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三章 決戰(2/2)
原本認為自己說話已經夠真心誠意,法妮雅的內心仍冰冷不已。這代表了就算被地表的猴子看到裙底風光,偉大的天上人也絲毫不在意,是吧。
這時,一旁傳來搭話的聲音。
「這豈不是法妮雅殿下嗎,真是在難得的地方一睹尊容了。」
驚訝得一轉過頭,一名不知何時靠近,樣貌奇特的女性就面帶微笑出現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
「……?」
宛如從中世紀時
期跑出來的黑色長袍。袍帽遮住上半臉,只看得到嘴巴。隱約可見的鼻子下方找不出一絲皺紋,猶如二十出頭的女性肌膚,聲音卻沙啞得像個老太婆。
然而,格列高投以相當懷疑的口吻:
「……你也要去啊,安娜塔希亞。」
明明是在法妮雅面前,語調中卻明顯蘊含拒絕,眉頭也跟著緊皺。看樣子他討厭這位名為安娜塔希亞的女性。
「近期我的最高傑作將發生有趣的事吶。史上最大的會戰偶然發生在這個日期,著實令人感興趣。就算汝身拒絕,我也跟定了啊,格列高。」
聽到「咿嘻嘻~」的老太婆笑聲,格列高再也不隱藏厭惡,直接撇過頭去。
「這位是……?」
即使法妮雅開口問,格列高仍維持撇頭姿勢。
「自稱猶大環魔法師的怪人。在伊甸評議會的邀請下,待在阿基厘俄之塔內生活。有鑑於此人諸多詭異言行,還請您儘量不要理會。」
「喀喀喀~」笑著忽視過分的介紹,安娜塔希亞對法妮雅說:
「我名為安娜塔希亞,以後還請多多關照……殿下於今日此刻蒞臨此地,相信也是巨大命運的一環吧。即使我也不曉得詳情……看樣子巨大轉捩點已經進逼眼前。相信從這裡能夠欣賞到相當有趣的東西吧。」
法妮雅只能默默接受這名自稱魔法師的女性說出的奇言妙語。
「給我閃邊去,別造成殿下困擾……殿下,我這就帶您去房間……」
格列高把魔女從法妮雅身邊支開後,帶頭走出觀望甲板。
邊走過狹窄通道,他邊對法妮雅道歉。
「雖然很想趕她離開,畢竟是評議會眼中紅人。只要是在阿基厘俄之塔和巴巴羅薩艦內,她便有自由行動的權利。連我都無法限制她的行動,著實懊惱……」
格列高難得流露出厭惡,看來相當不擅長應付安娜塔希亞。不過既然能受伊甸評議會青睞,又自稱猶大環的魔法師,大概具有某些特別的能力吧?在這次航程途中,找機會避開格列高的注意和她接觸或許不賴。
艦內準備了一間豪華客房供法妮雅使用。
透過房內的小圓窗能欣賞到窗外藍天。比恩寵大地制的還具彈力的彈簧床。看似產自伊甸,以白色為基底的華麗家具。衣櫥中也掛著便服與睡衣,甚至連典禮用的禮服都準備齊全。
「這間房間為了殿下重新裝潢。接下來將近十日,都無法離開船內。若有任何需要,請殿下跟負責的人員吩咐一聲。」
「真的十分感謝你無微不至的照顧,格列高公爵。」
「不敢當。殿下擁有從特等席欣賞本次大會戰的資格。再怎麼說,盧卡和傑彌尼都是為了得到殿下而戰。」
法妮雅避開格列高望來的銳利視線。
「……你誤會了……我的存在與此沒有關係。」
「請別再客氣了。盧卡和傑彌尼明顯醉心於殿下,大概打算透過贏得這場仗來向伊甸評議會示好,再得到殿下吧。」
法妮雅無言以對,垂下頭來。
格列高的眼神比平時來得熱烈。
飛行戰艦內部屬于格列高的治外法權範圍。從今天起將近十天,格列高能在艦內獨占法妮雅,再加上如今房內只有他們兩人。
「……目的地是帕葛洛奇昂嗎?」
法妮雅岔開話題。
「您為何這麼認為?」
「……會戰不是將於帕葛洛奇昂近郊發生嗎?」
法妮雅這一問,格列高親昵笑答:
「……不,最初將於洛革諾瓦要塞近郊開戰。」
「洛革諾瓦……?」
法妮雅不解歪頭。洛革諾瓦要塞是座位於神聖黎維諾瓦帝國南部的近代要塞,但距離帕葛洛奇昂卻將近兩百公里遠。為何會戰會發生在那般偏僻的地點?
嘴角中流露出些許優越感的格列高回應:
「其實本次航程,是傑彌尼拜託我帶殿下前往洛革諾瓦要塞上空。據傑彌尼表示──請從天上欣賞盧卡滅亡之旅。」
法妮雅一聽,驚訝睜大葡萄色雙眸。格列高接著說:
「恐怕是掌握到盧那•席耶拉聯合軍的機密情報了吧,不然不會特地招待殿下前去那種地方。若非有十足勝算,傑彌尼不可能主動對我提出如此拜託。」
「……………………」
「滅亡的究竟是盧卡還是傑彌尼,就讓我們一同見證吧。」
格列高望向小圓窗外。索瑪引擎的震動傳達至法妮雅腳下。
只聞引擎低吼聲兩道、三道逐漸增加,當六道都湊齊的瞬間,變得更加劇烈。
「……啟程的時間到了。似乎會是場愉快的天空之旅呢。」
格列高此話一出,窗外猛然一晃,飄浮感包覆了法妮雅全身。巴巴羅薩的龐大艦身帶著高亢轟聲,緩緩往初春的天空上升。
如今自己什麼都辦不到。唯一能做的只有搭著這艘戰艦,從上空俯瞰戰局罷了。
然而,還是祈禱。
──盧卡。
──不要輸啊。
廣闊藍天接納了法妮雅的祈禱。就這樣,巴巴羅薩的龐大艦身緩緩旋轉,將方向轉往東南方。
目的地是洛革諾瓦要塞。
傑彌尼預言會發生最初一場會戰的地點。
──我相信你,盧卡。
隨著這句無聲的祈禱,索瑪引擎發出更劇烈的咆哮。
