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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一章 西征(2/2)

目錄

「他們沒有率領大部隊的經驗,卻有上戰場的經驗。透過這場演習認清能力,提拔優秀者成為將領。不是貴族就當不成將領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將至今為止頂多指揮過百人規模的小隊、中隊者,突然間升格成指揮一萬人規模軍團的將領。這是盧卡為了彌補士官不足之缺所下的苦肉計。

盧卡轉身看向在後方待命的羅曼維騎士團長博恩札克。

「如你聽到的。羅曼維騎士團也廢除身分制度,把優秀的下級士官和士兵任用為士官吧。我希望你在下個月前挑選出五十名新士官。」

先行預測反應且這麼一說,騎士團長明顯懷著怒氣回應:

「這是要我讓農民當上騎士嗎?」

盧卡只默默用眼神回應他這句話。就算一語不發,視線也將盧卡沒說出口的話傳達給了博恩札克。

我的出身背景可是比農民還低微耶?

「……………………」

現在已經是農民勝過騎士的時代啦。

「…………遵命!」

受辱的博恩札克渾身顫抖,仍只能垂下頭來接下命令。儘管身穿灰色軍服來維持羅曼維騎士團的面子,實質上已被合併進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軍的命令系統而不具指揮權,無法違逆盧卡的意思。往後就算是庶民出身,只要是優秀的士兵,也能擺出跟騎士一樣的架子。這無疑象徵榮譽高尚的羅曼維騎士團迎來實質上的末日。

盧卡把視線從憤怒得渾身顫抖的博恩札克移回葛布身上,細聲低語:

「根本是縫縫補補出的軍隊啊。」

葛布聽了這句自嘲,點了點頭。

「至少直到明年春天前,想好好鍛鍊騎兵和炮兵。」

「……可是傑諾比亞不會等我們。」

以包爾河為國境線與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相鄰的傑諾比亞都市聯盟已經在準備出兵。要是拖拖拉拉下去,敵方十月就會跨越國境線。

「想在這種狀況下取勝,只有主動出擊。」

葛布短短說出精闢意見,盧卡則點頭。如同葛布所言,若由我方發動有計劃性的攻勢,就能靠縝密的作戰計劃彌補軍隊強度。

問題只有一個。

「要是動手去揍什麼都沒幹的對象,可就成了惡人喔。」

正因為盧卡是英雄,大量庶民才願意受徵召或當義勇兵。士兵士氣之高正是共和國軍強悍的源頭。倘若盧卡淪為惡人,恐怕會有人氣下滑的風險。

「葛布不懂政治方面的事。」

葛布冷淡拒絕討論。盧卡於是閉上嘴,把視線移回盧那•席耶拉聯合軍。

是要在駐紮地內訓練水準尚差的軍隊,等待傑諾比亞攻來?

還是乾脆由我方主動進攻,靠作戰計劃來彌補訓練不足?

盧卡被迫做出困難的抉擇。

就這樣,夜晚在沒得出結論的狀況下降臨了。

既然有多達三十八萬名士兵齊聚,商人們當然也駕著長長的貨物馬車隊聚集而來,平原上彷佛一夜之間出現了巨大城鎮。燃料、彈藥、軍靴、馬具、火槍、機兵備用零件等軍需物資自是不必多提,連食物攤販、樂團、連環畫劇、舞台劇、裁縫師、洗衣婦、妓女等各行各業都蜂擁而來,讓整片平原上唯有這一帶活像星座灑落般輝煌亮麗。

士兵們並不輸給白天演習的疲倦,逛起市場盡情吃喝,跳舞歌唱賭博樣樣來。粗野笑聲和怒罵聲、女人們的嬌嗔聲讓這個八月夜空底下熱鬧不少。

盧卡在距市場稍有距離的地主農莊設立總司令部,和梅比爾與葛布一起挑出今天發現的問題點,安排著明日演習的預定。

「同盟軍戰意低迷。他們對我們抱持反感。不得不懷疑正式開戰後,他們派不派得上用場。」

聽了葛布這句話,圍在雷奧卡迪歐平原地形圖旁的盧卡和梅比爾也點了點頭。

「畢竟駐軍費通通塞給同盟方負責了啊。不只稅金提升,還得來服勞役,居民們看我們的視線冷淡得很呢。」

盧卡回應梅比爾坦率的意見。

「只要贏了戰爭,日後人氣便會回溫,總而言之無論耍什麼手段都要贏。使出渾身解數毀滅黎維諾瓦,我一心只想著這回事。」

盧卡斬釘截鐵說完,梅比爾竊笑,低聲說道:

「然後奪回法妮雅公主。」

只從瀏海縫隙露出單眼的盧卡回望梅比爾。

「沒錯。十足的惡人對吧?」

「不,是個魔王呢。」

要是這些內容讓同盟軍其他高階將領聽到的話,肯定馬上遭到彈劾,但目前只有三人參加作戰會議,因此才能分享實情。知道盧卡是為了奪回法妮雅才化為獨裁者,指揮如此龐大軍隊這件真相的,除了梅比爾和葛布外,其他只有弭茲奇、雅思緹和卡謬而已。

葛布低沉開口:

「只要恩寵大地能統一,戰爭會結束,人民也會高興。不管盧卡的動機是什麼,葛布都不在意。」

看來葛布是想替盧卡打氣。盧卡笑著回應他:

「謝啦。等到統一恩寵大地後,伊甸那群傢伙或許也得聽我們的話啦。要將葛布你的家人救出來才行呢。」

葛布的家人以前受貴族陷害而被賣到伊甸。葛布之所以成為盧卡的部下,也是因為盧卡答應他「幫忙救出家人」這個條件。

葛布一如往常面無表情,開口拜託。

「就算葛布死了,希望還是能幫忙救出家人。」

盧卡無奈一笑。

「別說喪氣話。要是你死的話,這國家也玩完啦。」

「……只要有盧卡在,國家就撐得住。葛布當盧卡的道具就夠了。」

葛布難得在戰場之外的地方如此饒舌。總覺得有點難為情的盧卡,只好聳聳肩含糊帶過。

等葛布也回營帳後,盧卡獨自一人進到農莊的辦公室內,過目起宛如小山的文件。徵兵、徵稅、勞役、物資徵收、治安、社會福利、公共工程相關的各式文件,承認或拒絕通過五百人議會的法案,與編組軍隊相關的人事命令,亞克隆同盟內施行的戰時特別法案等等。種類繁多的文件等著盧卡回覆或簽名。盧卡簡直像著了魔似地,沉溺於自身的職務當中。

害怕回過神來的瞬間。

只要工作的話,就能不去想多餘的事。

統一恩寵大地。

一心只想著這件事,將自身的一切投入工作當中。

好想持續工作到體力耗盡,自然入眠。實際上,過去已有不少次手握著羽毛筆直接趴在辦公桌上睡著的經驗。

哪怕只多想一點工作之外的事,就有股難以忍受的劇痛折磨全身。就好比現在這個當下,在渲染夜色的窗戶玻璃上,映照出了一對無法忘懷的葡萄色雙眸。

「嗚……!」

盧卡發出呻吟,羽毛筆尖端滲出墨水漬。

又開始了。

──住手。

儘管想克制,但昏暗的痛楚已如在文件上暈開的墨漬,在意識的水槽中逐漸擴散。

映照在窗戶玻璃上的長長銀髮。

蘊含幾分憂色的葡萄色眼眸,柔軟水嫩的肌膚。

交纏的指尖,細微的心跳和吐息。鑲嵌進自己體內核心的,另一道生命。

好痛。

──住手。

再度試著克制自我。

然而,映照在玻璃上的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仍未如願消失。

彷佛構成肉身的所有細胞都遭疼痛刺穿滲透,將意識直接轉化為劇痛。

盧卡的臼齒磨得嘎吱作響。

──別去想。

將思緒硬是介入不受控制的意識當中。不過這時玻璃上又映照出另一名男子。

褐色肌膚,銀白色頭髮與瞳孔,流露出智慧的嘴角上,能看出如影隨形的嘲笑。

男子雙手抱著法妮雅。悲痛的呼喊在盧卡耳邊迴響。

「住手。」

雖發出聲音,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皇帝傑彌尼仍愉悅望著盧卡,玩弄著一絲不掛的公主。

