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二章 東征(1/2)
大河朝著地獄傾瀉而下。
沒有轟隆巨響或震動,河寬超過四百公尺以上的包爾河河水就這樣直直摔落底下一大片霧海。
高低差距多達三千公尺的「巴雷納斯瀑布」。
明明大量河水傾瀉至半空中,卻聽不見瀑布的巨響。原來是瀑布潭相距太遠,聲音傳不回來。假如有膽從驚悚斷崖探出身子往下窺探,可以看到水流彷佛化為銀色漏斗,被下方一千五百公尺的霧海吞噬,劃出淡淡彩虹。
「霧的下方就是猶大環?」
一身白色軍服的雅思緹把視線轉回身後這麼問。
騎著鮑沃,身穿黑色軍服的盧卡點頭道:
「據說運氣好的話,一年有兩到三天霧會散去,能看見猶大環的大地。」
「哦~」雅思緹哼地一聲回應聽似複雜的解釋,再度望回眼前過度壯觀的景象。
儘管聽過傳聞,這是雅思緹頭一次目睹「猶大環斷崖」的威容。
大地就到此處斷絕。
無論看向東邊或西邊的地平線,垂直聳立的斷崖無盡延伸下去,斷崖下半段同樣受猶大環的霧海沖刷,天空、斷崖與霧海宛如在視野中融為一體。明明眼前的大河化為瀑布急沖直下卻無聲無息,頂多聽得見遠方不時傳來的翼龍鳴叫聲。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五年,九月十四日,包爾河南端,巴雷納斯瀑布──
世界的盡頭。這個詞完完全全適合用於眼前的景象。
世界就到此為止。
「沒有人去過猶大環嗎?」
邊俯視著下方蒙蒙的銀白霧海,雅思緹頭也不回地這麼問。
「有嘗試要去的傢伙,但是全都在下斷崖的途中被翼龍攻擊喪命了。」
「哦?我聽說翼龍很溫馴耶。記得是叫巴斯希跋對吧,你那隻翼龍朋友。」
以前聽說有隻叫作這個名字的翼龍拯救了盧卡的乾妹妹希爾菲。雅思緹雖然沒見過巴斯希跋,有隻很黏盧卡的翼龍這件事倒挺有趣的。
「平時很溫馴啊,但只要打算對猶大環出手就會攻過來,畢竟翼龍就是保護猶大環的守衛。巴斯希跋雖然是個好傢夥,不過假如我打算降落去猶大環,也不曉得它會怎麼樣。」
如同盧卡所言,霧海正上方有十幾隻翼龍盤旋,大概是在巡邏看有沒有來自恩寵大地的入侵者吧。只見霧海中一冒出五、六隻翼龍,便有其他五、六隻像在換崗似地潛進霧海去,從未消失在眼前的視野。雖然看不出大小,體長少說超過三十公尺吧。要是被那種生物攻擊,人類根本不堪一擊。
「伊甸的峭壁也是這種感覺?」
「把這裡顛倒過來的感覺吧。我們只能抬頭仰望峭壁。天空則有飛行艦隊代替翼龍,意圖爬上峭壁的話便會遭到炮擊。以前雖然有想去一探究竟的傢伙,但不是途中被殺就是一去不回,至今為止仍沒有半個見過伊甸本國領土的恩寵大地人。」
距離此地遙遠的北方,一樣屹立著橫跨世界東西的「伊甸峭壁」。雅思緹試著在腦中聯想一道高聳不見頂,約三千公尺高的峭壁綿延到世界盡頭的模樣,卻因規模實在太龐大而不順利。唯一明白的是,無論是伊甸或猶大環,都極度厭惡恩寵大地人踏入自己的土地。
猶大環斷崖與伊甸峭壁。
在被這兩道無止盡的高牆切割開來的世界上,恩寵大地的人們相互爭搶狹窄土地,持續著沒完沒了的戰爭。
「這道斷崖沒有盡頭嗎?」
「這我也不曉得。東至荒蕪狂野,西通無限荒野。哪邊都是越走越去到文明未開之境,到最後誰都消失無蹤。到目前為止已有數百名探險家前去探索,但不是中途逃回來,就是一去不回。」
「哼嗯~」雅思緹動鼻哼聲後,試著說出感想。
「東南西北,無論哪一邊都是完全搞不懂的世界耶。」
「是啊,莫名其妙對吧?」
「就是說啊,我不能接受。很好,出發吧。就你、我和鮑沃三人一起解開世界之謎,隨便往哪去都行。」
聽到雅思緹一時興起這麼提案,盧卡的表情可說無奈得不能再更無奈了。
「……才沒那閒工夫好嗎。你高興了吧?要開工啦,上來。」
盧卡冷漠中斷話題,動起下巴指示,令雅思緹不悅地鼓起臉頰。
「欸~還不到半天吧?今天整天都用來觀光嘛。我還想逛逛街,吃好吃的東西啊。」
盧卡一聽,臉上籠罩更深一層陰影。
「我說啊……拜託你體諒一下好嗎?現在已經不像以前那麼自由,我們為所欲為的話會害多達百萬人陷入混亂。這次已經照你心愿來看瀑布和斷崖,你滿意了吧?要回去啦,大夥等著呢。」
雅思緹鼓起臉頰。
「什麼嘛,蠢蛋!明明我那麼期待這次外出,只有這樣喔,你這大蠢蛋!」
儘管開口抱怨,盧卡仍不予理會。雅思緹只好放棄,垂下頭來落寞走向鮑沃,單手摸起輕吐鼻息以表安慰的鮑沃下巴。
「小鮑好窩心,跟主人天差地別呢。」
一吐出抱怨,聰明的貝奧狼便舔起雅思緹的臉頰。
「我最喜歡小鮑啦~」
