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三章 決戰(1/2)
長久以來緊繃的大氣鬆弛下來,風隨之趨緩,喀薩科瓦河沿岸堤防上一片枯萎的淺棕色也開始冒出參差綠芽。
在彷佛一戳就會戳出裂痕的美麗藍天下,響起不知來自何方的春鳥鳴啼聲。雅思緹試圖找出鳥的位置,沿途將堤防的枯樹找了個遍,卻依然沒找著。
「春天馬上就到了呢……」
白色女用上衣搭配紅色裙子,一身市井少女打扮的雅思緹望著水量因融雪上升的河面。相距三百公尺遠的對岸可以看到數名穿著雪白軍服的黎維諾瓦帝國哨兵正望向雅思緹這邊。
轉向身後,開口抱怨:
「你至少今天脫個軍服嘛。」
抱怨的目標,穿一身漆黑軍服騎在鮑沃上的盧卡同樣眺望著對岸。
「這是我的便服。我還有好幾套同款式的。」
「太顯眼了啦。你看帝國的人一直在看這邊耶。」
「對方早就看膩我們兩個了吧。畢竟整個冬天都在大眼瞪小眼啊。」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今天是幾個月來難得拋開軍務,跟知心夥伴們碰面的日子,好想忘掉劍拔弩張的日常。
雅思緹鼓起臉頰,單手壓住被風吹亂的頭髮。若仔細一望,還能看到蝴蝶在腳邊飛舞著。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六年,三月十三日,喀薩科瓦河西岸,拜虔駐紮地──
眼前流動的這條喀薩科瓦河,如今成了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與黎維諾瓦帝國的國境。今年一月併吞傑諾比亞都市聯盟後,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如今已成為統治半片恩寵大地的大國。
在亞克隆同盟後,又吸收了舊傑諾比亞軍的盧那•席耶拉聯合軍目前已膨脹為總數超過五十五萬的大軍,分別屯駐於喀薩科瓦河西岸的三個駐紮地。恩寵大地歷史上最大的軍團,正是由雅思緹眼前這名不良青年領軍。
「你的眼神越變越兇狠了耶。」
「有嗎?反正我也不照鏡子,無所謂啦。」
雅思緹一聽,傻眼地仰望天空,輕聲抱怨起來:
「要是變得太像壞蛋,可是會被法妮雅討厭喔。」
「……嗯?你有說什麼嗎?」
「沒什麼。啊,就是那裡吧?你看那一頭,人好多……」
堤防下方的鄉間小路揚起煙塵。騎著馬的一群人正朝盧卡他們馳來。最前方戴著眼鏡的小個子男察覺盧卡,揮起了手。
「就是了吧。不過人也未免太多……」
「不是軍人對吧?看起來全都好有錢的樣子。」
帶著約十五、六名的跟班,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第二執政卡謬•洛貝爾馳上平緩的堤防,略帶緊張下了馬。
「好久不見,盧卡,夏天以來了呢。感謝你願意聽我這次突如其來的拜託。」
「沒關係啦,反正今天正好是軍團長們齊聚於此的日子。邊吃邊聊吧。」
盧卡從鞍上俯視卡謬這麼說。
沒多久,葛布和梅比爾也抵達了這處拜虔駐紮地。這幾天的安排是今晚與弭茲奇、雅思緹等老夥伴們共進晚餐,明天起則開始跟高階將領及同盟軍的軍團長們召開作戰會議。
葛布目前正於喀薩科瓦河上游,靠近北恩大街道的法蘭克福特駐紮地統領為數十八萬的第二軍,梅比爾則於喀薩科瓦河下游,靠近南恩大街道的堤貝魯納駐紮地統領為數十五萬的第三軍。然後盧卡親率的二十五萬第一軍則於位在兩地中間的拜虔駐紮地過冬。
「原本是你們從烏奇奧勒暴動以來的夥伴相聚的場面,我來湊熱鬧實在不好意思,但我能跟你談談的機會只剩今天了……」
卡謬講起話畏畏縮縮,表情僵硬,盧卡像是要安撫他似地笑道:
「你也同樣是革命前就認識的夥伴啊。有什麼話儘管說,我同樣無所不談。」
「好的……然而如我信中所述,非得提到嚴肅的話題不可,恐怕不會是場愉快的議論。」
約莫一個月前,盧卡突然收到來自卡謬的一疊又厚又充滿熱誠的信件,內容是質問關於這場恩寵大地統一戰爭的必要性。從字裡行間能感受出卡謬也經過苦思,拼命說服尋求與黎維諾瓦帝國共存的可能。盧卡決定與其回信,乾脆直接把他叫來今天這個場合。他認為得把首都拉蘭帝亞的運作交給第三執政處理,叫上老夥伴們一起好好談談才行。
這時,卡謬背後一名身著馬術裝的淑女騎馬靠近,對盧卡莞爾一笑。
由於卡謬信中寫了「會帶未婚妻去」,自然也就明白了對方的身分。
這位淑女俐落地下了馬,走近盧卡,斂起眉目屈膝一禮。
「我是有幸成為法比安倶樂部黨員的愛洛伊莎•阿爾吉諾。今日能一睹大名鼎鼎的執政閣下,實為我的榮幸。我太想認識閣下您,才會拜託卡謬帶我一同前來。」
長長銀白秀髮與一對葡萄色眼眸令人聯想起法妮雅。然而表情底下暗藏諂媚之色,且對自身美貌具有強烈自信。傳聞黨員們異口同聲褒揚愛洛伊莎提升黨的向心力,一見到本人便馬上理解了。將來要是當上議員,想必很受庶民的支持吧。
「我是盧卡,卡謬就拜託你多照顧了。要是這傢伙說了啥我的壞話,麻煩告訴我啊。」
半開玩笑這麼一說,愛洛伊莎一時之間愣住了,望向身旁的卡謬。
「我只聽他口口聲聲稱讚執政閣下,讓我都不禁忌妒了呢。」
愛洛伊莎這麼訝異一說,卡謬羞紅了臉。
「噓寒問暖就到這吧……盧卡,我帶了新的出資者前來,請向他們打聲招呼。」
「是那群人嗎?」
盧卡俯視騎著馬在堤防下方待命的一群人後,側眼看了卡謬。
「他們和愛洛伊莎一樣,都是想見你一面才從拉蘭帝亞跟來的議員、投資家和富豪。每一位都是為了追求共和國的繁榮,不吝奉獻的義士。」
盧卡只意興闌珊哼聲回應。畢竟他已離開拉蘭帝亞半年,完全不曉得這段期間有哪些嶄露頭角的新人。
發現自己正遭盧卡注視的一群人摘下帽子打招呼。由於他們是出錢負擔這次出征軍費一部分的人,不能草率應付。盧卡於是走下堤防,一個個問候他們,簡短交談。
「開戰已迫在眉睫了嗎?大約會在什麼時候呢?」
一名自稱是地方工廠經營者的發福富裕階級男子這麼問。
「哪能說呢。麻煩各位對於在此看到的任何東西都得保密。但假如各位期望敗北,那就到處張揚也沒關係啦。」
盧卡一這麼開玩笑,一行人哈哈大笑起來。聯合軍的出資者當然不會希望輸了戰爭。卡謬拍了拍手,提醒道:
「各位,請待明天再行暢談。如同事前所說,本日執政閣下需要養精蓄銳。直到明早之前,還請任何人都不要進入宅邸。」
支開這群有力人士後,卡謬露出更充滿歉意的表情。
「接下來這陣子,愛洛伊莎會負責接待他們。這群人似乎想參觀參觀戰場,會一直跟著軍隊行動,還請你體諒……」
「呃,想參觀是沒差啦……但你可別把重要情報告訴他們喔。要是泄漏出去,事情可就嚴重了。」
雖然有錢人貪圖玩樂跟著一起行軍只會徒增困擾,但若是出資者也沒辦法。只要不泄漏軍機,應該沒什麼問題才對。
盧卡無奈呼了口氣,催促道:
「那我們走吧。梅比爾也差不多要到了。只有今晚我連傭人都趕出去了,想談什麼都行。」
卡謬歪頭不解。
「沒有傭人嗎?那食物怎麼辦?」
聽了這個問題,盧卡得意一笑。
「葛布會煮。」
「咦……」
這時側坐在盧卡鞍前的雅思緹,對著啞口無言的卡謬補充說:
「葛布親手煮的料理超好吃的喔。」
卡謬雖一臉錯愕,仍望向載著盧卡與雅思緹前往地主農莊的鮑沃屁股。被譽為恩寵大地最強的常勝將軍「不敗葛布」進入廚房的模樣,實在難以令人想像……
唔啊……!