盧卡的嘴角流下血痕,刺在桌上的羽毛筆也斷了。發出形同野獸咆嘯聲的盧卡單手摑住自己的臉,指尖狠

狠用力深陷。

眼角兇狠上吊,太陽穴、額頭和眼球爆出青筋。手指用力彎曲,活像要把自己的頭蓋骨給捏碎一般。

「我殺了你。」

痛苦地對窗戶玻璃上的傑彌尼擠出這句話。

「一定把你碎屍萬段。」

將從肺腑深處湧出的憎惡化為言語。只要轉變成憎惡,就能忘記痛苦。

──我會親手殺了你,傑彌尼。

──把帝國跟你一起毀個灰飛煙滅。

盧卡在自己心中刻下誓言。玻璃上的法妮雅消失了,徒留傑彌尼淫蕩的笑臉。盧卡深紅的眼光從手指縫隙狠狠刺穿傑彌尼。

「殺了你,一定斃了你……」

低沉的喃喃自語一再於單獨一人的辦公室內迴響。把火燙的憎恨往自己空蕩蕩的體內塞,來化解冰凍三尺的寂寥。

即使送間諜滲透進黎維諾瓦帝國,還是完全沒掌握到法妮雅的狀況。

原本還預料會編出「皇帝親自拯救出法妮雅公主」之類的美談並大肆宣傳,卻沒有聽過那樣的報告。自從去年十一月被擄走以來,經過了大約八個月,從帝國傳回的唯有令人不寒而慄的沉默。

虛無的潮水沖刷憎惡,痛楚再度擴散。與其懷著這種寂寞的痛,還不如任憑憎惡業火焚燒己身。就這樣,盧卡只能懷著混亂不清的意識,強忍著永無止盡的煩悶……

†††

同日,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皇都帕葛洛奇昂──

真是個認真的好皇帝啊──嘗試誇起自己來。或許我本來就有身為皇帝的資質吧?這工作實在充實又有趣,要說人生此刻正值巔峰都不為過。

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皇帝傑彌尼胸中充滿滿足感,坐在帕葛洛奇昂宮殿的皇位上,放眼一掃在底下伏首稱臣的眾臣子。

戴冠即位已過了兩年數個月,已經習慣以白與金為基底的緊繃衣裳上那些多過頭的勳章和胸飾。另外也好好看清了身旁親信中誰有能力,誰又是蠢貨。有能力的傢伙即便身分低微也不吝提拔,蠢貨的話則逐一流放或處決。在黎維諾瓦皇家長年的家族經營下徹底靠關係而鬆懈怠慢的宮廷氛圍,於這兩年多來有了巨大變化。充斥著彼此間互相監視,一發現舞弊或怠忽職守便馬上向皇帝打小報告的緊張感。

與帕葛洛奇昂宮殿相鄰的兵舍內,有以過去在德爾•多勒姆戰役中被稱為「傑彌尼軍團」的士兵為中心,加上新選拔的精兵共約一萬五千人的親衛隊常駐。無論從皇位上丟下多麼無理取鬧的命令,只要是能靠暴力解決的問題,眨眼間就會隨著軍靴聲響處理完畢。

與富商勾結囤積獨占食糧,哄抬市價獲取暴利的科羅擘夫伯爵甚至未經法庭審判就突然被親衛隊抓住,爵位領地都遭沒收,被關進大牢。透過私下協商讓認識的業者承包公共工程的瑟洛跋侯爵、與官僚私相授受獲得不當稅收的西朵連科子爵,通通都在某一天被親衛隊闖入宅邸,不由分說地被打入大牢。

名高位重的大貴族紛紛透過傑彌尼之手而被剝奪爵位,沒收領地且關入獄中。貴族們雖激烈對傑彌尼抗議,帝國民眾卻是瘋狂支持。民眾認為正因為流浪皇子傑彌尼過去曾待過貧民街,才能不受陋習拘束,對腐敗的貴族與公務員揮下正義的鐵錘。每當貴族卑劣的奸計遭到揭穿與制裁,帝國民眾便會以這類的話來讚揚新皇帝。

若說加門帝亞革命是庶民「由下至上的革命」,如今傑彌尼在帝國施行的就是皇帝親自揮舞指揮棒驅逐大貴族的「由上至下的革命」。

重點是為了博取庶民間的人氣。

身為宮廷新人的傑彌尼為了在大貴族的反感中保身,除了讓強大親衛隊形影不離,還需要庶民的支持。

在藉由不通過議會,憑皇帝獨斷就能提案公布的「皇帝立法」權之下,目前已頒發了超過七十條為了討好庶民的命令。

對貴族和教會徵收各種稅金,禁止貴族的不當掠奪、強徵勞役與私下串通,提升貨幣品質,重新整備民生供水與下水道、瓦斯、公共設施等社會基礎建設等等……每當頒發一條命令,帝國民便大肆讚揚傑彌尼指揮得宜。

傑彌尼爭取支持的目標,是那群有工作,會繳稅的中產階級民眾。拉攏近來社會地位逐漸抬頭的這層階級為夥伴,利用他們來削弱當前敵人──大貴族的力量。每當把從貴族手中剝奪來的利益分給民眾,傑彌尼腳下的地盤也變得更加穩固。

然而,傑彌尼對中產階級大發慈悲的同時,卻對無產階級,也就是貧民極度嚴苛。明明繳不起稅金,還對統治階級懷恨在心,進而引發犯罪與暴動,這種傢伙最好全都去死──這就是皇帝的方針。

救濟院、貧民宿之類的設施完全拆除,社會福利預算也遭大幅刪減,沒錢上學的貧民從此失去找到正常工作的機會。此外,更立了一條禁止於路邊睡覺的法令。至今為止躺在路邊就寢的貧民們被警察硬是在半夜打醒,被迫整晚走動,可說成了實質宣告「想睡就去死」的法令。數十萬貧民因為這條法令在夜晚的強制行走間力竭喪命,哪裡的公共墓地都人滿為患。等待下葬的貧民屍袋到處如小山般堆積,街上充斥著濃濃屍臭。

在國外政策方面,傑彌尼增強荒蕪狂野方面的軍事規模,將觸手伸向在第四次德爾•多勒姆戰役後納為藩屬國的德爾•多勒姆王國以東,跨越奧里納德河進攻東匈統治區和義弗堤勒教團統治區。

東方軍勢如破竹地制壓奧里納德河以東,淪為藩屬國的地區則由名為「東方委員會」的傑彌尼親衛隊來統治,採用課徵以軍稅為首的各種重稅來徹底榨取。

「統治野蠻人不需要法律或憲法,而是刀槍和火藥。」

皇帝傑彌尼常對被送去荒蕪狂野進入東方委員會的成員直接這麼宣導。

「我們不需要荒蕪狂野人的支持,真正需要的只有國內中產階級的支持而已。別有一絲同情,把荒蕪狂野的一切都榨乾送回國內。膽敢反抗的傢伙全都賣去伊甸當奴隸。」

被皇帝親自這麼下令後送去藩屬國的委員們,不知不覺被稱為「刀槍委員」,在當地飽受厭惡。

離東方軍開始認真侵略已過了兩年半左右,期間在藩屬國內遭逮捕、賣給奴隸商的人超過五十萬人。反對新統治者、繳稅不實、私下說皇帝壞話等等……居民們被以各種芝麻蒜皮的理由逮捕,也不經審判,直接被扔進貨物馬車,載去伊甸賣成恩寵點數。不只有沉重的軍稅,勞役、兵役加上至今為止沒有的消費稅,荒蕪狂野的居民們被迫過上單方面受掠奪的生活。另外還被迫接受帝國的貨幣制度,輸出品慘遭賤賣,導致國內產業衰退,錢潮強迫流向宗主國的產業結構就此成形。