雅思緹雙臂摟住鮑沃頸部,磨蹭它充滿陽光味的鬆軟獸毛。鮑沃也開心地嗅起鼻來接受雅思緹。至於鞍上的盧卡則一副不耐煩地催促:
「快給我上來!」
「囂張什麼啦,蠢蛋……」
雅思緹不情不願放開雙手,跨坐到盧卡前方。盧卡維持從背後抱住雅思緹的姿勢,握起韁繩一甩。
鮑沃轉過身背對猶大環斷崖,開始朝包爾河上游緩緩走去。由於雅思緹有獨自一人到處亂晃的毛病,一個不注意就不知跑哪去。導致盧卡在不知不覺間,養成現在這樣跟雅思緹兩人一起騎乘遠遊的習慣。
「唉~明明天氣這麼好,卻連好好散個步都不行,又得幫忙你做那些無聊的工作啊~」
雅思緹邊碎碎念邊抬頭仰望,同時背部倚到盧卡身上。
「是你說願意工作我才帶你來的喔。既然我都聽了你的要求,你也聽我的拜託啦。」
聽了身後盧卡這句冷漠無情的話,雅思緹又鼓起臉頰。
「辛苦的程度根本不平衡啊。你不過是和我一起來這裡而已,我可是得拼上性命耶。」
「順利的話有許多人能得救。可是一旦輸了戰爭,將會有數十萬共和國人淪為奴隸被賣去伊甸。這是只有你辦得到的工作,所以拜託你啦。」
盧卡的語氣儘管平靜,卻十分嚴肅。雅思緹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就是難免想抱怨一句。
──明明難得能夠兩人獨處啊。
距離此地十幾公里遠,有座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軍的高階將領住宿的城堡。從九月初展開視察之旅,花了約兩星期沿著包爾河西岸從上流南下,於昨日抵達了巴雷納斯。一路上都在拿地圖對照沿岸地形,測量河寬和深度,用望遠鏡觀察對岸傑諾比亞軍的防禦設施等等,是趟對雅思緹而言無聊透頂的旅途。加上盧卡又不願理她,只剩弭茲奇和鮑沃陪她玩。
所以,昨晚久違被盧卡叫進辦公室時真的很高興。本來還心想如果他工作提前做完,可以兩人一起上街逛逛吃美食。然而,盧卡卻提出了十分駭人的要求。
『下個月上旬我要進攻傑諾比亞,希望你能當先鋒。把你送進對岸炮兵陣地摧毀火炮後,再讓主力部隊一口氣渡河。只要順利的話,就能以最少的犧牲獲得最大的成效。所以說,拜託你了。』
看到盧卡深紅雙眼流露凶光,用不由分說的口吻要求,雅思緹眼神哀傷地盯了他好一會,然後提出要和盧卡兩人一起去看著名的巴雷納斯瀑布作為交換條件。儘管回應她的是盧卡一對紅眼露出前所未有的傻眼目光,不過還是勉強逼他吞下這個要求,如今兩人才像這樣享受著短暫的觀光氣氛。
邊望著左手邊的包爾河水,邊走在蜻蜓飛舞的低矮堤防上。
夏季花草濃郁濕潤的香氣從腳下飄上。翠綠平原與蔚藍天空,以及將兩色凝聚濃縮般的深藍河面。午後的太陽從兩人背後照來,讓用速步奔馳著的鮑沃彷佛在追著自己的影子跑。
一幅十分寂靜、樸素且和平的景象。
明明到了下個月,此地就要化為戰場了。
雅思緹望向包爾河對岸。與西岸同樣充滿牧歌情調的東岸風景中,可以不時看見哨兵的身影若隱若現。一群看似騎著馬的士官也拿著望遠鏡在觀察著這邊,身上穿的均是以綠色為基底的傑諾比亞都市聯盟軍軍服。對方察覺到國境附近有異,明顯採取警戒狀態。
「那些人沒有要攻過來對吧?」
她向背後握著韁繩的盧卡這麼問,卻沒得到答案。
「明明沒有攻來,我們卻要攻過去
嗎?」
繼續追問下去,得到冷冷的回應:
「比起防守,進攻的一方更有利,尤其當國境是條河的情況下。畢竟進攻方可以挑選時期、手段和渡河地點。」
「進攻的理由呢?」
「以自由與平等之名,解放受高壓統治所苦的傑諾比亞人民。」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當然不可能,只是藉口好嗎。真正的理由是要和黎維諾瓦一戰的話,傑諾比亞太礙事啦。」
雅思緹聞言,哼了一聲。
「只因為礙事,就出拳揍人讓他們聽話嗎。」
「沒錯。」
「會死很多人呢。」
「是啊,想必會死數十萬人吧。」
聽盧卡秒答,雅思緹默不吭聲。
拂過的風變得強勁,夏季花草的氣息包圍了兩人。這時,盧卡主動開口:
「爛透了對吧。」
「嗯,爛透了呢。」
「要不要我告訴你為何做到這個地步啊?」
「……不用多說,我都知道。」
盧卡的目的是奪回法妮雅。
如今正在自己背後握著韁繩的這名青年,僅僅是為了奪回一個心愛的女人而打算引起戰爭,使得數十萬、數百萬人傷亡。
「我就是最爛最壞的惡魔啊。」
「嗯,我知道。」
短短應聲後,雅思緹把背往盧卡懷中倚。不曉得為何,好想直接轉過身體抱緊盧卡。
一語不發駕著鮑沃跑了一陣子後,盧卡再度開口。
「你怎麼不提醒我?」
雅思緹稍稍轉頭看向身後的盧卡。
「……?」
盧卡一面眺望著東岸蠢動的傑諾比亞軍防衛陣地,說:
「很久以前我拜託過你對吧?『當我變成了不再是我的其他人,希望你能提醒我』這樣。」
「哦?」雅思緹簡短應聲。
「你還記得那件事啊?」
本來以為他肯定早就忘了,所以感到課異。
「我的記憶力好得很啊。」
「喔。」雅思緹又冷漠地應了一聲,回想起去年春天的事。
記得那是加門帝亞革命前,和盧卡兩人扮成巡禮僧,走訪拉蘭帝亞內各處政治沙龍之時。
見到盧卡與素未謀面的名士及野心家們議論,甚至靠演說煽動群眾,使雅思緹感到不對勁之際,盧卡主動這麼拜託她。
『要是我變得很詭異,就靠你提醒我吧。因為自己察覺不到啊。』
『有時我自己也覺得不對勁。被大家口口聲聲英雄來英雄去,稱讚的話聽著聽著,偶爾有種自己不知道的一面快要冒出來的時候,我會怕啊。』
『所以說,要是我快要做出囂張傲慢,得意忘形,損人而圖利己,這類跟蠢貴族一樣的行為時,拜託你提醒我。我想你離我最近,肯定能最先察覺我的變化。到時要是被你一說,我就會反省,拜託你啦。』
自那之後過了約一年半,狀況發生劇變。盧卡成了具有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第一執政頭銜的獨裁者,神情不再穩重,而彷佛凝固於一種不停在黑暗深淵徘徊,狂暴兇惡的表情。
可是。
「你沒什麼變啊。」
她這麼一回答,盧卡頓時接不上話。
「哪有可能啊。」
不一會,粗魯的回應從背後傳來,雅思緹側臉朝向盧卡。
「表情或許變了啦,不過裡面還是跟革命前一樣。」
盧卡一聽表情更加扭曲,用彷佛遙望遠方之人的眼神盯著近在咫尺的雅思緹。
「你未免太沒有看人的眼光了吧。」
「會嗎?都跟你在一起六年半了,對於看你的眼光還挺有自信的耶。」
「明明我都自覺自己變了個人,為什麼你察覺不到啊,太奇怪了吧?」
「放心吧,你沒變。一直一直~都又蠢又卑鄙又遲鈍,什麼都沒變。」
丟下這句話後,雅思緹再度看回前方。雖然盧卡不滿地抱怨,雅思緹卻不回答。
只默默在心中投下不能說出口的答案。
──總是為別人而戰這點,還是沒變啊。
儘管實在太害羞,沒辦法向本人講。不過,只要還能為了別人拋棄自我,盧卡就還是盧卡。無論身分、表情還是穿著變了,被多少群眾拱為領袖,背地裡又被說了多少壞話,盧卡都不是為他自己行動,一心只為法妮雅而戰。正因為他辦得到,才算得上是盧卡。
──你肯定,永遠不會變喔。
比起讓數百萬人活下來而對法妮雅見死不救,選擇法妮雅而害數百萬人死傷還比較像盧卡。若論善惡的話無疑是惡人,但只要法妮雅能得到幸福,盧卡寧願選擇讓自己的身心都染上邪惡這條路。
又蠢,又卑鄙,人又壞,為了法妮雅甚至不惜燒毀這個世界。
──我就喜歡這樣的你喔。
就是喜歡這個比起連長相都不認識的數百萬人,只為了一名心愛的女人努力奮戰,將全世界牽連進來,最爛最壞,有如惡魔的盧卡。
──就算你被全世界討厭,我還是喜歡你喔。
將這句絕對無法直接向本人說的喃喃自語收進心中。
──雖然你只把我看成希爾菲的替代品啦。
把這種埋怨之詞也收進心中,雅思緹一臉若無其事看向前方。
悠悠平原與大河奔流,連綿到蔚藍天空的另一頭。儘管好想就這樣兩人一起騎著鮑沃浪跡天涯,但這個夢想不可能實現。
「要我唱首歌嗎?」
突然間她這麼提議。
「……隨你高興。」
接下背後冷漠的回應,雅思緹仰望天空哼起歌來。這是以前和盧卡兩人在漫無目的的旅途中,頭一次唱的歌。
我在你身邊
即便尋不見摸不著
在那風中
在那藍天上
我的確存在喔
心相連著心
心接續著心
會和你一起活下去喔
要和你一起笑開懷喔
暢快歌聲被緩緩吸進平原上空。
一首遙想去了遠方難以再見之人,來自伊甸的歌。
盧卡默默聽著雅思緹的歌聲。
不知魔獸是否也懂音樂,鮑沃的步伐也隨著曲調稍稍緩下。
歌聲止歇後,盧卡小聲說:
「真懷念耶,這首歌。以前真的挺悠哉的呢……」
「想回到那時候?」
這麼一問,盧卡不屑哼聲。
「沒有啊,我又不後悔。」
「再說你也還沒找到Vivi Lane啊。」
「……嗯,是啊,得找到Vivi才行啊……」
盧卡回答得略顯心虛。明明起初只是受乾妹妹希爾菲所託展開的獨行之旅,但這微不足道的尋人旅途,如今卻將演變成牽連整片恩寵大地的大戰。
盧卡腦海里掠過從前白貓頭鷹所說的話。
『希爾菲擁有奇特的力量,是能預見未來的能力呀。連我都沒能擁有,只屬於希爾菲的特殊能力呢。恐怕……希爾菲是在汝身身上預見其希望看到的未來,才會明知死期已近,仍選擇與汝身共同生活。』
假如貓頭鷹說的是真話,希爾菲那時就已預見盧卡當今的模樣嗎?然後搞不好,連未來的盧卡都看到了。
『去找出Vivi Lane。』
希爾菲究竟有何目的,才會拜託盧卡這種事?