吃了口葛布特製奶油燉菜的卡謬發出怪聲。
忍不住抬起頭來,看向手握湯勺代替平常的鐵球,身著圍裙代替軍服的葛布。
「端菜夾菜自己動手。」
低沉話語在食堂內迴響。肉汁四溢的香氣甚至竄升到粗梁裸露的高聳天花板,從大圓桶鍋冒出的水蒸氣包覆住六人。聽著暖爐內的柴火爆裂聲,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核心人物們自己盛起料理,拿起飲料盡情吃喝。
「雖然好久沒吃了,不過葛布的料理果然好吃啊。」
大口扒著蒜炒番茄牛肉的盧卡身旁,撕咬熏制雞腿肉的
梅比爾說:
「畢竟他以前是傑彌尼家的管家兼保鏢兼廚師啊。那個時候我會拜訪傑彌尼家,都是沖著葛布的料理去的。」
單手拿著紅酒緬懷過往。
弭茲奇雙手抓著一塊大肉派,張開大嘴咬下的同時道:
「好懷念待在帝國軍那時候耶。只要讓部下們吃葛布親手煮的料理,大夥什麼話都聽啊~」
回憶起德爾•多勒姆戰役時代,弭茲奇旁邊的雅思緹也邊和大份量的沙朗牛排奮鬥,邊開口:
「這個恰到好處的熟度,比例絕妙的辛香料……!!葛布你天才耶!比起打仗你絕對更有這方面的才能啦!」
邊連聲稱讚,邊將葛布精心烹煮的料理以驚人速度吞下肚。
太陽穴冒汗的卡謬再度嘗了口燉菜。
嗯嘎……
果然好吃到會讓人發出怪聲。肉脂被烤得又香又嫩的雞腿肉,熱呼呼的大塊馬鈴薯,咬了會回甘的洋蔥和紅蘿蔔。只含了一口,濃縮這些蔬菜的美味彷佛滲透全身,每動一次湯匙,腸胃黏膜就會要求下一口。
「比拉蘭帝亞的主廚們煮的還好吃對吧?」
卡謬讚同盧卡這句話。
「戰鬥和廚藝都精通呢……這種實力有朝一日定能成為世界第一。」
儘管卡謬說出發出內心的稱讚,穿著圍裙手握長柄勺的不敗將軍卻連笑都不笑,只細聲嘀咕:
「煮太多了。」
梅比爾也點頭。
「你為了今天幹勁全開啊。你用貨車載來親手煮的肉湯對吧?」
「那個需要熬煮一整晚。」
見葛布正經八百點頭,盧卡催促道:
「葛布你也吃啊。反正這裡只有我們,像以前那樣隨便弄弄就好。」
「唔。」葛布只抽動下顎應聲,脫下圍裙入座,面無表情動叉子刺起肉塊,如機械般不斷大口吃下。
「明明煮得這麼細心,怎麼吃得那麼粗魯啊~」
也不在意雅思緹的揶揄,葛布絲毫不對美食感到滿意,反而像在勉強吞下難吃食物,粗魯地把肉塊、餡派和燉菜往肚裡塞。
「德爾•多勒姆戰役那時,各位都是這樣用餐的嗎?」
卡謬這一問,雅思緹回答:
「雖然沒用這麼豪華的食材啦,不過只要有拿到肉或蔬菜,都會拜託葛布幫忙料理呢。好懷念喔,已經六年了嗎?」
「是啊,離第一次德爾•多勒姆戰役的確過了那麼久。當時真的過得挺愜意的啊……」
盧卡邊用麵包沾著燉菜,邊望起遠方。趁著烏奇奧勒暴動的紛紛擾擾逃出加門帝亞王國,跟傑彌尼一起當起傭兵走遍遙遠異鄉之地,一路奮戰過來的記憶隨著這股味道甦醒。
一路上打起仗來絕不輕鬆,也死了許多夥伴。儘管大多為難受的經歷,一旦過了六年時光,只剩那些美好回憶留在內心重要深處。
雅思緹邊嚼著飯後的蘋果,邊說:
「那時傑彌尼也在一起呢……」
「嗯,是啊,他在呢……」
君臨於相隔一條河的帝國皇帝,過去也和在場的夥伴們一同走遍廣大平原和乾燥荒野,吃著同一鍋飯,撐過長達半日不間斷的炮彈雨,也曾彼此照應掩護來突破重圍。然而到最後,傑彌尼為了皇帝之位選擇犧牲盧卡,盧卡也像這樣牽扯進將近百萬的士兵,為追求恩寵大地霸主之位和傑彌尼一決勝負。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雅思緹說出了盧卡心中的感慨。盧卡聽了聳聳肩。
「起初只是為了找到Vivi Lane,但途中發生太多事,才成了這樣啊。」
在桌子邊緣喝著咖啡的卡謬眼鏡底下忽然一亮,欲言又止。
「你後悔嗎?」
盧卡馬上回答了梅比爾的問題。
「才沒有好嗎。都走到這地步了,我會衝到最後一刻。」
梅比爾一如往常閉上雙眼,只留下滿意揚起的嘴角。
「你還記得嗎?在你逃出加洛勉台地,卻被我和葛布追上那時,你跟我說過的那些話。」
「……嗯,我記得。」
當時梅比爾問了盧卡引發革命的目的,盧卡則以希爾菲說的話為依據,這麼回答。
『是弱者不再遭受踐踏的未來。』
梅比爾和葛布都是決定追求盧卡這個理想,才會離開傑彌尼身邊。也正因為有了他們兩人,盧卡才能一路戰勝至今。
「只要勝過傑彌尼,就能將共和國的理念傳遍全恩寵大地。雖然傑彌尼在殖民政策上相當刻薄,但既然我們舉著自由與平等的理念,就非得維持寬容。既不會把輸家當奴隸賣去伊甸,也會讓社會往更好的方向發展。你說是吧,卡謬?」
被帶到話題的卡謬瞬間倒抽口氣,接著沉重抬頭望來。
