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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四章 熾天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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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日,神聖黎維諾瓦帝國,勾果列跋近郊──

深藍軍服淹沒了街道與周遭平原,朝著西北持續進軍。

即使從高處鳥瞰也綿延到地平線另一頭的,正是盧那•席耶拉聯合軍第一軍,總數二十五萬的大軍。數千台貨物馬車通過所揚起的塵沙使景色模糊,更拖出長長馬糞馬尿的痕跡。

在行軍隊伍的中央地帶,盧卡握著鮑沃的韁繩,然後鞍前一如往常坐著穿一身白色軍服的雅思緹。這陣子雅思緹緊緊黏著盧卡不放,絲毫不打算離開。儘管感到煩躁,一想到總比放著她到處晃還好,盧卡也只好默認。

比起這件事。

「……梅比爾隊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前來稟報,一名都沒有。」

在盧卡身旁,騎著黑馬的弭茲奇擔心地望向身後天空。

「這裡是敵國領地,或許只是騎兵在途中被逮住而已啦。」

「……就算是如此,也完全沒有任何消息。」

不好的預感逐漸升溫。如同弭茲奇所說,這裡是敵國領地內,就算脫下軍服變裝成商人,單獨行動難免遭人懷疑,逃跑的話又會被追趕。雖說恩寵大地上語言經過統一,各地口音卻有所差異,想要看穿喀薩科瓦河以西來的人並不是什麼難事。

「傑彌尼的主力部隊也還沒找到,前往偵察的士兵全都一去不回。傑彌尼那臭傢伙,封鎖情報倒是挺在行的。」

本該分別駐紮於帕葛洛奇昂近郊的五十三萬帝國軍,至今下落仍然不明。儘管考慮到那般規模的大軍,派出偵察兵應該能輕易發現。可是在一旦偏離街道,無論走到哪兒都是一片遼闊平原的恩寵大地上,想靠區區四、五十名偵察騎兵找出敵軍形同尋找掉在沙漠中的繡花針。再加上此處是敵國,原本騎兵已經夠容易被人發現了,還得考慮到傑彌尼謹慎地在沿途的驛站或酒吧內散布擾亂我軍的假消息,舉凡大軍出現在哪裡,在哪邊打起仗來又是哪邊得勝等等,這些庶民所說的傳聞實在無法信任。

──簡直像在霧裡看花。

盧卡切身體會到侵略幅員廣大之敵國的作戰有多麼困難了。我軍同伴在哪做什麼,敵軍又在哪做什麼,在完全得不到情報之下,這邊也只能按照當初作戰會議所決定的,直直朝帕葛洛奇昂去。

侵略傑諾比亞、堤拉諾勒和羅曼維騎士團時,由於敵軍總司令官個性耿直,只要沿著街道找就能找出敵軍主力部隊。然而個性扭曲的傑彌尼完全封鎖沿途情報,也讓部隊儘可能偏離主要幹道進軍,徹底對我方隱瞞蹤跡。

「不愧是找碴的天才……」

一忍不住低聲嘀咕,鞍前的雅思緹轉過頭來。

「欸?在說我?」

「……不是你好嗎。為什麼會那麼想啦?你最近怪怪的耶。」

「……又沒關係。」

雅思緹狀似寂寞地回應,再度轉回前方。

正當盧卡腦海中掠過雅思緹藏在手套下的數字一事時,傳令兵沖了過來。

「派去後方偵察的輕騎兵回來了!據說發現敵軍正從洛革諾瓦的方位往此地進軍!」

「……什麼!?」

盧卡徹底錯愕。若此消息為真,敵軍等同能完全從我軍後方偷襲。

「距離和規模呢?」

「距離約為騎馬速步一小時半,規模不明!據騎兵回報,似乎至少超過兩、三萬……」

「再派一百輕騎兵去後方,讓他們確認規模。要是地方軍團還沒關係,就怕是傑彌尼的主力部隊。」

盧卡決定派出以偵察來說多得異常的兵數。有股不祥的預感。

──萬一我方的情報早在事前泄漏了呢?

這樣的話,傑彌尼會先南下去殲滅最先渡河的梅比爾第三軍,接著再北上與盧卡第一軍和葛布第二軍一決勝負。唯有在被分進合擊猛攻前採取各個擊破,傑彌尼才有勝算。

「閣下,您打算怎麼辦?要掉頭嗎?」

首席作戰參謀路那迪諾上校這麼詢問,盧卡沉思一會,搖了搖頭。

「騎馬速步得花一小時半,加上雙方都是往北方前進,算起來敵我間隔大約十公里。如果距離這麼遠,除了騎兵外的敵人一時之間追不上來。我打算邊北上邊搜集情報再決定對策。假如逼近的是分隊就不理會繼續北上,是主力的話就撤退。」

「……遵命!」

路那迪諾並未反駁,下令繼續行軍,只加派偵察騎兵前往後方。葛布應該還沒渡河,駐紮在法蘭克福特才對。與葛布會合預計是在後天的四月一日,希望能在那之前掌握敵軍全貌。

「給我平安沒事啊,梅比爾……!」

祈禱,如今只能這麼做。第一軍目前選擇不理會後方來軍,持續北上……

下午,派出去偵察的輕騎兵陸續回到持續行軍的盧卡第一軍,接二連三回報:

「是支驚人的大軍!從小丘上放眼望去,整片平原都塞滿了白色軍服!」「絲毫不見第三軍蹤影,根據來自洛革諾瓦的商隊指稱,已經在會戰中全軍覆沒……」「在鄉間市場上發現貧民賣起槍彈、刀劍和軍服的裝飾品。一整排都是昂貴物品,當中大多數為聯合軍之物!」

從後方逼近的是傑彌尼的主力部隊,第三軍已經潰逃或是徹底瓦解……隨著時間得到的情報都指出這件事實。在戰場上值得相信的,就是這種從複數來源打聽出相同內容的情報。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不承認。

「……第三軍已全軍覆沒,是被南下的傑彌尼主力部隊幹掉的。而傑彌尼如今就在我們後方。」

盧卡讓全軍停下,將六名主要將領叫進司令部,如此布達。在眾人驚訝之際,盧卡宣布更改作戰計劃。

「中止侵略作戰,渡過喀薩科瓦河回自國領內。作戰繼續進行下去只會讓損害擴大,要儘速撤退。」

對盧卡下的這個決定,將領們面面相覷,鼓譟起來。

「您不替梅比爾團長報仇嗎?」

「不報仇。要是現在違背了先前的結論,只會讓情況變得更不可收拾。我們得按照當初的決定,若在四月一日前碰上占有優勢的敵軍,就要撤退。」

「……將演變成在敵國領內的撤退戰,必須做好會有大量傷亡的覺悟。」

路那迪諾這麼提醒。盧卡當然明白,但若打算留在原地以會戰來抗衡,就得讓這條巨大縱隊掉頭且排成戰鬥陣形。不只沒有受過這種精密機動演習,加上傑彌尼主力又是我方兩倍,要是交戰的話,恐怕來不及組成戰鬥隊形就被一舉攻破了。