載著法妮雅、格列高,以及安娜塔希亞的飛行戰艦,直直往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翱翔。
†††
同日,喀薩科瓦河上游地區,法蘭克福特方面──
「就在那邊。那處低空的位置……」
司令部隨身副官指向東北東的空域,遞過望遠鏡。
盧那•席耶拉聯合軍第二軍司令官葛布將接過的望遠鏡朝指的方向望去。
被切成圓形的視野中映照出暗灰色天空。大約再過十五分太陽便會西沉,眼前將轉為一片昏暗吧。葛布數度拿開望遠鏡,用肉眼確認遠方空域後,再度舉起望遠鏡想加以確認。
「有了。」
眼看日落時分逼近,終於在天邊一角捕捉到飛翔的物體。對於輪廓更是有印象。
「肯定是巴巴羅薩。」
他舉著望遠鏡這麼告訴副官。約莫一小時前,派去潛入敵陣的輕騎兵傳回看見伊甸飛行戰艦巴巴羅薩從黎維諾瓦帝國上空南下的報告。葛布和副官登上喀薩科瓦河沿岸一處炮兵陣地附近的小山,親眼確認問題的戰艦,交換起彼此的臆測。
「航路不是朝帕葛洛奇昂,而是往南方去。」
「目的不是為了欣賞會戰嗎……?」
「……不知道。但是,有股不好的預感。」
不一會日落西山,巴巴羅薩消失於黑暗中。由於是單獨一艘艦艇,並未點亮標識燈,一旦夜晚來臨將無法以肉眼辨識。
葛布放下望遠鏡,瞪著飛行戰艦消失方向的夜晚天空,陷入沉思。
「……派三十名卸下裝備的輕騎兵進入帝國領內,追蹤巴巴羅薩。每隔一日就回報它的航行方向。」
副官立即接下命令,馬上告訴傳令兵前去召集偵察的輕騎兵隊。
「帝國軍有動作了嗎?」
「……帕葛洛奇昂方面的偵察騎兵沒有回來,狀況依然不明。恐怕已經布下相當森嚴的警備。」
「唔……」葛布雙臂叉胸。
為數據說超過五十萬的帝國軍動向至今仍無法掌握。敵軍則清楚我方分為三軍在喀薩科瓦河沿岸布陣。然後,為何巴巴羅薩會在這個時期南下……
難不成。
「該不會是前往堤貝魯納方面吧?」
布陣於堤貝魯納的梅比爾第三軍將於後天,二十五日早晨實施渡河。若是巴巴羅薩,便有可能趕在當天那個時刻抵達該地空域附近。難不成巴巴羅薩是靠著某些手段掌握了這項情報,打算前去觀戰嗎?
假設真是如此……局勢將變得十分艱困。
──該行動嗎?
現在第二軍展開渡河,追蹤飛行戰艦南下的話,或許能夠阻止最壞的狀況發生。但是如此一來,就無法進行本次作戰的關鍵,兵分三路分進合擊進攻帕葛洛奇昂近郊。但若巴巴羅薩的行動跟本次作戰沒有任何關聯,太早渡河將直接造成聯合軍的敗北。
情報太少了,還不到該下決斷的時候。
葛布對副官下達新的指示。
「派出快馬聯絡盧卡和梅比爾,說飛行戰艦正在南下,第二軍將根據狀況提早渡河,以及戰艦下方有遭遇敵軍的可能。」
「遵命
!」
副官再度跑去通知傳令將領。佇立在稍微慌忙起來的自陣當中,葛布瞪視東方天空。
「……別逞強啊,梅比爾。」
葛布替遠在兩百公里遠方的盟友祈禱。胸中那股不吉祥的預感,隨著逐漸深邃的夜色越來越濃厚……
†††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喀薩科瓦河下游地區,堤貝魯納方面──
當日出前便已展開的炮擊所造成的煙幕被自地平線後探出頭的朝陽貫穿的瞬間,盧那•席耶拉聯合軍第三軍司令官梅比爾高舉右手。
「奧拉爾騎兵團,杜•蓋克蘭軍團,前進!!」
一聲令下的同時,堤防上出現四列縱隊,共計十二兵團,三萬六千步兵、八千騎兵在笛鼓樂隊的伴奏聲中,整然有序面向朝陽開始進軍。
只見先是步兵,接著換騎兵陸陸續續伸腳踏入籠罩著晨霧的喀薩科瓦河河面。
眨眼之間,到處傳來劃破早晨大氣的高亢呼嘯。
帶來死亡的不吉音調在士兵頭頂交錯重疊──
複數水柱開始隨著轟隆巨響在士兵周遭竄起。
慘叫與馬鳴聲四起,噴濺的鮮紅飛沫混進晨霧。五十門野戰炮開始從西岸瞄準隱藏在東岸堤防後方的帝國軍炮兵陣地,展開炮擊。
「別退縮!前進!快前進!!」「帝國軍不足為懼!勇往直前,狠狠踐踏吧!!」「我等是為了自由與平等而戰!一切都為了解放受苛政所苦的黎維諾瓦國民!快上啊!!」
士官們的號令聲從後方推了聯合軍義勇兵們一把。儘管面對事前瞄準好徒涉點的精準炮擊仍不畏懼,不管戰友們的手腳轟飛四散,血流染得河面一片通紅,身著深藍軍服的士兵們還是高歌著革命之歌,前進的步伐絕不停止。
騎在愛馬鞍上的梅比爾默默注視著第三軍渡河。
向著朝陽勇猛前進的精銳部下們實在非常可靠。在冬天這段期間,為了這場仗不懈緞煉至今的徵召兵與義勇兵們,個個都被培養成了不畏死亡的戰士。
「敵軍防備薄弱,大概是沒考慮在岸邊打防衛戰吧。」
梅比爾這一說,一位長年跟著他,名叫朱里安的副官回答:
「偵察騎兵傳來情報,說帝國軍陸續集結至洛革諾瓦要塞。恐怕是打算固守要塞,阻擋我軍前進。」
「反正人數肯定不多。敵軍接下來能做的只剩拖延時間,我們要加快速度,以接近第一軍為優先考量。」
副官還沒應聲,渡河的步兵們已開始在對岸架設起橋頭堡。騎兵團組織列隊跨越堤防,確認敵軍炮兵陣地位置後,再送出指示來誘導我軍的炮擊。照這樣下去的話,第三軍的十五萬人似乎能在沒有太多傷亡的情況下順利渡河……
