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終將墜入愛河的Vivi Lane > 第五卷 一章 西征

第五卷 一章 西征(1/2)

目錄

那支軍團究竟是從哪冒出來的?

完全存在於常識之外。不只潛規則不管用,更徹底無視、踐踏我方在無意識間認定為理所當然的概念。恐怕兩百多年來,先賢們透過經歷的數百戰局所建立而成的,名為「軍學」的睿智結晶,如今即將被眼前的那支軍團蹂躪殆盡。

羅曼維騎士團長艾盧•博恩札克侯爵一臉愁雲慘澹,眺望在平原起伏另一頭築陣的敵方軍團,內心不禁嘆息。

「根本是群瘋子。」

博恩札克團長身旁一名用望遠鏡觀察的作戰參謀如此低語。恐怕正如他所言,自稱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軍的那群傢伙,絕對每個人都瘋了。不然的話,根本無法解釋眼前戰場上正在發生的事。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五年四月十二日,堤拉諾勒慈善同盟領,雷奧卡迪歐平原──

羅曼維騎士團總司令部就設在一座平緩小丘頂附近。周遭圍繞著一群身著灰色軍服的高階將領,博恩札克已完全從摺凳上站起身,瞪著於相距一點五公里處對峙的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軍。

明明論經驗、強度、裝備或火力,明顯都是騎士團占上風啊。

明明共和國軍是支三天以來剛勉強趕完九十公里以上路程的軍隊啊。

何況那群傢伙中穿著像樣軍服的人根本稀稀疏疏,幾乎九成都穿著日常便服,手上更只拿著農具啊。

「為何能和我軍戰得平分秋色……!?」

嘴邊胡微微顫抖的博恩札克虛弱呻吟。

這一小時半以來,羅曼維炮兵隊同時動用三十門大口徑炮朝敵陣接連不斷狂轟猛炸。每當榴彈炸裂開來,便會有大量共和國士兵被高高轟到半空中,讓爆風吹得一片倒。然而不管再怎麼轟炸,那群門外漢集團絲毫沒有潰逃的樣子,仍保持整齊隊列,意氣風發高唱著革命之歌。而當我軍讓戰列步兵前進,他們就趴倒在地撐過槍擊,等到逼近到一百公尺內,便直接高舉農具沖了過來。

最令人畏懼的是,身為鎮民或農民的他們竟選擇犧牲自己的命一戰。無論多少人被殺也不退縮,靠著一己肉身沖向手持卡斯柯特槍的羅曼維騎士團員,刺出鐮刀或鋤頭。

面對不畏懼,不逃跑,邊唱著革命之歌邊如同海嘯襲卷而來的庶民群,萬萬想不到竟是騎士團員們先嚇軟腳。

令我軍苦戰的元兇是那股高昂得詭異的戰意。不過是區區庶民卻不怕死,也因此不會潰逃。甚至就像在跟排在身旁的其他士兵在比拼誰勇敢似地,爭先恐後往前猛衝。

──不過是區區農民,到底打哪來的勇氣?

博恩札克完全不明白。貴族挺身而戰的理由,是為了名譽和尊嚴。在戰場上做出膽小行徑,將影響在宮廷內的地位、與其他有力貴族間的關係,甚至會對經營領地產生深刻影響,一個弄不好更可能讓家族沒落。為了不讓家名蒙羞,就是貴族戰鬥的理由。

然後一般來說,農民和鎮民們並不會在乎什麼名譽或尊嚴,他們是群與其管這些眼不可見的概念,更愛惜自己生命的傢伙。所以通常都會讓徵召兵或義勇兵組成密集陣形,再用槍騎兵包圍四方,且透過貴族恫嚇來防止脫逃,硬讓他們前進。可是盧卡率領的那支軍隊,士兵們竟爭先恐後往死里沖。博恩札克怎麼都想不透眼前的傢伙們捨命奮戰的理由。

博恩札克憤憤咬牙。

明明遭逢加門帝亞王國滅亡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認為終於能達成騎士團長年的宿願而舉兵展開東方擴展作戰,結果突然就碰上這支破爛軍隊越過亞克隆河,逼近後阻擋於前,再怎麼踹、怎麼揍都不動如山。

就在博恩札克咬牙之際,身旁一名長相剽悍的青年將領開口道:

「對手是盧卡•巴路克。一旦掉以輕心,反倒會是我方遭到暗算。」

博恩札克惡狠狠地單眼瞥向青年將領。

「這是你的親身經歷是嗎,納西瑟斯男爵?」

被稱作納西瑟斯的俊俏將領嘴角露出苦澀笑容。

「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轍呢,團長。我的敗因正是拿我方的常識來衡量盧卡,如此而已。」

納西瑟斯一快活地這麼說,便看見遠方出現了飄揚的雙頭鷹軍旗。就在那面旗之下,有著當年自己沒能殺成的盧卡•巴路克。

距今約莫六年前,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之際。

納西瑟斯就在距離此處不遠的尼牧爾森林,追趕保護著公主法妮雅逃亡的盧卡,卻中了奸計失去馬匹,讓兩人順利脫逃。要是當時有逮到盧卡和法妮雅,惡名昭彰的加門帝亞革命也就不會發生了。儘管是件難忘且不堪的過去,但在聽聞盧卡從那之後的活躍,也算是有種痛快感。

「當時盧卡輕而易舉跨越了潛規則,理所當然拷問俘虜,換上敵軍軍服,地位低微卻摟公主於懷,逃過了我方的追捕,全都是我們做不出的行動。如今在眼前交戰的傢伙們,正是受了盧卡的教化,我方的常識想必不會管用吧。」

灰色三角帽下,博恩札克那對銀色眼神中充滿焦躁。博恩札克現年五十四,自從他十五歲時頭一次站上戰場以來,將人生大半歲月都耗費在與橫行於無限荒野的匪類和地方豪族間的戰鬥上。然而即便度過將近四十年的戰場生活,還是無法理解阻擋在眼前的軍隊。

最難以理解的並非他們的作戰方式,而是──

「傢伙們的軍糧是怎麼回事?明明本該已受食料短缺所苦,又到底怎麼在如此短時間內弄來夠那麼多士兵吃的食物?」

羅曼維騎士團總數四萬六千,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軍目測約莫六萬五千。想要動員如此大軍侵略敵國領土,原本應該要事前於行軍沿途的軍用倉庫囤積大量軍糧才對啊。

聽了博恩札克的問題,納西瑟斯推測道:

「恐怕他們完全沒有囤積,又或者根本沒有足夠他們囤積的糧食吧。屬下認為,打從一開始,他們就是打著敵國領內糧食的主意來行軍。」

博恩札克愣愣張口聽完這個答案,接著左右搖了搖頭,將嘆氣聲轉變為言語。

「……從來沒聽過這種做法,實在難以置信啊。盧卡難道不懂後勤補給的道理嗎?」

「他從以前便藐視軍學至今,卻絕非有勇無謀。現在正是格特麥的收割期,既然本國沒有食物,直接到敵國領內收割麥田填飽肚子就好……」

「……就算看上去再怎麼破爛,好歹也是國軍吧?既不穿軍服,又不帶軍糧,靠著敵國領內收割的作物苟延殘喘的軍隊,豈不是跟蝗蟲沒兩樣嗎?」

「盧卡並不在意面子。無論用什麼樣的手段,以獲勝為最優先考量。對我方而言有損名譽之處,對盧卡來說便是趁隙而入之處。」

聽了納西瑟斯的話,博恩札克一顆塌鼻冒出滿滿皺紋。

「真是無可救藥吶。」

「從我方的視角來看確實如此。不過若看在庶民眼中,或許稱得上是種戰爭的新型態呢。」

過去貴族那種有如運動比賽的戰爭在盧卡抬頭以後,逐漸變化成純粹為了破壞他國政府的鬥爭。數百年來循著潛規則戰爭至今的貴族們,完全跟不上盧卡的思想。

「騎兵倒是挺少的啊。該不會是沒能順利弄到馬草吧?」

博恩札克眺望著共和國軍的布陣提出質疑。納西瑟斯也點頭同意。

「有這個可能。畢竟馬和人不一樣,可不願意餓著肚子賣命啊。」

人類餓肚子或許還能靠毅力行走,但馬只要沒馬草吃就會停下腳步。共和國軍雖不吃不喝強硬進軍抵達此地,騎兵確實可能還被拋在後頭。

「那麼就靠機動部隊進行擾亂吧。現在起,以敵軍右翼為主要目標。第一、第三騎兵大隊轉往右翼攻擊,第二炮兵大隊及第一、第二獵兵中隊從敵右翼正面發動攻擊,移動到兩側包夾,摧毀敵軍陣形。」

在博恩札克的指揮下,傳令將領們馬鞭一甩散去。起初雖被這群意外頑強的門外漢集團殺個措手不及,但會戰的重頭戲現在才開始上演。

「雖然是敵軍,還是佩服他們能撐到現在。不過就算士氣再怎麼高昂,真正的軍隊和農民集團之間根本稱不上戰爭。這座平原就是盧卡的墳場。」

俯瞰著展開行動的各個軍團,博恩札克這般低語。精兵們整齊劃一地列隊,數個軍團以毫不紊亂的步伐朝敵軍右翼邁進。一方面納西瑟斯同意歸同意,內心卻有股不祥預感在蠢蠢欲動。

──真的能那麼順利嗎?