「總比全軍覆沒來得好。聯絡葛布作戰中止,第一軍將從艾札克方面往西方渡河進行撤退。第二軍速速南下,支援我方撤退。」

如果打算直接走回頭路去拜虔渡河地點,將會撞見傑彌尼主力部隊,第一軍除了蛇行前往艾札克外別無他法。面對這個艱苦的抉擇,眾人默不吭聲。在場沒人想得到為何會落得如此田地的理由。

「……恐怕是我方的幹部們之中有誰泄漏作戰計劃了。不然傑彌尼不會不惜放帝都唱空城計,犯險揮軍南下。」

盧卡輕聲嘀咕。參加在拜虔舉行的作戰會議的十七名高階將領中,恐怕有人走漏了情報吧。不是博恩札克或翰森,不然就是卡謬之類的大嘴巴說溜了。急就章國家的弱點,就在沒能找到幾個足以信賴的重臣。一想到竟然不是被敵人,而是被自己人扯後腿,盧卡深刻體悟到自己多麼缺乏政治才能。

「再來就比誰跑得快了。我們快逃吧。」

聽了盧卡的抉擇,第一軍竟得在侵攻敵國的第一天拔腿逃跑。原本綿延直達地平線盡頭的大軍最前端突然由北往西一轉,彷佛拖著一長條污泥尾巴似地,開始從敵國逃之夭夭。

逃亡的隊列最後方,跟著一台疲憊不堪的帶篷馬車。

在車篷覆蓋的貨台上,愛洛伊莎打開無線通信機的開關,按下送信鈕,開始交談:

「……陛下,是我愛洛伊莎。我混進第一軍之中了。請說。」

手指放開按鈕後耳朵湊近反響板,確認沒有反應後,一次又一次不死心地出聲呼喊。

在一確認第三軍遭到殲滅後,愛洛伊莎即刻駕著裝載無線機的帶篷馬車趕往盧卡第一軍的所在地拜虔,終於追上隊列尾端。由於已經從卡謬口中聽聞第一軍將在二十八日渡河,北上前往帕葛洛奇昂,於是預料能在此地勾果列跋一帶發現蹤跡,果不其然猜個正著。

持續呼喚了好一陣子後,噪音的另一頭傳回了熟悉的聲音。

『是我,傑彌尼。你那邊如何?』

「盧卡似乎注意到第三軍已經瓦解,並發現陛下率主力部隊從後方逼近,開始進行撤退。請說。」

『不愧是盧卡,逃得真快。現在到了哪裡附近?』

「在勾果列跋近郊。」

『唔,若是那樣,大概是因為走原路回去會碰上我們,只好選擇從那邊繞路吧。周邊能讓那群大軍渡河的位置只有艾札克方面。我就派腳程快的部隊繞到前方去吧。我試著做了能用四頭馬拉的野戰炮,結果又快又好用,用它來追趕逃跑的敵人有夠開心的。』

「我等您大駕光臨。只要使用無線,便能誘導您進行炮擊。沒想到這個箱子竟能派上這麼大的用場呢。」

兩人齊聲鬨笑。對傑彌尼來說,這場戰爭再來就簡單得剩下從背後好好痛毆逃亡的敵人一頓而已。倘若再搭配上無線通信,更能帶給聯合軍嚴重損害吧……

盧卡第一軍在二十八日的夜晚紮營中遭到敵軍騎兵連番夜襲,後勤物資隊受到嚴重打擊。明明正值夜晚,敵軍卻不知為何能精準掌握我方囤積軍需物資的位置,滿載炮彈、火藥、馬草、食糧的馬車幾乎都被敵軍奪去。

第一軍當中開始出現逃兵。與其陪著打這場必輸無疑的仗,乾脆脫下軍服、個別混進敵國來得更安全。第一軍的戰鬥架構根本不需交戰,已經隨著時間瓦解。

接著,來到二十九日早晨。

當盧卡第一軍拖著沉重步伐抵達艾札克渡河地點,等著他們的又是精準預測到我方行動,搶先繞到高地構築野戰炮陣地的帝國軍。要是在這種狀況下展開渡河,我方將單方面遭受野戰炮轟炸。

「到底用了什麼魔法啦,傑彌尼……!!」

盧卡憤憤咬牙。如今已經明白我方的情報泄漏,但問題在於應對得實在太快。簡直就像盧卡決定撤退的瞬間,傑彌尼就同時得知了。

在他懊惱之際,敵軍展開炮火攻勢。

大量榴彈自天際往連戰鬥隊形都排不出來的第一軍轟下,不只將抱頭逃竄的士兵轟飛到半空中,也炸得我方野戰炮和貨車凌亂翻覆。甚至榴彈還在裝載火藥的貨車旁炸開,引發撼天動地大爆炸的同時,更把幾百士兵卷進連環爆炸中。

渡河地點化為聯合軍大屠殺的現場。

混亂逐漸擴散。儘管士官們扯開嗓門想讓士兵冷靜下來,但眾人都已察覺此地即為葬身之處。被燎原惡火追到最後,乾脆丟下槍跳進河中,開始爭先恐後地游泳渡河。

這時再度降下榴彈雨。敵軍恐怕準備了五、六十門傑彌尼喜好的高機動性野戰炮吧。盧卡瞪向水平距離約一公里外,一座高約五十公尺的高地。儘管坡度不陡,已經有數千步兵設置了壕溝和堡壘,保護著最頂端的炮台。

「第一機兵大隊!去占領那炮台!!弭茲奇拜託了!衝過去毀了它!!」

盧卡一聲令下,就在他身旁的弭茲奇高舉拳頭。

「好!包在我身上那種玩意看我用拉斐爾通通踩爛!!終於輪到我們出動啦!第一機兵大隊,集合!!」

弭茲奇精神充沛地駕馬沖向後方跟著的機兵隊。

沒過多久,弭茲奇的愛機,上級三隊第三階「座天使級(Thrones)」機兵拉斐爾,第四階拉結爾型機兵五台,再加上第五階特洛伊型機兵十四台把地面踏得轟隆作響,排列出漂亮的雁行陣,開始朝著高地前進。

