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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一章 胎動(1/2)

目錄

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一回到家,等著她的是朝臣們表面上的恭敬,以及就快要從薄薄臉皮下滿溢而出的強烈鄙視。

──祭品公主。

──假皇帝的玩具。

──妓女的末路。

當法妮雅走過大迴廊,背後定會留下朝臣們耳語的軌跡。

即使沒有直接進到法妮雅耳中,擦身而過的貴族高官們朝這裡致意時,從表情、細微動作中都蘊含著無聲的嘲笑。

法妮雅緊抿雙唇,抬起頭來。

早就知道情況會是如此,也早已做好覺悟,現在不管被旁人說什麼都無關緊要。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四年,二月十五日,拉蘭帝亞宮殿「水晶殿」──

身著細針骨架撐起的圓箍襯裙,腰際由細緻蕾絲邊點綴,袖口束起的紫羅蘭禮服,法妮雅在朝臣帶領下走近「王位」。

王與王妃,以及幾名大貴族親戚們正聚集在號稱水晶殿的王位,比大廳地面還高兩步階梯的一角暢談著。

法妮雅在王位前方把左腳大大往後拉,雙手捻起裙襬行制式招呼。

「我歸來了,陛下。」

聚集在水晶殿的數百朝臣表面上雖裝得若無其事,視線仍都筆直聚集到法妮雅嬌小的背上。今日王與公主於此地交談的內容,想必明日就會傳遍王國境內。

「這趟旅程如何呀?」

體態豐腴的加門帝亞王薩爾瓦多•加門帝亞,中氣十足的低沉嗓音往大理石地板傳來。

「是一趟收穫良多的旅程。」

這場交談是事先商量好,由王與公主各自說出既定的台詞,因此不可能發生意外。然而朝臣們仍仔仔細細,興致勃勃豎耳聽著法妮雅的回應,似乎不打算漏掉一字一句。

王面露老神在在的表情,摸起下巴的肉。

「有什麼改變來著?」

法妮雅稍稍停了一拍,靜靜回答:

「我獲得新的知識見聞,改變了我的觀念,認為往後該對王家更加盡心盡力。」

法妮雅背後一陣無聲的「哦……?」在水晶殿內擴散。平日豎耳細聽著王侯們「說不出口的心聲」的朝臣們,從法妮雅回應的話中看出了法妮雅話中明顯懷有反省之意。

四年五個月。

距離原本氣勢如虹的公主法妮雅不得不將第一王位繼承權讓給克勞迪奧樞機卿,主動出發進行長期視察的那起大事件──俗稱「烏奇奧勒醜聞」以來,已經過了如此年月。

『想必日後的社會構造將會大幅變化,時代潮流必然會令權力緩緩由君王移轉至民眾身上。』

『請你引導革命潮流,盧卡•巴路克。為了拯救這個國家,選擇與我敵對的道路吧。』

『我不允許你死在這裡。你必須領導革命,我則致力守護王政,為了避免流下無謂的鮮血,有朝一日,讓我們在時代的轉捩點重逢吧。』

次任女王法妮雅不只親自幫助叛逆分子盧卡•巴路克逃獄,甚至用這些話煽動其革命,最後更互吻──過程從頭到尾都被敵對的大貴族偷看個正著。這件驚人的消息眨眼間便燒遍全恩寵大陸的宮廷界。

國內自是無需多提,甚至連國外的王侯貴族都見獵心喜,爭相討論著公主一落千丈的故事。

結果事到如今,恩寵大地社交界只要一提及公主法妮雅,均口口聲聲稱其為「將貞節獻給前科犯的妓女公主」。就在今天,這個妓女終於回到拉蘭帝亞宮殿。至於對王室而言無疑是個拖油瓶的法妮雅歸來的理由,在場的朝臣當然都曉得。

約莫五個月前,神聖黎維諾瓦帝國新任皇帝傑彌尼突來的一封親筆信改變了一切。

『朕為結束黎維諾瓦與加門帝亞兩家長年以來的敵對關係,希望迎娶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為皇妃。』

這段文章造成的衝擊甚至超出「烏奇奧勒醜聞」之上。

黎維諾瓦皇家和加門帝亞王家,兩者同是爭奪恩寵大地霸權超過百年以上的名門,終於要締結姻緣了嗎?而且那位惡名昭彰的「褐色皇帝」,竟然想娶可說早無政治價值的「妓女公主」?