全軍渡河成功後,梅比爾讓第三軍排成行軍隊形,展開進軍。
如同冬天紮營訓練時,總數十五萬的軍團整然列隊,把經過鋪設的街道讓給炮兵隊和後勤補給隊,步兵和騎兵沿著路旁的平原步行前進。有的高歌革命之歌,有的演奏起進行曲,士兵們懷著各自的思念,熱熱鬧鬧深入異邦之地。
恐怕敵軍已經得知第三軍渡河的情報了吧。分駐於帕葛洛奇昂近郊,為數超過五十萬的主力部隊開始聚集。接著應該會選擇原地待命迎擊,或是南下與第三軍一決勝負才對。若是前者當然最好,就算敵軍選擇後者,南下的帝國軍與北上的第三軍得在三天後才會碰頭。屆時剛好能等完成渡河的盧卡第一軍從帝國軍側面夾擊,沒有絲毫對我軍不利的要素。
梅比爾該注意的,就是不要被沿途的敵人拖延住。對付那些窩在城堡或要塞內的敵人只需另分部隊封鎖,主力部隊直接通過,若碰上一萬以上軍力則靠野戰加以驅逐。在盧卡的作戰計劃當中,雖然包含了萬一第三軍在四月一日前遭遇帝國軍五十萬主力時的可能,不過敵軍再怎樣也不會讓帕葛洛奇昂唱空城計,將大軍調來這種窮鄉僻壤。
第三軍持續北上,來到下午一點時,洛革諾瓦要塞出現在眼前視野中。
這是座具有五角型外廓,從要塞突出的外堡毫無死角,甚至建有能夠掃射進攻敵兵的斜堤的近代要塞。假如當真打算攻陷此地,少說得花上一年吧。
「固守的敵軍有多少?」
「推估大約七千。」
「尤貝爾師團和摩甘軍團留下來封鎖要塞,主力繼續北上。」
在梅比爾的決定下,切出一萬五千兵力做為分隊,封鎖洛革諾瓦要塞。就算窩在要塞里的敵軍試圖從後方突襲第三軍,也能靠分隊加以阻止。梅比爾此舉等同用了名為分隊的鐵牢籠關住了守在要塞內的敵兵。
「沒時間拖拖拉拉,快走吧。我們得趕在二十八日前接近第一軍十五公里內。」
第三軍便這樣直接穿過洛革諾瓦要塞,繼續北上。
下午三點半,當拋在後方的要塞從視野中消失,梅比爾發現了前方天上那道不吉的艦影。
「……航空艦?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
東北方的低空上有道看似飛空鯨魚的黑影。舉起望遠鏡確認輪廓後,確認那正是伊甸飛行艦隊旗艦巴巴羅薩。
「只有一艘嗎?就算是想來欣賞我們,也多虧它知道這裡啊。」
梅比爾不禁納悶。除了聯合軍幹部之外,應該沒人會知道第三軍將在今天這個日子來到這個地點才對。
「會不會是聽聞我們成功渡河,才火急趕來此地的?但若是如此,船速未免太過迅速……」
就在副官朱里安訝異歪頭之際,前往斥候的騎兵回來了。
「帝國軍的大部隊正朝此地而來!」
「什麼?規模多大?」
「目前其他騎兵正在確認,但乍看之下相當可觀,恐怕多達兩、三萬……甚至更多。」
梅比爾苦澀呻吟。想靠騎兵偵察判斷出敵軍規模相當困難。若能化為鳥禽,還能從上空俯瞰來掌握全貌。然而在地上移動的騎兵,並沒辦法正確掌握排成長龍隊列行軍的敵軍準確數量。
「守在要塞內的敵兵為七千。根據鄰近都市的規模判斷,就算全力召集士兵也頂多三萬左右,能靠野戰一舉除之。」
朱里安這麼建議,梅比爾同樣這麼認為。可是萬一這是帝國軍主力,傑彌尼領軍的五十萬大軍呢?
──會被一舉殲滅的是我軍。
該死的!梅比爾難得猶豫起來。
假如身邊是平常一起吃同一鍋飯,人數只有三千出頭的騎兵軍團,無論是要退要進,他都能毫不猶豫做出抉擇。可是,如今梅比爾率領的是十五萬大軍,抉擇的負擔和軍團是不同次元的沉重。
──一旦判斷錯誤,聯合軍將會敗北。
──恩寵大地將淪為傑彌尼的囊中物。
這也表示了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居民將遭受傑彌尼毫無人道的占領政策剝削,多達五十萬,甚至百萬人將被賣去伊甸當奴隸。
然後,當下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一分一秒的判斷延遲都將帶給自軍致命傷害。
梅比爾向身旁除了朱里安以外的另外三名作戰參謀尋求意見。
「不可能會讓五十萬大軍南下,帝都帕葛洛奇昂會沒有守軍。」「在距離帝都只有一日路程遠的地點有葛布閣下的第二軍駐紮。主力部隊放著那兒不管揮軍南下的風險實在太高了。」「洛革諾瓦北方或許還存在著某些我等沒能掌握到的地方軍團。南下的敵軍估計最多為三到四萬。」
無論是哪個參謀,都認為正朝此地前來的是帝國軍的地方軍團。
不能遲遲才做出決定。在戰場上最無能的指揮,莫過於猶豫不決而浪費時間。
梅比爾對參謀們說:
「靠野戰殲滅南下的敵軍。全軍,轉為戰鬥隊形!」
既然對手不過是群雜魚,那麼只須靠數量優勢碾壓即可。梅比爾如今最擔憂的,是自己趕不上三軍發動的分進合擊。
「遵命!」
眨眼間傳令騎兵沖向行軍中的各兵團。突然間喇叭聲大作,熱鬧歌聲與笛鼓樂隊的演奏戛然而止,步兵團跑起步來從縱隊轉為橫隊。
梅比爾往北方天空瞪去。
盧卡和葛布正在遠方等待第三軍抵達,萬萬不能在這種地方拖拖拉拉下去……
「馬努柏會長,似乎順利成功了呢。您看,戰爭將從此地開始!」