六年前也是這樣。一確信我方勝利的同時,就被擺了一道。實在很難相信那個盧卡會這樣毫無對策,只默默忍受著我方的攻勢……

針對共和國軍右翼的攻擊極為猛烈。

羅曼維騎士團引以為傲的精銳騎兵大隊在炮兵的支援下數次勇敢突擊,一度摧

毀共和軍右翼的前端,壓制了堡壘。博恩札克隨即派出步兵,進駐堡壘維持戰線。

不過比起騎士團的步兵,共和國軍的炮兵快了一步。二十門八吋炮靠馬迅速拉到右翼占住射擊要點,將羅曼維騎士團的騎兵們納入射程範圍內。

「好快……!」

「簡直快如手槍,根本不是炮兵的機動性啊。」

從司令部用望遠鏡眺望戰況的博恩札克和納西瑟斯忍不住哀號。經徹底輕量化的野戰炮部隊,發揮了突破常識的機動性於戰場奔馳。

面對單方面瘋狂噴射碎鐵彈的散彈炮,羅曼維騎兵毫無招架之力。騎兵是擅於強攻,壓制敵人的兵種,不能用以守衛據點。騎兵大隊長雖不等步兵抵達,下令對敵軍炮兵突擊,但共和國軍炮兵隊受過精良訓練,一門搭配四名炮兵,動作流暢到每一分鐘能發射三發碎鐵彈。由二十門野戰炮接連不斷傾瀉出的灼熱碎鐵,就這樣無情吞噬了意圖衝上斜坡的騎兵。

「該死的……!!」

「盧卡是炮兵隊長出身,熟知野戰炮的運用方法。」

「……不過炮的數量有限。現在中央防禦薄弱,只要一股作氣往前推進,敵軍將支撐不下去。」

「屬下也這麼覺得。此刻正是致勝關鍵。」

博恩札克轉向身後的高級將領們,扯開破鑼嗓子大喊。

「全軍前進!向世界展現騎士團的威風吧!」

「遵命!」回以威武雄吼後,將領們紛紛回到各軍團,將進軍之令傳達給麾下的精兵們。

士兵們把威士忌傳著喝,令人精神亢奮的鼓笛樂隊演奏響起,構成前線約莫三萬人的軍團揚起塵土,齊步前行。

「走!蹂躪敵人!!」「取下盧卡•巴路克的首級!!」「從骯髒下賤的農民手中奪回王都拉蘭帝亞!上!都上!!」

發號施令的士官當中,可以看到許多革命後逃亡到羅曼維騎士團國內的舊加門帝亞王國流亡貴族。盧卡是從他們手中奪走領土、財產和階級,可謂仇深似海的仇人。為了奪回失去之物,流亡貴族們都在這場戰爭中卯足全力。

博恩札克留在山丘頂,俯瞰著勾勒出長長弧線往前進逼的我軍前線。我軍與敵軍之間的空白地帶,接下來恐怕得吸收數千數萬血肉吧。共和國軍為數九成的農民們看到如此整齊有序的行軍,肯定畏懼得顫抖不止。就在揚起嘴角之際,一旁的納西瑟斯細聲道:

「那是……援軍嗎……?」

他將臉轉向自軍後方,伸手指了南南西的遠方。

博恩札克也動起脖子,往指的方向看去。

平原蜿蜒處的另一側,有支彷佛長蛇的縱隊帶著飛揚沙塵朝這邊而來。

「我沒聽說會有友軍前來的消息吶。」

眯起單眼凝視,看到的是水平距離兩公里左右,目測約一萬五千名步兵團正以極快速度逼近我軍背後。

「怎麼可能……該不會……」

納西瑟斯錯愕一喊,把望遠鏡抵到一隻眼上。博恩札克也發出焦躁的聲音。

「不可能是敵人。敵人不可能從那種方向出現!」

然而納西瑟斯的望遠鏡上──

「軍服為黑……!!是共和國軍……!!」

「豈有此理不可能,怎有這般荒唐的事……!!」

博恩札克慌忙舉起望遠鏡,看到的是與納西瑟斯完全相同的景色。

毫無疑問是共和國軍,而且不是這一頭的農民群,是所有人穿著漆黑軍服,手持火藥槍枝的正規軍裝扮。

本該不存在於此的軍隊,突然從不可能的方向冒出來。儘管不想相信,但這就代表了──

「敵軍分為二路了嗎……!?」

一般來說,侵略軍都會聚在一起行軍。因為若兵分二路,會有A軍遭遇敵軍之際,B軍察覺不到的風險存在。唯一的聯絡手段只能靠輕騎兵,然而A軍的輕騎兵也無從得知B軍的所在位置。就算能夠順利找出B軍當前所在地並傳達遇敵消息,等到B軍趕到戰場時可能為時已晚,戰鬥早就結束。所以普通而言,在侵略敵國領地時絕不會選擇兵分二路,可是──

「那些傢伙是怎麼嗅到戰場位置的!?」

「……是聲音。他們靠著聽野戰炮的聲音,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前進!」

只能如此推測了。恐怕盧卡和另一名軍團長早就事先講好「往炮聲傳來的方向沖」,才進軍來到這裡的吧。

用常理來思考,根本是風險過高的賭注。若非是能力優秀傑出,又深受總司令官盧卡信賴的軍團長,實在無法冒此大險。

想到能夠辦到這種事的軍團長是哪號人物,納西瑟斯憤憤咬牙。

「葛布……!!」

無論陷入再怎麼深刻的困境,至今仍未嘗敗果的常勝將軍葛布。身為盧卡的左右手,更是在那場斐代爾•博卡日會戰中擊敗相差十倍的帝國軍的男人,眼看即將越過平原的地脊,替騎士團帶來絕望。

納西瑟斯這時終於明白盧卡真正的目的。

──分進合擊……!!

若是兵分二路從各自的路線進軍,葛布率領的共和國B軍便能奇襲被盧卡率領的A軍困住的騎士團側腹。用嘴巴講聽起來很簡單,但在這個遠距通訊方法只能靠馬的時代,唯有軍事天才能辦到此舉。要是凡人依樣畫葫蘆,只會導致分成二路的軍團跟丟彼此的位置,沒能在戰場上合流就慘遭各個擊破。

誰都憧憬著,卻也都沒辦法實現的夢幻作戰。戰史上即使偶爾能見到這種結果,特意為之且成功的,恐怕盧卡是世界首例吧。博恩札克之名將隨著這場不榮譽的戰敗,一同被記錄進歷史當中。

──到此為止了嗎。

納西瑟斯體悟到此處即為自己的葬身之所。既然如此,身為一介騎士,唯有正面迎戰眼前敵人,將生命燃燒殆盡。

他跨上一旁的馬鞍,開口向團長道別。

「屬下這就去取盧卡首級。團長,祝武運昌隆。」

「……唔嗯,我會看仔細的。」

博恩札克同樣理解到這場會戰大勢已去。即便壯烈犧牲,也已經無法解決眼前的燙手山芋。

納西瑟斯轉向身後待命的一千五百親衛騎兵,下達悲壯的號令:

「親衛騎兵突擊!!盡情踏平農民吧!!」

捨身突擊乃是騎兵精髓所在。只見一千五百名烈士軍團回以團長威猛戰吼,帶著撼天動地之勢衝下山丘。

納西瑟斯也成了全軍突擊中的一員,在最前頭甩動韁繩。

親衛騎兵成兩列縱隊,從前方自軍軍團的間隔疾馳而過。眼看著與敵軍之間的水平距離只剩五百……四百……

在完全穿越自軍軍團後,羅曼維騎士團最強精兵有如化為流水,流暢展開了二列橫陣。

「襲步起!!諸位,貫穿地平線盡頭吧!!」

對並駕齊驅的騎兵們這麼說完,納西瑟斯將上半身往馬鬃毛上貼去,踢出馬鐙。

灰色波浪襲向漆黑共和國軍。

水平距離一百。

眼前的壕溝突然刺出一排卡斯柯特槍的軍刀,身著漆黑軍服的共和國軍士兵亮出多達五百把槍口。

鉛彈的濁流無情吞噬馬群。

灰色浪花四散。

後繼騎兵跨越崩潰的前線,踩踏著同伴的屍身持續朝共和國軍步兵群淹去。

「別退!!別退!!」

共和國軍的義勇兵們沒有逃。儘管身上根本沒穿像樣裝備,仍毫不退縮地拿農具刺向騎兵的側腹。就算同伴們淪為蹄下肉塊,依然嘶吼著硬撐。

騎士團的馬群在共和國軍的農民海之下陸續滅頂。納西瑟斯同樣用單手持劍,拼命劈砍從四面八方湧上的義勇兵。

「保護我們的國家!!保護革命心血!!」「為了自由!!為了平等!!同志們別退!捨棄生命!徹底燃燒靈魂啊!!」

衣衫襤褸的庶民們紛紛念念有詞,接二連三靠著農具尖端解決騎士們。

納西瑟斯的馬這時也發出嘶鳴聲倒下,原來是農具刺進了側腹部。納西瑟斯動腳離開馬鐙,降到地面揮起劍來。與義勇兵們面對面,近距離聽著粗野吼聲,拿生命碰撞廝殺的過程中,納西瑟斯總算明白這群勇敢過頭的義勇兵們背後的真相。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鐮刀砍進腰部和肩膀,接著被拖倒在地的納西瑟斯渾身沾滿鮮血與泥濘,仰望起藍天。

──這群傢伙並不是為了榮譽而戰。

邊思考這種念頭的同時,看見視野內有名沾滿髒泥的義勇兵高高揮起前端綁了利刃的鋤頭。

──而是為了「國家」而戰啊。

極度冷靜的思考,浮現在面臨死亡的納西瑟斯腦海中。

盧卡為了整合這群無知野蠻的庶民,給了他們標榜自由平等的盧那•席耶拉共和國這個「幻想」。庶民們會以對待自己的家人與故鄉同等的感覺,來保護這個幻想的「國家」,甚至不惜犧牲生命,宛如替「國家」這個神殉教的瘋狂教徒。

──至今為止的戰場上,都是貴族在為了家族名譽而戰。

──從今往後的戰場上,換成庶民為國家而戰了。

看透一切的納西瑟斯微微一笑。

──你還是那麼卑鄙呢,盧卡。

──自由、平等、國家什麼的。你等於用這些美麗辭藻讓他們送死啊。

──明明那些玩意到哪裡都不存在啊。

這些話語在腦海響起的下一秒,沾滿血跡的鋤頭便以無窮的澄澈藍天為背景,猛力揮下。

葛布率領的一萬五千步兵軍團狠狠撕裂了四萬六千羅曼維騎士團的後防,底定了這場後世稱為「雷奧卡迪歐會戰」的勝負。徹底遭受夾擊的騎士團束手無策,騎士的榮譽紛紛化為農具前端的血肉,下午一點過後,連隊列都維持不下去,開始潰逃。

博恩札克騎士團長同樣混在這些潰逃的騎士團員當中。

逃亡過程中數次割捨殿軍來擋下追趕在後的敵軍,趁機死命往羅曼維騎士團國的方向跑。

博恩札克其實仍未放棄這場戰爭。羅曼維騎士團國靠著克庫黎森林這座廣大森林,長久以來與恩寵大陸區隔開來。要是共和國軍這支為數超過七萬的大軍想通過克庫黎森林,勢必得成長蛇縱隊才能通行於森林狹窄的單行道上。我軍只需在森林出口守株待兔,對著從窄道魚貫而出的敵軍狂轟猛炸便能禦敵。

「往森林逃……!只要能回到騎士團國內就還有活路!!」

博恩札克邊鼓勵著周遭的將領,繼續跨在疲憊的馬上進行撤退。

眼看漫長的一日即將落幕。太陽西落,再過一小時就是夜晚。一旦夜晚來臨,便能趁夜色昏暗撤退。希望之芽尚存。

落下的夕陽彷佛沾上騎士團員的血般鮮紅。

面朝那片不吉祥的夕陽,敗軍拖著疲憊不堪的腿往克庫黎森林行進。

走到最後──等在前方的是堵住去路的漆黑馬影。

「餵……不是吧……」「不要再來啦……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周遭士兵們絕望哀號,當中不乏痛哭流涕,軟腳跪地者。

博恩札克畏縮的雙眼捕捉到了阻斷自軍退路的騎兵集團。

連咬牙的力氣都沒了。超出痛苦悲傷之後,徒留空白的寒意。

「軍團不是……只有兩個嗎。」

冰冷的喃喃自語響起。

「分成了三個是吧?」

本該不存在的共和軍騎兵隊,約莫四千五百騎擋在通往克庫黎森林的街道上。漆黑騎影的周遭可以看見疑似遭到強奪的騎士團物資及糧草車隊。

哈哈哈哈……博恩札克無力乾笑。面對如此慘敗,也只能夠笑了。

「盧卡,你是打著我軍糧草的算盤才開始這場會戰的嗎?哈哈哈哈,真是亂七八糟,哈哈哈哈,為此才把全軍分為三路是嗎?」

博恩札克仰天大笑。儘管從眼角溢出的東西沾濕臉頰,仍然止不住笑意。

第三支騎兵軍團打從一開始就為了襲擊我方後勤搶奪糧草而打游擊。也就是說,既然事前沒能籌備到糧草,直接從敵人那邊搶就行了。會想出這種事,並真正實行的總司令官正是──

「根本是瘋子。又不是童話故事,這樣做怎麼贏得了嘛,哈哈哈哈。」

邊哭邊笑。

「我輸給了如此愚蠢的作戰是嗎?哈哈哈哈。奉獻四十年歲月在戰場上的我竟栽在這般形同兒戲的做法嗎?哈哈哈哈哈……」

博恩札克的淚水與笑聲都停不下來。已經沒有應對之道。失去逃亡路徑的周遭士兵們只能杵立原地,傻傻看著敵影。

「那是梅比爾隊……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殺啊!」「投降吧,快丟下武器,舉高雙手啊!」「豈有此理!?我們可是騎士,怎可對區區農民投降!!」

在怒吼與嘆息聲交錯中,漆黑騎影展開行動。

只見騎影起初緩緩地,接著逐漸加快速度,往潰不成軍的殘兵敗將群兇猛衝來……!