陷入混亂的士兵這時「哦哦!」發出歡呼,不再自亂陣腳。駕駛拉斐爾的弭茲奇堪稱恩寵大地最強的戰士,加上保護在他周圍的同隊機也是中級機兵中的高階機型,駕駛同樣是從恩寵大地中萬中選一的菁英。此刻無疑是盧那•席耶拉聯合軍致勝兵團的出動。

「是弭茲奇閣下!!拉斐爾要出擊啦!!」

士兵們高舉雙手,替二十台藍色塗裝的機兵加油。盧卡把握目前混亂局面稍微穩定下來的機會,迅速發號施令:

「工兵快點架橋!被傑彌尼主力追上就全軍覆沒啦,拼了命去干!」

勇敢的工兵跳進河內,開始在急流中打樁,架設綁了木箱的橋樑,連接出能讓貨物馬車通行的路。騎兵也開始進行撤退,連人帶馬跳進河內,在等同被馬拖著的情況下泳渡急流。過程中不斷有士兵因河水太深一個踏空,慘叫著被活活沖走。喀薩科瓦河的河水又深又急,不諳水性之人除了等橋架好外別無選擇。

然後這段期間,敵軍炮兵持續對渡河的聯合軍進行轟炸。從開始炮擊才不到短短二十分鐘,已經有將近兩千人傷亡。要是不摧毀那座炮台,只能單方面遭受凌虐。

「拜託了啊弭茲奇,殺他個片甲不留……!!」

收下盧卡從背後傳來的祈禱,弭茲奇率領的第一機兵大隊走進高地的敵軍炮台。攻略城市或野戰陣地正是機兵的職責。一路上只能默默跟著長途行軍,沒機會大顯身手的弭茲奇,終於逮到機會一吐悶氣而顯得幹勁十足。

「要上啦!!」

一打開氣閥,拉斐爾的索瑪引擎發出悅耳聲響,全長十一公尺的機體提升移動速度。包覆全身的新式陶瓷複合裝甲輕盈苗條,雙肩上附著有如繭一般的厚實大盾。看似弱不禁風的軀幹雖感覺不太可靠,卻具超乎常理的六千六百馬力,雙手更握著全長八公尺的不祥大鐮。只見拉斐爾竟雙手拿著武器,緩緩跑動起來。

這就是帝國兵也有所耳聞,天才駕駛弭茲奇的奔馳。

過去在德爾•多勒姆戰役之際,與傑彌尼和盧卡共同大殺四方的弭茲奇就在面前高舉大鐮,往這邊直直衝來──注意到這一點的帝國軍發出哀號,明知於事無補,還是一齊發射了卡斯柯特槍。

不可能因此停下步伐。

只見弭茲奇根本不理會壕溝內的步兵,竟然一躍而過。

機兵能跳躍這種事前所未聞。見到超重量級的鐵塊飛躍自己頭頂而個個愣住的帝國兵們,遭到緊接而來的十九台同隊機無情蹂躪。

弭茲奇不理會後方,踏入高地斜坡摧毀堡壘,躍過壕溝。絲毫不畏懼瞄準著自機的野戰炮群,帶著轟隆巨響橫衝直撞。

「射!!」

隨著帝國炮兵士官一聲令下,把炮口轉朝斜下直接瞄準拉斐爾的二十門十公分口徑炮同時開火。

拉斐爾的頭部、肩部以及胸部直接中彈,眨眼間一輪輪火花在空中綻放,產生濃濃炮煙籠罩了拉斐爾。

「直擊!!」「好啊!幹掉啦!!」「沒啥大不了的!只是吹牛皮啦!!」

當高聲歡呼的士兵們眼前的炮煙逐漸散去,高舉大鐮的拉斐爾從縫隙中出現的瞬間,歡呼頓時化為絕望。

「怪物!!」

明明是機兵卻能跑,能跳,又不在意炮彈直擊。這種敵人根本無從戰起。

咕嚓。

無情揮下的大鐮奪走步兵們的性命。堡壘面目全非,彈藥箱內容物散落滿地,被綁在炮架上的馬匹無助逃竄。

六千六百馬力的索瑪引擎劇烈咆哮,修長腿部一腳踹起野戰炮群。帝國兵們在前一晚辛苦運上斜坡,共計六十門構成的野戰炮台,竟讓拉斐爾隻身闖入,名副其實一腳踹飛。

高地的斜坡上也有十九台同隊機正在大開殺戒。光是一台中級機兵就足以構成威脅,何況面對多達二十台的大編隊,步兵根本束手無策。每一位伯仲不分的熟練駕駛們彷佛像在誇耀自身的高超技巧,無論壕溝或堡壘都當積木般玩耍自如。

「就這樣而已嗎帝國軍!!這下靠我們就能大獲全勝了啊!!」

猶如化身破壞玩具城市的幼兒,弭茲奇隨心所欲地摧毀布陣於高地頂端的敵軍炮台。如同在替梅比爾報仇泄憤,又踩又踹,肆意蹂躪之際,發現到異狀。

「……嗯?」

聽不見原本響遍高地斜坡上的十九台機兵的引擎聲。

會是因為已沒東西破壞,所有同隊機都停下來了嗎?本來駕駛座的狹窄觀察窗就讓視野嚴重受限,弭茲奇待著的平坦頭部更不可能看見下坡上發生的事。對著同隊機本該爬上來的方向轉過胸部艙門,凝神望去。

聲音果然已經消失──不,取而代之有股詭異的聲響從同隊機待的下坡傳來。

咻嗡,咻嗡──

遭地面阻礙的弭茲奇看不見聲音的來源。或許只是索瑪引擎的排氣聲,但這聲音實在太過詭異了。同隊機中沒有會發出這種聲響的機體。

──新的敵人?

感到訝異,打算弄清楚聲響來源真面目的弭茲奇,駕駛拉斐爾往下坡走去。

不可思議的驅動聲逐漸靠近。拉斐爾的引擎雖也會發出獨特聲響,這傢伙的更怪了。彷佛像大蛇的鼾聲,激起聽者不安的變調──

當弭茲奇把頭湊近觀察窗,看見了爬上斜坡的物體那顆吊鐘型的白色頭部。

這傢伙是怎樣,敵機嗎?我方同伴呢?為啥只聽得見這傢伙的鼾聲?