在匆忙轉變為戰鬥陣形,由梅比爾所率的第三軍先鋒附近,前來戰場參觀的共和軍大牌出資者,馬努柏會長側眼瞄向愛洛伊莎。
「這下能讓傑彌尼陛下高興了對吧?」
「這是當然,往後陛下將給會長您更多通融。只不過,現在還請您先逃,因為炮彈也會轟到此處
。馬車就交由我來……」
道路擁擠時,肯定會讓裝載軍需品的貨物馬車先行。前來遊山玩水的普通人不管身分地位再怎麼高,都會被馬夫和士兵臭罵,並強迫把整輛馬車趕出道路外。愛洛伊莎建議會長直接騎馬,自己則坐上帶篷馬車的車夫台。隨行的跟班也各自騎上馬,不安地看著北方。首次體驗到戰場的氣氛,讓商人們均感畏懼。
「總之請會長往後!馬車交給我駕駛,請儘量後退!」
如此吶喊,並確認會長退到第三軍後方之後,愛洛伊莎甩下馬鞭,駕著帶篷雙頭馬車前往鄰近的山丘。費盡一番苦功駛過凹凸不平的路面,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合適的高地。在場已經有許多附近居民和流浪漢,為了搜刮戰死沙場的屍體陸續聚集而來。
「呼、哈……」
時而拼命甩鞭策馬,時而灑錢給來戰場看戲的居民們要他們幫忙推馬車,總算勉強爬上一處能望盡平原的高地。
「看得到……!」
愛洛伊莎興奮歡呼。從高約二十五公尺的高地上,能看清此時正在平原上激烈衝突的白藍雙色軍勢的動作。此地距離讓兵團宛如鶴展翅般往左右擴張的帝國軍大約三點五公里,是一處若與敵軍交戰則過度遙遠而四下無兵,卻同時能靠著望遠鏡看清各兵團動向的絕佳瞭望台。
愛洛伊莎爬上被篷子遮住的馬車貨台,打開木箱,取出長寬約一公尺的無線通信機,啟動發電機開始拼命傳送呼叫訊號。
「陛下……!是我啊陛下……!」
對著混入雜音的反響板急切呼喊。戰火已經掀起,兩軍的炮聲都能傳到這來。焦躁呼喊了數十遍,才終於等到朝思暮想的聲音振動了反響板。
『你在戰場上了嗎,愛洛伊莎。』
愛洛伊莎欣喜發出呻吟,按下按鈕。
「陛下,我在!我正從聯合軍方向的高地俯瞰戰場!」
『很好。我要找出你的位置,告訴我現在你看到的東西。』
愛洛伊莎從貨台扛起無線通信機放到地面,挺高身體注視起梅比爾的動向。周遭雖然有些來戰場看熱鬧的群眾,卻沒人注意到愛洛伊莎的這台奇怪機器。於是她單手持望遠鏡,邊俯瞰兩軍動向,邊將所見之物傳達給傑彌尼。
「我看得見我軍雙翼逐漸展開的模樣。右翼前端此刻正超過聯合軍的左翼持續伸展,左翼雖也不停延伸,但這邊尚未抵達聯合軍右翼前端。現在聯合軍右翼後方發動炮擊……於我軍左翼正中央著彈,步兵似乎受到損害。請說。」
『唔嗯,我漸漸猜出你在哪了。』
「從我的角度來看,左側是雜木林……有條小河流過雜木林前,蜿蜒地向這塊高地的右手方流去。在雜木林後方的敵軍野戰炮隊往左移動,還有兩隊步兵縱隊追過野戰炮隊跨越小河,恐怕是打算延展側翼繞過我軍右翼……請說。」
把狀況詳細說了一遍放開按鈕後,傳回傑彌尼聽似滿意的聲音。
『我找到你在哪了。你待的高台位置絕佳,棒透了呢愛洛伊莎。我人雖待在這,卻等同能從背後觀察聯合軍的動向。話說回來,從那邊看得到梅比爾的本營嗎?』
愛洛伊莎環顧戰場,找到了梅比爾的本陣。炮煙與春霧瀰漫的遠方,飛行於低空處的飛行戰艦巴巴羅薩剛好能夠當成指標。
「飛行戰艦在我的右側飛行。而我正好看得見代表梅比爾本陣的藍色軍旗往飛行戰艦移動的模樣。請說。」
『實在太完美了。你持續告訴我梅比爾的所在位置。從那傢伙的性格推測,肯定會靠騎兵拼單點突破。我要集中戰力給他迎頭痛擊。』
「我明白了。現在梅比爾正躲在平原起伏後,朝著我軍左翼移動。如同陛下所說,騎兵正逐漸聚集到本陣周遭。請說。」
如同傑彌尼的預測,梅比爾接下來似乎打算將騎兵大隊聚集到本陣,實施一波大突擊。目的是突破帝國軍左翼,急衝過後方,一口氣攻進傑彌尼所在的本陣吧。
『敵軍打算進攻左翼!騎兵隊正往梅比爾周遭聚集!光是騎兵便超過一萬……數量驚人啊!』
第三軍的核心正是梅比爾在冬季紮營期間鍛鍊出的騎兵隊,總數一萬一千。如今這支史上前所未見的龐大騎兵團齊奔梅比爾本陣,化為一把利槍,打算刺穿傑彌尼。
『光騎兵就有一萬挺多的啊。這邊現在煙霧迷漫,看不清楚。是在地脊後方嗎?』
傑彌尼的本陣只距離梅比爾的本陣約莫一點五公里。儘管距離相當近,卻似乎因戰場上的地脊和霧氣阻礙而無法辨識。
「如您所言,他們正躲在地脊後方!在我的右手……現在一齊發動炮擊的野戰炮隊位置的更後方!請說!」
放聲大喊完放開按鈕後,反響板另一頭傳來咚!磅!沉重的炮彈命中聲。
『炮彈轟下來啦。是現在炮擊的隊後方吧?沒搞錯吧?請說。』
「沒有錯!就在後方不遠處排成縱隊!寬達十列……二十列……甚至更多!共有三個簡直像是鐵錘的縱陣……!」
梅比爾所率將近一萬的騎兵隊,形成了寬三十公尺,長三百公尺的極度密集隊形。豈不是擠到馬蹬都要相碰了嗎?隊列擠成那樣真的有辦法突擊嗎?
『炮煙害這邊什麼都看不到,不過我就相信你吧愛洛伊莎。把火力集中到左翼……』
傑彌尼傳來回應。愛洛伊莎倒抽了口氣,眺望平原。沒想到密集到看起來像真的鐵錘的騎兵縱陣,周圍竟好巧不巧因馬呼出的氣形成濃霧……!