這個提議對加門帝亞王而言無疑是救贖之手。

長期的財政危機加上歉收,使得王國境內飽受饑民紛擾,由各地富裕市民階層為中心的新興勢力開始耀武揚威。國庫早已空空如也,連堤拉諾勒慈善同盟的賠償金這個唯一希望都遭到拖延,有些難以維持領地經營的貴族們更選擇放棄自己養的軍團。在現今王侯貴族軍事實力大為衰弱的狀況下,若不想點解決辦法,再過不久真有可能發生革命。

要是趁這次機會順利與黎維諾瓦皇家締結婚姻關係,便能從東西兩側夾擊長年視為阻礙的傑諾比亞都市聯盟,並於戰勝後瓜分傑諾比亞的領土。當下加門帝亞迫切希望能獲得新的領土,藉由該處的收益來重整國庫。

這場婚姻只有利,沒有弊。

既然如此,法妮雅的意志就不重要了。

加門帝亞王向傑彌尼皇帝回應接受提議。接下來的五個月,雙方透過外交官來協議典禮的安排。

最大的問題在於如何交付新娘。

照理來說應先從黎維諾瓦帝國派遣大使,在加門帝亞王國完成新娘與大使的第一次結婚典禮,接著再回到黎維諾瓦帝國與傑彌尼皇帝舉行第二次結婚典禮。然而兩個大國之間有傑諾比亞都市聯盟這個仇家擋著,兩國聯姻的最大受害者傑諾比亞自然不會眼睜睜放新娘通過。假如陸路行不通,只能走彌朵爾湖這條水路,但在經過傑諾比亞沿岸時仍有高風險遭受襲擊。這場歷史性的婚姻大典千萬不能出任何差錯,因此若不先找出一條絕對安全的路徑,連婚禮之日都無法決定下來。

兩家的外交官只得使出最後一著,拜託位於彌朵爾湖中央,米斯特拉斯島上的伊甸特區擔任牽線人。這條路線就是,於拉蘭帝亞系留塔將法妮雅交給從伊甸特區派遣的飛行艦,再從空路經過伊甸特區,送達黎維諾瓦帝國的帕葛洛奇昂系留塔。這場把伊甸外交官也牽扯進來的複雜交涉耗費五個月,才終於讓橫跨黎維諾瓦~伊甸特區~加門帝亞三地的新娘護送計劃拍板定案。到了今天,由王親口對法妮雅宣告結婚典禮的日期。

「花燭大典之日定在今年的十二月七日。」

王簡直就像在說午餐菜色般,毫無抑揚頓挫地告知法妮雅。

水晶殿頓時鴉雀無聲。天啊!竟然只剩十個月!必須翻閱過往百年以上的文件記錄來剖析兩家各自成規、作出調整的儀典官發出不成聲的哀號。舉凡結婚契約書、製作參加典禮的各方招待名單、禮金、婚禮隊伍以及其他與婚姻相關的複雜難題,都得和黎維諾瓦皇家的儀典官進行交涉,一方面得維護兩家典禮傳統與成規,一方面若發生衝突便得尋找折衝點後歸納成論文,最終方能讓萬事順利進行。明明至少需要兩年啊!