『找到Vivi的話,就能改變世界喔。』
『弱小、貧窮、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別說保護弱者了,自己此刻正打算為了法妮雅一人,不惜讓數百萬人死傷,對這個世界發起戰爭。
──我到底在往哪去啊,希爾菲?
儘管發問,也得不到回答。
「是說Vivi啊,長得跟我很像對吧?」
聽雅思緹突然這麼問,盧卡應聲道:
「法妮雅是那麼說的。雖然她說是在九歲時見過Vivi,所以也不曉得有幾分像……可是希爾菲和你真的很像。」
「然後希爾菲跟Vivi又是雙胞胎姊妹,沒錯吧。」
「對,似乎是法妮雅從Vivi口中聽來的。」
「……那麼我到底是什麼?」
「誰曉得?不是人造人嗎?」
「嗯……是沒錯啦……」
眼見雅思緹沉默不語,盧卡接著問道:
「我說你啊,右手背上有冒
數字對吧?後來變得怎樣了?」
這個問題只得來沉默。盧卡已經許久沒有看到那個數字。這時,他試著追問在意的問題點。
「那個數字每天都會減少對吧。我最後看到時差不多是一千四百左右,記得是在第三次德爾•多勒姆戰役剛開始時,所以大約三年半前嗎?假如每天都減少的話,現在大概剩兩百左右了嗎?」
雅思緹一語不發地低著頭。
「讓我看啦。」
「才不要。脫手套跟脫衣服沒兩樣耶。」
「不然那個到底數字代表什麼?你告訴我這點就好。」
「……不知道啦。而且我是人造人,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啊。」
雅思緹的話突然變得消極。於是盧卡換個方式問。
「右手背上有『熾天使的紋章』就是Vivi Lane的證據。我在想會不會跟你那個數字有關係啊?」
用輕鬆口吻這麼一問,沒想到雅思緹突然發起飆來。
「什麼啊,難道你想說我就是Vivi?我可是被米迦勒說『去把Vivi Lane找來』,被扔出來的耶。如果我就是Vivi,根本不會被扔出來好嗎。」
「也對啦。真的搞不懂耶,你到底是什麼啊?」
聽到盧卡語帶挖苦地說,雅思緹不悅撇開頭。
「唱歌好聽,可以一分鐘內變得無敵的人造人,而且是個美少女。這樣不就夠了嗎?」
「這樣喔。反正讓我看數字就對了啦。」
「才不要,你很煩耶,為什麼那麼想看啦?」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啦。我可以說說我對數字意義的猜測嗎?」
「哦,說啊。」
「猜對的話你可要說喔,別給我撒謊。」
「我才不會撒謊,反正你也猜不中。」
盧卡停了一拍,開口道:
「你的剩餘時間。」
雅思緹不再出聲。
大約過了兩、三拍才轉頭看向盧卡。
「猜錯啦。」
表情或反應都僵硬到盧卡至今從未見過。
「根本不是好嗎,太可惜啦。」
雅思緹第一次以這麼疾言厲色的口吻回答完,又轉向前面去。盧卡看不見她此時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別說謊啦。」
他簡短地這麼說。雅思緹還是低頭面向前方。
「才沒說謊好嗎。」
她這麼粗魯應聲。
「那你那個數字到底是怎樣啊?」
「……煩耶,別再說了,就說到這啦。」
「別給我擅自結束話題。其實你根本知道吧?當數字歸零時會怎麼樣。」
「……不知道,我一點、什麼都不知道。再說我是人造人,一大堆不知道的事啊。」
「……餵。」
「怎樣啦。」
「我是認真的,給我乖乖回答,別隱瞞我。」
雅思緹依然面向前方,沒有轉頭。吹拂過的風撩起她一頭金髮。
盧卡深呼吸一口氣,在語氣中加進了嚴肅。
「……聽好了,接下來我要說些老掉牙的話,只說那麼一次,給我認真聽仔細了。然後千萬別給我開玩笑。」
「……………………」
「回話啊,我很快就會改變主意了喔。」
雅思緹沉默片刻,依然望著前方應聲:
「……什麼啦,有夠奇怪耶你。不過我有興趣,你說說看老掉牙的話吧。」
「我會說,可是在這之前你得答應我,絕對不準開玩笑。」
「……不會開玩笑啦。嚴肅的話我會認真聽好嗎。」
盧卡一臉尷尬,故意咳了幾聲,坐在鞍上繼續握著韁繩,同時抬頭挺胸調整坐姿。
「就是……那個……以前……都怪我又蠢又窮又無能……才害死了希爾菲……我不想再度嘗到那種痛苦了。」