傑彌尼放開通信按鈕,抬起頭來瞪視戰場。
對峙的敵軍步兵團沿著平原地脊交織出一層又一層的橫陣,手舉卡斯柯特槍佇立在原地。
──敵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暴風雨即將來襲。
之所以連原本狂轟猛炸的炮擊都停止,肯定是因為炮兵隊打算往決勝關鍵地點發動猛攻而移動位置。
然後要是愛洛伊莎的報告正確,梅比爾的龐大騎兵隊即將在這片霧的另一頭組完隊形,目標瞄準我方的左翼。
「騎兵要往左翼突擊啦!側翼停止伸展,戰列步兵守在原地組成橫陣!野戰炮裝填碎鐵彈,瞄準敵軍右翼騎兵衝出的位置!機兵大隊到左翼前方排出障壁!致勝分水嶺要出現了。羅洛,在左翼後方待命,突破重圍的騎兵就交給你來收拾!」
傑彌尼一發號施令,帝國軍左翼突然間匆忙起來。
──我方是五十三萬,敵方是十三萬。
──再加上我方還能靠無線通信即時掌握敵軍動向。
──沒有道理會輸。絕不可能……
心裡這麼認為,但是此時此刻的傑彌尼竟感到恐懼。因為傑彌尼比誰都要清楚,那個男人成為敵人時的可怕之處。
「來啊,梅比爾。」
伸舌舔了乾燥的上唇。克制住恐懼,瞪向共和國軍基地。
「要是有辦法來到我面前,儘管放馬過來啊……!」
感覺全身細胞都在發顫。這是只能在戰場上體驗到的興奮和緊張。此時傑彌尼甚至連恐懼都轉換成了自身的愉悅。
──此處就是世界史的轉捩點。
傑彌尼靜待梅比爾的來訪。而在他的背後,羅洛•羅索所操縱的巨大機兵緩緩展現其英姿。
「左右兩翼!落後於敵軍側翼的延伸速度!要被繞到背後去啦!!」
火急的呼喊聲響遍整個盧那•席耶拉第三軍司令部。在展開交戰前,第三軍原本採取運用數量優勢延伸左右兩翼來繞到敵軍背後的戰術,卻萬萬沒想到帝國軍竟採取完全相同的戰術抗衡。結果這次模仿鶴展翅來嚇阻對手的勝負是由帝國軍拿下。能夠在延伸側翼這點勝過總數十三萬的第三軍,除了由傑彌尼率領,總數五十三萬的帝國大軍外別無可能。
梅比爾將蘊含熊熊怒火的眼神刺向相隔約莫一點五公里的敵陣。
「傑彌尼……!!」
完全被擺了一道。
誰都料想不到主力部隊竟會南下至如此邊境。
不,盧卡已經預料到這種可能,並定下若遭遇傑彌尼主力部隊就該撤退的規定。只不過即使是名將,也難以看出碰上的會是敵軍主力部隊還是分隊。此時只好採取可能範圍內的最佳手段,以求贏得勝利。
「騎兵速速集合!!」
後方的騎兵士官們開始為了突擊的準備東奔西跑。將分散各處的騎兵軍團聚集成三兵團,打算以最強衝擊力貫穿敵軍側翼,直衝傑彌尼本陣。
實可謂乾坤一擲。突擊成功貫穿敵軍側翼就算勝利,被擋下則為敗北。古往今來從未有過這麼簡單明瞭的歷史分水嶺。
「由我親自去。就算得同歸於盡,也會阻止傑彌尼。」
一聽梅比爾竟要親自出陣擔任
大突擊的指揮官,參謀們連忙:
「風險太高了!」
「反正突擊失敗的話橫豎也是輸。要是由我親自帶隊,士兵能更有幹勁。這可不是去送死,而是為了取勝啊。」
梅比爾望向副官朱里安。
「傳令給盧卡和葛布,告訴他們傑彌尼的主力部隊在這。」
「報告!已經派出!」
「等突擊成功或失敗的結果出來後再傳一次。傑彌尼會出手封鎖消息傳達,等到陷入最糟局面就太晚了。」
「……遵命!」
梅比爾想說的話已經傳達給一路隨侍在側的朱里安。假如第三軍當真敗陣於此,非得將此事早一步傳達給盧卡知道才行。等到殘兵開始潰逃才派傳令的話,被敵軍逮住的風險也更高。
梅比爾跨上愛馬,踢下馬鐙。
戰場的喧譁撼動腳下。早已習慣的那股刺進咽喉深處的炮煙與火藥味。接連不間斷的隆隆炮聲與槍響,隨著炮彈命中揚起的土沙。在數以百計的死亡人數不停累積當中,身著藍色軍服的聯合軍士兵並未逃亡,依然英勇奮戰。
司令部背後的地脊後方,一萬騎兵已排成三個巨大縱陣等著梅比爾。
共計三個寬三十列,長三百公尺的巨大方陣。為了提升突擊的威力,擠得馬鐙相碰的騎兵們平均每縱隊多達三千五百。盧那•席耶拉共和國不必多說,當中還包含從羅曼維騎士團、堤拉諾勒慈善同盟、傑諾比亞都市聯盟召集來的老練騎兵。梅比爾感受到每個人的眼神中,都對能參加這次名留青史的大突擊而興奮。
無疑會是場史上最大的騎兵突擊,沒有騎兵不對此興奮激昂。長年來與愛馬一同訓練的時日,全是為了今天這一場突擊──在場所有騎兵都體悟到這一點。
從稜線上眺望著一萬騎兵的英姿,梅比爾同樣露出戰士的猙獰笑容。
拔出軍刀,往天上一刺。
「太完美了!諸位,從此刻起將發動突擊!!」
陣陣戰吼聲回應梅比爾。
「目標傑彌尼!!衝破敵軍左翼急襲本陣,拿下敵將傑彌尼!!」
再一次的戰吼讓騎兵們更加激動。
「只求拿下傑彌尼!!跨越同袍屍身吧!!就算成了單槍匹馬都要取傑彌尼首級!!」
梅比爾這一呼,三個縱隊,一萬騎兵個個雙眼布滿血絲,高舉武器放聲咆哮。在場的任何一人都沒考慮過要活著回來。只求與戰友們一同衝刺再衝刺,燃燒生命擊垮傑彌尼。一萬騎兵共享了這項決心,化身為蒼藍鐵槍的一分子。
「速步起!前進!!」
梅比爾自己站在最前方發號施令。
軍團長挺身站到最危險的前方。沒有部下不對此慷慨激昂。
一騎質量約有六百公斤重的胸甲騎兵為數一萬,開始以速步進軍,跨越藏身的地脊,於戰場上現身。
哦哦!周遭的我軍士兵視線往穿越身旁的三團巨大密集隊形注視,發出驚嘆呼聲。眼見史上最大的騎兵突擊就在眼前展開,士兵們也難掩興奮。
率先衝鋒的梅比爾往敵軍一瞪。
穿著雪白軍服的敵軍左翼厚實陣容,形同一隻白色巨獸。想必衝進裡頭的瞬間,聯合軍騎兵將遭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槍擊吧。緊接著機兵更於眨眼間移動到左翼前方形成障壁,野戰炮也陸續移動到左翼,將炮口對準我方突擊的出口。
看敵軍迅速的移動就能明白,傑彌尼選擇把火力集中在左翼……!