當滿頭問號浮現的瞬間──

響起「啪唰!」一聲,白色披風飄過弭茲奇頭頂。

「!?」

忍不住往上看向披風的那一剎那。

弭茲奇全身的細胞發出警訊。

把視線移回前方。發現不知何時竟已逼近眼前的敵機蹲下膝,側過上半身,右手擺上劍柄,隨時蓄勢待發。

宛如東方的劍士會穿的甲冑般,一種從未見過,外殼扭曲的純白全罩裝甲。

感覺垂下去的頭部,突然有視線微微往上瞄來。

敵機索瑪引擎即將超能驅動零點一秒前的前兆。

──不妙!!

弭茲奇順從直覺,舉起大鐮到自己面前。

唰哩!

刀身在鞘中滑動,逐漸加速。

「居合斬!!」

弭茲奇知道這招。

不,是知道會使這招的少年。

「你……!!」

同時用大鐮的利刃處擋下加速的刀身。

喀鏘!刺耳聲音響起,斷裂的鐮身彈上天際劇烈旋轉。

不會錯的,能辦到這種事的傢伙是。

──米迦勒的繼承候補。

往弭茲奇斜上方砍去的刀刃俐落翻轉,就這樣朝拉斐爾的頸部斜斜砍下。

「嗚哦哦哦!!」

弭茲奇激動咆哮,瞬間切換檔次,用力踩下腳踏板,衝進純白敵機的懷中。

同為新式陶瓷複合裝甲的雙方激烈衝突下,低沉厚重的碰撞聲撼動大地。儘管交纏在一起,弭茲奇仍猛力催動氣閥。

但即使胸口受到拉斐爾全力衝撞,敵機仍不為所動。

弭茲奇從胸部的觀察窗凝神往外看。

機體間摩擦出火花,觀察窗滑落到敵機胸口高度──

就在一瞬之間,彼此機體的胸部觀察窗掠過視野當中。

從窗外靜靜盯著這邊看的,一對深綠色眼珠。

一發現弭茲奇,便露出洋洋得意笑容的少年駕駛。

弭茲奇頓時怒髮衝冠,激動大吼:

「羅洛!!」

「真可悲耶,弭茲奇。」

索瑪引擎咆哮的空隙間,弭茲奇隔著碰撞的狹窄觀察窗嘶吼。

「你怎麼在這裡!難道你這傢伙跑去幫傑彌尼了嗎!!」

「別裝男人講話了啦,難聽得要死,也不適合你啊。」

一邊交談,羅洛一邊步步壓來。引擎馬力竟然輸了?難道這傢伙是上級機兵?不然的話拉斐爾不可能會比輸馬力。

「這傢伙叫烏列爾,是第二階。不管駕駛技術還是機兵性能都是我這兒贏,還是快投降啦弭茲奇。比起軍服,裙子更適合你啊。」

「你這臭傢伙少給我……!!」

弭茲奇放棄比拼蠻力,利用推擠而來的力道跳往後方。接著短短回頭看了斜坡一眼,看到的是滿地倒的帝國兵之間,被摧毀得體無完膚的十九台同隊機。

弭茲奇緊緊咬唇。

但並不感到驚訝。

羅洛的話,理所當然會這麼做。

再度轉回前方。只見烏列爾單手握著全長七公尺的大劍,仍然頭低低地搖來晃去,緩緩走近這邊。

弭茲奇抿起嘴,做好覺悟。

「你等著吧盧卡,這傢伙由我來收拾。」

現在盧卡等人肯定在高地下方緊張地等著結果吧。要是不能在這裡擋下羅洛,將會造成嚴重後果。如果讓這種怪物肆虐起來,二十五萬第一軍根本沒辦法渡河,真的會在此地全軍覆沒。

深藍雙眸燃起鬥志的弭茲奇,重新握好操縱杆。

「以前我的確贏不過你。可是自從我來到這邊後也成長不少,不會再輸給你啦。我有不能輸的理由啊……」

為了不讓同伴們繼續傷亡。

弭茲奇拉開氣閥,直直往羅洛衝過去……

「那傢伙是怎麼搞的!?」「十九台一起上都不是對手實力恐怕超越弭茲奇呀!」

在喀薩科瓦河東岸陸續渡河的第一軍士兵們目睹剛才在高地斜坡上發生的機兵戰鬥,陷入了混亂。

原本順利跨越敵軍壕溝,破壞防禦陣地的十九台藍色機兵竟遭到一台從後方悄悄靠近的純白機兵接連劈砍、投擲,狠狠重摔在斜坡上。在沒有一台能好好反擊的情況下,宛如疾風的白色機兵在毀滅十九台藍色機兵後,踏上炮台所在的高地,就此不見蹤影。

「閣下,請趁現在渡河。」

首席作戰參謀路那迪諾上校在盧卡身旁這麼諫言。

「弭茲奇正在阻擋那台敵機,炮擊也已停止,請速速渡河至對岸撤兵。」

盧卡只單眼瞥向路那迪諾。

「我等最後才渡河。」

「……………………」

「等見到所有兵渡完河,我再過去。」

路那迪諾用冰冷無情的眼神看向盧卡。

「我想您是在無意義的感傷。」

遭到斬釘截鐵否認,但盧卡並不退讓。

「至少讓我扛起責任吧。由你渡河帶著全軍回拉蘭帝亞。」

路那迪諾瞪大的雙眼越來越冰冷。

盧卡把視線從路那迪諾身上移回高地。看不見弭茲奇現在情況如何,可是就算再派步兵去也於事無補。看了剛才的舉動就知道,那台白色機兵明顯是上級機兵。即使步兵想要破壞膝蓋,它也會靠著接近人類反應的動作把步兵甩下來踩成爛泥吧。只有弭茲奇才有辦法阻止。

──我就在這兒啊,弭茲奇。

──要死就一起上路,在這裡一起喪命吧。

「閣下,請您渡河,傑彌尼的前鋒即將抵達。」

「由我來對付他,你們快過去。」

沒有交集的問答持續下去。路那迪諾深深嘆了口氣,加重語氣道:

「恕我直言,您這是在逃避責任,閣下。率領殘兵敗將回到拉蘭帝亞,接受議會彈劾才是閣下正確的負責方法。」

盧卡鮮紅的眼眸反射出強烈目光。

「……我負責殿後,能多活一人是一人。這點事交給我,讓我來做,拜託你了。」

聽到盧卡口中吐出彷佛要滲出血的這句話,路那迪諾無言以對。

新的傳令兵沖了過來,傳達更深邃的絕望。

「約莫三萬敵騎兵軍團正在靠近!!雖尚未掌握正確人數,但不只具高機動力,火力也相當驚人……!!」

盧卡憤憤望向南方。傑彌尼打算前來下最後一擊,繼續拖延下去只會讓被害更為慘重。

「我去阻擋。親衛軍團!跟著我上!路那迪諾,你帶著大夥渡河逃回首都。這是命令,聽懂沒……!!」

路那迪諾仍沒有行動。他仍然抗拒著總司令官的命令。

盧卡召集三千親衛混合軍團到場,扯開嗓門:

「我們要化為防波堤,幫助全軍渡河,也就是負責殿後。」

親衛兵們屏氣凝神聽聞盧卡的命令。古往今來從來沒有親衛軍團主動負責殿後的例子。殿後通常是部下為了讓君主脫逃而扛起的職務。要是君主自己留在最尾端,實在不曉得殿後的意義何在。

然而盧卡不管親衛兵們面露困惑,繼續演說下去:

「我無顏面對各位。想逃的人就逃吧,拜託願意跟隨我的人留下。」

這麼說完,盧卡轉身背對親衛兵們。士兵們面面相覷,用視線商量起該如何是好。在場三千士兵只明白,目前的盧卡已經逸脫了常軌。不一會開始零零散散出現逃兵,人數越來越多。

又過了一會,等到確認不再傳來腳步聲,盧卡才重新轉向親衛兵們。兵數減少到只剩兩百人,但已經足夠了。

「各位,感謝你們。我對能與你們奮戰到最後一刻為榮。」

聽完盧卡的話,做好死亡覺悟的精兵們開始設置防禦陣地。雖然是為了守衛渡河地點的設施,不過面對三萬以上的炮騎兵,只能算杯水車薪。

這時,雅思緹走了過來,湊近盧卡的臉。

「你要死了?」

一如往常安穩,缺乏危機意識的聲音。盧卡輕輕一笑:

「就在這兒別過啦。一直以來謝謝你啊。多虧有你,我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

「你爬上高地,去見證機兵的勝負吧。萬一要是弭茲奇輸了,麻煩你打開艙門救出弭茲奇,一起渡河吧。」

「……………………」

「抱歉沒能找出Vivi Lane。你要活下來,替我找出Vivi。這樣的話,希爾菲一定會高興的。」

雅思緹將手舉到胸前,默默聽盧卡說完後,擠出聲音。

「欸。」

「嗯?」

「我一直在騙你。這樣下去我也不會好受,所以告訴你真相吧。」

雅思緹主動取下總是戴著的右手套,將手背上浮現的

藍色數字秀給盧卡看。

『6』

盧卡默默看著雅思緹的手背。

「其實你猜對了。這個數字是我剩下的日子。聽製造出我的阿姨說,等到變成零的時候,我的身體就會崩壞。」

雅思緹說得一副若無其事,接著卻傷腦筋地皺起眉。

「現在還剩六天,但要是你死在這裡,最後六天我都得帶著不悅的心情,實在爛透了。」

「……………………」

「再陪我六天嘛。讓我們這六天邊走走,邊聊些芝麻小事,我想等那之後再壞掉。」

盧卡默默注視著那個數字好一會,低下頭粗魯地搔起頭髮,嘆了好幾次氣,才抬起充滿怒火的雙眼。

「……這種、重要的事、給我、早點說啦!」

一字一句當中都塞滿了盧卡的怒氣。雅思緹沮喪垂頭。

「……嗯,抱歉。我只是、不想被同情。」

「……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才說這種話啦?爛透了你。有夠蠢、蠢得要命、史上最爛的蠢女人耶。」

盧卡的口吻越來越粗暴。雅思緹仍然滿是歉意似地垂下頭,動起雙手食指在胸前相碰,噘嘴道:

「……嗯,對不起……可是,一起回去吧?你不是欠了我很多人情嗎?那麼就負責照顧我上路啦,一個人死去太寂寞了啊。」

雅思緹用哀傷眼神抬頭望來,盧卡則以一雙燒得火燙的眼眸低頭回看。在出腳跺地了好一陣子後,做出了最後抉擇。

†††

驅動聲已經消失。

只剩下無聲的死者四散在高地頂端,遭破壞殆盡的炮台群之內。

炮兵們早已逃之夭夭,死去的馬和人的屍體燒得焦黑,在地面留下痕跡。在當中還能看到遭用力拉扯下的一根根機兵手腳被到處亂扔。

被扯下的手腳全是藍色裝甲。從關節部分砍斷的手臂或膝蓋以下的腿部無奈地零亂四散。烏列爾緩緩走近趴倒在地的拉斐爾軀幹部分。

不再傳出索瑪引擎聲,失去手腳的拉斐爾就是具死屍。

烏列爾靈活地把劍尖刺進背面艙門的縫隙,催動檔次把劍往裡面壓,撬開艙門。

黑暗中只看得到座位的椅背,看不見弭茲奇的模樣。

「弭茲奇,活著嗎?還是死了?」

往裡頭喊,但沒得到回應。坐在駕駛座的羅洛不屑哼聲。

「死了是吧。沒辦法,誰叫你還是一樣弱啊。」

邊鄙視嘲笑著手腳被摧毀,模樣悽慘的拉斐爾,烏列爾轉過機身,俯瞰高地下方。

河寬三百公尺左右的喀薩科瓦河縱貫南北,衝到河東岸的數萬士兵你推我擠搶著渡河。恐怕是得知傑彌尼率領四萬炮騎兵緊追在後吧,完全陷入了恐慌狀態,失去戰鬥架構。要是跳過去大鬧一場,肯定能不受任何反擊大開殺戒吧。光靠烏列爾一台就能踩死數千,不,一萬人左右也說不定,相信將對自己是一次有益的經驗。

「如果殺了這麼多,米迦勒會不會認同我啊。」

就在喃喃自語的瞬間──

喀嘰!胸部艙門傳來刺耳金屬聲。

「!?」

艙門接合處被用短劍插入,發出嘰嘰嘰的高亢噪音,粗暴地上下滑動。

啪喀!低沉聲響傳來,門鎖遭到破壞,使得陽光冷不防照進羅洛待的駕駛艙內。

「……!!」

驚訝地瞪大眼的羅洛面前,一張白皙美麗的臉龐正往這邊望來。

「……嗯?……我有在哪見過你嗎?」

少女一見到羅洛便這麼問。但羅洛知道這名少女。

「……雅思緹!!」

「咦?」雅思緹愣愣歪頭。

「你這被米迦勒拒絕的廢物!!我沒有要找你,給我滾出去!」

羅洛完全把平時那副冷漠態度往腦後拋,激動痛罵起雅思緹。

然而,雅思緹卻想不起羅洛是誰。在哪裡見過嗎?這麼一說起來,似乎在很久之前有在飛行戰艦的機庫里見過這孩子……也罷,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稍微識相一點啦,讓你下去大鬧很麻煩啊。」