「住手!拜託停手啊!!」「是我們輸了!!別再繼續殺啦!!」

慘叫和哭聲四起,但漆黑的騎兵團並不理會這些求饒聲,毫不留情抬起馬蹄重重踩下。戰鬥單位早已被瓦解至個人層級的騎士團員們沒有半點招架之力,唯有當場抱頭蹲地,祈求這場肆虐的鐵蹄風暴奇蹟似地避開自己,趕快通過。

而腦中思路燒壞的博恩札克最終雙膝往泥濘路上一跪,雙臂大張抬頭仰天,發出「咿嘻嘻嘻!」歇斯底里的刺耳怪笑。

「不放任何一人活著回去是吧!這就是新的戰爭是吧!」

已不像過去那種逮住敵軍主帥來要求賠償金,宛如貴族運動的戰爭。如今博恩札克眼前的戰爭,是對撤退的敵野戰部隊窮追猛打,阻絕退路徹底殲滅,殘酷、兇惡且無情,名符其實的殺戮之戰。

「咿嘻嘻嘻!你是惡魔啊,盧卡!」

布滿血絲的眼中流露瘋狂,博恩札克仰天長嘯。

「是替整個地錶帶來災厄的惡魔啊!」

叫聲遭到馬群淹沒。鐵蹄無情將騎士團的希望踐踏得體無完膚。西方天空彷佛吸收了血海之色,讓層層斑斕雲朵的下半部光彩更加潤澤。

†††

讓羅曼維騎士團野戰軍從地表上消滅的盧卡,在聖都卡羅維瓦利前將分成三路的軍團集合。四月二十日,與堤拉諾勒慈善同盟盟主布拉瑪南德結下講和條約。讓對方承認共和國軍的駐留權,加徵軍稅與強制徵兵義務,長年來的宿敵從此受共和國實質支配。

二十三日,以工兵隊及機兵大隊打前鋒,排出長蛇縱隊的共和國軍踏入了克庫黎森林。原本通往羅曼維騎士團國的狹長單線道,透過一邊砍伐森林,或於通行困難處鋪路,一路持續進軍。

而儘管野戰軍團潰敗,守備部隊仍固守在扼制森林出口的培羅要塞內等待盧那•席耶拉軍。五月三日,穿越森林的共和國軍再度分成由葛布領軍,為數一萬五千的第二軍負責封鎖培羅要塞。盧卡領軍的第一軍與梅比爾領軍的第三軍則直接穿過要塞旁,直搗羅曼維騎士團的根據地,首都拉克洛瓦而去。

守衛拉克洛瓦的七千五百親衛騎兵團精銳頑強,同時也以榮譽自豪。

他們二度拒絕降伏勸告,堅守在中世期以來的傳統王城內。而就在五月九日,盧卡動用攻城炮毫不留情進行狂轟猛炸。

十日傍晚,化為瓦礫堆的王城遺址上,飄起了「雙頭鷹」的軍旗。

淪為俘虜的羅曼維騎士團長博恩札克簽下了恥辱的降伏文件。長達數百年來於恩寵大地西側維持獨立,具悠久傳統的騎士團同樣被納入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支配下。除了軍稅和徵兵義務外,供應優良軍馬的廣大養馬場也遭到接管。

──「亞克隆同盟」。

亞克隆河以西所有共和國的藩屬國家統一被如此稱呼。才靠短短一個多月的西征,便將恩寵大地西方一帶納入支配下的盧卡,在分配形同下屬的「國民議會」委員們成為亞克隆同盟的實質掌權者後,於二十五日讓軍隊掉頭,踏上返回共和國的歸途。

「嗚哇……」

雅思緹•艾爾哈特抬頭看著擠滿大道兩側的市民們,以及從沿途建築窗戶拋出的五顏六色碎紙片,全身受震耳欲聾的劇烈歡呼聲罩頂,半帶畏懼地握著白馬的韁繩。

凱旋歸國的軍團人數減少到一萬兩千人。其他六萬餘名則駐紮在舊羅曼維騎士團國和堤拉諾勒慈善同盟境內的肥沃土地上,拿當地軍稅充當維持費用。雅思緹的前方有總數約四千的機兵、炮兵、工兵、騎兵,後方還跟著八千步兵的長蛇縱隊進行遊行。市民們的歡呼聲明顯是在位於凱旋軍中央的雅思緹和盧卡通過之際迎來最高潮。

雅思緹癟著嘴看向一旁。

右斜後方,身著漆黑軍服的共和國第一執政盧卡•巴路克握著貝奧狼的韁繩,不帶一絲笑意注視著前方。

「盧卡大人~~!!」「看這裡呀~~!!」「我們的英雄盧卡大人~~!!」「呀啊~~!!」

孩童的歡呼、女性的興奮尖叫、幾近吵雜的口哨、不具意義的激動叫喊等等。接收這些人類所能展現的一切激動反應於一身,盧卡仍面不改色,連手也不揮一下,簡直如入無人之境般不為所動。

一和全身穿著雪白軍服,騎在白馬上的雅思緹並駕齊驅,漆黑軍服配上飄逸黑披風,騎在兇猛貝奧狼上的盧卡看起來活

像魔王。觀眾們如痴如醉注視著形成天使與惡魔對比的兩人,時而喊叫,時而揮手帕,甚至激動到當場昏過去等等,展現出雅思緹都不禁錯愕的瘋狂。

然而,盧卡簡直成了蠟像,沒有一點反應。

雅思緹把馬頭往盧卡並去,用力發出不輸給周遭的大聲音。

「……欸!!你至少揮一下手嘛!!」

就算把臉湊近怒吼,盧卡還是沒回應。

「大家都是來看你的耶!!未免太冷漠了吧!?不管是『謝謝~』還是『愛你們喔~』之類的,說點像樣的話啦!!」

都直接貼到耳邊大吼了,盧卡這才微微側眼瞥向雅思緹──

「……咦?」

發出活像「我現在才注意到你」的回應。雅思緹誇張嘆氣以表抱怨,並加重口氣說:

「我說你啊,曉得這裡是哪嗎!?該不會睡著了吧!?」

雅思緹半帶認真一問,盧卡先是正經八百注視了雅思緹好一會,接著動起眼環顧周遭。不過是這樣小小的舉動,擠滿大道兩側的民眾們也回以瘋狂的歡呼。

「嗚哦!盧卡大人他看了我啊!!」「才不是!是在看人家啦!!」「盧卡大人!!請看過來~~!!」「拜託看看我們吧~~!!」

只見首都居民們宛如化身異國的瘋狂教徒,高舉雙手對盧卡如此呼喊。然而盧卡似乎真的剛睡醒,心不在焉地一瞥四周模樣,把視線移回雅思緹身上。

「……卡謬呢?」

冷不防問起共和國第二執政卡謬•洛貝爾的所在位置。看樣子他根本沒把這場百萬市民參加的盛大遊行看在眼裡。

「……你是老爺爺不成?」

並非故意挖苦,雅思緹略帶幾分認真這麼問,卻又不等對方回答就繼續罵道:

「他在宮殿看家喔!你去國外戰爭,卡謬則留在這裡工作!這不是你下的決定嗎!!」

盧卡一臉錯愕望著雅思緹,然後短短低吟「是啊」,再度把視線移回前方。

「……沒錯……我去國外的期間,就由那傢伙掌內政啊。」

對自己這麼說完,盧卡沉默不語。

實在難以交流耶。雅思緹雖不耐煩,不過也明白一旦盧卡變成這樣,說什麼都只會石沉大海。這幾個月以來,盧卡能打起精神的時間只有在戰場上或辦公室里,其他時間都是心不在焉,像極了一具活死人,雅思緹再怎麼找他碴都得不到多大的反應。

「是怎樣啦,笨蛋……」

對這句沮喪的細微罵聲也不做任何反應。雅思緹擤了擤鼻,開始對盧卡的愛獸鮑沃抱怨。

「小鮑,你的主人痴呆了耶,好可憐喔。照這樣下去,沒多久甚至連你都忘了喔。」

聰明的鮑沃微微揚起眼珠瞄向雅思緹,「噗呼~」用鼻息聲回應後,再度把銀色雙眸看回前方。儘管不曉得這代表同意還不同意,至少鮑沃遠比盧卡來得貼心。

──笨蛋。

心中又罵了一次。如今整個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內都充滿了從羅曼維騎士團的威脅中成功保衛革命的喜悅。唯獨身處中心的盧卡簡直像沒了三魂七魄般空虛無神。

然後,雅思緹知道理由何在。

──因為法妮雅不在這裡……

大約七個月前。

世稱「加門帝亞革命」那一夜。

就在盧卡為了拯救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而單身闖入拉蘭帝亞宮殿後,法妮雅竟眼睜睜在盧卡面前被皇帝傑彌尼擄走,被關進伊甸飛行艦隊,帶回神聖黎維諾瓦帝國去了。

從那之後,就失去了任何關於法妮雅的消息。

黎維諾瓦帝國方並未發表「我們保護了公主」的消息,盧那•席耶拉共和國方也透過報紙發表公主法妮雅「下落不明」的消息。得知法妮雅是被傑彌尼擄走這件事的,只有共和國的三名執政,加上梅比爾、葛布、弭茲奇,以及雅思緹而已。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由於若讓民眾得知法妮雅還活著,恐怕會有冒出「斬首示眾」這種呼聲的危險,因此以下落不明論反倒比較說得過去。

然而,為何黎維諾瓦皇家對法妮雅的事沒有任何一句發表呢?