「真是料事如神啊。」
雖說是敵人,實在不得不佩服傑彌尼的調度。明明自認為已經謹慎隱蔽騎兵的行動,卻彷佛被從空中俯視一樣精準看穿我軍的突破點,迅速做出應對。
從我軍的最前線到敵陣之間,水平距離約莫四百公尺。
隔閡自陣與敵陣的這片四百公尺的空白地帶,正是量產死亡之地。
光是衝過這片地帶的期間,就會直接被野戰炮瞄準轟炸,導致數千同袍死亡吧。然後即使衝進敵陣,又會有數千同袍遭到卡斯柯特槍齊射洗禮吧。畢竟敵軍光是左翼就多達十七、八萬人,人牆厚度更將近三百公尺。組成那道側翼的步兵都在沿途把牢固橫隊或方陣排列得宛如屏風,戳出刺刀化身刺蝟,準備迎頭痛擊我軍。
然而,哪怕只有一騎都好,只要能突破左翼闖進傑彌尼待的本陣,把軍刀刺進那傢伙眉心的話,就是我軍的勝利。將不可能化為可能,這次大突擊的目的就在於此。
梅比爾經過我軍步兵橫隊形成的最前線旁,踏入了死亡的空白地帶。
「呼!」地一聲吐了口氣,抬頭望天,發出鏗鏘有力的吶喊。
「驅步起!!跟我沖!!」
親自站到最前頭,甩下馬鞭。
愛馬的蹄奏出熟悉的三拍子。
眨眼之間,敵軍的集中轟炸在四周炸開。
是榴彈。每當滾燙的碎彈往四面八方噴濺,便會有數十名騎兵連哀號都來不及就先崩落倒地。加上人員密集,光是至近彈就造成慘重傷亡。血肉與土沙的浪花遮掩了視野,陣陣逐漸遠去的馬鳴聲彷佛被拋下的貨物。不過騎兵們仍持續奔馳,毫不畏懼地和梅比爾並駕齊驅。
每當至近彈在身旁炸開,梅比爾就顯得越激昂。
更加用力踢下馬蹬。在這片空白地帶上,因恐懼停下腳步才是下下之策,唯有奔馳才是最佳的生存之道。梅比爾轉向後方,看到所有騎兵都不畏懼,緊跟在後。
──這就是恩寵大地最完美的騎兵隊。
露出戰士的笑容,下達最後一道命令。
「襲步起!!上吧各位!見傑彌尼去!!」
全力往愛馬揮鞭,馬蹄的節奏轉為四拍子。視野內的風景模糊成了線狀,往後方高速流逝。
臀部懸空離開馬鞍,往天高舉軍刀,將這句騎兵的誓言傳達給同袍們。
「於樂園(瓦爾哈拉)重逢吧!!」
狂熱激烈的戰吼從梅比爾身後響起。騎兵們掩蓋過周遭的隆隆炮聲和轟炸聲,發誓要在不屬於此的地方重逢。
一萬騎兵化為燃燒蒼藍熾焰的利槍。
地面龜裂,四萬鐵蹄奏出的四拍子甚至掩蓋過炮聲。面對如此駭人的景象,被瞄準的帝國軍左翼的士兵們感到畏懼。要是被那種玩意卷進去,肯定灰飛煙滅到連細胞都不剩吧。
只見蒼藍烈焰貫穿了量產死亡的四百公尺空白地帶。排列在左翼前方的野戰炮一齊噴射出碎鐵彈,滾燙濁流淹沒了突擊陣的前端。儘管血肉飛沫有如浪花四濺,後方隊列仍沒停下腳步。踏過同袍的屍身,絲毫未放慢速度,在熾熱的濁流中逆流而上。
總重量六千噸的鐵塊以時速七十公里疾驅,衝擊力道大約高達十一億三千萬焦耳。這股媲美歷史上前所未見,只出現在神話中的神獸的破壞性能量眨眼間便衝上火焰濁流,衝撞上白色巨獸的左翼。
一切聲響在一瞬間消失。
雪白軍裝的浪花濺起,防壁應聲碎裂。
深藍大軍猶如神話世界中的神槍發出亮光,撕裂白色羽翼。撥開從左右兩側擠壓來的白羽,撕裂直衝。儘管前方的火流遭到濁流吞噬消逝,後方的蒼焰仍持續燃燒貫穿獸身。鐵蹄永不停歇的四拍子迫使白色巨獸發出更悽厲的哀號。
「沖啊!!殺啊!!」
騎兵們齊聲高呼。倘若前方奔馳的同袍摔落,仍然選擇踏過他們的屍身,主動化為新的蒼焰尖端,直到粉身碎骨為止都不停止奔馳。
「刺穿敵陣!!」「殺出去!!」「別停!沖啊!!」
一個個死去的騎兵們留下這些話給後繼者,從化為線條狀的風景脫落。後方補上的我軍鐵蹄無情踐踏落地的戰士亡骸,連一點痕跡都沒能殘留。唯有句句祈禱的祝福,激勵著依然存活的戰士們前進。
白色巨獸的羽翼當中,流出血肉形成的河。蒼藍神槍沿著鮮紅血河逆流而上,誰都沒停下,誰都沒逃跑,化為槍尖的一分子貫穿防壁,不斷衝刺衝刺再衝刺,直到生命燃燒殆盡的那一刻。
一心只為抵達前方傑彌尼待的大本營。一萬道祈禱的聲響穿越刺刀之壁,追求光明。
──還聽得到聲音。
梅比爾把上半身往馬鬃毛上貼,從鬃毛的縫隙間凝視前方,同時發現到一件事實。
──我還活著。
慢了一步,才自覺到這點。
周遭總是有我軍的騎兵並行。似乎是在轉為襲步之後,隨即提升跑速來保護梅比爾。這群騎兵擊退、踐踏蜂擁而上的帝國兵,途中一個又一個倒下,卻還是永不止歇地堅守梅比爾周圍。
──你們這群好傢夥……
梅比爾的靈魂滾燙燃燒。
「衝到傑彌尼面前吧,軍團長!!」
「請務
必解決傑彌尼,軍團長……!!」
遭刺刀海吞噬的同袍陸續將心愿託付給梅比爾,接連從視野中消失。
梅比爾咽下湧上喉頭的熱流,繼續透過鬃毛縫隙注視眼前。
不回頭,只往前衝刺。
──光芒……!!