羅洛被一把抓起後衣領,拖出駕駛艙外,隨著「嘿呀~」的呼聲被高高拋往半空中。

「嗚哇啊啊啊!」

慘叫聲響遍春季天空後,整個身體重重摔落平原的羅洛當場不再動彈。

「好耶!」雅思緹見狀點頭,以高速機動沖向拉斐爾,從駕駛座上拉出昏過去的弭茲奇。

「你死了喔?振作點啦。等到我不在了,就得由你保護盧卡喔。」

「嗚……呃……」

弭茲奇表情痛苦扭曲,雙眼不停湧出大顆悔恨的淚珠。

「輸了……該死……我輸了啦……」

「那你下次贏回來啊?要走了喔。」

雅思緹抱著弭茲奇,化為閃光衝下高地,回到盧卡身旁。

「雖然被痛扁一頓,但我帶回弭茲奇了!兜風結束~」

盧卡單手扶住話說完身體一軟的雅思緹,醫療兵則衝上前抬起受傷的弭茲奇。看來他除了右腳骨折,生命倒沒有大礙。

「……幹得好。……我收回剛才的命令。親衛軍團兵從現在起展開渡河,回拉蘭帝亞。」

「遵命!!」

兩百名親衛兵接下新的命令,當場排起隊列挺直脊背。

「……抱歉,我要這麼做了。你別逞強喔,路那迪諾。」

首席參謀微微一笑,接下命令。

「閣下英明,請您回首都盡情接受彈劾吧。」

「一想到就悶。要是能死在這兒該有多輕鬆……你要活下來啊。葛布馬上就趕來了,和他會合後快逃啊。」

「……是的!請包在我身上,我會爭取時間讓閣下逃。」

路那迪諾似乎對受託殿後這個重責大任感到驕傲,抬頭挺胸接下命令。

「無法預料帝國軍會怎麼行動。最糟的情況就是直接趁勢進攻共和國,而傑彌尼就是有可能那麼做。這種情況下除了在拉蘭帝亞近郊重整第一軍,與第二軍攜手迎擊外別無它法。就算勝算很低,但還是會盡全力去拼。我同樣會對葛布這麼傳令,你也做好心理準備。」

「是的!我會做好最壞的打算,閣下!」

一旦五十三萬帝國軍進攻共和國領地,當然不會沿途慢慢搬運囤積物資,而會一邊掠奪周圍地區一邊進軍。盧那•席耶拉共和國民將飽受地獄般的折磨吧。

「……得活著回拉蘭帝亞……重整第一軍才行啊。」

盧卡邊激勵自己,跨上了鮑沃。雅思緹則是悠哉哼起歌,理所當然占了鞍前的位置。

「我不想聽沉重的話題耶,邊隨便聊天邊回去啦。」

盧卡帶著複雜的念頭看向一如往常掛著輕鬆笑容的雅思緹,嘆起氣來。

「……這趟回程會很累人,隨你高興吧。」

冷冷丟下這句話後,踏進了喀薩科瓦河。在士兵們爭先恐後想渡河而擠得水泄不通的情況下,盧卡也淪為殘兵敗將,濕著腳踝渡過河。

†††

史上最大的作戰,最終以最慘烈的撤退戰收場。

傑彌尼派出以炮騎兵為核心的四萬追擊部隊,纏上渡河中的盧卡第一軍,頑強施加炮擊。這是支為了殲滅潰逃的敵軍而編成,機動力與火力兼具的部隊。喀薩科瓦河河面上漂著滿滿藍色軍服的屍體,染出藍紅交錯的花斑。

當第一軍勉強渡過喀薩科瓦河,回到共和國領內,萬萬沒想到一入夜卻遭盜匪襲擊。這些盜匪的真面目其實都是附近一帶的居民。被喀薩科瓦河和包爾河夾在中間的舊傑諾比亞領內對共和國抱持強烈反感,加上因這次侵攻作戰被徵收龐大軍稅懷恨在心,熟悉地形的居民發動的夜襲可說既纏人且毫不留情。

為數二十五萬的第一軍當中,約有二十萬名士兵在通過舊傑諾比亞領內途中逃亡,剩下的五萬幾乎都是在舊加門帝亞王國出生成長的士兵。為了回去保衛故鄉,他們勉強保持紀律與隊伍,忍耐飢餓,不眠不休地行軍,一直線往拉蘭帝亞去。

四月一日。

第一軍殘兵的前鋒抵達包爾河前──柯修塔托。半年前在雅思緹的活躍下大破傑諾比亞軍,熱鬧歡慶聯合軍戰勝的這個城鎮,如今只對沿著街道西進的五萬殘兵投以冰冷視線。

在穿越柯修塔托的期間,偵察的輕騎兵傳回消息,約有二十七萬帝國軍渡過喀薩科瓦河,襲擊了舊傑諾比亞領。

「……最壞的預料成真了。」

盧卡靜靜收下這一報。儘管很想讓第一軍撤退回拉蘭帝亞近郊,重整態勢

和葛布的第二軍會合,但如今仍掌握不到第二軍的動向。要是盧卡的指令有傳到,應該已經開始南下才對。現在只能相信葛布會聰明指揮第二軍了。

在周遭軍服變得破破爛爛的士兵包圍中,盧卡邊往夕陽照射下的街道西方逃難,邊對鞍前的雅思緹說:

「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吧。畢竟一路上什麼骯髒事都幹過了。」

「嗯,沒辦法,誰叫你是大壞蛋。」

「輸得體無完膚啊。連我都料想不到能輸得這麼徹底。」

雅思緹轉過身來。

「我們來說點開心的事啦。最後雖然變成這樣,途中還是碰上了許多開心的事啊。」

盧卡吐了口氣,仰望天上久久不落的斜陽。雅思緹那總是悠悠哉哉的話,平時聽了八成滿肚子氣,現在反倒成了盧卡的慰藉。

「也是,就讓我們東聊西聊回國去吧。畢竟這幾年來,都沒時間跟你好好聊聊啊。」

「對對對,我的時間只剩短短兩天。別管內容是什麼,盡情聊啦。」

雅思緹把手背上『3』的數字秀給盧卡看,同時揚起微笑。

「上面顯示3耶。還有三天才對吧?」

「一到下午五點,數字就會減少,再等一下就是了。」

靜待一會後,如同雅思緹所言,手背上的數字一瞬間變淡,浮現出『2』的數字。

「所以說,我預計會在後天下午五點消失。」

雅思緹說得簡直只像要去散個步似地,盧卡也回以僵硬笑臉。

「我的命大概也差不多到那時吧。沒多久拉蘭帝亞也會派人來迎接我,不是歡迎的那種迎接就是了。」

邊開口自嘲,邊盯向通往西方的道路。

現在拉蘭帝亞的五百人議會肯定正為了如何處置盧卡議論紛紛吧。想要逃避戰敗責任的議員們應該會主張流放或處刑盧卡,接著大概會受馬希連等人出手干涉,最終定調送上斷頭台吧。