傑彌尼的殖民政策,基礎乃是「不寬容」。

對國內的中產階級確實很寬容,但卻不接受藩屬國居民提出的任何抗議,把他們當成從大地或礦山輸出富源的工具利用。繁榮的只有帝國民,藩屬國內的人通通是奴隸,反抗者更被賣去伊甸換回尖端兵器(Ark)。

到頭來,荒蕪狂野對傑彌尼而言成了「萬寶槌」。

肥沃大地與礦物資源將供應帝國無窮的財富,傑彌尼等同獲得廣大秘密領地和私有財產。而且他還把個人大半的財產拿來加強維護自己的親衛隊,以致皇帝個人擁有的私兵力壓,進而支配了各大貴族。

透過施行一連串政策,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的國力在短短兩年半內爆發性增強,原本空蕩蕩的國庫靠著來自荒蕪狂野的稅收充足飽滿,國債價格也大幅提高。腐敗的貴族與官僚遭到流放,取而代之的是身分雖低,但實力優秀的人才擔任要職。加上貴族與教會也必須繳稅,帝國民眾的生活可說變得豐足。皇帝傑彌尼對一億一千萬的帝國民而言是「救世主」,但對除此之外的全恩寵大地、荒蕪狂野的居民而言則無疑是魔王。

傑彌尼把皇帝的職務當成遊戲享受。

坐在皇位上,聽著信賴的親信報告或討論各種情報,當場說出口的指示都會由身旁的書記官記錄下來,即刻成為詔令頒布。自己的意志會擴散到帝國全境,乃至整片荒蕪狂野,世界將因此變化,數十萬單位的人歡欣鼓舞或是陷入絕望。看著憑自己一念之間跟著變化的世界實在有趣至極,也具充實感。

沒有任何不順己意的事,一切都照傑彌尼所想實現。

辦公辦得膩了,吃了頓豪華晚餐後,傑彌尼步入後宮。

隨即有約五名噴滿濃郁香水,身穿薄紗的侍女聚到傑彌尼身旁,幫他換上白絲袍子,帶他進皇帝的寢室。

香爐燃起,金銀飾品多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床鋪上,坐著一名身著與傑彌尼相同白袍的意中人。

一頭銀白色長髮,卷翹睫毛下是對略帶憂鬱的葡萄色雙眸,宛如由內發光發亮的白皙肌膚。這位美得彷佛能將周遭陰霾一掃

而淨的女子,面無表情接受皇帝的來訪。

「久等了嗎?」

傑彌尼溫柔呼喊,脫下衣袍鑽到床上。

動作粗魯地脫去女子的衣袍。

水嫩肢體跟著外露。

傑彌尼面帶微笑,盡情玩弄了自己的玩具。

「你愛我嗎?」

玩弄了好一會,疲倦仰躺下來後,開口這麼問道。

「是的。」

女子老實回答,傑彌尼心滿意足喊了玩具的名字。

「我也愛你喔,愛洛伊莎。」

愛洛伊莎•阿爾吉諾抬起葡萄色的雙眼,反問道:

「比法妮雅公主還愛?」

「當然。比起那種玩意,你好太多了。」

「……騙子。」

「真失禮耶,是真的啦。」

愛洛伊莎嗤之以鼻,捏起傑彌尼的臉頰。

「明明只是發現一個間諜偶然長得像法妮雅才會納為己有的啊,就愛欺負人。」

傑彌尼輕浮地笑了幾聲,單手摟過這名中意的潛入間諜。

「我很重視你是真的喔。你一定會成為我和盧卡交戰時的殺手鐧。」

一回以客套話,愛洛伊莎宛如傻眼般嘆了口氣,把臉從傑彌尼身上撇開。

愛洛伊莎也算是美女,還是個頭腦靈光的女人。革命爆發前,她就已盯上當時正在起步的卡謬加以籠絡。如今則從成為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第二執政的他陸續問出重要情報,再向傑彌尼報告。然後加上長相又和法妮雅相似,每次聽取報告時也能像這樣順便享受替代品。

只不過,嗯,跟真正的法妮雅公主一比起來。

──終究是個妓女。

舉止的氣質與高貴、眼中蘊含的星辰光彩、銀白髮絲內潺潺流動的奇異淺紫色光彩、意志強韌的五官、水嫩櫻唇、話語中蘊含的天然威嚴、凜然、溫柔……若想起一切細節有如神的配方調和,活像身體內含光源般耀眼的公主法妮雅,眼前這玩意兒簡直跟路旁野狗沒兩樣。

──你真是個魔女啊,法妮雅。

傑彌尼感觸良多。明明待在一起的時間不到一小時,抱在手中更是只有短短几分鐘,這邊卻已被迷得神魂顛倒。媲美傳說中用魅惑魔法接連害男人溺死的妖精,公主法妮雅無自覺間蠱惑了恩寵大地的掌權者,使彼此互斗相爭。

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皇帝傑彌尼、其兄前皇太子弗拉德廉、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第一執政盧卡•巴路克、更加上伊甸飛行艦隊總司令格列高•歐納席斯中將。當前手握恩寵大地命運的掌權者們,均對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深深著迷,為了將公主納為己有,不惜將國家牽連進來,沒日沒夜地互相爭鬥……!

「我們都傻了嗎?」

「咦?」

「沒事。」

含糊帶過不小心說溜嘴的喃喃自語,傑彌尼翻過身子。

將問題複雜化的並非傑彌尼,也非盧卡。陷入目前僵局的最大原因其實出于格列高。明明在那之前都只是個開心接受傑彌尼的貢品,協助派遣飛行艦隊到加門帝亞王國的提案而已,但自從擄來法妮雅那一夜起,那個男人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傑彌尼不情不願回想起約莫九個月前那場革命之夜。

加門帝亞革命迎來最高潮的,去年十一月七日夜晚──

為了欣賞革命而來到王都拉蘭帝亞上空遊覽的伊甸飛行艦隊,收到了送進宮殿內的間諜傳來的聯絡。盧卡•巴路克隻身造訪宮殿,並透過親衛隊打開鐵柵欄,被帶進宮去。得知這件消息的傑彌尼馬上察覺盧卡是想硬將法妮雅帶走。自己可是得找盧卡的碴直到摧毀他為止,豈能眼睜睜讓他贏得美人歸?於是傑彌尼隨即前往伊甸飛行艦隊司令官格列高待的艦橋司令部,拜託他把飛行戰艦巴巴羅薩停在宮殿旁並擄走法妮雅。

格列高一聽他的要求,抬起那對惺忪睡眼回答:

『您也知道三界不侵條約的存在吧。伊甸,恩寵大地和猶大環間不得以武力介入彼此的領域。陛下的要求違反了條約。』

傑彌尼哼了一聲,聳聳肩道:

『我覺得伊甸早就破壞好幾次那項條約了呢。堤拉諾勒戰役時,你們不是把米迦勒空投進聖都,摧毀王國軍了對吧?那已經足夠稱得上違反條約不是嗎?』

『那是事前堤拉諾勒方的委託,獲得伊甸評議會的同意,正當收取恩寵點數後將商品於指定時刻送到指定場所罷了。相較之下,殿下的要求並未獲評議會同意,無法憑我一己之私定奪。』

格列高難得沒有同意傑彌尼。明明一路相處下來都是互相幫助,彼此貪圖好處,或只要贈送高額賄賂的話,什麼都二話不說去做,但唯有當時異常固執。

接著,傑彌尼忽然想起。

這麼一提,格列高以前似乎曾在拉蘭帝亞宮殿見過法妮雅一面,還說兩人一起跳了支舞。接著,當話題轉到傑彌尼與法妮雅的婚約,格列高忽然變得不悅,硬是結束話題離開現場。當時雖不明白格列高為何動怒……但或許是這個伊甸貴族迷上了法妮雅也不一定。

如此感應的傑彌尼轉換方向拜託。

裝得一臉正經八百,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這樣下去法妮雅會被送上斷頭台。』

『……………………』

『革命方不會原諒法妮雅的存在。如果不來硬的把法妮雅救出那裡,我的新娘將被齷齪的民眾殺死。』

『……………………』

一這麼哀求,格列高的眉頭皺紋微微加深。這傢伙果然迷上法妮雅了啊。瞬間看穿對手的弱點後,傑彌尼繼續交涉下去。

『我希望至少能救出法妮雅。既然伊甸是受加門帝亞王的請求來到這裡,救出法妮雅應該也算在實行委託才對。並非違反條約,而是為了達成王的請求才出手救公主,沒有任何問題。』

在面不改色說出一連串歪理,不死心地說服之下,傑彌尼終於讓對手軟化。

『……我就對拯救公主一事睜隻眼閉隻眼吧。然而關於公主之後的待遇,必須交由伊甸評議會來判斷。因此勢必得先將公主帶往伊甸特區保護,等獲得評議會承認後再決定是要交給陛下,還是請她回王國去。這樣也接受嗎?』

格列高的提議,傑彌尼沉思以對。

接著即刻看穿他的真意。

這傢伙是不想看到法妮雅成了我的新娘啊。打算把法妮雅和我分隔開,藉著帶往特區保護來裝帥,最後想趁勢納為己有是吧。

一口氣看穿後,傑彌尼重新思考起自己的目的。

傑彌尼盯上法妮雅的目的是為了找盧卡的碴。

想找盧卡麻煩到他精神崩潰,讓他全心全意想著我的事。要是我找碴的笑臉能一輩子烙印在盧卡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就更棒啦。現在盧卡肯定在拉蘭帝亞宮殿裡和久違重逢的公主卿卿我我,要是闖進去後在他面前把公主占為己有,他肯定會懊惱得趴在地上哭天喊地。

嗯。

只要當著盧卡面前擄走法妮雅,我的目的就算達成。再來就等盧卡自己想像我和法妮雅翻雲覆雨的模樣飽受折磨就好,沒必要真的把法妮雅留在我身邊。只需讓公主維持下落不明的狀況,盧卡就會自己步上毀滅。再說了,我也對什麼法妮雅的沒興趣啊。

『感謝你啊,格列高公爵,今後也多關照啦。』

格列高面無表情接受傑彌尼的回應,交涉就此成立。接著只要不讓盧卡注意到,壓低引擎聲緩緩靠近宮殿,看準對他而言最糟的時間點衝進公主的房間,最棒的找碴就此完成。盧卡的腦海中從今往後,都會被我的笑臉占得滿滿……!

作戰大成功。

一在盧卡面前玩弄法妮雅,那傢伙便整張臉哭得歪七扭八大喊我的名字。

『殺了你!!我殺了你!!』

盧卡哭喪著臉,露出蘊含未曾見過的強烈憎恨的眼神這麼說。當時肺腑深處湧現無窮快感,他摟著法妮雅開口挑釁。

『好啊,放馬過來,讓我的帝國和你的王國打一架吧。為了爭奪法妮雅,把幾十萬人卷進來效交戰(打架),光想就有意思呢。』

盧卡眼中只狠狠瞪著自己的感覺實在太爽,原本想做出更進兩三步的挑逗,但礙于格列高也在後方瞪著,只好作罷,走上飛行戰艦收回空橋,就這樣提升高度離開了王都上空。

飛行戰艦巴巴羅薩內,乘艦出入口附近。被限制行動的公主法妮雅身上只裹著一件薄薄浴袍,抬頭瞪著傑彌尼。

確認玻璃窗外的王都拉蘭帝亞燈光逐漸遠去,傑彌尼恭恭敬敬向公主鞠了躬。

『重新自我介紹吧。我就是傑彌尼喔,新娘小姐

。』

法妮雅拉起身前敞開的浴袍,凜然挺起胸膛責備道:

『……再非禮也該有個限度。之後我將向帕葛洛奇昂宮殿嚴正抗議。』

聲音氣得顫抖。傑彌尼一臉無奈抬起頭來。

『我覺得我是把你救出那裡耶。』

『我並沒有拜託你那麼做。』

『要是繼續待在那,你只會被民眾殺死喔。』

『如果是命中注定,我就接受吧。明明我希望透過對話來解決,你卻動用暴力來攪局,簡直豈有此理。本次問題一旦公諸於世,將有損黎維諾瓦皇家的尊嚴。』

傑彌尼搔起頭來。比想像中還頑固呢。然後──

──真棒……

儘管還只是短短交流,法妮雅的一切姿態都充滿魅力。明明世界如此齷齪,只有法妮雅周遭有如被特殊的水槽隔離開來,沉浸在天上耀眼的光輝當中。

──總算明白盧卡為何百般著迷。

盧卡為了再見法妮雅一面才引發革命。原本心想明明不過是個啃書蟲貧民的盧卡,根本不適合率先站到最前頭揮舞革命大旗,但一切都是為了回應公主法妮雅的要求。在德爾•多勒姆戰役與盧卡一起待在「傑彌尼軍團」聲名大噪之際,曾多次從盧卡本人聽聞法妮雅的事。從沒見過內向的盧卡會那樣崇拜他人,當時只覺心有不甘。

──盧卡滿腦子只有法妮雅……

──然後,法妮雅也迷上盧卡……

看剛才擄人時兩人的模樣就一清二楚,徹徹底底相思相愛。會去干擾他們兩人的,大概只有極度不懂看場合的人格扭曲者吧。

『是只有我才辦得到的豐功偉業呢。』

一如此驕傲宣稱,法妮雅臉上浮現厭惡表情。嗯,看樣子被她討厭了呢,雖然是廢話啦。

『假如還重視皇家的名譽,就帶我回宮殿,現在馬上。若是如此,我可以不追究這次的事。』

法妮雅臉色蒼白地抗議,但傑彌尼只陶醉注視著她。被她叱責真是件舒服的事,或許讓她穿上高跟鞋,她會一腳踐踏上我的腳背也說不定。這其實也能夠接受啦。

最後是格列高插嘴進兩人毫無交集的對話當中。

『由於發生緊急事態,考慮到殿下的安全為最優先考量,儘管略為粗暴,仍選擇了採取那樣的行動。關於救援時發生的失誤,我也只能向您道歉。』

法妮雅惡狠狠瞪向有禮地垂下頭的格列高。

『伊甸何時開始以武力介入恩寵大地了?當三界不侵條約已蕩然無存是嗎?』

『支付恩寵點數,請求派遣伊甸艦隊的是加門帝亞王。儘管王目前依然下落不明,將殿下帶往安全的地方仍屬本次任務應盡之責。』

法妮雅吞回脫口欲出的反駁。格列高則接著說:

『王國正面臨異常狀況。直到情勢穩定下來為止,殿下都應該離開這個國家。即便是此刻跟著革命起舞的民眾,沒多久也會冷靜下來明白自身的輕浮,期盼王的歸還吧。我認為殿下的使命便是保持安然無恙,直到那一天到來。』

『……………………』

『忍受逆境,等待時機來臨的慎重,也是為政者必要的資質。恕我僭越,我認為如今的殿下只是無法承受逆境,急著尋死罷了。』

法妮雅的表情出現一絲動搖。格列高的指責戳到了法妮雅的痛處。

『即便革命已成,王侯仍有可能作為象徵存留下來。若沒有殿下在,恐怕這個國家將再度混亂吧。在事態平靜前,懇請殿下前往我們伊甸特區暫且避難。直到革命熱潮衰退的那一日到來。』

冷冷這麼說完,格列高叫來侍女,下令將法妮雅帶往艦內的貴賓室。最後,格列高又對一語不發垂下頭的法妮雅補上一句:

『首先請您先更衣。然後,本次事件務必將一切都交由我處理。我向您保證定會為王國的重建與安寧盡最大努力。』

傑彌尼默默在心中不屑咋舌。這個愛裝模作樣的臭傢伙果然是想把法妮雅藏到伊甸特區嘛。表面上淨是華麗詞藻,內心只為了得到法妮雅,如此而已。

然而法妮雅仍安安分分,跟在侍女身後走向艦內通道。看也不看傑彌尼一眼,一聲不響地消失,唯留鐵門「磅咚」一聲在眼前關上。

──徹底被討厭了。

──如今王政崩潰,加門帝亞王家已沒有理由嫁到黎維諾瓦皇家。

──與其當我的新娘,不如乾脆受格列高照顧是吧。

望著不再開啟的鐵門,傑彌尼暗自反問。

結束漫長的回憶。

如今讓法妮雅的替代品愛洛伊莎陪侍身旁,望著床鋪天頂的傑彌尼心底殘留著莫名疼痛。

──盧卡、法妮雅、格列高……

無法順從己意的傢伙們覆蓋在天頂雕刻的古老聖人像上,不停盤旋。

──煩死了,想到就有氣。

明明自己如今是恩寵大地最大帝國的皇帝,怎麼可能會有得不到手的東西?

──法妮雅•加門帝亞……

盧卡和格列高消失,天蓋上只留下法妮雅的面容。從盧卡身邊奪來,到被格列高奪走為止,只和她講上一小時,不,甚至不到三十分的話。明是如此,卻彷佛中了魔法似地,一不留神就會開始思考法妮雅的事。

──被罵了……

傑彌尼有生以來沒有被人罵過。畢竟過去從沒能引起他人關心,也不覺得自己需要受到關心。一路走來,若要提起像個人的互動經驗……大概只有跟兒時玩伴盧卡之間。

而那個盧卡跨越身分隔閡,和法妮雅彼此相愛。

要是沒有傑彌尼的話,兩人如今肯定不知在哪過上幸福生活了吧?若從盧卡的個性推測,一定會選擇去到遠離王都,杳無人煙的山裡隱居,盡情恩愛逍遙了。

不過,這個夢想已經無法實現。

傑彌尼寂寞一笑。

──活該啦。很不甘心對吧,盧卡。

試著暗自臭罵,心情仍沒有舒暢一些。盧卡現在應該認為法妮雅正被我玩弄著,氣憤懊惱地抬腳跺地,拼了命構築能與我對抗的帝國才對。盧那•席耶拉共和國似乎已經結束西征,把羅曼維騎士團和堤拉諾勒慈善同盟納為藩屬國。接著大概會以我為目標發動東征吧。

明明法妮雅人不在這呀。

現在她受到保護的地點是──

──伊甸特區……

彌朵爾湖的中心,將整座米斯特拉斯島納為統治地的伊甸特區。

對於位在三千公尺峭壁之上的伊甸本國而言,既是在地表的橋頭堡,也是儘管同處地表,卻是恩寵大地的列強無可置喙的領域。假如膽敢攻擊伊甸特區,將會有飛行戰艦前來單方面焚燒那些在地上爬的蠢傢伙。

──沒錯,無法對伊甸出手……

抬頭瞪著天頂上的聖人像,傑彌尼雙手往後腦勺枕去。

──真的是這樣嗎……?

──我們當真贏不過伊甸嗎……?

自從戴冠即位來約兩年半。

透過獲得與伊甸大使及其親信,還有以格列高為中心的伊甸特區高官們交流的機會後,便和他們直接對話來打探關於伊甸的內情,直至今日。然而他們在面對與伊甸狀況相關的問題,明顯是照特定守則回答。無論是問哪個人,或再怎麼樣質問,都詭異得只會得到相同的答案。

『住在裡頭的所有人都捨棄了武器,彼此體諒幫助,實現永恆和平,名符其實的天上世界,那就是伊甸。』

統治型態為何?法律、憲法、地勢、人口、人種、歷史、社會結構又是如何?

這些傑彌尼所提出的質疑,通通被以曖昧不清的答案含糊帶過。

『我們並不打算干涉恩寵大地。我們有我們,你們則有你們的自然進化過程才對。我們認為彼此間不過度深入,只透過恩寵點數來進行交流才是最善之道。』

伊甸人的回應大致上不出這些宗旨。明明說的是相同語言,卻彷佛像來自異星球般,彼此間無法溝通。

總結來說──就是不告訴地表任何事。反正我們會透過恩寵點數賜給你們尖端兵器這種餌吃,拿穀物、牲畜肉品和奴隸來換,除此之外沒必要多加交流。儘管言詞表達上變更許多,他們的主張大致上就是如此。

──太詭異了。

回過頭探討伊甸人的態度,實在有太多想不透的點。

首先來說。

──為什麼不壓制恩寵大地?

明明具有相差懸殊的戰力,伊甸人只會從空中看著戰爭,從來不進行武力介入。一方面卻又極度渴求地表的農畜牧產品和奴隸。

庶民們對恩寵點數(GP)的認知是「依據戰爭成果多寡能免費獲

得的東西」,列強國家的元首卻明白GP會隨「貢品」增減。透過伊甸特區的政府高官上繳穀物、畜牧產品或奴隸等等給評議委員,能夠獲得比贏得會戰之際更巨量的GP。而這些GP實質上,就是拿地表產物交換尖端兵器的兌換券。所以傑彌尼目前才會積極贈送荒蕪狂野的奴隸給格列高,換回眾多兵器作為報酬。

再加上。

──伊甸特區的人全都很年輕……

至今為止接見過的伊甸特區貴族高官約十幾名,全部人明顯都不到四十歲,甚至不乏二十幾歲的高級官僚。當中多半為銀髮,又或是略染金色的銀髮。

銀髮是恩寵大地上尊貴血統的特徵。從千年前起,銀白色頭髮才是天選之民的證據,王侯貴族間與銀髮者以外的婚姻長久被視為禁忌。到了近代,混入其它血統的案例逐漸增加,但在各地宮廷中肆意橫行的王侯貴族仍大半為銀髮。