雅思緹側臉看向盧卡。她表情嚴肅,沒有要開玩笑的樣子。盧卡再度深呼吸一口氣,把話繼續說下去:
「……我沒能讓希爾菲嘗到半點像普通女孩一樣的歡樂或幸福……所以說……雖然不是要你代替希爾菲……但我希望你,能夠幸福。」
「……………………」
雅思緹一語不發,翠綠色眼珠中映照出盧卡。盧卡一臉難為情地將視線轉向包爾河對岸,只把話聲傳給雅思緹。
「我想正因為有你,我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所以……有什麼我做得到的我都做,你就別再瞞著我了。只要你肯告訴我,我會替你想辦法解決。」
「……………………」
「……意思就是……你要過得幸福啦,嗯。」
雅思緹沒有回應。
只剩風從兩人身旁呼嘯而過。
鮑沃的倒影變得更長。
「……就這樣……老掉牙的話結束。」
害臊地說完的盧卡重新握緊韁繩,彷佛像要擺脫周遭籠罩的氣氛,腳踢馬鐙加快騎速。
雅思緹看回前方。默不吭聲隨著鞍搖晃,冷不防再度回眸一望,露出燦爛微笑。
「你再說一遍。」
「……啊?」
「風太強聽不清楚,再說一遍啦。」
見雅思緹開心笑著,更提出任性要求,盧卡的表情不耐扭曲。
「……開什麼玩笑。誰要說第二次啊。」
「拜託你,再說一次就好。譬如『你要過得幸福啦』和『有什麼我做得到的我都做』這些部分,再說一次。」
盧卡一聽,瞬間發起飆來。
「你根本聽得一清二楚吧蠢女人!」
「我只是想聽你再說一次而已。剛才來得太突然,只有感到驚訝。這次我會做好心理準備來聽,快嘛,加油,再來一次!」
「鬼才說啦,蠢貨!」
「安可!安可!」
「最好變得世上第一不幸啦!蠢女人!」
兩人邊無止盡地斗著嘴,融洽共乘馳過午後的堤防。
雅思緹沿途都眉開眼笑。光是久違和盧卡兩人如此浪費時間就夠開心了。果然無論盧卡變得再怎麼偉大,內在還是沒變,仍是那個笨拙又溫柔,為了寶貴之人奮戰的盧卡。
──我的幸福呢。
一邊挖苦盧卡,雅思緹一邊在心裡想。
──就是和你在一起喔。
由於沒有把這種裝模作樣的話說給對方聽的勇氣,雅思緹只能對自己說,把背往盧卡胸中倚去,開懷笑著。直到抵達今晚下榻處的這一小段時間,兩人彷佛就像真正的兄妹般,天南地北地一路拌嘴。
下午兩點,回到巴雷納斯城堡內的盧卡帶上弭茲奇和梅比爾,以及新提拔的十六名將領一起回到視察包爾河的工作。雅思緹則不想做無聊的軍務,帶著要好的侍女上街閒逛去了。順帶一提,葛布目前正率領為數十萬的第二軍於包爾河上流,連接國境的奧斯特拉瓦大橋西岸布陣。
這時,第一機兵大隊長弭茲奇駕馬靠近握著鮑沃韁繩的盧卡旁,笑眯眯地說:
「雅思緹睽違已久有人陪,一定高興得很吧。畢竟自從盧卡你變偉人後,似乎完全沒有陪她玩啊。」
盧卡皺起臉來瞪了弭茲奇。
「……我們不是來玩的。有能力的傢伙們正看著呢,爭氣點。」
一這么小聲責罵,弭茲奇不太在意地輕聳肩頭,稍稍轉頭看向身後跟著的新人將領們。
「雖然不太上相,但都能用吧?」
「我們的軍隊不管外貌裝扮,只有優秀的戰士才能出頭天。」
盧卡也稍稍轉往後方,用信賴的眼神看向這群連軍服都穿不好,活像不法之徒的將領們。
他們是盧卡從下級士官、士兵中挑選,提拔為將領的一群人。年齡範圍廣泛,從二十幾到四十幾歲都有。出身背景更有木工、印刷業者、送報員、蜂蜜攤商到煙囪清潔工等五花八門的職業,當中不乏戰場經歷遠比盧卡久的。原本在階級制度下,無論再怎麼有能力都升不到少尉之上的他們突然間被晉升為將領或輔佐官,像現在這樣跟著總司令官盧卡一同視察交戰預定地。
身分雖低微,卻是活過大小戰場最前線的勇士。即使講起話來粗魯,也絲毫不懂禮儀,觀察戰場的眼光卻是真材實料。
「河底地勢啥的,只要一場大雨就都變啦。以前過得去的地方變得過不去,反之過不去的地方現在又過得去。所以說,絕對存在既沒敵人又能渡河的地點啦。」
邊抽動鼻頭,滿臉坑坑洞洞的新人將領柏古拉姆少將這麼告訴盧卡。擔任中士率領步兵中隊十年以上的下級士官突然被盧卡提拔為將領,使他這趟視察隨行之旅充滿
了幹勁。
「我信你啊,柏古拉姆。你的判斷能讓許多步兵得救,事情順利的話我會好好賞你。」
「為了老大我會努力啦。畢竟我們可是一再被那些臭貴族大人們強迫實施亂七八糟的戰法,實在氣不過啊。只要包在我們身上,絕對不會輸給啥傑諾比亞貴族啦!」