也不知負責官有多麼絕望,法妮雅只管默默回禮,沒有出聲。這時皇妃開口道:

「接下來會很忙碌呢。必須興建歌劇廳來迎接大使,馬車與衛兵的制服也得全面換新,在第一次結婚典禮當天舉辦遊行。再來接見、回謝典禮,舞會與晚宴等等的準備,還有為期七天的慶祝祭典呢。另外若不事先學習黎維諾瓦皇家的成規,到了那邊可是會丟臉的。十個月轉瞬即逝,不從今天開始著手進行不行呢。」

皇妃這番話表面上是對法妮雅說,同時也是在對聚集在場的數百朝臣說:十個月後,黎維諾瓦與加門帝亞將舉辦絢爛華麗的婚禮締結姻緣──去到沙龍、回領地內或是外出遊玩時,切記大肆宣揚此事。

法妮雅雙手捻起禮服裙襬,離開王的面前。

接著再繼續和王室與貴族們寒暄,感受著隱藏在虛偽稱讚與祝福辭藻背後的「可憐的祭品」、「犧牲者」、「假皇帝的洩慾品」等無聲的真意,維持臉上表情不要太過冷淡。

關於傑彌尼的傳聞,也從這些耳朵尖的人們口中得知。

如今大大得志的「褐色皇帝」,過去似乎曾一人獨居於此地拉蘭帝亞的公寓,與年幼時期的盧卡•巴路克交情匪淺。

這些事跡法妮雅已在視察旅行的期間,透過拿到手的帝國軍宣傳志「東方軍廣報」得知。傑彌尼和盧卡同屬某個獨立混合軍團,於帝國的東方征服作戰「德爾•多勒姆戰役」中立下輝煌戰功。

這時,一名王室親戚裝得毫無惡意,一無所知地對法妮雅說:

「據說那個盧卡•巴路克於戰爭中誘拐了帝國皇太子弗拉德廉後消聲匿跡吶。現在究竟跑到哪去了哩?」

這是發生在去年三月的著名事件。盧卡擄走皇太子逃離戰場,結果使得傑彌尼戴冠稱帝。

「我也不曉得呢。」

法妮雅

冷冷回應。而這名親戚似乎希望聽到能讓他茶餘飯後拿來說嘴的有趣答案,繼續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該不會就在拉蘭帝亞吧?畢竟他十分迷戀殿下呀。」

儘管裝得只是在隨意聊天,但這人似乎很想多少逼出法妮雅的真心話,從嘴角看得出緊張。

法妮雅則連裝笑都不裝,冷漠應道:

「只是無憑無據的謠言罷了。」

「噢,我當然曉得殿下您對盧卡之流不屑一顧。話說回來……據傳傑彌尼陛下重金懸賞盧卡的項上人頭。對殿下之事無法忘懷的盧卡極有可能會於花燭大典當日現身妨礙。凡事總是該小心為上呀。」

「十分感謝你的忠告。」

冷冷丟下一句話後便離開現場。雖然感受到背後傳來好奇視線,仍維持著若無其事的表情。

忍受著走到哪都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法妮雅繼續依照禮法去和主要的大貴族們問候。儘管其中包含了「烏奇奧勒醜聞」的始作俑者伊西德羅伯爵和馬希連上將,法妮雅仍裝得什麼事都沒有聊了天,稱讚兩人長年來的功績。

這一天,法妮雅沒有脫下身為王族的言行舉止這層護甲。一絲情緒都未顯露於外,用彷佛置身於半空中的視角俯瞰著下方,回答問題起來也令人捉摸不定。結果直到夜深人靜,法妮雅回到個人房間內為止,朝臣們無人能從她口中聽得日後能閒聊說嘴的內容。

相隔四年五個月歸來,位於宮殿五樓的個人房間,和法妮雅啟程視察時保持著完全一樣的狀態。

換上有光澤的絲質睡衣後,法妮雅讓侍女們通通退出房外,獨自一人佇立在窗邊。

將臉湊近直達天花板高的玻璃窗邊,能看到二月拉蘭帝亞城的燈火在黑暗的另一頭閃閃爍爍。這片從兒時起已經熟悉的夜景與其說令人懷念,更有點寂寥。

「唉……」的一聲,深深嘆了口氣。

真是令人傷神的一天。

儘管早已有所覺悟,不得不佩服宮廷內的人們對閒話窮追不捨的執著。雖說他們除了聊這些閒話之外也沒事可做,但見到這些人絕口不提亂無秩序的國內情勢與即將崩壞的財政,成天只懂得窺人隱私的態度,不只深感錯愕,甚至萌生絕望。