刺穿這道牆,通往傑彌尼的光芒。
祈禱的同時踢下馬鐙,揮出馬鞭。左鑽右閃襲來的刺刀和滂沱彈雨,將湧上的敵軍連著同袍屍身一起踏過,穿越到這道障壁的另一頭。
──衝到傑彌尼面前……!!
就在祈禱之後。
梅比爾被鮮血沾濕的視野中,頓時充斥整片白色閃光。
慘叫、驚呼,被託付的心愿,血肉的氣味與鐵蹄的旋律通通遠去。
寂靜。
平原的風緩緩拂過梅比爾臉頰。
是一陣挾帶嫩草清香的春風。
充滿亮光的天空。
「突破啦!!」
後方我軍響起的歡呼聲讓他回過神來。
抬起埋在鬃毛內的臉,環顧周遭。
後方是帝國軍橫隊,前方則是隱藏在地脊後方的野戰炮群。一臉錯愕的補給兵們紛紛指向這邊,嘴裡不知喊著什麼。
──突破了!!
突破了厚達三百公尺的左翼陣地。放眼周圍進行確認,看到臉上沾滿血肉與淚水的同袍們都跟在梅比爾背後。
拿同袍們當肉盾,甚至踐踏同袍屍身,終於突破左翼的聯合軍騎兵只剩二十幾名。摔落地面被踩成肉醬的一萬騎兵的心愿,全寄托在這二十幾人身上。
──不會白費犧牲。
梅比爾瞪向左翼的接合處。
平原的地脊稍微變高的位置,一個起伏平緩的小丘上,可以看到白色大軍團旗飄揚,身著華麗軍服的一群人指著這裡,明顯展現出焦慮。
──找到了。
──傑彌尼就在那。
用被鮮血沾濕的手甩下韁繩。連發尖都沾上鮮血的梅比爾沒有停止他的四拍子演奏。這段在大小戰場上演奏至今的鐵蹄旋律,正是屬於梅比爾的歌。
──取傑彌尼性命。
阻擋在抵達大本營之路上的共有大約兩百親衛隊。他們注意到梅比爾突出重圍,連忙開始行動想排成橫陣。後方我軍存活下來的騎兵們正一邊疾馳,一邊排成兩列縱陣。若面對大約兩百的橫隊,有辦法靠目前的縱陣突破。
梅比爾更加凝神注視,看向設於平原高台上的大本營尋找目標。
然後──
找到了。
穿著繡金邊的白色大披風,褐色臉龐上面露笑容,睥睨著突破重圍的梅比爾的那名高痩人影──
「傑彌尼──!!」
放聲咆哮。
距離區區兩百五十公尺。
能成功……!!
「只瞄準傑彌尼!!就算同歸於盡也要做了他!!」
任何一人都好,只要能有一人衝到傑彌尼面前,就是我軍的勝利。
舉起馬鞭朝愛馬揮去。愛馬儘管已口吐白沫,仍回應鞭笞提升跑速。
要解決傑彌尼,一定要親手了結他。每當甩下一鞭,踢出一鐙,身後犧牲掉的一萬騎兵的心愿也在靈魂深處響起。
咽下湧上喉頭的熱流,全神貫注瞪著視野中央白色大軍旗的瞬間──
「……!?」
在傑彌尼待的高地一角,佇立著一台又瘦又高的機兵。
明明剛才還沒看到,此時卻出現在眼前。全長約十二公尺高的雪白巨軀。
──那傢伙是什麼玩意?
未曾見過的機體。宛如傳教士般穿著交疊於胸前的白色長披風,看不見雙手。吊鐘形的頭部垂下,簡直在對天祈禱一般。完全感受不出兇猛氣息,如同迎接來訪者的莊嚴聖者似地,雖擋住了梅比爾隊的去路,卻完全沒流露一絲殺氣。
梅比爾頓時全身寒毛倒豎。
從未感受過的惡寒於此時此刻,竄遍手腳末端。
梅比爾眼中燃起熊熊鬥志,揮除這陣惡寒。
事到如今還怕什麼?不過是笨重機兵,靠腳程甩開就好。只需從旁穿越,直取傑彌尼首級。
「別管它!沖啊!!」
馬鞭揮下,愛馬絞盡最後一股力量全速狂奔。
水平距離五十公尺。
詭異的機兵沒有動靜。
二十公尺。
咻嗡,咻嗡──
機身傳出不可思議的排氣聲,簡直像這台機兵的打呼聲,是股奇特的音調。
十五公尺。
梅比爾仰望高地。
傑彌尼已近在觸手可及之處。
手放到軍刀柄上。離傑彌尼只剩十公尺。
「是我贏了!傑彌尼!!」
就在拔出軍刀的那一瞬間──
機兵披著的白色長披風飄上藍天。
只見全長超過七公尺的巨劍一閃。
本已成為線條狀的景象突然間斷裂開來。
唰嚓!