「我就是……來提這件事的。」
看到卡謬支支吾吾,盧卡對他一笑。
「我知道。有什麼意見儘管說,如果是你提的意見,我當然多少會聽聽啦。」
「雖然你們這群老夥伴久違相聚,我怕會壞了興致……實在是因為這件事不挑現在,不是在場這群人就沒辦法說……」
「別再拐彎抹角了。你是覺得這場統一戰爭沒有必要打,對吧?然後你還想,不要透過戰爭,而該尋找其他和黎維諾瓦交好的方法,沒錯吧?」
盧卡一開口轉述卡謬寫在信中的內容,葛布和梅比爾互望一眼,弭茲奇不解歪頭,雅思緹則短暫注視半空後,雙掌「啪!」地一拍。
「這樣好耶!對嘛,就算不用打仗,只要跟傑彌尼談談,兩個和好就行了嘛!我想就算是傑彌尼,也不會想跟現在的你戰爭才對呀!」
或許是雅思緹這番話打了劑強心針,卡謬深深點頭。
「如她所說,支配亞克隆同盟,併吞傑諾比亞後,如今的盧那•席耶拉聯合軍已擁有與黎維諾瓦匹敵的戰力。傑彌尼皇帝應該也想避免打這場不知鹿死誰手的會戰,十分有可能答應進行談判。我們應該主動向皇帝派出特使,以求締結互不侵犯條約。」
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盧卡則默不吭聲,思考該如何回應。
如同卡謬所言,若是一般的君主,目前的確會選擇坐上談判桌。所謂的會戰幾乎都是君主認為「一定贏得了」,派軍隊進攻時才會發生。不會有君主在「不曉得鹿死誰手」的狀況下進攻敵方領地。要是胡亂開戰導致親衛軍團蒙受損害,將失去保護君主自身的戰力。當勢均力敵的國家相鄰的情況下,比起交戰,更傾向靠談判制定國境線彼此並存,君主承擔的風險才會較小。
話雖如此。
「我不會談判,全靠會戰一決勝負。」
盧卡果斷拒絕卡謬的提議。
卡謬一聽緊緊抿唇,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做好覺悟的話語從第二執政口中發出。
「為了奪回公主法妮雅,是嗎?」
盧卡隨即回答:
「沒錯,這場會戰將因我個人的感情付諸實行。」
卡謬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只為一個女人……就要挑起史上最大的會戰?」
「是啊。不管會死傷幾百萬人,我願為了法妮雅燒盡整個世界。」
盧卡回答的同時,嘴角跟著斜斜吊起。
──災厄魔王。
腦海中再度浮現這個詞的瞬間,卡謬一拳重重捶在桌面,站起身來。
「……就算有任何理由!我也絕不會……絕不會贊同你的,盧卡!!」
激動的反駁聲在食堂內迴響。
「你變了……!!你已經不是革命前的那個你。如今你根本是踐踏弱者的暴君!帶給世界災厄的魔王!!」
盧卡打算開口,卻停了下來。因為坐在一旁的葛布大掌一張,阻止了盧卡。
「……非讓戰爭結束不可,不該一直持續下去。」
葛布沉重的言詞撼動了地板。
卡謬依然站著,邊緩緩起伏著肩膀調整呼吸,邊默默等待下一句話。
「……就算選擇並存,總有一天仍得一戰。均衡不會永遠維持下去。」
低沉聲音的間隔中,響起暖爐柴火的炸裂聲。
「均衡遭到破壞時……就得輪到孩子們上戰場……拿起遠比現在進步的武器,引起更大的戰爭……到時受害的不只士兵,連庶民都會遭殃。」
正因為是一直以來活在戰場上的葛布,才更清楚這點。武器發展日新月異,只為了能在更短時間內殺害更多的人。
「……現在戰爭起來,死傷的會是百萬名士兵。可是一旦時代進步……跟戰爭無關的女人、小孩
、老人,有幾百萬人會在戰爭中喪命……盧卡的動機是什麼都好……但把問題遺留給孩子們,才更為糟糕。」
葛布這麼說完後,靜了下來。
這時,盧卡對正思考如何應對的卡謬聳了聳肩。
「……嗯,如果要反駁你的話,大概就如葛布剛才說的,只要一天不統一,等於把問題擱置罷了。有錢人是資本主義的奴隸,不持續成長就活不下去。就算締結什麼條約,只要被迫在有限的土地上持續成長,總有一天彼此的經濟圈會飽和並發生衝突。由於拖越久武器會變得越強,最終會發生動員飛行艦隊把整座都市焚燒殆盡這種最無可救藥的戰爭。」
卡謬讓呼吸平靜下來,思考起盧卡說的內容。儘管展望太過長遠,道理卻說得通。
「以戰爭終結戰爭,這就是我的想法。我和傑彌尼間的會戰將會造成戰史上死傷人數最多的紀錄吧。可是死的只有士兵,民眾不會有任何傷亡。然後就讓這場戰爭成為最終戰爭,只求往後別再出現第二個跟我一樣的蠢蛋。」
盧卡說得斬釘截鐵。卡謬持續盯著他,讓沸騰的思緒冷靜,思索如何回應。
道理是能明白……明白歸明白,動機實在太詭異了。就算為了自己的女人統一了恩寵大地,之後又打算拿這個世界怎麼樣啊?