──明明我的名聲早就低到不會再更低了啊……

眺望城中燈火好一會後,思緒不由得面對起自身往後的命運。

──十個月後,我將成為傑彌尼皇帝的妻子……

對王侯而言,婚姻是種外交戰略。與當事人的意志無關,只需雙方的王同意就會成立。法妮雅的工作就是默默接受,等著被飛行戰艦運往帝國。

自從王位繼承權被降至第二那時起,就已做好迎來這一天的覺悟。

要是沒有「醜聞」,繼承權仍然是第一的話,就不會選擇把次任女王嫁往國外,而是招王侯貴族的兒子進宮為婿吧。一旦現任國王駕崩,便會由法妮雅繼位,統治加門帝亞王國才對……

法妮雅察覺自身思緒,把原本貼近玻璃窗的身體拉開,注視自己與夜景交疊的身影。

──我不會後悔。

──也不會感到羞恥。

自己映照在夜晚玻璃窗上的身影,比以前略顯消瘦。

──我是王族,不該持個人意志。

從小時候起就是被如此教導。王族乃神的代理人,不該受狹隘的私情拘束。

──君臨萬民之上,壓榨民脂民膏,為民犧牲奉獻。

──正因為能做到這些,我才能算是這個國家的王族。

這場婚姻定能替王國帶來繁榮,那麼根本無需迷惘。捨棄私心,為了國民的安寧嫁往他國才是身為公主的使命。

法妮雅催眠起映照在鏡中的自己。

但是,不管怎麼樣。

那句約定之言都會從意識的深淵響起。

『我總有一天會在這個國家引起革命。為了再見你一面。』

鏡中的法妮雅被一名少年的身影掩蓋過去。

腦中意識宛如遭到猛獸利爪深深撕裂。

明明自從在旅程中被告知與傑彌尼皇帝的婚約都過了五個月,早該做好了覺悟才對啊。

──盧卡……

法妮雅還是呼喚了他的名字。

越是想趕出心中,曾經定下的誓言反倒造成更深的迴響。

在玻璃鏡中,盧卡與法妮雅兩人交融為一體。

閉上雙眼,掩蓋住眼前模樣。

──對不起,盧卡。

──我恐怕無法遵守那個約定了……

法妮雅在心中丟出這聲傳不到任何地方的謝罪。要是能夠維持次任女王的地位,法妮雅還能按照約定身處王政核心來對抗盧卡的革命,最終藉由談判來劃下句點。之所以要求盧卡引導革命,是因為若由他成為敵軍的主謀,法妮雅的話才有辦法傳達。

可是如今,法妮雅淪為獻給傑彌尼的貢品,已無力實現那個約定。要是日後盧卡引起革命,王政定會選擇以武力迎擊,流下大量無謂的鮮血。

只因為立下那個約定,害得幾千、幾萬無辜民眾流血、斷手斷腳後命喪黃泉──說什麼都得阻止這種結局。

所以說。

──請你忘記約定吧,盧卡。

法妮雅只能祈禱,要是這聲心愿真能傳達給盧卡該有多好。

──如今你人在何方?

明明已經閉上雙眼,意識卻彷佛直接化為螢幕,描繪出盧卡的身影。

在洞窟內燒掉重要珍本的身影,在貝奧狼鞍上把法妮雅摟在懷中的身影。

背靠背騎在馬上隨興聊天時的事。卡納塔克之戰後在機兵肩上互擁時的事。為了拯救烏奇奧勒的居民們,隻身一人深入敵陣的事。自己以膝為枕,照料遭受鞭笞的他的事。

以及──互相親吻,立下的約定,此刻通通化為無形利爪持續鑿著法妮雅內心的防壁。

──明明這些都是非得拋棄的感觸。

──我卻還對盧卡念念不忘……

就在如此自嘲的同時,忽然回想起來。不知那個還在不在?或許在自己不在的這段期間,已經被傭人們清理掉了。

走近衣櫃,打開雙開式的櫃門。宴會服、大禮服、舞會用晚禮服……法妮雅的服裝都保持得和之前離開時一樣。而在這些散發亮麗光澤的衣服深處,那件骯髒的親衛軍團兵上衣仍然留著。