傑彌尼回想起九個月前,頭一次搭上飛行戰艦巴巴羅薩時的事。

往地上突出的倒半圓狀吊艙內,許多壯年與老年伊甸貴族開心欣賞著地表的表演,發色則大多為金色。恐怕在伊甸中,金髮才是高貴血統的象徵吧。

不過不知為何,伊甸特區的人均十分年輕,發色也混進了銀色。

──當中肯定有什麼伊甸不想為人知的秘密……

傑彌尼獨自一人回顧起伊甸與地表的歷史。

伊甸飛行艦隊首次飛來恩寵大地是在距今六十年前,史提法諾歷一七三三年的夏天。

位於恩寵大地北方的卡爾卡當王國──如今的北伊甸特區──境內,伊甸飛行艦隊突然來襲。至今為止只存在於傳說當中的伊甸人在未發布宣戰布告的情況下單方面轟炸宮殿,並空降地面部隊。在拿著未曾見過的尖端兵器的伊甸人面前,王國軍根本無法做出像樣抵抗,伊甸人短短一天便壓制王都。對於突如其來的武力侵犯感到憤慨的黎維諾瓦皇帝急遽派遣一萬五千帝國軍前往支援,卻同樣受尖端兵器洗禮慘遭擊退。

在議和會議上,伊甸人要求黎維諾瓦皇帝交出當時為帝國領土的米斯特拉斯島。領教過伊甸實力的皇帝只能不情不願,承認割讓米斯特拉斯島給伊甸作為伊甸特區,卡爾卡當王國領作為北伊甸特區。

當時的伊甸人比起現在來得更具侵略性。在將伊甸特區打造為橋頭堡並強化地面部隊後,相信總有一天會開始侵略整片恩寵大地吧……每個人都這麼預測,但實際上伊甸所做的,卻是於五年後主動提出「三界不侵條約」,禁止伊甸、恩寵大地和猶大環三方彼此動用武力介入。

──明明是自己先動手揍人,現在又自己下令禁止互毆……

締結條約的三年後,一七四一年,開始運用恩寵點數制度。

贏得會戰的國家將能從伊甸評議會獲得恩寵點數(GP)作為「祝賀禮」,各國累積的GP則能拿來交換「目錄」上載之尖端兵器的愚蠢制度。然而,想在地表的鬥爭中存活下去,說什麼都需要尖端兵器,因此不得不對這個愚蠢的制度搖尾乞憐。從那之後,這種結構持續了半世紀以上之久。

──尤其奴隸能換的GP很高。伊甸似乎缺乏勞動力。

──該不會人口很少……?

自從戴冠即位後獲得的伊甸相關情報,跟還是一般平民那時簡直不能比。看似無敵的天上人肯定有些意外的弱點,絕非打倒不了的存在。這就是皇帝傑彌尼目前的感想。

──總有一天滅了你們。

傑彌尼重新下定決心。原本就是盧卡給出「毀滅伊甸」這個目標,才讓傑彌尼的人生獲得新生。幾經周折之後,最終的目標如今還是不變。

為達此目的。

──首先要統一恩寵大地。

──盧卡,快點來找我。

傑彌尼等著盧卡。可說引頸期盼盧卡率領數十萬大軍出發東征的那一天到來。

──你現在腦中都是我對吧?很難受哦?很痛苦哦?

──我幫你從痛苦中解脫,快點來就對啦。

一想到能在戰場上與盧卡相見就興奮得渾身顫抖。

教盧卡這個原本連讀寫都不會的貧民識字,借給他昂貴的書,對他施加甚至連一些貴族都學不來的學識教養的正是傑彌尼。某種意義上,盧卡算是傑彌尼生出的存在。而這名骨肉如今正視傑彌尼為仇敵,一心只為殺傑彌尼,一步步引發牽連整片恩寵大地的大戰。

這個事實令傑彌尼十分愉悅。比起與潛入間諜的性行為,找盧卡碴更能帶給他快感。

──造化弄人是吧,盧卡?

傑彌尼的腦海中,此時仍烙印著距今約十二年前,在被夕陽染紅的公寓一室中教盧卡識字的情景。在那間房中和盧卡一起讀書所度過的短短一年多來,是傑彌尼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平穩、快樂、寂靜滿足的時光,就算一輩子都那樣窩在房裡過日子也毫無怨言。然而某一天,盧卡一句道別都沒說就消聲匿跡,留下傑彌尼獨自一人,以及唯一一個「毀滅伊甸」的目標。

然後現在。

當時同在一間房讀書的少年,正雙眼布滿血絲地指揮大軍來攻打傑彌尼。

有夠開心,全身的細胞都歡愉得發顫。

──來分出高下吧,盧卡。把整個世界一起卷進來。

──贏的一方才能把法妮雅納為己有。

──我們之間的三角關係將燒毀世界,豈不是極為自私又有趣的劇本嗎?

興奮得顫抖的同時,傑彌尼腦海中逐漸被盧卡占滿。傑彌尼一次又一次在腦中反芻盧卡扭曲著臉,憤怒喊叫自己名字的模樣來獲得快感。身旁愛洛伊莎裸露的肢體,早已不被傑彌尼放在眼裡了。

†††

同日,伊甸特區,首都艾柏奇厄郊外,格列高公爵的別墅──

來自彌朵爾湖的南風吹得繡有藤蔓紋樣的蕾絲窗簾有如波浪般起伏。經窗簾過濾後的八月陽光照得室內一片明亮,每當柔和微風從窗外吹進,細緻光束便彷佛浪潮般唰唰作響。

若是恩寵大地的貴族別墅,內部裝潢一般會以奢華家具及擺設弄得金碧輝煌。不過在此地伊甸特區中,更傾向優雅高尚的質樸空間。陽光不是氣焰囂張,而是透過蕾絲窗簾、窗戶位置調整入射角,達到更自然地裝飾整個空間的成果。

一名女性坐在扶手椅上讀著書籍。

每當陣風拂過,銀白長發也輕輕飄揚。

睫毛倒影下那對透澈的葡萄色雙眸不再繼續看著書頁,而是抬頭往風吹來的方向望。

窗外另一頭,彌朵爾湖的蔚藍湖面反射著夏日陽光,晶瑩閃爍。

法妮雅•加門帝亞闔上原本在讀的書,起身打開玻璃門,踏入雪白陽台。

寬袖窄袖口的白色罩衫,胸前綁有蝴蝶結。搭配藍紫色裙與中筒綁帶靴,沒有其它多餘裝飾,一副閨閣千金打扮的法妮雅走近陽台欄杆,用懷著深邃憂色的眼往湖的南方望去。

於水面上閃爍的光芒縫隙間,可見數道漁船的白帆通過。

水平線另一頭的恩寵大地,依舊看不見。

王國現在變得怎樣了?

被留在王國的民眾又過得如何呢?

從法妮雅目前的所在地什麼都不明白。僅有眼前寬廣的藍色湖面,以及身後的蓊鬱群山。

──已過了九個月……

單手壓住迎風飄逸的頭髮,法妮雅回憶起過往。

革命爆發後,懷著必死覺悟與盧卡相見,爾後遭傑彌尼擄走,在飛行戰艦內又被轉交給格列高──

隨波逐流之下,此刻才會在這裡。

伊甸公爵格列高•歐納席斯中將儘管以「客人」身分款待法妮雅住在這棟別墅,但不只外出需要許可,要去到城鎮更會有十幾名護衛隨行。表面上是說保護法妮雅的安全,實際上只是為了不讓她逃跑的監視。位於別墅內的十幾名傭人也是負責監視法妮雅之人,從起床到就寢為止的一言一行全都經過檢閱。

現在王國究竟如何了?