柏古拉姆單手拍起厚實胸膛,豪爽大笑。把總司令官叫成老大這點就當他是尊敬所以不多問,盧卡把視線移回河面。
盧卡沿著包爾河,尋找數處徒涉點。
主力部隊的渡河地點已決定是在途中具有沙洲的柯修塔托一帶,也打算派出雅思緹來對付敵軍炮兵。但除此之外還打算讓數支小部隊從其他地點渡河,以求擾亂敵軍。共和國軍雖在經驗強度上輸人,卻有足以彌補的強烈士氣。正因為士氣夠高,才能實現讓多支小部隊自主展開渡河,率先沖向戰場。假如對士氣低的小部隊要求相同任務,他們會等戰局底定才開始行動,甚至直接逃亡吧。
盧卡轉向隨行的新人將領們,大聲宣布:
「我軍的強悍,就在你們這些將領懂得自己思考判斷戰況再行應對。與傑諾比亞這一戰,肯定需要這股力量。我正是為此讓各位晉升,希望各位能在下次出戰時,證明我的決定並沒有做錯。」
將領們的表情明顯激動亢奮,回以勇猛雄吼。
這群人一直以來都受貴族無腦的指揮玩弄,在最前線沾得渾身鮮血滿身污泥,甚至白白讓戰友送死。如今可說作夢般受到提拔,個個充滿了想一展長才的欲望。總有一天自己也想像梅比爾或葛布那樣受命指揮軍團,率領數萬士兵──如此不成聲的氣勢,正從他們的表情傳來。
梅比爾駕馬來到盧卡身旁,輕聲低語:
「我想下個月那場仗,會是我方大勝啦。」
彷佛在責怪這個過度樂觀的預測般,盧卡眯起單眼。
「我想,輸給我們的那群傢伙,在戰前通通覺得自己會大勝啊。」
「哦?不然要來打賭嗎,主帥?到底會是大勝,還是慘敗?」
盧卡環顧了意氣軒昂的將領們,接著望向對岸傑諾比亞的警戒態勢。
「賭局沒法成立啊。」
「真聰明。實在挺沒趣的。」
人數占優勢的攻擊方一旦認真擬定作戰計劃展開渡河,人數較寡的防守方將難以阻止。只要同時讓複數部隊渡河擾敵,作戰肯定會成功。自從我方決定主動出擊那一刻起,這場戰爭就不存在一絲會輸的因素。
盧卡的眼神中蘊含些許擔憂。
「真要說的話……我還比較怕自己人。」
梅比爾一聽,也皺起眉頭來。
「馬希連應該殺,理由要怎麼強加都行。」
盧卡默默聽了這句話,沉思片刻後才回答:
「那傢伙不會犯嚴重到必須處刑的過失。假如硬要流放他的話,國內將陷入混亂。」
舊王國軍參謀總長馬希連是過去在烏奇奧勒暴動之際,打算將反抗王政的居民趕盡殺絕的舊貴族。等到法妮雅與盧卡交涉,順利無血開城後,擅自抓住盧卡施加鞭刑。直到今日,盧卡背上仍殘留著許多醜陋疤痕。
當時馬希連的目的,是要刺激法妮雅去放走盧卡。
遭奸計陷害的法妮雅當時於他逃獄前一刻被發現,報章雜誌上寫滿了這起「烏奇奧勒醜聞」。結果導致法妮雅被降至第二王位繼承權,進而促使了與傑彌尼之間的婚約關係。此刻盧卡和法妮雅所遭遇的苦境,馬希連可謂其中原因之一。若放任這個比起戰爭更擅權謀的奸臣不管,定會從內部將共和國逐漸侵蝕瓦解。
「別看他那樣,其實在民眾間小有人氣。畢竟他也是在革命那時下令王國軍保護反叛軍的主使者。不知何時,那傢伙竟也成了讓革命成功的功臣。政治手腕和宣傳實在高明,不能輕舉妄動。」
現在馬希連擔任被稱為「內國軍」,負責維持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內治安的軍隊司令。明明經過革命,幾乎所有大貴族都吃上鋃鐺入獄或流放國外的苦頭,但馬希連不具多餘的政治理念,而是巧妙判斷且游過驚濤駭浪般的時代潮流,獲得了與革命前不變的權勢與支持。
「明明一再倒戈,卻能不樹敵,維持地位更提升人氣,可不是一般人辦得到的。很可惜的,若比政治才能的話,我根本望塵莫及。」
「但是你有軍事才能和民眾支持。趁你還有人氣時,應當儘快摘除不安之芽,就如同從前那些為政者所做的。」
梅比爾說的做法雖然粗暴,卻沒有錯。回顧歷史的話,擊敗舊政權的英雄們幾乎一律都出手肅清了曾幫助局勢逆轉的功臣們。繼續放任馬希連不管的話,或許會成為比傑諾比亞和黎維諾瓦更危險的敵人。
然而──
「現在沒時間去搭理那傢伙,當前的敵人是傑諾比亞,我要集中在下個月的會戰上。馬希連絕對有跟流亡貴族私下往來,只要調查他周遭的關係肯定會露餡。一旦掌握證據,就看是要流放還是處刑,議會會幫忙決定。」
梅比爾冷冷一哼。從他的態度中,可以感受出「別囉哩叭唆快殺就對啦」這句無聲的話語。