根據卡謬的臆測,既然加門帝亞王家已經滅亡,黎維諾瓦皇家迎娶法妮雅將沒有任何好處。皇帝傑彌尼的正妻非得是有權勢的王侯貴族,滅亡的王家長女根本不夠格。就算傑彌尼真打算娶法妮雅為正妻,也會遭到皇家成員反對,法妮雅唯一的機會只剩私下當妾這個可能。

連遭到囚禁的法妮雅究竟在異國受到什麼樣的對待都不明白,就這樣過了七個月。

隨著時間越過越久,盧卡的精神逐漸被侵蝕得更嚴重。

雅思緹卻只能在一旁看著。

──因為盧卡一心只想著法妮雅……

無論是在戰場上指揮,在辦公室內擬定新法案條文,考慮法典內容,制定新的軍規的時候,盧卡都像是著了魔般專注其中。彷佛在犧牲靈魂般賣命工作,右手拿羽毛筆,左手抓著三明治,迅速在文件上簽名、退回、撕毀,對支持與富裕階級談合的議員猛烈批判,有時又突然獨自關在辦公室內三天三夜寫些什麼。一天只睡約兩小時,剩餘的時間全投入在建立新共和國的體制上。

面對如此異常的工作效率,「他打算建立穩固的獨裁體制啊。」、「該不會加門帝亞還無法滿足,想拿下整片恩寵大地吧?」、「沒多久就會登基當皇帝啦。」、「肯定是對名譽和支配權的欲望推動著他。從底層爬上來的傢伙常會這樣。」看盧卡不順眼的人們紛紛這般說起閒話。而的確,盧卡在這次西征只花了一個多月便征服了亞克隆河以西一帶。如今背後沒了遭暗算的危險,接下來他一定會展開東征……國內外都這麼預測盧卡往後的動向。

但是雅思緹明白。

盧卡為沉重業務繁忙憔悴的理由,既非對名譽和支配權的欲望,也不是想登基為皇。

──他是哀痛到受不了啊。

透過眼前工作來埋沒一切,便能讓自己不去胡思亂想。加上那些讓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繁榮的政策,通通都通往奪回法妮雅這條大道。

──為了拯救法妮雅,他打算與全世界為敵啊……

一個渺小且無趣,不過是區區個人的心愿。但盧卡卻打算以這小小心愿為支點,將整片恩寵大陸捲入戰火當中。

──有夠蠢耶。

雅思緹這麼責罵,垂下頭來。

內心嘎吱作響,好痛。但卻搞不懂這股疼痛的真面目為何。直到抵達遊行終點拉蘭帝亞宮殿為止,盧卡和雅思緹都未再交談,沉浸於各自的思緒當中。

過去作為加門帝亞王家居所的拉蘭帝亞宮殿,現今由盧那•席耶拉執政政府接管當成首都官廳使用。以盧卡為首的政府機要被分配到過去王族們使用的房間,在傭人的照顧下過生活。

然而不管是奢華的裝潢,還是平時不曉得做些什麼的廷臣們都已不存在於宮殿內。所有奢侈品通通被賣掉,存在理由不明的廷臣們也被趕走,從王政時期留下的只剩最低限度的傭人和家具用品。穿著打扮樸素到和王侯貴族們比都不能比的大臣與高官們在空蕩蕩的宮殿內闊步,處理著奉質樸儉約為宗旨的共和國執政政府內的職務。

在宣布廢止王權與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建國宣言後,與革命可說如影隨形的暴力衝突不知為何戛然而止,市民們簡直完全無視王政崩壞的事實,回到了日常生活中。貨物馬車一如往常地行駛,煤氣燈也未曾暗下。各地開始陸續誕生由富裕階層(中產階級)為中心的市民評議會,成為代替領主實行地方事務的行政府。可以說意外整齊的秩序,正是靠著晉升為共和國民的庶民們的氣魄維持下去的。儘管生活依然貧苦挨餓,盧卡•巴路克這名出身貧民的新英雄化為庶民們的希望之光,抑制了革命造成的政治混亂。

然而如今革命已過七個月,習慣共和體制的庶民們到了今日此時,果然還是開始扭曲變形。

邊接受身後百萬拉蘭帝亞市民的歡聲,盧卡一回到宮殿,便把出來迎接他的第二執政卡謬叫到自己的辦公室。

仍然穿著軍服,連口氣都不喘的盧卡,開始聽起卡謬代掌行政權的這兩個月來的報告。

隨著逃亡貴族占地立國,造成富裕階層與一般階層間的土地爭奪戰。壟斷糧食,意圖哄抬價格的富裕階層導致物價飆高。明明為了自由與平等拼命奮戰,建立了共和制度,生活卻絲毫沒有改善這類庶民心中的不滿……問題可謂堆積如山,其中大部分都是盧卡在革命前就已預料到的,原因則來自排除貴族晉升高位的富裕階層,與無法直接獲得革命恩惠的庶民之間產生的對立。

「五百人議會明確分為支持富裕階層的左

派和支持庶民的右派了。目前雖是左派占優勢,但因為一般庶民們會擠進旁聽席對左派議員狠狠叫罵,開始有議員感受到切身危險。」

盧卡邊看著攤在辦公桌上的數種法案邊聽卡謬報告,在兩張文件上籤完名後,抬起頭來。

「這是我立的法案,你今天就當場公布施行這玩意吧。」

卡謬細看接過的文件,原來是禁止商人之間串通的法令及制定麵包最高價格的法案。

卡謬用食指推高眼鏡的鼻樑。這確實是條好的法律。如此一來便能遏止哄抬價格,麵包再度變回庶民買得到的食物。

問題只有一點。

「……你不通過議會嗎?」

「送進議會就會被中產階級擋下來。我要動用權限直接下令。」

「你擁有的是立法提議權,而你所提出的法案仍須受議會認可,才能公布施行。」

「沒時間拖拖拉拉了。社會繼續混亂下去的話,將不夠維持軍費。你去翻翻過去皇帝立法的做法,添加點理由搪塞過去。這不是你最拿手的領域嗎。」

卡謬直直注視著盧卡,接著嘆了口氣。

「你不是皇帝,而是執政。儘管擁有抑制議會失控的權限,卻不具能夠不經議會施行法律的權限。」

「名稱雖然叫執政,但手法就是皇帝。別多說,干就是了。」

「……那樣已經不算執政政府,而成了你的獨裁政府不是嗎?」

「我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卡謬眼神中的責備之色漸濃。正經且富正義感,卻也死板的性格反映在話語中。

「盧卡,你有自己正在欺騙國民的自覺嗎?」

「有。」

一被這麼秒答,卡謬頓時間不禁震懾。

「……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基礎建國理念就倡導著『自由與平等』。這不是為了你而有的國家,而是個自由平等受到保障,為了國民的國家。」

「表面上是那樣沒錯,不過內容物不一樣啊。」

盧卡鮮紅的雙眸中默默增添厲色。

「這是我的國。由我制定法律,強制施行,沒有人能從中介入。你的任務就是帶給國民名為『自由與平等』的幻想。」

當面被如此直接了當挑明,讓卡謬內心深處燃起熊熊恥辱。

「你是想說自由與平等無法實現?」

「對,至少現在沒辦法。假如可能的話,大概要兩千年後吧。」

「……或許是我太過理想了,可是人類的偉大就在於即使理想遙遠,仍能不停下前進的步伐。若放棄理想的話,就無法追求社會進步了。」

「我們當今要做的,就是成為絕對強者統一恩寵大陸。你想提倡那些無法實現的理想論,等到戰爭結束後也不遲。」

卡謬一瞬之間回不上話。盧卡所言並非全都是錯的。然而就算能夠理解,卡謬仍不能同意。若說盧卡是個徹徹底底的現實主義者,卡謬就是徹徹底底的理想主義者。

「還是該經過議會才行。要是現在允許了你的獨裁行為,國民將連抱持幻想都辦不到了。」

「那項法案過不了議會。中產階級們會拼死拼活保護自身的利益,到頭來麵包還是進不了庶民手中。」

「……由我來奮鬥。如同你在戰場上揮舞軍刀,我會在議會場上發揮辯才,守護你提的這項法案。」

卡謬的眼神和話語中都看得出熱情。他有自信在靈魂熱度上不會輸給盧卡。

盧卡默默抬頭瞪視卡謬。卡謬則持續說服:

「左派的立場也算不上是團結,有許多議員已看不下去國民的困境,轉為中間路線的人也增加了。請交給我吧,盧卡。我們還不應該拋棄理想。」

「……要是沒通過的話呢?」

「我會提出代替方案且一再扣門闖關,直到庶民買得到麵包為止。」

「你有看到當今局勢嗎?傑諾比亞正在動員大軍,黎維諾瓦也和伊甸聯手,開始有動作了。在國內不斷拿這種不切實際的理想來亂,只會給外國趁虛而入的機會啊。」

「就算如此,我們還是得宣揚這些宛如童話故事的理想。要是放棄宣揚的話,革命本身將失去意義啊!」

盧卡眯起單眼,把其他的法案攤在辦公桌上,垂下頭來。

「……還是不經議會。我即刻發布戰時特別法令一號和二號。處於戰時的話,第一執政擁有強制執行權。去對外這麼宣布,就這樣。」

卡謬憤憤咬牙。沒想到近在眼前的對手聽不進任何話這種事,竟如此令人焦躁嗎。

「……盧卡,你變了。」

盧卡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革命之前,你還具有人情味。法比安倶樂部的同志們都是愛上你那人情味,才選擇跟隨你。可是現在的你卻獨善其身……傲慢至極。」

「……………………」

「獨裁者終將滅亡。歷史證明了這點。我相信你具有從先人經驗記取教訓的智慧。」

這麼一勸,盧卡才終於抬起頭來。

「我要統一恩寵大地。讓你坐第二執政這個位置,是要你充當實行我指令的道具。不認同我的話,這執政你也別當了。」

「……………………」

「我不會把權力下放給中產階級或庶民。只要我還活著的一天,這個國家的一切都由我決定。要是你真想提倡理想,等我滅亡後再去弄吧。」

望向拋棄一切感情的暗紅雙眸,卡謬憤憤咬唇。

──現在的盧卡不是英雄,而是魔王。

──正義的言詞是傳不進魔王耳中的……

卡謬把這件事實刻印在意識內側後,並沒有當場繼續違背盧卡的命令。

夜半時分,結束會議走出辦公室的卡謬並未回到位於宮殿內的個人房,而是獨自一人搭上馬車,回到中央街一角的老舊公寓。

付錢給車夫後下車踏上街道。煤氣燈已經亮起,濕潤的路面在燈光照射下染橘。由於近來忙碌,離上次回到這間寄宿公寓已相隔一星期。抬頭往二樓望去,可以看到自己的房間傳出溫暖的燈光。

卡謬放鬆表情,跟房東打聲招呼後走上階梯,敲響簡陋的房門。

「啊,卡謬……!我好想你啊!」

從房裡走出來的是位年輕女子。卡謬抱住這名女子,接著為自己久久未歸之事道歉。

「……沒關係。只要你願意回來,沒有忘記我就已經……」

一頭銀白色長髮搭配暗紫色雙眸,白瓷般的肌膚。身上穿的雖是粗陋的藍色晚禮服,女子之美仍由內而發,彷佛將整間簡陋的室內照得通明。

「你寂寞嗎?」

卡謬把臉湊近這麼一問,愛洛伊莎•阿爾吉諾彷佛鬧彆扭似地鼓起臉頰。

「這……當然寂寞啊。」

「……抱歉,要是我能更常回來的話……但實在是……」

盯著一臉愧疚道歉的卡謬,愛洛伊莎寂寞地笑道。

「……不要緊,一切都是為了共和國啊。你是為貧困的人們而戰對吧?」

愛洛伊莎說完,身體貼得更緊,卡謬則以雙手深深擁抱她,閉上雙眼。

「……是的……我要為弱小、貧苦之人打造國家。為了不再讓令人難過的群眾誕生……」

「嗯……那樣的話……我能忍耐。」

話聲剛落,愛洛伊莎摟到背後的雙手添了幾分力道。

兩人相遇是在約莫八個月前,革命時機終於成熟的去年十月,王都拉蘭帝亞開始出現一般市民要求食物的抗議遊行之際。

那是個下雨的夜晚。還不過是法比安倶樂部小成員之一的卡謬一回到寄宿公寓,就發現成了落湯雞的愛洛伊莎倒在後門口。

當時她任憑雨淋,動也不動。儘管連忙抱她起身拍打臉頰,仍然沒有反應。莫可奈何之下只好將她搬進房內,燒柴點燃火爐替她暖身。到了半夜,恢復意識的愛洛伊莎起初還提防著卡謬。不過在得知卡謬和自己同樣出身自馬耶斯卡斯的孤兒院後,逐漸卸下心防說出來歷。

『十二歲離開孤兒院後,我在當地的紡織工廠工作。可是老闆的放蕩兒子對我一見鍾情,竟硬要把我擄進別墅……當時我抓傷了他的臉,勉強逃出馬車,但既然弄傷了貴族,也沒辦法再回故鄉去……為了找工作而步行來到王都拉蘭帝亞,卻在抵達中央街後昏了過去……』

卡謬同情起愛洛伊莎。同樣在孤兒院成長的他能理解,一個沒家、沒親人、又沒地位的女性想要隻身在這個階級社會生存下去將會多麼艱困。卡謬過去為了當上律師,也付出了比貴族子弟多達數十倍的努力。

「如此沒有天理的事究竟得橫行到哪一天啊!只因為身為貧民就不得不

忍受莫名的暴力,這種社會根本病了!為了維護你的名譽,我希望能揪那個貴族上法庭,在神面前指責他!要是你有那個覺悟,我願粉身碎骨讓那個放蕩貴族向你贖罪!」

見卡謬一副義憤填膺,愛洛伊莎反倒安撫起他,並且哀求道:

『我已經受夠那種恐怖的事了,往後不想再和那個貴族扯上任何關係……比起這個,能否容我在屋檐下借宿一晚呢?我只想要今晚有個避雨之處,往後不會再給你添麻煩……』

卡謬搖搖頭回絕了這項請求,叫愛洛伊莎在這個房間裡睡。

「我會回Wine Palace去,那邊的話有沙發可睡。今晚……不,直到你在這座城市找到工作為止,都可以待在這裡沒關係喔。」

愛洛伊莎傻傻望著這麼說完露出笑容的卡謬,不一會兒便滴下斗大淚珠,感謝起神和卡謬。

從那之後過了八個月,卡謬躺在床上單耳聽著愛洛伊莎說話,心中再次體悟到自己沒有她就活不下去的事實。

一絲不掛的愛洛伊莎開心地談起目前找工作的狀況。

「有人介紹我認識馬努柏商會的人,或許能找到一份秘書的工作呢。雖然不得不去找人在傑諾比亞的會長面試,短時間可能得離開拉蘭帝亞……」

「這樣子嗎。這下變得有點寂寞呢。」

「過一個月左右我就會回來的,何況被錄用後也是在拉蘭帝亞工作,不必擔心喔。話說回來卡謬,你是不是比平常疲憊?感覺你比較需要擔心喔。」

「……或許是呢……最近接連發生頭痛的事……」

「今天盧卡大人西征回來了對吧?你是因為那樣很忙嗎?」

卡謬有好一會沉默不語,望著昏暗的天花板,嘆了口氣。

「……那個人變了。從前他提倡崇高理想,也有顆體貼人的心。現在的話……已經不是當時的盧卡了。」

「……是嗎?……現在他變得怎樣了?」

「……徹徹底底的獨裁者。他打算不經議會,就肆意實行自己的法案。要是真讓他如意,一切都和絕對王政時期一樣毫無改變。」

「……可是他那麼做……不是為了奪回公主嗎?」

卡謬側眼瞥向愛洛伊莎。

「……公主被傑彌尼綁架的事可別張揚出去喔,愛洛伊莎。就算在共和國內,也只有少數幹部才知道這件事。」

「我知道,我不會對別人說……我想成為你的力量啊,卡謬。」

愛洛伊莎雙手環抱著卡謬。

「……嗯。正因為有你在,我才能奮戰下去。我要讓這個國家變得更棒更好……打造出像你這樣的群眾也不會遭受踐踏的社會。」

卡謬加強了抱著愛洛伊莎背部雙手的力道。

「謝謝你,卡謬。我只有你能依靠了,求求你千萬別拋下我……」

「……嗯。我絕對不會再讓你碰上難過的事,只想送你源源不絕的幸福。」

「天啊,卡謬,我愛你……」

此話出口的同時,愛洛伊莎卻露出一臉冷淡的表情盯著牆。暗紫色雙眸閃過可疑光芒,眨眼間溶於黑暗中。

†††

七月的太陽照得薩羅撒爾家的墓一片亮白。

由於長年沒人造訪,墓碑上纏滿藤蔓,刻著碑銘的石碑幾乎要被雜草淹沒。

一人前來掃墓的梅比爾嘆了口氣,扯斷藤蔓、拔掉雜草,讓父母的碑銘重見天日。

供上花束,在墓前跪下,向雙親報告。

「我買回桑•路卡斯了。」

這是在十年前,經營領地失敗的梅比爾之父和伯爵位一起賣給商人亞奇納斯的土地名稱。

「我將那裡交給薩留經營了。畢竟地主對我而言實在無聊到當不下去。」

梅比爾用平靜的口吻對墓碑說話。弟弟薩留隨著薩羅撒爾家沒落之際,做起投資家或家庭教師等職業,不過這下終於能過上穩定生活了。

「領民們也很高興。薩羅撒爾的家名將會和桑•路卡斯一起,交由薩留守護下去吧。所以說,父親,母親,請你們安息吧。」

梅比爾這麼報告完,單膝跪地,替父母祈求了好一會冥福。

從西征歸來後約莫一個月。

為了回報梅比爾的功勞,盧卡與商人亞奇納斯進行交涉,最後達成拿桑•路卡斯跟舊羅曼維騎士團國的拉克提斯地區交換的協議。拉克提斯地區是處豐饒的穀倉地帶,對亞奇納斯而言是場能獲得近雙倍利益的交易。

盧卡把買下的桑•路卡斯就這樣直接給了梅比爾。梅比爾於是把分散各地的一族上下和傭人們紛紛找回來,立弟弟為地主,復興了薩羅撒爾家。

『這樣欠你的還清了嗎?』

聽盧卡這麼一問,梅比爾聳了肩回答:

『充分過頭啦。』

約莫兩年前,跟弗拉德廉皇太子一同逃出加洛勉台地的盧卡被梅比爾追趕、逮個正著之際,進退兩難的盧卡發誓替梅比爾和葛布實現願望,促使兩人背叛了傑彌尼。離開身為皇族的傑彌尼麾下,選擇成為不過是區區傭兵的盧卡之部下,可說是次重大決定。而如今來到父母墓前的梅比爾深深體悟到,自己並沒有做錯。

從伯爵家的大少爺淪落為流浪天涯的傭兵長達十年,為了實現父母心愿而忍耐的日子,就在今天告一段落。

「永別了,父親,母親。我不會再回到此地。」

梅比爾抬起頭告訴父母。

「往後我要過我喜歡的日子了。」

站起身來,對墳墓開口。

「和夥伴們一起。」

他轉身跨上愛馬,奔離了墓地,途中頭也沒回一下。

梅比爾駕馬跑了一會,抵達名叫皮克托的小鎮。

人口約七百人,白牆與橘色屋頂建成的旅店和酒吧,露天市場、教會、公家機關等等沿著街道緊緊相鄰,也能看到些許人潮。

這裡是十年前,梅比爾還十八歲時經常造訪的小鎮。

帶著懷念的心情駕愛馬慢行,通過還有印象的麵包店與服飾店,來到皮克托站的馬廄。當他探頭窺看馬廄內有沒有熟人時,一名衣著打扮骯髒的調教師站起身來。

「哦哦!這不是卡里斯托少爺!?是卡里斯托少爺嗎!」

對方一臉驚訝地露出滿口黃牙靠了過來。久違地被用本名呼喊,梅比爾不禁苦笑。

「你還在這啊,普羅沛洛。瞧你似乎平安無事呢。」

「啊、啊,多虧您的福啊!不過瞧您這身氣派打扮,真嚇著我啦!馬也是匹好馬呀!您現在是做哪一行的!?」

可能是沒料到以前那名小馬痴卡里斯托少爺,竟成了當今轟動一時的「騎兵王」梅比爾吧?面對普羅沛洛激動的詢問,梅比爾笑答:

「我在當傭兵,收入還算不錯。多虧你教我的馬術喔。」

普羅沛洛一聽眉開眼笑,「嘎哈哈哈!」豪邁大笑。

「畢竟少爺您真是愛馬如痴吶!原本看到薩羅撒爾老爺發生那種事,我還在擔心呢,畢竟所有別墅里的人突然間都消失了呀!所以說,老爺和夫人都還好嗎!?」

梅比爾於是簡單說起來龍去脈,但隱瞞了自己是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軍團長的事實。要是軍團長梅比爾其實出身自薩羅撒爾伯爵家,可能會引發對貴族懷恨在心的民眾反感。於是梅比爾堅稱自己只是當傭兵勉強蝴口,並試著問了熟悉的名字。

「艾拉她怎樣了?還待在鎮裡嗎?」

「噢……」普羅沛洛嘆了氣,稍稍垂下眼來。

「艾拉小姐她……在大約三年前嫁人啦。記得是處還算富裕的人家……住址在哪呀……?」

聽了回答,梅比爾欲言又止,接著只輕輕揚起嘴角一笑。

「……這樣啊,也是呢。不,這樣的話就好。」

「要不要稍微調查一下呢?只要問站長的話,相信他會告訴我下落的。請您等等,我去去就回……」

也不給梅比爾回拒的機會,普羅沛洛迅速從馬廄內消失。原本還猶豫要不要直接走人,梅比爾最終還是留了下來,得知那位懷念之人就住在離此十五公里外的商店。

「知道少爺回來的話,小姐一定會很高興啊!畢竟當時少爺失蹤後,她難過了好久啊……明明有許多人上門求婚,直到三年前她誰都不嫁,理由肯定也是在等少爺您回來……」

「這就難說了呢。啊不,謝謝,幫了大忙啊。」

用含糊的回應打斷普羅沛洛的話,梅比爾跨上愛馬。若是這點距離的話,日落前應能通過家門前吧。

──然而,事到如今,見了她又能怎樣?

如此捫心自問,卻理所當然將馬頭掉往打聽到的地點。

『好好喔~好好喔~能上戰場真的好好喔~』

邊走過懷念的街景,過往時日艾拉所說的話又在耳邊迴響。從前在這座小鎮度過的歲月中,一名身著貼身馬術裝,騎著棕毛愛馬,看似好強的少女這麼說完,不服氣地鼓起臉頰。

『不公平啦,根本不平等嘛。明明像你這種不良少年都要去替王國賣命,為什麼我就不能參加戰爭啊?』

因為是女人啊。就算馬術再怎麼優秀,女人就是無法上戰場。

『明明我比你還高超!連馬都比較黏我不是嗎!我有自信能比你更派得上用場啦!』

把頭髮剪短裝成男人如何?我可以假裝你是我的隨從,帶你一起上戰場。

『你的隨從?才不要!我要以一名騎兵,艾拉•戴加多的身分上戰場!』

面對激動吼著無法實現的夢想的艾拉,卡里斯托•薩羅撒爾──梅比爾只能安撫她。艾拉是皮克托鎮鎮長的長女,也就是富裕人家的大小姐。然而不知為何天生奔放不受控,尤其特別愛騎馬,即使面對薩羅撒爾伯爵家的長男卡里斯托也完全不畏懼,講起話來毫不客氣。

『騎兵被認為活不過三十歲喔。這是個光是活超過三十歲,甚至會被人稱為膽小鬼的兵種。就算馬術再怎麼高超,女人也絕對勝任不來的。』

一聽卡里斯托的警告,傻眼的艾拉大喊:

『別瞧不起我!我才不怕死!叫我突擊的話我也會沖,才不會輸給臭男人啦!』

綁到背後的紅髮,一對翡翠色眼眸。明明長相甜美,家世又好,言行快活爽朗,應該會很受歡迎,卻因為性格實在太好強,願意搭理她的也只有不良貴族卡里斯托。

『你說的喔。乾脆來比誰先到西門啊?』

這麼一邀,艾拉表情瞬間開朗起來。

『輸的人要請吃鬆餅喔!預備,跑!』

艾拉冷不防踢下馬鐙往前沖,卡里斯托笑著從背後追上去。兩人一如往常駕馬到處遊玩,彼此競爭。逍遙的日子隨著薩羅撒爾家沒落而突然終結,卡里斯托•薩羅撒爾也沒說句道別,便從艾拉面前消聲匿跡。

夕陽將路邊的路樹照出長長的倒影。

染成淡橘紅色的天空下,綠意盎然的高麗菜田覆蓋了平原的地脊。

高麗菜田的正中央,能看到一棟用石牆圍起的豪農別墅。那裡正是普羅沛洛告訴他的,艾拉下嫁的家庭。

梅比爾把馬停在街道旁,騎在馬上眺望別墅。

自己已是從艾拉的人生中消失的人。事到如今就算再度碰面,也沒什麼話好說。

然而,心中正有股連自己都無法克制的東西在蠢蠢欲動。或許,真有那麼個偶然,從道路另一頭走來的艾拉會注意到自己──

一陣乾風拂過,在空中飄旋的沙塵掠過眼前。明知該掉頭回去,馬腳仍舊靜止不動。從側面受逐漸落下的夕陽照射,梅比爾進退兩難,只能愣愣杵在原地。

這時──

別墅的正門開啟,從中走出一名貴婦人。

胸前抱著嬰兒,一邊哄著,一邊走在高麗菜田的田埂小路上。

儘管距離梅比爾數十公尺遠,他仍看出了貴婦人正是艾拉。她與十年前一樣,將一頭紅髮綁到背後。

莫名的疼痛在梅比爾心中炸裂開來。

感覺能聽見嬰兒微弱的哭聲傳來。艾拉就這樣對嬰兒細語,獨自走在小路上。

梅比爾下了馬鞍,默默從遠處注視著艾拉。是否至少該針對當年一聲不響消失的事向她道歉呢……

不過,這股煩悶卻被一名從田埂小路另一頭走來的農夫打破。

背上籠子塞滿高麗菜的青年跑向艾拉,看起嬰兒。艾拉則笑臉迎接青年,兩人開始合力哄起嬰兒來。不一會兒,遠方傳來的哭聲止歇,兩人相視一笑,一同走進別墅去了。

梅比爾就這樣杵在原地好一陣子。只見炊煙從煙囪飄出,似乎連晚餐的香氣都跟著飄來的感覺。

閉上雙眼,深深吸進一大口氣,張開雙眼仰望天空。他心想,這樣就好。

「祝你幸福,艾拉。」

無法傳達的話語送上天際。過去自己心中留給女人的空間,光是容納艾拉一人就已客滿了,而往後也這樣保持下去就好。

跨上馬鞍甩動韁繩,愛馬開始緩緩前行。

──年過三十的騎兵,不過是個膽小鬼。

梅比爾在內心深處低語起這句騎兵的矜持。

這是個戰損率異常高的兵種。每當進行一次突擊,一個大隊直接全滅也不足為奇。自己已經二十八歲,在騎兵當中已算長壽。過去光是沒喪命,就稱得上奇蹟了。

──沒辦法活得久。

──那麼在這世上的包袱越少越好。

呼嘯而過的乾風揚起梅比爾的頭髮。

──奪回了領地,親眼見證了艾拉的幸福。

──了無牽掛了。

他對迎面而來的風露出戰士的笑容。

『於樂園(瓦爾哈拉)重逢吧。』

風中彷佛響起常在突擊前與部下說的話。

許多夥伴們都在突擊之際立下這句誓言,於戰場上英勇犧牲。要是自己還老是待在地表拖拖拉拉,可會害先抵達樂園(瓦爾哈拉)的他們枯等。

盧卡接下來將會展開東征吧。相信一定能在這次東征找到葬身之所。回想起從盧卡口中聽來的,東征真正的目的,梅比爾愉快一笑。

──不過是為了奪回公主法妮雅,是嗎。

實在有趣啊。梅比爾這麼心想。

不為自由,也不為平等,只為了區區一人,為了心愛的女性燒毀世界。

對於盧卡這個絕非偽善者的目的,反倒是極度獨善其身且傲慢的夢想,梅比爾決定將自己的命託付其中。

──比起為了大義什麼的好太多了。

──為他人的戀情而亡。

──作為騎兵之死再棒不過了。

獨自開懷笑著的梅比爾策馬行於風中,心中已不再有一絲留戀。

†††

共計四個單邊長一百五十公尺的方陣在蒙蒙沙塵中進軍。

身著象徵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漆黑軍服的戰列步兵們在鼓笛隊的演奏下,維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穿過平原地脊。一抵達規定的地點,便在士官們的號令下改變為四列橫陣。

同時,原本被圍在方陣內的野戰炮隊急奔過橫陣的間隔,眨眼間便排出炮列。緊接著還有十幾台機兵發出轟隆巨響從縱陣移動成橫陣,並一齊把槍尖往前刺出。一連串如行雲流水般順暢的舉動,無疑展現出這四個月來在駐紮地訓練的成果。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五年,八月八日,雷奧卡迪歐平原──

身著象徵羅曼維騎士團的灰色軍裝,為數約三千的騎兵隊舉著華麗軍旗,用速步通過。後方則能看到象徵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的紅色軍服步兵排成方形軍團,用軍刀密林反射八月的陽光,通過盧那•席耶拉軍橫陣面前。穿著黑、紅、灰三色軍服的軍團並未彼此接觸,而是彷佛在平原上描繪出幾何學圖案般移動、停止、隨著號令自在變換隊形。這是被稱為「盧那•席耶拉聯合軍」,由堤拉諾勒、羅曼維、盧那•席耶拉三國組成的聯合部隊首次的共同演習。總數超過三十八萬的大軍團集結於此地雷奧卡迪歐平原,以確認並調整會戰中各軍合作的狀況。

聯合軍總司令部設於一處能俯瞰平原的高地。

十幾名騎在馬上的高級將領們單手拿著望遠鏡觀察各兵團的行動,時而將注意事項口頭轉達一旁的書記官、時而發號施令、時而激動對副官大吼。

從羅曼維騎士團和堤拉諾勒慈善同盟軍方,都派出了司令官層級的將領。然而站在中心進行指揮的,明顯是穿漆黑軍服的聯合軍總司令官盧卡•巴路克和盧那•席耶拉第二軍長葛布兩人。

盧卡騎在愛獸鮑沃上,任憑黑披風隨風飄揚,從長瀏海縫隙間用那赤紅的眼光刺向平原──尤其是共和國軍的步兵上。

「多國籍軍隊的弱點就在軍團與軍團之間的縫隙。有許多因為被趁隙而入導致全軍潰散的戰例。讓堤拉諾勒那兩支方陣部隊,往其他部隊靠攏再移動。」

盧卡對身後待命的堤拉諾勒軍高階將領這麼下令。被點到的將領臉色鐵青,連忙發出傳令。

盧卡把視線移回戰場,望向盧那•席耶拉橫陣整齊前進的模樣。戰列步兵得要學會排列橫陣來交戰,才稱得上能獨當一面。在敵軍的槍林彈雨攻勢下,要支撐住不讓橫

陣潰散,可說非常需要勇氣。

「我們的軍隊也變得有模有樣了啊。若算上高昂戰意的話,比外國的正規兵還能用啊。」

盧卡身旁騎著愛獸鐮刀鳥的葛布點了點頭。

「臨時士官,素質也好。」

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軍因為革命,使得貴族們幾乎都逃出國外,面臨嚴重的士官不足問題。於是盧卡親自挑選下級士官,或讓士兵升格成士官來參加這次演習。

「他們沒有率領大部隊的經驗,卻有上戰場的經驗。透過這場演習認清能力,提拔優秀者成為將領。不是貴族就當不成將領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