隨著這聲無情的聲響,二十幾騎演奏出的鐵蹄旋律冷不防消失了。
十二公尺高的聖人左膝跪地,以蹲姿將左手拿著的巨劍往水平方向一掃後,垂下頭來。
啪噠,啪噠……
劍尖和劍身沾上的血肉滴落。
唯有寂靜回到戰場上。無論是鐵蹄旋律還是梅比爾的歌,都已聽不到了。
在空中飛舞的白披風緩緩飄下,蓋在慘遭一刀兩斷的深藍騎兵群亡骸上。
從高地上的大本營目擊整個經過的帝國軍高階將領們全都愣愣張大了嘴,動彈不得。
左翼遭突破之際,原本心想這下完蛋了。直直往這邊衝來的梅比爾完完全全就是個鬼神。
就在確信敗北的那一刻──
羅洛•羅索駕駛的機兵搖搖晃晃擋到騎兵面前。
上級三隊第二階「智天使級(Cherubim)」機兵,烏列爾。
總是穿著披風包覆全身,猶如聖者的巨大機體,原來是靠著快到肉眼難以辨識的斬擊,一刀把二十名騎兵一起砍了。
「……這是拔刀術啊。」
一名將領喃喃自語。居住於荒蕪狂野再往東方的蠻族,東匈的戰士所使用的技巧。在敵人進入射程範圍之前都保持不動,一踏入的瞬間拔刀出鞘,揮出藉由鞘身摩擦而威力倍增的斬擊。若是人類還有可能,但笨重的機兵竟能施展拔刀術這種事,別說沒看過了,根本聽都不曾德過。
就在眾人啞口無言之中,突然間響起了拍手聲。
皇帝傑彌尼獨自一人站起身來,對著烏列爾的背投以稱讚的掌聲。
「不愧能誇下海口呢,羅洛。幹得漂亮。」
邊誇讚邊從高地斜坡走下。數名親衛兵則合力將烏列爾的披風挪開。
披風下是許多堆疊彎折的屍體。根本還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睜著眼被砍成兩段摔落的騎兵們將平原染得一片血紅。
「兩列縱陣反倒弄巧成拙了呢。畢竟是想往我這邊沖,所以羅洛只要擋在前方揮出刀身,就能藉著前沖的勁道砍成兩半。」
不過,真的是千鈞一髮。要是事前沒有愛洛伊莎的連絡,應當來不及集中火力到左翼,將會有更大量的騎兵聞進大本營。要是這種不要命的傢伙再多衝進來兩、三百名,傑彌尼恐怕真的已經沒命了。
在馬匹和騎兵們四散的肉塊當中,也看得到梅比爾。
大概是剎那間想閃開斬擊吧,儘管軀幹沒事,左手和左腳卻消失了。從斷面間斷噴出血泉,這名被譽為騎兵王的男人如今倒在地上,仰望藍天。藍色軍服被染得通紅,一頭美麗金髮也沾上血色,黏作一團。
「好久不見。」
傑彌尼站到梅比爾身旁,俯視這名過往的同伴。
「跟錯人的話,就會落得這種下場。」
懷著憐憫之意,用褐色臉龐上的笑容來送最後一程。
梅比爾乾癟的嘴唇微微張開。
「……沒……」
「嗯?什麼,聽不見啊。」
傑彌尼不解歪頭。梅比爾正拼命想傳達些什麼。
是什麼啊,想聽聽呢──傑彌尼蹲了下來,把耳朵往梅比爾嘴邊湊去。
「陛下!!」
在附近的將領發現什麼大喊的同時,躺在地上的梅比爾竟靠一隻右手揮出軍刀。
「嗚哇!!」
劍尖掠過連忙往後跳開的傑彌尼鼻頭。
嚓!
傑彌尼的鼻子噴出血來。
錯愕瞪大的雙眼中,看到的是坐起上半身的梅比爾緊握軍刀
刀柄,兇狠露出戰士的笑容。
「沒有錯。」
梅比爾清清楚楚說了下去。
「和盧卡並肩作戰是我的榮耀。」
猙獰吊起嘴角,梅比爾再度仰天倒下。
手撐著身後地面,癱坐著茫然望了梅比爾好一會後,傑彌尼才終於拿手帕摀住鼻子,站起身來。
只見梅比爾的胸口仍微微上下起伏,仰望著天空。這名勇敢的戰士再來也只能等死了。是想忍受著痛苦緩緩死去,還是想早早圖個痛快,梅比爾的選擇實在清楚得無須多言。
「……你來送我上路吧,傑彌尼。」
這是梅比爾對傑彌尼,這名曾經一同奔馳在同一戰場上的戰友的請求。
傑彌尼長長地嘆了口氣,搔搔頭拔出腰際的手槍。
瞄準這名過往戰友的心臟。
梅比爾對傑彌尼一笑,用與從前不變的口吻說:
「於樂園(瓦爾哈拉)重逢吧。」
「……………………」
傑彌尼把指頭放上扳機。
無論傑彌尼還是槍口,都沒映照在梅比爾的視野中。穿過這些景象,眼前只看到藍天,以及懷念的艾拉的笑容。
──太好了呢,艾拉。沒有跟我這種男人在一起。
盡情奔馳,粉身碎骨,作為騎兵是再棒不過的人生了。
再來只剩,艾拉。
──我會從樂園(瓦爾哈拉)祈禱你過得幸福。
梅比爾微微地,揚起了嘴角。
傑彌尼扣下扳機。
格外響亮的槍響傳上春季的天空後,消失無聲。
「……………………」
失去光芒的戰士眼中依然反射著藍天。一隻白色蝴蝶翩翩飛來,停在戰士染得鮮紅濕潤的指尖上。
隨著陣風拂過,原本還餘音繞樑的那股一萬騎兵的戰吼,也消逝在風聲之中。
傑彌尼俯視了從梅比爾心臟流出的鮮血好一陣子,再度跪地,出掌合起那對已黯淡無光的雙眼。
「……不會重逢的,因為我應該去不了那邊。」
難得稍顯寂寞地這麼說完,他對身旁的將領下令:
「好好埋葬,那是我以前的友人。」
接著,傑彌尼將雙眼轉回戰場。
押回大突擊的餘波,將被貫穿的洞填補起來之後,帝國軍重啟攻勢。第三軍這時早已無力抗衡,慘遭至少五十萬的白色巨浪淹沒。
只見單膝跪地的機兵胸部艙門開啟,穿著一襲白色特殊戰鬥服的羅洛下到地面,走近傑彌尼身旁問道:
「大叔,弭茲奇人呢?」
傑彌尼一臉麻煩地回答他:
「不在這裡喔。」
「那在哪裡啊?」
「那邊。」
傑彌尼頭也不回,指向自己斜後方,西北方的天空。
「在完全不一樣的地方耶。」
「我們再來就要回去了。乖乖跟上來。」
「快點讓我見她啦。烏列爾無聊沒事做耶。」
羅洛抱怨完走回烏列爾旁,開始用手上拿的抹布擦拭刀身上的血肉。
傑彌尼則揚起一如往常的諷刺笑容,踮起腳尖欣賞白色軍服淹沒整片戰場的過程。相信沒多久敵軍就會開始潰逃,得趁現在壓制沿途通往拜虔的街道,把打算將第三軍潰敗的消息傳達給盧卡的騎兵一個不留地抓起來才行。
「你馬上就能見到絕望哭喊的盧卡和弭茲奇了喔。」
一在心中描繪出盧卡見到本該是第三軍現身的道路上,突然冒出五十萬帝國軍時的絕望表情,傑彌尼又恢復了神情舒爽的笑臉。
既然已擊垮第三軍,這場仗已經不可能輸了。再來只須調五十萬大軍北上,偷襲盧卡所率的第一軍後防加以擊垮。接著等三天後,再擊垮葛布的第二軍,照著教科書上完成一場標準的各個擊破便可。
傑彌尼抬頭看了於上空盤旋的飛行戰艦巴巴羅薩。
「有不有趣啊,法妮雅。接下來盧卡將要走上滅亡之路,要好好欣賞到最後喔。」
對著戰艦下腹部的觀望甲板投以熱烈視線後,轉身回到高地上。看我把第三軍殺得片甲不留,斷絕聯繫,從一無所知的盧卡背後偷襲,讓他痛哭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