倘若動用第一執政的權限,無憑無據地逮捕馬希連,且不經法院審判直接處決的話,盧卡的名聲將會一夕間掃地。到時將淪為什麼都可能發生的時局,恐怖統治也將現形。那樣一來,簡直跟過去王侯貴族的暴政沒有兩樣。
「不能因為他一人失去革命的意義。得好好思考能不起風頭抹滅他存在的方法。」
「你老是想一堆事耶,盧卡~」
似乎在梅比爾身旁聽著兩人對話的弭茲奇雙手往後一枕,像在鼓勵盧卡般咧嘴一笑。
「只要贏了戰爭就行啦。能打勝仗的話既有錢,人氣也會攀升,誰都不會抱怨。馬希連就是個愛對最強的人拍馬屁的小貨色,放著不管也不要緊啦。」
盧卡嘴角浮現傻眼之色。
「希望他有這麼單純就好啊。」
「世界上什麼都很單純喔。勝者成英雄,輸了變狗熊。裸得戰爭的傢伙可以隨心所欲讓世界變得對自己有利。」
盧卡苦笑聽著弭茲奇的這番話。弭茲奇樂天歸樂天,說的其實也沒錯到哪去。
「政治什麼的丟給卡謬解決不就好了?那傢伙應該很擅長在背後說壞話,挑人語病死纏爛打之類的陰險招數嘛。」
以嘆氣回應弭茲奇這番話,盧卡遙望起遠方。
「卡謬嗎……那傢伙最近看我的視線越來越冷淡了啊。」
「咦?你們吵架了喔?」
「不是吵架,但意見越來越不合。那傢伙是想靠唇槍舌戰改變社會的理想主義者,我則是訴諸武力的現實主義者。」
「加起來除於二好像就剛剛好了呢~」
「在我像這樣離開拉蘭帝亞的期間最不妙啦。畢竟沒辦法從這裡掌握,或是操控那邊發生的事啊……」
自從君臨國家的頂點後,盧卡才終於切身感受到人心的可怕。
活在現實世界的人群極容易見風轉舵,且不講道理,當他們聚集成集團時將形成一股無軌道可循……也正是革命原動力的能量。想控制這股能量並不容易,哪怕一根手指指錯了方向,人心恐怕就會拿這股巨大能量反噬盧卡。
「打贏就沒問題啦。畢竟你就是一路在會戰中贏過來才變得這麼偉大嘛。總而言之,先專心考慮打贏下個月的仗吧!」
受頗具弭茲奇風格的鼓勵,盧卡也應了聲。雖然無法一手遮天,但贏了戰爭,人心自然凝聚。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往後的戰爭都將是如此。
──一步步奪回法妮雅。
再度確認刻進深層意識,無法對他人明言的決心,盧卡望回包爾河對岸。到了下個月,這條平穩的河面上將會看到大量漂浮的士兵屍體吧……
當天夜晚。
雅思緹沐浴完後換上睡衣,一個人坐到床上。
在被窗緣框出的傾斜月光深深照射之下,雅思緹緩緩取下手套。
『202』
剩餘的蒼藍數字浮現。正如白天盧卡所言,倒數即將突破兩百。
「為什麼只有這種事特別敏銳啊。」
她略顯儍眼地這麼說,有好一會兒隨意晃起腿來。
「我是希爾菲的替代品嗎。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白天,盧卡說了「既然沒能讓希爾菲幸福,我想讓你得到幸福」。雖然聽了很高興,但──
「表示只把我當妹妹看吧。嗯,不意外就是啦。」
雅思緹垂下頭來,微弱地丟下這句落寞的喃喃自語。
†††
橋早已拆毀。
敵軍只能步行渡包爾河。
一旦上了河中沙洲,勝負將於該地決定。
盧卡•巴路克就將在此劃下句點。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五年十月二日早晨,包爾河東岸,柯修塔托防衛線──
籠罩晨霧的堤防上,傑諾比亞都市聯盟軍總司令官卡庫•翰森元帥如此告訴自己,同時自豪的八字鬅也翹得顫動。元帥背後,東方天空的太陽依然躲在地平線後,低空這時才逐漸染紅。於包爾河西岸蠢蠢欲動的盧那•席耶拉聯合軍漆黑軍服雖因溶於夜色,肉眼難以判別,但相信太陽升起時就看得清詳細陣容了。
「沒想到竟然是對方攻過來啊,死野蠻人。」
周遭的高階將領們也靠著微弱亮光觀察西岸。
「除了徵召來的士兵,還因為贏了西征導致更多義勇兵聚集,據說如今盧那•席耶拉聯合軍總數已多達三十八萬人。想必他們的糧食儲備量,定不足以填滿三十八萬個胃吧。他們打算奪取傑諾比亞的領土,吃盡這邊的收穫作物啊。」
「與其說是國軍,根本是群蝗蟲啊,不愧是個貧民出身的小子帶出來的。」
邊取笑盧卡的身世背景,卡庫元帥瞪向西岸蠢動的影子。儘管還看不清三十八萬大軍中已有多少集合到此地柯修塔托,但至少會有十萬、二十萬規模才對。相較之下,傑諾比亞都市聯盟軍總數八萬六千,即使比人數絕對贏不過,但裝備和強度都遠勝過敵軍。