對外的情報窗口只剩格列高。

透過與不定期造訪此處的格列高共進餐宴,法妮雅才勉強能得知當前恩寵大地的局勢。然而情報來源只有格列高一人,因此並不一定正確。畢竟只要格列高有意思,大可盡情扭曲真相再傳達給法妮雅。

據格列高所言──革命終結後,五百人議會宣布廢止王權。

加門帝亞王國消滅,取而代之的是由盧卡為第一執政的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宣布建國。逃亡的加門帝亞王與王妃,以及第一王位繼承權的克勞迪奧樞機卿依然行蹤成謎。法妮雅同樣被視為「下落不明」,遭傑彌尼擄走的事實仍隱瞞著民眾。

王家成員個個下落不明的現在,傑彌尼

與法妮雅的婚約實質上等同取消。對黎維諾瓦皇家而言,迎娶流浪公主法妮雅為皇后根本沒有利益。只要繼續禁聲不表態,傑彌尼將與其他王侯貴族的千金定下婚約吧。

然後──盧卡並不知道法妮雅人待在伊甸特區。

被傑彌尼從宮殿擄走後,那段在飛行戰艦內的事並沒有傳達至地表。傑彌尼不會說,格列高也不會外傳,因此盧卡至今仍以為法妮雅被關在傑彌尼那邊才對……

『盧卡發動西征,為的是獲得與黎維諾瓦抗衡的力量吧。』

約兩個月前,盧卡擊垮羅曼維騎士團,於該地建立名為「亞克隆同盟」的藩屬國後,格列高於餐宴之際這麼說。

『我認為,目的是為了奪回殿下。』

除了服務員外誰都看不見,僅限兩人之間的對話。格列高靜靜把話說下去:

『盧卡為了實現他個人的願望,打算把世界捲入戰火。』

法妮雅把叉子放到盤上,注視起格列高。

『……請把我送回王國。』

『為了什麼?』

『假如他的目的是我,這樣就能制止他了吧。』

『就算能夠制止,殿下將會被民眾送上斷頭台。』

『若那是我應盡的義務,我就該去完成。』

『……我不能協助您自殺呢。如同我先前再三提到的,殿下的職責是忍耐,於此靜待時機到來。不久後混亂時期定會來臨,屆時殿下的存在將成為民眾的救贖。身為王族,應當慎防輕率行動才對。』

格列高堅決拒絕讓法妮雅回國。無論再怎麼改變方向或手段交涉,這個要求仍不被接受。

既然如此,那麼至少──

『請向盧卡傳達我在這裡。』

『辦不到。』

法妮雅一如往常的要求,同樣一如往常被打回票。九個月來,同樣的互動一再上演。

『我不能違背伊甸評議會的決定。評議會並不承認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存在,因此無法與不存在的對象交涉或傳達訊息。』

『我不想玩文字遊戲。如果通知我平安無事便能避免無謂的流血衝突,我希望能那麼做,那也是我唯一的心愿。』

格列高慵懶抬頭,望向法妮雅。

『殿下實在太過迷信友愛。難道您認為光靠友情和愛情就能改變世界嗎?』

『我不想放棄這個可能。』

『恕我失禮,能夠改變世界的是暴力,而非友愛。』

『你是要我只能枯坐在這裡,看著毫無意義的戰爭嗎?要我眼睜睜拋棄那些痛苦死去的民眾嗎?』

格列高嘆了口氣。

『盧卡和傑彌尼間的決戰,對恩寵大地而言是必要的流血衝突。』

『……………………』

『地表正值改朝換代的時期吧。不再是王侯貴族那種有如競技,而是真正要殲滅彼此的戰爭,使得古老時代面臨終結。若有人在那場最終戰爭中勝出,永恆的和平也將隨之而來。屆時再來談友愛也不遲。』

格列高堅定說完,切換成無關緊要的話題。絲毫不顧法妮雅的意志,只像在玩弄籠中鳥般閒聊無意義的話題,夜深後便留下法妮雅一人離去。就只是這麼一再重複。

法妮雅獨自佇立在陽台上眺望遠方湖面。

能做的事只有讀書。

書籍全都是恩寵大地上流通的,而非伊甸的出版品。與伊甸有關的情報徹底遭到隱蔽,伊甸的出版品被禁止帶往地表。儘管偶爾外出到街上散步或騎馬,但受到監視的拘束感讓她煩悶,最終總是早早就回到別墅來。

在這座陽台上被風吹拂的時光,才最令她感到寧靜祥和。

深深沉思的同時,持續眺望著銀光斑斑的湖面、白色船帆,以及船帆後方的水平線。

接著,思緒總會回到一名青年身上。

長瀏海縫隙間露出的深紅雙眸,閃電狀刺青,騎著銀灰色貝奧狼高舉革命之旗,加門帝亞王家的仇敵。

──盧卡……

法妮雅胸口深處裂開大洞。

從洞中最先溢出的,是後悔。

──太過輕率了……

法妮雅傷害起自己,如此一來愧疚也會稍微減緩。一再貶低自我,把句句鄙視之言刻進意識深處,靠自欺欺人忘記後悔的痛。

──實在太過愚蠢了。

在法妮雅的要求下,盧卡答應要引發革命,並順利達成目標。對於他這份功勞,已沒有任何東西能回報的法妮雅做好以一己之命讓革命落幕的覺悟,與單身進入宮殿的盧卡會面。當時為了激怒盧卡,法妮雅故意裝出高壓態度,而盧卡所做的──是用蠻力強硬推倒法妮雅。

接著法妮雅……接受了盧卡。

──要是當時我反抗的話……事情就不會演變至此了。

法妮雅一而再,再而三責備自己。然後宛如時光倒流似地重演,不停自殘、傷害自己。

然而無論心淌了再多血,過去與現在都不會改變。如今的法妮雅成了實質上的伊甸囚犯,除了在湖畔的別墅內讀書外什麼都辦不到。

──至少……想回王國去。

法妮雅的心愿唯有這點。回到過去被稱為加門帝亞王國的國家去,阻止盧卡,並將己身命運交由民眾定奪。即使會因此命喪黃泉也心甘情願。

邊對自己做出如此確認,法妮雅清楚自己內心有股與覺悟完全相反的感情在蠢動。

從剛才拼命自殘的傷口中,溢出一股淹沒過後悔的全新激流。

又來了。每次都是如此。超乎自身理性所能控制,一種透明、溫柔且清淨的東西修復了傷口,將法妮雅內心陰霾一掃而空。

明明無法原諒自己,應當是如此的。內心深處卻響起不同的呢喃。

──盧卡。

──好想見你。

法妮雅咬唇回應了呢喃。

多麼自私呀?多麼任性呀?明明重重傷害他人,折磨他人,我至今仍無法捨棄個人的心愿。

──好想見你啊……

心靈不願停下呢喃。難以處理的思緒在法妮雅體內編織出痛苦與愛戀的斑駁紋樣。

陣風颳過湖畔。銀白長發飄逸,一隻白鳥飛過發尖灑落的光芒,翱向恩寵大地。被困在名為伊甸特區這個牢籠中的法妮雅,只能眼睜睜看白鳥飛離。

──不從這裡逃離不行。

法妮雅再度這麼覺得。

過去數次伺機想要脫逃,可是即便成功收買傭人逃離這間別墅,想逃出四周被湖泊圍繞的伊甸特區只能仰賴船隻,屆時格列高肯定會加強所有港口的警戒來找出法妮雅吧。想要突破這層警戒網,必須得在特區內擁有人脈,並找到持有個人船隻的有力人士。然後,自己並不認識如此便利合適的人才。

能做的只有等待。

相信機會總有一天會到來,裝得更聰明點。此時已不再需要輕率和魯莽。

──唯有臥薪嘗膽。

就在告誡自己之時,不知為何忽地想起兒時擔任歷史家教的一位老貴族柔和的表情。

『對為政者而言,沒有比挫折更棒的幸福。』

白胡的家教以樸實口吻這麼對十二歲的法妮雅說。

『常待在高聳象牙塔上的人,沒辦法察覺到臣子的笑容中蘊含的危險性。常處飽受稱讚的環境下將使人愚鈍,常持財富也令人變得脆弱。弛緩的精神將無法發揮創造力,無法產出任何績效。』