當整桌人鴉雀無聲時,梅比爾補上一句:
「與其宣稱為了土地或財富,我更贊成為了女人而戰的傻瓜呢。畢竟比起裝好人的官員,我反而願意把這條命獻給裝壞人的浪漫主義者。想讓這個瘋狂的時代劃下句點,由這個寧為女人燒毀世界的儍子來最合適啦。」
弭茲奇聽完點頭,咧嘴一笑。
「……我也是!要為了奪回法妮雅而戰!比起為了國王大人的一時興起出戰好上太多啦!再說戰爭這檔事,扯上關係的全都是壞人啦。要是好人用嘴巴講就能結束戰爭,老早就結束了嘛!你說對吧雅思緹?」
被帶到話題,雅思緹納悶歪頭,看向盧卡。
「……好複雜聽不懂啦!可是如果往後都不會發生戰爭,不是很好嗎?只要你一個人當壞人,被大家臭罵扔石頭就能解決問題了對吧?」
「是啊。畢竟等於為了我個人的理由害幾百萬人死傷,無論打贏打輸,肯定會遭人憎恨吧。」
雅思緹一聽,竟開心微笑。
「那就好了啊。反正你早已習慣被討厭了吧?再說就算被大家討厭,還有法妮雅會安慰你嘛。」
盧卡一聽,擺出前所未見的臭臉。
「我說你啊……乾脆趁這個機會先講清楚,我可一點都沒有期待『救出法妮雅然後兩人去過逍遙快樂的生活~』這種事喔。」
「欸?是嗎?一點都沒有?」
「……要說完全沒有是騙人的啦。但反正就,基本上不抱期待。」
盧卡羞紅臉,垂下頭來。雅思緹則從下方窺探起他的表情。
「什麼啊,到底是有沒有啦?你一定稍微有所期待對吧?想跟法妮雅卿卿我我對吧?」
「……煩死了別再問啦,這種事怎樣都好。」
「想?還是不想?你說清楚講明白啊,哪邊啦?」
「你很吵耶。想啦,但是怎麼想都沒用啦。就算能奪回法妮雅,我和法妮雅也九成九不能在一起。」
「為什麼啊?你不就是為了和法妮雅卿卿我我才打仗的嗎?」
「最好是啦蠢貨。就算發動這場戰爭奪回法妮雅,她本人也絕對不會高興啦。再次碰面的話,大概會狠狠挨她巴掌,或被拳打腳踢吧?」
聽了盧卡顯得自暴自棄的回應,雅思緹越來越滿頭霧水。
「咦,會嗎?我覺得法妮雅一見到你,肯定會哭著跑過來親你,皆大歡喜才對啊。」
盧卡一副厭惡的樣子扭曲表情,單手搔起後腦勺。
「不不,絕對沒這回事……『引起戰爭傷害民眾,你當真認為我會高興嗎?』『只為了奪回我一人,為何得犧牲這麼多人呢?』『我打從心底鄙視你這種選擇把我一人之命置於百萬人之上的人。』大概會被這樣臭罵再呼巴掌結束吧……畢竟法妮雅基本上是個寧可犧牲自己也要奉獻世界的人,只為一己私情就挑起戰爭的傢伙,無疑會被她鄙視厭惡。」
盧卡預測了法妮雅的發言和行動。雅思緹聽了也試著想像兩人再會的場面,若按照法妮雅的性格,的確會這麼說沒錯。
可是──
「既然如此,你又為了什麼這麼拼命啊?不只未來永遠要被世界當成大壞蛋厭惡,然後更得被法妮雅呼巴掌甩掉耶?」
「……沒關係啦,只要能從傑彌尼手中救出法妮雅就好。何況就算被法妮雅甩了,又不代表我的人生就這樣完蛋了,到時候頂多繼續去尋找Vivi Lane而已。雖然繞了一大圈遠路,但那才是我原本的目標啊。」
一聽盧卡冷冷回應,雅思緹呆滯地盯著盧卡好一會,接著露出「嗚哇……」前所未見的悲傷表情。
「好可憐喔~明明那麼拼命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卻已經確定被甩,往後還永遠會被全世界當成蠢貨,超可憐的啦~」
用明顯嘲笑的口吻可憐起盧卡。
「吵死了閉嘴啦蠢女人,那樣就對了啦。再說你不也在找Vivi嗎?等我被法妮雅甩了之後來幫我一起找啦。」
雅思緹把手放上盧卡肩膀,像在同情淋成落湯雞的小狗般不停點頭。
「看你那麼可憐,我就陪著你吧。儘管放心,就算全世界都討厭你,法妮雅也甩了你,我也會一直陪著你喔。」
她一臉洋洋得意地對盧卡擺起架子來。
「……煩耶去死啦蠢女人,誰會跑去求你啦。」
被徹底看扁的盧卡擺出一張臭臉,轉向卡謬。
「……事情就是這樣。有什麼抱怨我都聽,有哪裡不滿嗎?」
被這麼一催,卡謬暫時垂頭整理思緒,接著一臉正經抬起頭。
「聽你剛才說完,我有許多在意的地方,可說多到數不清……但總而言之最在意的一點……盧卡,你贏了這場戰爭後,打算繼續踏上尋找Vivi Lane之旅嗎?」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那共和國怎麼辦?那可是統一整座恩寵大地,屬於你的獨裁國家喔?隨你高興把世界變得怎樣都行不是嗎?既然是你經過長久努力才贏來的,就儘管打造你理想中的世界啊。」
「呃……」盧卡發出呻吟,盯著半空中整理話語後,才回望卡謬。
「關於這一點……我想交給你。」
卡謬錯愕地注視盧卡。盧卡一臉尷尬地搔著頭,接著道:
「我想你也隱約察覺到了……我這人沒有理想。不過是在尋找Vivi Lane的旅途中,一回過神來就變成這樣罷了。老實說,我提不起勁搞政治。要是我繼續當國家最高領袖,只會讓敵人越來越多,造成不必要的混亂。所以說……戰爭結束後,拜託你代替我當第一執政。到時看是要宣布我失蹤,被流放還是怎樣都好,總之我離開表面舞台,才是對恩寵大地最好的選擇。」
「……………………」
眼見卡謬啞口無言,盧卡皺起眉頭,略顯傷腦筋地笑了:
「如你所說,我就當災厄魔王,然後你代替我成為正義使者,打造弱者不再受踐踏的社會吧。這樣一來,那些在戰爭中犧牲的傢伙也能稍微含笑九泉了。」
卡謬愣愣張嘴,凝視盧卡傷腦筋的表情。
經過漫長沉默,卡謬終於開口:
「你……不是個獨裁者嗎……為什麼……」
「要挑起戰爭的話,獨裁比較方便啦。要是還得一一等議會通過才能展開行動,根本裸不了戰爭。現在我所施行的,是為了打贏戰爭的臨時政體。像是一種為了存活下來,而逼迫國民進行短期集中訓練的感覺。」
「……………………」
「等到恩寵大地被統一,不會再有戰爭的同時,世界將追求真正的共和體制。到時該處於核心地位的不是獨裁者,而是像你這種理想主義者,卡謬。」
卡謬腳底猛然一震。
透過厚厚鏡片觀看的世界劇烈搖晃。
「我不相信自由和平等,但若是你打算邁向的道路,我就能相信。」
盧卡的眼神和話語當中,充滿了他最大程度的誠意。連卡謬都感受得出,如今盧卡是把發自內心的真正想法說出口。
「對於我的任性,我感到很抱歉。不過正因為能把這些都託付給你,今天才會把你叫來。你長久以來抱持的那不可能實現的理想,儘管等同痴人說夢,但我很欣賞。雖然我不相信自由與平等的世界真會實現,不過往後等著你來超乎我的預料喔。」
卡謬回不上話。
只能緊握拳頭,杵在原地。
至今為止在法庭或議會場上挑戰一場場的辯論,靠著三寸不爛之舌說服、收買、爭贏那群泛泛論客的自己。
竟對眼前打算只為一個女人,讓百萬人傷亡的大罪人說不上半句話。
他舔起乾燥的嘴唇,摸索言詞。
然而平時能脫口而出的反論,此刻卻一句都想不到。
眼前的這個男人選擇集百萬憎恨於己身,永遠背負起「災厄魔王」的惡名,卻將能改變世界的權力讓給卡謬。
目的只是為了從傑彌尼手中解救法妮雅。
而最重要的,是明明法妮雅絕不會原諒盧卡。
──你打算扛起所有罪過?