「畢竟渡河作戰被認為是坐擁人數優勢的攻擊方有利呢。盧卡大概是完全照搬教科書了吧。不過包爾河水又深,流速也快,大部隊想渡河只能選途中有沙洲的這個地點。雖然其他還有幾處徒涉點,由於河床地勢複雜,只有小部隊能渡河。不要受障眼法誘惑,在此靜待主力部隊前來,再以我軍的全力迎頭痛擊便不成問題。」
元帥身旁一名負責構築柯修塔托防衛線的築城將領充滿自信地斷言。在兩人眼前呈現的是為了抵禦盧卡的東征,賭上傑諾比亞威信構築出來的無敵河川防衛陣地。
隱藏在堤防後方的八十六門大口徑炮已在事前經再三試射,瞄準了所有東岸─河中沙洲─西岸的淺灘。光靠堤防上的觀測班告知地圖座標,炮兵便能決定仰俯角、迴旋角及火藥量,敵軍將在渡河途中飽受精準轟炸。加上敵軍炮兵看不見躲在堤防後方的我方炮兵,無法發動反擊。
形同單方面痛毆戴著眼罩的敵人。本次就是場這種類型的戰爭。
「這是條我們傑諾比亞長年以來守護的河,我等深知利用這條河為盾的戰法。區區盧卡之輩,想渡過這條又深又急的河還太早啦。」
只要破壞大橋,包爾河便會化為最強盾牌守護傑諾比亞。將領的話中充滿如此信念。
這時,卡庫元帥的倒影往前方長長延伸。
夜色被逐出天空,明亮曙光一掃河面黑暗,晨霧轉變為金黃色帷幔,銀色河面正中央逐漸浮現巨大沙洲的黑影。
接著布陣於西岸的漆黑軍服,終於出現在四百公尺遠的彼端。
簡直像在表達不怕大炮似地,步兵們已排成縱隊完成渡河準備。儘管受晨霧與堤防遮蔽,無法確認到全貌,但眼前必定是卡庫本人也頭一次見的大軍不會錯。
「貧民出身的臭小子竟如此囂張……」
當卡庫元帥咒罵之際,身旁一名身穿傑諾比亞軍綠色軍服的壯年將領邊舉著望遠鏡注視對岸,邊開口勸告:
「西征時還只有下級士官以上才分發軍服,如今連士兵都穿著整齊軍服,卡斯柯特槍也是人手一把啊。雖然大概只是從此處看見的部隊很正常,後方那群仍然拿農具穿布衣,也萬萬不可輕敵。畢竟在半年前,這群傢伙就是靠手中農具擊垮羅曼維騎士團的。」
壯年將領正是從前的加門帝亞王國公主親衛騎士團長,伊西德羅伯爵。過去這個和馬希連共謀用鞭刑痛打盧卡的大貴族,如今逃亡到傑諾比亞當起作戰參謀。
「此刻該害怕的是雅思緹。正是那個無孔不入,在局地戰中定能取下勝利的丫頭幫助盧卡爬到今天這一步的。」
伊西德羅認真的諫言,卡庫元帥卻聽得半信半疑。
「『戰場天使』這個綽號老夫是略有耳聞……但當真有那種娘們存在嗎?把機兵扔飛,還是隻身突破大軍正中央什麼的,怎麼聽都像天方夜譚啊。」
「或許有些傳聞是不脛而走之下被過度誇大,但仍不改她是比機兵更令人畏懼的尖端兵器。本該戰敗的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也是靠著那個怪物扭轉戰局,最終才贏得勝利。請千萬留意,不可重蹈覆轍。」
卡庫元帥只輕哼一聲,無視伊西德羅的煩人叮嚀,眺望起隔著河面,布陣於相距四百公尺處的盧那•席耶拉聯合軍。
「老夫也在戰場上活得夠久了,實在受夠那些妖怪啦幽靈出沒等等,全由一群膽小鬼口中吐出的謠言。閒話傳開來可會影響全軍士氣,對這類風聲一笑置之正是身為上官的責任。」
聽了卡庫的回答,伊西德羅的太陽穴掠過一陣寒意。
「元帥,難不成……您沒有採納我前些日子的諫言嗎……?」
「唔……?什麼諫言?」
元帥並未顯得焦躁,單純提出反問。
伊西德羅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臉上表情抽搐。
「我應該拜託過您,千萬別帶少女跟著後防前來才對。」
卡庫元帥回想起三天前作戰會議時的記憶。在那場昏昏欲睡的會議中,隱約記得不知有誰說過這種話。不過唯有一點記得很清楚,就是列席的傑諾比亞軍高階將領們均面露「這老頭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的納悶表情。
「當然辦不到,不帶女人跟著後防可是會發生叛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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