『所有優秀的為政者,一生中都曾遭遇過一次大挫敗。不只限為政者,舉凡優秀的藝術家或將軍,都曾經歷敗北、失勢、流放等各式各樣挫折……促使他們反思己身,加以修正,最終才能達成名留千古的豐功偉業。』

『若要說得更具詩意,這些挫折都稱得上這顆星球給英雄們的資格測驗吧。無論是政治家、軍人或藝術家,唯有跨越這些亦能稱得上是「星之試煉」的挫折,才具備改變世界的資格……長年研究歷史下來,難免會抱持這種念頭。』

『若等到殿下長大成人,遭遇挫折之際,請務必感到高興。因為這代表了這顆星球給殿下出了考題,打算賦予殿下更重大的責任。被挫折擊垮,妄自菲薄實為不智之舉。欣喜接受,並跨越試煉之際,殿下將變得比以前來得更強大、更高尚、更聰慧吧。然後請務必振作起來,重新打造這個世界,成為殿下期望的均衡局面。』

年老的歷史學家──記得名為茨威格──這麼說完,露出溫和笑容。當時年僅十二歲的法妮雅沒能明白個中深意,至今也不能算徹底理解。

再說,就算要我改變世界。

──如今的我根本沒有權力……

王權已遭廢除,加門帝亞王家的成員都行蹤不明,法妮雅也失去身分地位,只

是個逃亡王族。就算忍受試煉,自省己身且加以修正獲得成長,還是辦不到足以帶給恩寵大地永恆和平的豐功偉業。頂多成為被盧卡、傑彌尼或格列高這些權力者之間爭來搶去的禮物。

不過,就算無法完成歷史義務。

身為一名逃亡者,有效利用被軟禁在這裡的時間不也很好嗎。

並非坐著靜待時機來臨,而是努力去吸收在拉蘭帝亞宮殿中沒能得到的知識,或許能有什麼意外收穫。

畢竟這裡是伊甸特區,相信過去沒有任何一名王侯貴族有在此生活的經驗。在這座一切均罩上謎紗的都市增廣見聞,學習在恩寵大地上得不到的知識,肯定有其意義。

雖然遭到監視,還是能夠上街逛逛。至今為止看下來的感覺,這個伊甸特區絕非什麼天上樂園,而和恩寵大地上普通城市的文化水平幾乎沒有差異。市場和港灣的勞動者們都是自古以來居於此地米斯特拉斯島的居民,被視為伊甸人的人感覺甚至不到一成。

伊甸特區的伊甸人據說都聚集在首都艾柏奇厄的行政區生活,但法妮雅並未踏進過那裡。唯有行政區被用綿延高牆圍起,倘若沒有許可證,伊甸人以外的人無法進入區內。

實在有點可疑。直到來此地之前,本來抱持著在伊甸特區中會看到伊甸人大搖大擺走在街上,其他當地居民則被迫趴在地上聽命的印象。實際上卻是幾乎看不到伊甸人,和恩寵大地的城市可說沒有兩樣,極為平凡的景色。

──伊甸里有某些被我們知道會不妙的事……

法妮雅如此確信。

假如能找出廬山真面目,或許將能帶來什麼轉機。

她仰望起天空。

──或許還有我能做的事。

一嘗試激勵自我,長久附著的疼痛似乎稍微消退了些。

──就算只有一點,仍有往前邁進的價值也不一定。

比起特地傷害自己,抬頭往前反倒能減輕疼痛。法妮雅終於明白這個道理。

──對,就像盧卡一樣。

──絕不放棄,非持續奮鬥下去不可。

法妮雅腦海中浮現第一次認識盧卡時的事。

兩人一起騎著貝奧狼,從沿途攔阻的重重敵陣中突圍的短短旅途。那時盧卡所展現的機靈與勇氣,正是此時的自己該學習的。

不只有那趟旅途。出身貧民窟,沒地位、沒錢,甚至沒家可歸的盧卡逐漸變得大膽且堅強,有時展現兵不厭詐的精神,驅使任何手段擊垮王國,終於建立起自己的國家。

為什麼他辦得到?

──因為他沒放棄自己。

出生下來一無所有的盧卡能相信的唯有自己。無論身陷何種困境都靠自己再三思考,鼓起勇氣付諸行動,開拓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那種姿態與精神感動大量同伴,最終達成了市民革命這件歷史事跡。

──既然如此,我也是。

失去家與家人、臣下與地位的囚犯,也已一無所有。

所以說,什麼都辦得到。

──不是身為一名公主,而是作為法妮雅•加門帝亞這個人。

她轉身回到室內,叫來管家。接著,法妮雅對沒多久後便現身的老管家提出要求。

「我想參觀艾柏奇厄行政區。」

老管家眉頭輕輕一皺。

「能進入那邊的只有伊甸人。任何一位恩寵大地人都沒有踏進去過。」

「這點我清楚。不過,要是得到格列高公爵許可的話呢?」

「……那麼當然,能夠正大光明進入。只不過,絕不可能獲得許可吧。畢竟那已經是遵守了六十年以上的規定呀。」

赫肯嘴上這麼說,仍約好會向格列高送出外出許可的委託書。至於法妮雅想視察行政區這一點,也會稍稍先寫進委託書中。

法妮雅先是沉默不語,接著再度抬起頭來。

「……赫肯先生,為何格列高公爵沒有將我軟禁在修道院,而是自己的別墅中呢?」

赫肯張大白眉下的雙眼,然後從法妮雅率直的視線深處掌握問題的真正意涵,咳了一聲。

「……我還以為您早已明白。」

「畢竟可能是我誤解了呢。」

赫肯望著一臉淡定的法妮雅,顯得有些不乾不脆地撇開視線。

「……雖然只是我的觀察,我認為主人對法妮雅殿下懷有好感。還是比一般來得強烈的好感。」

聽了這番回答,「這樣啊。」法妮雅只如此隨口應聲。

法妮雅也不是傻子,透過至今為止數次共進餐宴,她察覺出格列高對自己懷有私情。若是名貞節的淑女,是該循禮節與常規,在不損對方面子下恰當應對。

──我不是掌權者的獎品。

──我要靠自身之力打破僵局。

法妮雅默默激勵自我,鼓起勇氣向赫肯說:

「與格列高公爵用餐是我如今最大的樂趣。」

赫肯再度裝模作樣挑起單邊眉毛。這名老管家是恩寵大地人,並能隱約從過去的言行察覺出他對伊甸人懷有一絲不滿。

「雖然有些想跟他單獨說的話,不過在別墅內有傭人,去到街上則有護衛監視著,這個心愿實在難以實現。」

法妮雅以極為冷靜的思考,俯視著自身編織出的謊言。

「哪怕一次也好,我想和公爵兩人單獨逛逛街呢。」

聽完這些話,赫肯一副暗說「明白」似地,不發一語深深垂頭。相信這位聰明的管家,定會將剛才這段話添在委託書尾端吧。

即使是種不怎麼善良的手段,但實在受夠了被像籠中鳥一樣關著把玩。所有能利用的東西都得拿來用不可。

「委託書一事就拜託你了。」

讓赫肯退下後,法妮雅獨自一人望向湖面。

濕潤陣風拂過,捎來湖畔盎然夏草的清香。在水邊戲耍的白鷺冷不防展翅,滑過蔚藍天空往水平線飛去。不過,至今依然看不見位於水平線另一側的恩寵大地。

儘管如此。

──我一定要回去。

──我不要再順著任何人的打算而活。

──我要照自己的意思,在這個世界活到最後一刻。

──為了能夠主宰我想活於何處,亡於何處。

法妮雅堅定瞪向世界,這麼發誓。

──開始抗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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