──卻將好不容易撈起的光芒託付給我?
這種行徑──豈是災厄魔王會做的。
這種行徑──遭世界無情鞭笞的同時,祈禱這個世界能得到救贖──是聖人的職責啊。
──這個笨蛋是怎麼搞的啦。
湧上心頭的千思萬緒擅自化為言語。
「……你這人是怎樣啊……」
被這麼一問,盧卡輕皺起眉。
「沒什麼怎不怎樣,我只是個卑鄙的傢伙啊。」
「不對,你是裝壞人的浪漫主義者。」
梅比爾從旁插嘴。
「神聖的獨裁者。」
葛布說出自身的評價。
「耍帥的笨蛋。」
弭茲奇笑著張開雙手這麼說。
「再怎麼努力都得不到回報的可憐蟲!」
最後雅思緹下了相當過分的評價。
盧卡搔了搔頭,不悅回應:
「……我再說一次,卑鄙的傢伙。從很久之前就是這樣,除此之外啥都不是。不管是英雄啦逆賊啦或魔王怎樣的,愛叫啥就叫啥吧。」
各種關於盧卡的兩極評價在卡謬腦海中錯綜交纏。
是聖人、魔王、革命家、獨裁者、無私的英雄、還是沉溺女色的蠢貨?
得不出答案。
越是探討盧卡的為人,越會產生一種如孩子般單純的質疑。
──善是什麼?
──惡是什麼?
若裁定的女神用天秤衡量盧卡,將會傾向善惡的哪一邊?
「所以說……就是這樣了,卡謬。想抱怨啥現在快說吧。」
盧卡這麼一催,卡謬反倒想不出話。
「你還是反對打統一戰爭嗎?這部分你怎麼想?」
集中到某個論點上,才終於擠出回答。
「……我的意見還是不變……無論有任何理由,我還是不能放任你憑一己之私讓百萬人傷亡的狀況發生。」
在場眾人並未譴責或表達同意,只默默望著卡謬。
「……我已向你報告,再來則視你的決定,而我只能遵照你的決定。」
盧卡略帶愧疚望著低頭擠出這句回應的卡謬。
「……其實,呃,總是讓你操勞這點我很抱歉,可是再忍一會就好。只要贏了戰爭,你就能擺脫我這累贅了。」
「……我從來不覺得……你是個累贅……我非常感謝你,盧卡。把我帶到今天這個地位的人,正是你啊。」
卡謬低頭盯著桌面這麼說,深深嘆了口氣後,才又抬起頭。
「……今天就說到這吧。愛洛伊莎還等著我呢。」
「這樣喔?我是不勉強你啦,不過我們這群人難得齊聚,你坐一下再走也沒關係啊。」
「那我才更該走。我無法干涉你們這群戰友的情誼。而且我有點……想要一個人靜靜思考你說的話。先別過了……」
卡謬說完站起身來,向葛布為了準備餐點道謝後,一人走出農莊去了。
「太認真了吧那傢伙,感覺他光活著就好累喔。」
弭茲奇說完後,彷佛要一掃沉重議題的餘韻,咧嘴笑道:
「難得大夥聚在一塊!開心點吧!馬上就到最後決戰了,去把傑彌尼修理得滿地找牙,奪回法妮雅,大家再一起熱鬧熱鬧吧!」
高舉裝了柳橙汁的杯子後,梅比爾和雅思緹跟進,葛布和盧卡也湊過酒杯。
留下的五人隨即將議論之事拋諸腦後,高高興興聊起無關緊要的回憶或近來的趣事,度過歡樂時光直至深夜。
這就是五人最後一次齊聚的夜晚。
†††
這個箱子將會毀滅盧卡。
懷著如此確信,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皇帝傑彌尼操作著設置於一座微高的小山中段的全新尖端兵器。
頭頂可見滿天星斗。由於不想讓這個必將成為決勝關鍵的秘密兵器曝光,才會選在夜晚進行試驗操作。
單手拿著從伊甸大使那兒拿到的說明書,傑彌尼蹲在長寬都約一公尺的黑色箱子前,不停把弄著附在箱子前方的按鈕或輪盤。箱子除了傳出嗶嗶、嘟嘟等高亢電子聲,還不時夾雜了沙沙沙、茲茲茲等令人想到沙塵暴的刺耳噪音。與箱子連接在一起,名為「發電機」的手提包型機器,正在把液態燃料(索瑪)轉換成電力往箱子送。
「這個箱子具有飛行戰艦以上的價值嗎?」
自德爾•多勒姆戰役以來,一名一路跟著傑彌尼,名叫悉葛爾的親衛隊士兵,在傑彌尼身旁露出一臉不太能接受的表情。這也難怪,畢竟為了得到這個箱子,傑彌尼竟把賣掉五十萬名奴隸給伊甸才換來的GP全用光了。
箱子的名稱叫做,無線通信機。
伊甸的「型錄(Catalog)」上標註著「若於半徑十公里內,即便相隔兩地也能進行對話的裝置」的說明。所需GP竟然多達九十五萬GP。能於空中飛行的航空艦為八十五萬GP,更勝於那個拉斐爾的上級三隊第二階機兵「加百列」、「烏列爾」值九十八萬GP。因此這個箱子至少得具有與這些超一流尖端兵器同等甚至以上的價值,但外表怎麼看都不像。
然而,傑彌尼卻陶醉地把弄轉盤。
「別覺得GP分配上有問題。這玩意少說有超過機兵十倍的利用價值。如果能把它裝在航空艦上就再好不過,可惜GP不夠啊。」
「呼呼呼~」笑著抬起頭,望向相距約六公里的另一頭,在月光照射下銀光閃燥的喀薩科瓦河河面,盧卡所率領的大軍就布陣於河的對岸。
「我就在這裡喔,你馬上就見得到我了喔,盧卡。」
邊露出妖艷笑容,邊按下箱子前方的按鈕後,對通信機出聲。
「……啊~啊~聽得到嗎?是我,傑彌尼。請說。」
然後他把手指從按鈕上放開,把耳朵湊近黑色箱子的反響板。還是一樣傳出陣陣詭異聲響而沒有反應。傑彌尼再度按下按鈕。
「愛洛伊莎,在?還是不在?要是聽不到的話可糟透了啊。請說。」
又放開手指,豎起耳朵。當持續呼喊了幾聲後,不一會微微響起:
『……下……這……是……』
反響板深處傳出聽來像人聲的聲響。傑彌尼「哦?」張大雙眼,再一次按下按鈕呼喊道:
「聽到了,我聽到啦愛洛伊莎。請說。」
接著終於──
『……里……愛洛伊莎……陛下……聽得到……請說。』
黑色箱子的另一頭傳來潛入特務的回應。
傑彌尼笑容滿面對單手拿著的小型機器開口:
「聽得到!我聽得到啊愛洛伊莎!太厲害了,竟然能從遠處對話!」
『是……的……聽得到……太棒了。請說。』