「到頭來,還是沒救出法妮雅啊……」

只有這點是盧卡的遺憾。雅思緹替他打氣:

「她肯定沒事喔。我有這種感覺,雖然沒依據啦。」

「……這樣啊。其實我同樣有這種感覺。法妮雅大概會想辦法擺平傑彌尼,從安全的地方一臉冷冰冰地鄙視我呢。」

雅思緹笑了,盧卡也跟著笑了。兩人就這樣有說有笑,天南地北持續聊了下去。

太陽西落,迎來夜色。

閃耀星空覆蓋了兩人頭頂。

疲憊不堪的士兵們各自以背包為枕睡倒路旁,架起篝火,停下步伐進入夢鄉。

盧卡和雅思緹不想停下,在鮑沃鞍上互相扶持彼此,繼續往前走去。

一想到僅存的寶貴時間,連睡覺都覺得浪費。兩人為了將僅存的時間保持在這個當下而不斷開口對話,不知不覺間竟聊起生命的奧妙。

生命結束後會變得怎樣啊?變回零嗎?

誰知道呢。

變回零的話未免太寂寞了吧?豈不是沒有活過的意義了。

是呀,但真的是不知道啊。

明明要是生命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就算死之後也是?

嗯。

這我就不太懂啦。

該說是生命嗎?心?還是魂魄?反正希望那種看不見的東西能持續下去。

很難講吧。雖然我也認為能持續下去最好。

是不是?那樣感覺起來就不太寂寞了對吧?

反正你是人造人,就算壞掉了,也可能會冒出新的喔。

是嗎?希望是那樣就好呢。不知道新的我記不記得住你的事耶?

這就不曉得啦。

要不要決定個暗號,好讓我們再會時認得出來啊。

什麼樣的啊?

有點浪漫的暗號。

根本想不到啊。

啊!歌!

歌?

我的歌。就是你彈魯特琴伴奏,我第一次唱的歌。

喔,那個嗎。

我們之間的暗號。就算我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外貌,那首歌能讓我明白,我正待在你身邊喔。

「沒錯,要是我見到你,會再唱那首歌喔。」

星空之下,雅思緹笑道。

「這樣啊。那麼到時就算是我也能懂,眼前這個人就是你。」

盧卡也隨口這麼答覆。

這場在星空下悠閒的散步,隨著道路前方奔來的拉蘭帝亞使者結束。

「執政閣下,五百人議會通知!第一軍自本日起由馬希連內國軍長官指揮!盧卡閣下請進入巴雷納斯鎮,等待本國的使節團抵達!」

來了嗎。盧卡輕聲低語。

議會決定對盧卡見死不救。所謂的使節團,肯定是來捕捉盧卡的內國軍士兵。馬希連那混帳想必樂得很吧。

「知道了。帶雅思緹一起去行嗎?」

「同伴最多十人,請閣下您自行挑選。剩下的所有第一軍士兵,都將交由馬希連長官接手。」

「好啦。」應聲完,盧卡煩惱起該帶誰一起去。

原本心想卷進麻煩事太可憐,帶雅思緹一人去就夠了,但姑且還是問問看弭茲奇吧。

「去!我要去!用爬的我也要跟去啦!」

弭茲奇激動拄起拐杖,試圖從擔架上爬起來。在與羅洛交手過程中右小腿和腳踝骨折,沒撐著拐杖就無法行走。

星空之下,盧卡若有所思環顧周圍,發現了裝載馬草的雙頭馬貨車。拿錢跟車夫買下後,將受了傷的弭茲奇搬上貨台躺下。

「這樣就好。我們三人,不,四人一起去吧。」

喊了牽著鮑沃韁繩走來的雅思緹,三人和一隻就這樣沿著道路南下前往巴雷納斯鎮。由於半年前曾在那留宿,地理位置都明白。盧卡等人的身後跟著數十名來自拉蘭帝亞的公務員和軍人,大概是為了監視,不讓盧卡逃跑吧。

「作為旅程的終點站,豈不是挺好的嗎。」

在駕駛座上握著韁繩,駕馬車在寂寥的田徑小路上前進的盧卡,對騎在鮑沃鞍上走在身旁的雅思緹這麼說。

「你要被抓了嗎?」

被這麼一問,盧卡猶豫起該怎麼回答。議會之所以特地把盧卡叫去偏僻城鎮,或許是打算不為人知地解決掉他也不一定,馬希連感覺就很愛幹這種事。其實這樣也沒差,但目前實在不想據實以告,害雅思緹傷心難過。

「不知道。不過我會想辦法陪你到你壞掉為止喔。」

「……嗯。」

當盧卡不再吭聲,躺在貨台上的弭茲奇開口說:

「盧卡,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別放棄喔。」

弭茲奇說得比過往任何一次都來得嚴肅正經。

「你還沒實現和希爾菲的約定對吧?而且也還沒找到Vivi Lane。好好掙扎到最後一刻嘛。」

該怎麼回答好呢?盧卡不禁猶豫。不過為了讓雅思緹和弭茲奇安心,總之先答道:

「反正就,我不會主動尋死,有機會的話一定會選擇活下來。如同你說的,我還沒找到Vivi Lane,法妮雅也還被囚禁著。我當然不想看到一切都只做一半啊。」

「……沒錯,你要找到Vivi,救出法妮雅,讓旅程迎來最棒的結局。只有這點你千萬不能放棄。」

「……嗯……是啊……不能放棄呢。」

盧卡把弭茲奇的激勵收進心中一角。話雖這麼說,這次怎麼想都只有絕望。過沒多久,群星撒落的道路前方,可以看見巴雷納斯鎮的燈光了。

三人住進同一間旅店。

五百人議會使節團的到來,是在隔天早晨。

四月二日。

重裝出陣的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內國軍士兵五十名,胸甲騎兵三十名,再加上一台貝葛型機兵組成縱隊,往這個鄉下小鎮進軍。

