本日殿下會來到此處,肯定是有什麼深遠的意涵在啊。我能夠確信,這顆星球打算讓殿下背負某種重大使命。」

法妮雅聽不懂安娜塔希亞這席話,於是試著開口詢問。

「那個藍色生物是……?」

「哦哦,這玩意……怎麼說呢……算是種能在不同個體之間傳達感情與經驗的假性生命嗎。製造方法是拿蘊含黃膽汁質和黑膽汁質濕氣的蛇莓委陵菜當材料,再用添了縞瑪瑙的大鍋熬三天……」

法妮雅對安娜塔希亞的說明完全沒有頭緒。

她把視線移往圓筒狀水槽。高約三公尺,全方位都以曲狀玻璃覆蓋,天花板上能看到兩個有如鐵喙的器具,鐵製底座則連著數根肥厚管線,充滿水槽內的深藍色液體咕嚕咕嚕冒著氣泡。凝神望去的話似乎能看到溶液內有某種十字狀的物體,但濃濃深藍讓她實在看不清楚。

「……總而言之,接下來殿下即將見證歷史性的一刻,著實令我深感命運之奧妙。那麼,請殿下好好看著培養槽內……」

安娜塔希亞這麼說,站到牆邊操作起銀色儀器。

一陣「喀匡」的低沉聲音響起,溶液開始冒泡,底座的管線發出咕波咕波的聲響。

培養槽的水位開始下降,能一睹內容物的真面目。直到剛才為止都被浸在深藍溶液中的──竟是被釘在正教十字上的少女。

年齡約十七、八歲,身上包著緊貼肌膚的白色特殊戰鬥服,頭髮呈鮮艷金色,一身如雪花石膏般白皙的少女,是法妮雅相當熟悉的人。

「雅思緹!?」

聽到這個答案,安娜塔希亞微微一笑。

「錯了一半,也對了一半啊……回去吧。」

這麼一說,在安娜塔希亞周圍飛舞的藍色飄浮物拍動背部羽翼穿過培養槽的曲狀玻璃,飄在十字架少女的額頭前。

只見飄浮物發出的光芒增強,邊帶著強光邊溶入少女的額頭──

一聲不響地,完全埋進少女額頭內。

接著──少女翡翠色的眼眸張開了。

「…………!!」

簡直就像內部蘊含光源,一雙眼燦爛發亮,依然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少女對安娜塔希亞投以

過度銳利的視線。接著看了法妮雅一眼後,再度把彷佛利能穿物的視線轉回安娜塔希亞。

「……認得我是誰嗎?」

安娜塔希亞開口問道。

少女短暫沉默,注視著安娜塔希亞一會,才張開兩瓣櫻唇。

「少開玩笑了,安娜塔希亞,吾想忘都忘不了啊。」

從鐵製天花板傳來的凜然聲音和雅思緹相差甚遠。

法妮雅光聽到這種語調,就想起了十字架上的少女是何許人也。

──我以前曾經見過這名少女。

感覺腳底在顫抖。

「米迦勒在哪裡?」

面對少女彷佛讓世界的溫度急遽下降的冷靜質問,安娜塔希亞卻只笑著回答:

「稍候稍候,還有許多不得不傳達的事……畢竟汝身一點都不記得自己的心被吞噬的事吶。」

一拉起儀器的拉杆,天花板的喙狀部分在發出低沉排氣音後彈起,整座圓筒狀的玻璃容器直接被往上抬起。同時少女手腳上的枷鎖鬆開,從培養槽外漏的純白水蒸氣頓時擴散到周圍一帶。

啪噠,啪噠。

當白皙少女靠自己的雙腳從水蒸氣中走出培養槽時,她朝法妮雅投以簡直會讓人凍僵的一瞥。

「……是否在哪見過面?」

法妮雅勉強才得以對少女點頭。儘管自己自幼就學習了展現威嚴的方法,但眼前的少女即便不需學習那種東西,光是走路和開口發言,就醞釀出足以令法妮雅顫抖的震懾感。

這名少女該不會根本就是一團寒氣?不過是被雙眼一看,開口說句話,整顆心便有股過去未曾體驗,瞬間冷到心底的感覺。

法妮雅勉強找回王族的威嚴,裝得一臉平靜擠出話語。

「……我是法妮雅•加門帝亞,過去曾經是加門帝亞王國的第一公主。幼年時期,曾經與你見過一面。」

這麼一自我介紹,少女的視線訝異地往半空中飄移,翻找起記憶。

「……不記得了。」

這次換法妮雅提出問題:

「請問,你連自己的姓名都……?」

少女再度露出訝異表情,自我沉思了好一會後,張開櫻色薄唇。

「吾乃米迦勒之繼承者。」

言語猶如冰凍的閃電。

「扣下扳機(Trigger)之人。」

纖細身軀的輪廓外,包覆上蒼藍冷冽的火焰。

「吾名為,Vivi Lane。」

盧卡,我比你先找到了。

「世界的扳機(World Trigger),Vivi Lane。」

你終生追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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