「你那邊如何?沒穿幫吧?還可以嗎?」
『盧卡……准許……參觀戰場。從這邊……看得到西岸一帶。請說。』
「幹得好……!這次的戰爭,全軍的命運都握在你手上喔。」
『包在……我身上,陛下。請說。』
「……穿幫就不好了,先中斷吧。到正式上場前要小心……」
傑彌尼把手指離開按鈕,拉下黑色箱子的拉杆,愛洛伊莎的聲音和雜音都在一聲噗嚓的低沉聲響響起後聽不見了。
傑彌尼朝應該正待在對岸的盧卡望去,說出傳達不到的言語。
「這場戰爭是我們贏了喔。」
在這個遠距通信手段只能靠馬的時代,我方已經確立了能從相隔十公里遠的地點即時回傳敵情的手段。再加上負責發送情報的是我方優秀的特務,能在不被懷疑之下與敵軍一起行軍。
「這樣還輸的話,簡直是個蠢貨呢。」
雖然還不曉得盧卡何時開始渡河,傑彌尼已經等不及想開戰了。
這時──
「大叔,會用了嗎?」
背後響起少年的
聲音。傑彌尼笑著轉頭。
「最好稱我為陛下比較好喔,臭小鬼弟弟。」
視線前方,身著貼身純白軍服的少年用一副看不順眼的眼神望著傑彌尼。這名身高只有約一百五十公分的少年又說:
「大叔,你好像很囂張耶。」
「嗯,在這個國家,至少比你這幫伊甸跑腿的臭小鬼來得囂張喔。」
絲毫不改臉上的爽朗笑容。少年稍作思考後,說出冷靜的話。
「……我不是伊甸人,是猶大環人。這會讓我不高興,希望你別搞錯了。」
「哦?原來猶大環人會聽伊甸人命令,被派來這種地方出任務喔。」
少年一對藏在看似柔順黑髮下方的深綠色眼眸浮現怒色。當他一往傑彌尼靠近一步,悉葛爾馬上擋到少年前方。
嬌小的少年用冰冷眼神抬頭瞪向塊頭大上自己一輪的悉葛爾,開口道:
「……聽說拉斐爾被弭茲奇那傢伙搶走了呢。這表示說大叔你們很沒用嗎?」
悉葛爾拔出劍,瞄準少年下巴下方刺出劍尖。
「就算是個小鬼,這句話實在不能饒恕啊。」
沒想到少年絲毫不動聲色。
「可以離遠一點嗎?我不太喜歡距離感太近的人耶。」
悉葛爾的太陽穴冒出憤怒的青筋。傑彌尼制止了他。
「沒關係的,悉葛爾。這年紀就是愛耍囂張,我就原諒他吧。……你也真有膽量呢,羅洛少校。雖然我是很欣賞啦,但我不曉得身邊其他人怎麼想,你還是注意點喔。」
瞥了眼把劍收進鞘內,往後退開一步的悉葛爾,羅洛•羅索把掃興的眼神移回傑彌尼身上。
「……我只為了打倒弭茲奇而來。畢竟光憑你們根本擋不下駕駛拉斐爾的那個女人。」
「聽你說得一副認識弭茲奇的口吻呢。然後他本人堅稱自己是男的耶。」
「哼!」羅洛嗤之以鼻的聲音響起。
「弭茲奇好可憐喔,竟然因為沒被路西法選上而不甘心,跑來這種地方裝成男人。」
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的傑彌尼歪頭,羅洛卻逕自中斷話題。
「弭茲奇的背景根本無所謂。總而言之,要是弭茲奇搭著拉斐爾出現,就包在我身上。」
「悉聽尊便。不過你都誇下海口了,要是輸給弭茲奇的話我可會指著你好好大笑一場,做好心理準備吧,臭小鬼弟弟。」
羅洛不屑一抬下顎,頂撞傑彌尼的話。
「要是我輸了,把我舌頭拔掉也沒差喔。還有別看我這樣,我已經十八歲了,希望你別叫我小鬼呢。」
因為體型實在嬌小,加上一張稚嫩臉龐,讓他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傑彌尼心裡煩躁,嘴角仍露出微笑。
「知道了啦,救援專家。雖然不曉得會是什麼時候,但開戰了就會叫你。」
羅洛聽了,無趣環望起周遭。現在傑彌尼帶到此地的只有兩千親衛軍團,據說為數超過五十萬的黎維諾瓦帝國軍完全不見蹤影。要是盧那•席耶拉聯合軍開始渡河,怎麼想都抵擋不住。
「把大軍召集來這裡,再由你們主動出擊啊?這樣馬上就開戰了吧。」
對於羅洛這個意見,傑彌尼的假笑中多了幾分厲色。
「不行啦,你以為我為啥要花那麼昂貴的GP買來無線通信機啊?」
羅洛一瞬間被那副笑容震懾住了。簡直就像有股莫名的感覺一把摑住羅洛的脊椎。
「至今為止的戰爭都將成為過去。」
傑彌尼望向受月光照射的喀薩科瓦河。今天特地跑來此地,是為了確認與愛洛伊莎間的無線通信能否起作用。既然順利確認,就沒必要繼續待在這兒了。再來只需回到駐紮於帝都近郊的五十萬主力部隊,採取必要的措施便可。
「快點攻過來呀,盧卡。看我送你一次你從未體驗過的,糟糕透頂的敗北經驗啊。」
一抹褐色笑容劃開了月光。
†††
「這次也採取分進合擊,畢竟我們最大的強項就在這裡。傑彌尼想學也學不來,就算知道也防不住,只有我們才辦得到的作戰。」
軍事會議上,盧卡對著梅比爾、葛布、弭茲奇、以及其他同桌的十四名高階將領這麼說。
結束了品嘗葛布親制料理的一夜,在同一間農莊的大廳內,召開了訂定五十五萬盧那•席耶拉聯合軍侵攻計劃的軍事會議。
在面色沉重的將領當中,包含了第二執政卡謬,負責指揮亞克隆同盟軍的舊羅曼維騎士團長艾盧•博恩札克元帥,以及曾負責指揮舊傑諾比亞軍的卡庫•翰森元帥等人。兩名敗軍之將並列而坐,不急不徐地裝出不顯失禮的態度,祈禱這場無趣的會議早點結束。
盧卡立起從喀薩科瓦河沿岸,包含黎維諾瓦帝國帝都帕葛洛奇昂在內的大張作戰地圖,說明起自己想出的作戰計劃。
「根據傑諾比亞戰後的反省,這次三軍團的距離將拉得非常開。和羅曼維騎士團交戰時,三軍團的水平距離約為六~十公里,但這次將近百公里。畢竟這次是規模遠比當時龐大的大軍,必須得空出這麼寬的間隔才行。」
軍團規模變得多大,就代表需要多大量的糧食。然而一旦軍團間彼此距離太近,周遭收割農作物的耕地將會重疊,演變成己方相爭的結果。現在三個軍團之所以分別選在喀薩科瓦河沿岸的法蘭克福特、拜虔、堤貝魯納,彼此相隔將近百公里的三地駐紮,也是因為糧食問題。