使節團長杜巴利議員搭著四頭轎馬車,先用步兵包圍盧卡一行人下榻的旅店,才派十名士兵前去迎接盧卡。

盧卡、弭茲奇和雅思緹正在旅店內的簡陋食堂吃著老闆娘準備的早餐。

老闆娘似乎對赫赫有名的第一執政閣下願意吃自己煮的料理感到膽怯,不過盧卡若無其事用完餐並道完謝後,拜託起老闆娘:

「關於那頭系在馬廄里的貝奧狼,能否拜託你照顧它呢。它是個聰明的傢伙,不會去咬對它親切的人。照顧和委託費就用這些吧。」

盧卡將手中所有的錢幣都給了老闆娘,是筆足以抵過庶民十年收入的金額。老閱娘雖嚇軟了腳,仍答應照顧鮑沃。

過了一會,迎接盧卡的士兵們抵達旅店,進入食堂。被要求扛起這個重責大任的內國軍中尉一臉

緊張,轉達杜巴利議員的聲明。

「盧卡•巴路克第一執政閣下,現在將以國家叛逆罪的嫌疑逮捕你。」

盧卡和善一笑,看向中尉。

「這罪名還挺煞有其事呢。」

「這是五百人議會的舉發。你打著自由與平等的口號,實際上卻與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通姦,只為了奪回公主而動員五十萬士兵前去冒險赴死。這明顯是對國家與人民的叛逆罪。」

「議會這麼說的話,那就這樣吧。」

盧卡站起身來,穿上披風。接著轉身望向中尉,拜託道:

「我不會抵抗,但我明天一整天都想和雅思緹度過,沒有關係吧?」

「……憑我一人難以決定。請徵詢杜巴利議員的許可。」

點頭應聲後,盧卡對雅思緹示意。雅思緹面帶不安神情,從椅子上起身。

「……可別粗手粗腳的喔,在我面前那麼做也是白費工夫。」

「……我理解。」

中尉恭敬地送兩人出門。弭茲奇也拄著拐杖,站起身來。

「我也一起去。」

「並未收到要逮捕弭茲奇閣下的命令。閣下可以自由行動。」

點了頭,三人一同走出旅店,被帶往大馬路上。

「這可真壯觀啊……」

盧卡略顯傻眼地望向前來接管自己的內國軍士兵們身上誇張的裝備。原本想說根本沒必要動用機兵,但恐怕是為了防範雅思緹吧。

身形肥胖的杜巴利議員從轎馬車內走下,晃著臉頰贅肉往盧卡走來。

簡直像在宣示目前的地位差異似地,連一些禮貌性的招呼都不打,近距離鄙視起盧卡。

「你的狗運也到此為止了呢,第一執政閣下……從這兒回到拉蘭帝亞為止,麻煩你安分點,我可不想再惹麻煩上身吶。」

盧卡聳聳肩,仰望體型高大的杜巴利。

「都事到如今了,我不會反抗啦。只不過,基於個人理由,我想和雅思緹一起待到明天夜晚,沒有關係吧?」

「哦?先是法妮雅公主,再來又要跟戰場天使通姦嗎?哎呀,閣下也真愛這味吶。」

語帶滿滿諷刺這麼說,直直盯起雅思緹。

「你打算明天好好爽最後一次是吧?」

「餵。」

盧卡打斷杜巴利,抬頭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說我就算了,但別侮辱這傢伙。這也是為了你好。」

訝異低頭回望盧卡後,杜巴利才看了一旁的雅思緹。

顯得一臉不悅的雅思緹正抬頭瞪來。

受到震懾的杜巴利對內國軍中尉下令:

「把盧卡抓起來,雅思緹也一樣。」

「……遵命!」

士兵們沖向盧卡和雅思緹。被上銬的盧卡眼見雅思緹也將被上銬,顯得錯愕。

「欸,雅思緹沒差吧。」

「這女孩反抗起來就麻煩啦,廢話少說快銬上手銬!!」

聽了杜巴利的命令,士兵們用鐵手銬銬起雅思緹的雙手。

「拉開他們,沒必要綁在一起,把雅思緹帶上我的馬車。」

在這道命令下,兩名士兵合力把雙手被拘束在身前的雅思緹扔進杜巴利的馬車。

杜巴利對盧卡一笑:

「放心吧閣下,明天一整天都會由我陪在那女孩身旁。」

看杜巴利面露卑賤奸笑,盧卡明白他接下來的算盤。恐怕這個大叔雖然聽過雅思緹的傳聞,卻太小看她了。

「最後再奉勸你一次……住手吧。」

也不管盧卡低聲相勸,杜巴利對周圍的士兵下令:

「把盧卡綁在馬後拉著走回首都,至於雅思緹搭馬車沒差,途中我會好好疼噗!?」

話還沒說完,杜巴利人已高高飛上春季的天空,兩秒後重重摔落地面。

「唉……」被手銬銬著的盧卡不禁傻眼。最後果然變成這樣了。

「還有誰想被揍飛嗎?」

身體輪廓邊噴發白色閃光,邊將鐵手銬扯斷的雅思緹用她那燃著燦爛翡翠色光芒的雙眼望向內國軍士兵們。

「五秒內把武器扔了。」

如此宣告,兇狠瞪去。親眼目睹傳聞中「戰場天使」雅思緹的高速機動,士兵們無不畏懼。

「五、四、三……」

「……各位,扔下武器吧。聽我的就對了,這傢伙真的會動手喔。」

盧卡靜靜要脅。包圍的三十名步兵捨棄武器,騎兵也下馬舉起雙手。

「搭在貝葛上的傢伙也通通下來!!」

放聲一喊,後方搭在貝葛型機兵上的三名駕駛連忙打開胸部艙門,從機身內跳下。

雅思緹用高速機動對騎兵騎的馬揮下馬鞭,把三十匹通通放跑後,瞬間把步兵們扔下的槍通通撿起扔下水溝。

拄著拐杖的弭茲奇開心地望著空無一人的貝葛,這麼提案:

「哦~這不是貝葛嗎。雅思緹,我們三個一起搭它逃跑吧。」

「也好,反正那是三人座的。盧卡,直到明天我壞掉為止,就搭那個逃跑吧。」

「……真拿你們沒辦法。這下我的罪又變重了啦。」

「反正也不能再更重了吧。走囉!」

雅思緹用指尖一捻扯斷盧卡的手銬,雙臂夾起盧卡和弭茲奇縱身一躍,搭進貝葛的駕駛艙。

「好懷念喔。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我們就是和法妮雅四人一起搭著這個對吧。」

「是啊,七年前了,是很懷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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