再加上,這是在侵略傑諾比亞後明白的道理,其實進軍時也把軍團分散才更有益處。傑諾比亞那時,盧卡率領二十六萬人的第一軍進軍之際,在長達數十公里的南恩大街道上造成堵塞。假如當時敵軍另派部隊從第一軍側面突擊,無疑會產生嚴重傷亡吧。為了不重蹈覆轍,這次將進軍路線分為三路。
「將於三月二十五日,從最南端的堤貝魯納,由梅比爾所率之第三軍展開侵攻。接著二十八曰,由我率第一軍從拜虔這裡,四月一日由葛布率第二軍從法蘭克福特渡河。估計約會在這個四月一日或二日,將於進攻帕葛洛奇昂的某條路線上碰上傑彌尼的主力部隊,展開史上最大規模的會戰。碰上敵軍主力的軍團馬上派出快馬並盡力支撐,等待其他兩軍團前來救援。」
博恩札克和翰森這時互望一眼,聳了聳肩。盧卡注意到了,向兩人詢問意見。
「有什麼話想說請便,博恩札克閣下。我很高興能在作戰會議上聽名將發表寶貴意見。」
被這麼一拱,博恩札克一副「真拿你沒辦法」似地把上半身往椅背一躺,鄭重開口:
「傳聞分駐於帕葛洛奇昂近郊的敵軍若集結起來,將成為總數五十萬以上的大軍。萬一敵軍不等我方進攻,就先主動攻擊法蘭克福特的第二軍,恐怕就算強如葛布將軍,仍難免遭到擊破不是嗎?」
被這麼一說,盧卡點頭回應:
「沒錯,葛布的第二軍駐紮在帝都附近,在出擊前先遭受敵軍侵攻的危險相當高。那種情況下……」
這時,葛布擅自接替盧卡說了下去:
「第二軍會逃跑。等到敵軍追上來,再靠其餘兩軍團包夾,在領內解決掉就好。」
簡短回應讓博恩札克「唔……」低吟一聲,再度把雙臂叉回胸前。盧卡繼續開口:
「……就是這樣。第一軍和第三軍也一樣,在四月一日前碰上敵軍主力時無須死守,而是逃回喀薩科瓦河西岸的盧那•席耶拉領內。倘若敵軍追來就留在領內會戰,沒追來的話就按照預定,其他兩軍團持續進攻,而逃跑的軍團也渡河回東岸就好。三個軍團都能自主判斷該駐紮、行軍還是會戰,我軍的強處就在於此。」
梅比爾和葛布這兩名值得信賴的軍團長能靠自我判斷把握狀況,並且獨立行動。這就是傑彌尼無法模仿,屬於盧那•席耶拉聯合軍的強處。
「傑彌尼的弱點就在缺乏能夠託付自主行動軍團的軍團長。要是採取這種做法,有高風險遭到自主行動的軍團背叛。畢竟傑彌尼當年自己正是讓東方派遣軍掉頭,攻陷帝都殺害親生父親的始作俑者。既然沒有值得信賴的部下,傑彌尼只能把五十萬大軍集中一地,想辦法找出兵分三路的我軍再求各個擊破。若在這個條件下,敵軍只能在帕葛洛奇昂近郊迎擊我們。總結以上,會戰將推定於四月一日或二日,在帕葛洛奇昂近郊展開。有其他意見嗎?」
博恩札克和翰森都垂下頭來,閉口不語。儘管看上去還有話想說,但畢竟這兩人正是在被認為絕對有利的狀況下敗給盧卡,也不好繼續糾纏追問下去。
確認在場眾人都接受後,盧卡向眾人宣布。
「名稱定為
帕葛洛奇昂作戰。我想你們都清楚,千萬別將進攻日、進攻路線外傳,剛才提到的三軍團行動也屬於機密事項。傑彌尼正想方設法打探我軍的內情,切記機密外漏將成為致命關鍵。」
儘管是理所當然的事,還是再度強調。在眾人應聲附和下,軍事會議到此結束。接下來只等十一日後的三月二十五日,帕葛洛奇昂作戰正式展開。
卡謬和高階將領們全都離開農莊,只剩梅比爾和葛布留下陪盧卡。
盧卡再度對這兩位已經並肩奮戰六年以上的戰友說: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啊。就讓這成為最後一仗吧。」
梅比爾微微一笑。
「簡直像是一場夢呢。原本不過是個騎兵的我,現在竟率領著十萬人以上的軍團。全多虧了你啊。」
接著他面帶笑容,握起拳頭伸向盧卡。
「於樂園(瓦爾哈拉)再會吧。」
這是騎兵突擊前的暗號。象徵已視性命於無物,即使肉體四散,依然能在戰士之魂齊聚的樂園(瓦爾哈拉)再會。
盧卡一臉困擾地搔了搔頭。
「別烏鴉嘴啦,豈不是說得一副要去送死一樣嗎?」
「這是戰士的宣誓。偶爾說說沒關係吧。」
梅比爾這麼一催,葛布也默默握起拳頭,伸到盧卡面前。
「於樂園(瓦爾哈拉)再會吧。」
竟然兩人都那麼說也沒辦法。盧卡呿了一聲,握起拳頭。
三人以拳碰拳。
「不是樂園(瓦爾哈拉),而是在帕葛洛奇昂再會吧。只要我們三人齊心協力,過去從沒打過敗仗。這場仗也要贏下來,讓戰爭從此結束。」
「知道了嗎?」盧卡這麼一強調,梅比爾保持微笑,葛布則深深點頭回應。
三人就這樣分道揚鑣。
彼此率領的軍團相隔一百公里,全待在喀薩科瓦河沿岸靜待侵攻時機到來。再會的地點則是帝都帕葛洛奇昂。盧卡在內心默默發誓,絕對要擊敗傑彌尼所率的帝國軍,再度與他們見面。
†††
結束軍事會議走出農莊的卡謬,踏著沉重步伐走過鄉間小徑。
隨處可見駐紮於近郊的士兵們。在空地上排列縱隊的義勇兵正在行進,從橫隊變為方陣,再變為縱隊,努力進行迅速轉換隊形的訓練。道路上的貨物馬車絡繹不絕,裝載著大量彈藥箱、馬草、食糧、烙有醫療用品標誌的木箱,沿著喀薩科瓦河移動。
口徑二十公分以上的野戰炮大約三十門把炮口對準東岸排排坐,每一門都堆有U字型壘包,內側常駐了四名炮兵,時時警戒著對岸。
駐紮於此地拜虔的第一軍總數二十五萬,葛布的第二軍十八萬,梅比爾的第三軍十五萬。史上最大、南北總長兩百公里的大軍如今只等著十一天後,盧卡的一聲令下。
──到頭來,我還是什麼都沒辦到。
卡謬邊如此自嘲,邊垂頭喪氣回到下榻的旅店。此地已經沒有卡謬能做的事,因此預計在今天傍晚搭馬車回拉蘭帝亞去。
──善是什麼?
──惡又是什麼……
這個問題從昨晚開始一直在卡謬腦海中迴繞。盧卡當真是惡人嗎?而自己又是善人嗎?與盧卡直接交流意見後,自己的根基開始搖搖欲墜……
一進到在鄉下城鎮中算氣派的旅店三樓,寬敞的房間內,愛洛伊莎已經等著。
「哎呀,卡謬,真早呢。我以為會拖得更久。」
愛洛伊莎說完便抱住卡謬,往他臉頰吻去。卡謬也伸手環抱住愛洛伊莎。
「……我根本提不出什麼像樣的反對意見。目前已經來到制止不了戰爭的階段了。」
兩人自然而然往床上倒去。愛洛伊莎用她濕潤的雙眸近距離仰望卡謬。
「你已經盡力而為了。」
「結果還是什麼都改變不了。又即將有大量士兵傷亡。」
「不是你的錯。能夠當面對盧卡大人提意見的也只有你對吧?你很棒喔,卡謬,你很有勇氣……」
被愛洛伊莎這麼一夸,卡謬枯萎的心靈瞬間得到滋潤。耳邊誘惑的甜言蜜語讓思緒融化,將自身的一切交付給她,沉溺其中。
當完事後疲憊不已的卡謬正準備闔上眼,在出發前稍作休息之時,愛洛伊莎隨口一問:
「對了對了,馬努柏商會的會長跑來拜託我,說想親眼看看開戰時的景象……」
疲倦的卡謬聞言張開單眼。馬努柏商會是愛洛伊莎直到前陣子的職場,更是於本次戰役中捐贈三百萬貝利耶的大讚助商。
「會長是位個性難搞的人。要是他跑到完全不對的地點而沒欣賞到開戰瞬間,可能會害他不高興。明明他都捐贈了那麼大筆金額,沒辦法好好答謝實在說不過去……能否偷偷告訴我,會在什麼時候,哪個地方開戰,又會怎麼行軍呢?要是能事前得知的話,相信會長就能緊跟著軍隊移動,一定會十分高興的。」
卡謬睜開另一隻眼,姿勢改成仰躺,只把頭轉向愛洛伊莎。
愛洛伊莎面露傷腦筋的笑容,注視著卡謬。
「畢竟我受了不少照顧,也考慮到往後關係,這次就破例……好嗎?」
卡謬輕吐口氣,眼神中添加了幾分愛意。
「既然是馬努柏會長,實在沒辦法呢。不過你可不能將地點和時間告訴會長喔,因為這是軍事機密啊。」
「當然。我只要裝得不經意,在前一天左右帶他靠近那個地方就沒問題了。」
「……三月二十五日早晨,在堤貝魯納。之後會相隔三天,分別從拜虔和法蘭克福特渡河,全軍兵分三路往帕葛洛奇昂進軍。再詳細的部分我不能說了。」
卡謬細聲耳語,對戀人露出微笑。愛洛伊莎也展露美如玫瑰的笑容,親吻卡謬。
「我愛你。」
「我也愛你。」
嘴唇離開,恢復仰躺姿勢的愛洛伊莎望著天花板。
「是我們贏了喔。」
†††
系留塔的頂端,強勁狂風吹襲當中,飛行戰艦巴巴羅薩三百一十二公尺長的巨大艦身,靜靜等待著出發時刻來臨。
白色罩衫搭配深藍紫色裙子,胸前綁著蝴蝶結。一身樸素打扮的法妮雅•加門帝亞單手拂發,一面被周遭衛兵們保護著,一面走向空橋。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六年三月二十三日,伊甸特區,阿基厘俄之塔──
帶路的格列高•歐納席斯中將身著深藍軍服,在巴巴羅薩前方停下腳步,平時面無表情的臉上參雜了些許示威之色,轉向法妮雅。
「歡迎蒞臨寒舍。」
聽了以格列高來說略顯調皮的這句話,法妮雅陪笑回應:
「感謝你答應了我無理的請求。」
「無須客氣。若是殿下希望,我沒有拒絕的道理。」
法妮雅跟在格列高后方走上空橋。加門帝亞革命時就是被這艘戰艦停靠在拉蘭帝亞宮殿旁,再以這座空橋闖進房內強行擄走自己。從那之後過了一年四個月,沒想到會在這種狀況下爬上相同的階梯。
心中浮現莫名感慨的同時,法妮雅走進了巴巴羅薩艦內。艙門隨即關上,陣陣索瑪引擎的驅動聲和不太涼的空調籠罩全身。
「本次大概會是場十日左右的航程。您可以自由在艦內移動參觀,但是當中有一部分禁止進入的區域,還請切記不要靠近。」
格列高這麼說完,走在狹窄通道前方,帶法妮雅前往觀望甲板。
戰艦下腹部攀附著倒半球狀,由全罩式玻璃保護住的甲板。空間寬敞到能召開百人規模的派對,而此時裡頭已有十五、六名穿著正式服裝的客人坐在吧檯或沙發歡談。從每個人都是壯年以上的金髮貴族來推斷,他們明顯為伊甸人的貴族。
地板上有個朝地表突出的半球體鐵框防彈玻璃,而球體底部則鋪了合金板,上頭鑿開了十幾處觀察窗。想必在參觀會戰之際,就是從此處來俯視地表的吧。
「這塊地板是為了殿下鋪設。因為原本就算被地表人抬頭仰望,伊甸人也不會介意。」
「……感謝你替我著想。」
原本認為自己說話已經夠真心誠意,法妮雅的內心仍冰冷不已。這代表了就算被地表的猴子看到裙底風光,偉大的天上人也絲毫不在意,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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