──有了……

被挖鑿開的傷口又隱隱作疼。法妮雅將這件破爛上衣取出,稍微遲疑了一會,並且確定房內只有自己一人後,緩緩將它摟進胸口。

這是過去和盧卡兩人突破敵軍重圍的途中,在為了躲雨而衝進去的洞窟內,盧卡用來讓法妮雅代替毛毯用的上衣。

痛楚、溫暖、苦悶,還有其他無法言喻的情緒湧上法妮雅心頭,摟著骯髒上衣的手添了幾分力道。

──好想見你。

無論再怎麼自我克制,法妮雅內心仍渴望著盧卡。

『該不會就在拉蘭帝亞吧?畢竟他十分迷戀殿下呀。』

白天在水晶殿內,那句親戚所說的話再度掠過腦海。

相信今天王告訴法妮雅的結婚典禮之日,朝臣們定是走到哪說到哪。包含在宮殿內工作的傭僕、園藝師或外來業者們,也會得意洋洋回到各自的生活圈中大肆宣揚才對。接著等到明天便登上報紙,整個王國的居民都將知曉法妮雅和傑彌尼將於十個月後舉辦結婚典禮一事。

──遲早也會傳進盧卡耳中。

──到那個時候……他會怎麼做呢?

法妮雅睜開雙眼。玻璃窗另一頭已被染上深邃夜色的拉蘭帝亞城中,仍能看到街燈模糊閃爍。

或許盧卡就在這陣閃爍當中也不一定──自從他誘拐弗拉德廉皇太子逃離戰場已過了將近一年,可說夠時間讓他潛伏進加門帝亞王國進行革命的準備,完成和法妮雅立下的約定。

──必須去向盧卡道歉,讓他打消革命念頭才行。

──如此一來我也沒什麼留戀了。

抬起頭來,注視著玻璃鏡中的自己。

──接受命運,為王國獻身吧。

──這是我身為王族最後的榮耀……

邊摟著盧卡的上衣,法妮雅在心中如此刻下痛苦的決意。

†††

這種事怎麼可能接受?

「還有十個月……!」

對著半空中如此咒罵,盧卡•巴路克上半身往沙發上一沉,目光炯炯瞪向沙龍的天花板。

「那個垃圾……給我開什麼玩笑啊!!」

怒髮衝冠的盧卡把對傑彌尼的熊熊怒火化為言語。在他的周圍,「同志」們正叼著雪茄

或香菸熱烈議論。

舉凡繪畫、燭台、絨毛毯以及其他家具,無一不華麗的大房間內,籠罩著強烈菸草與威士忌香,將近三十名男子的身影在朦朧煙氣中搖晃擺盪。有人大聲宣揚主張,有人助陣拍手,不時夾雜怒吼,今日這群醉漢們仍持續沉浸於辯不出結論的議論當中。

緊鄰拉蘭帝亞宮殿,上流階級的居住區「中央街」一角。

身為以釀酒家拉姆森的私人豪宅「Wine Palace」為據點的政治倶樂部「法比安倶樂部」──其名源自令拉姆森發財的葡萄酒品牌──中的一員,盧卡正瞪著天花板咒罵起傑彌尼。

一旁的倶樂部激進派正口沫橫飛地高喊危機。

「這場婚姻明顯是貴族那群傢伙們的陰謀!想藉著黎維諾瓦的力量來壓抑我們啊!」「要是帝國和王國締結姻緣關係,王政將會重新振作!再繼續拖延下去只會讓情況日漸惡化,不快點想想對策不行啊!」

相對之下,穩健派則一副裝模作樣地大大張開雙臂。

「喂喂,你們該不會想去妨礙典禮吧?我們的敵人不是王室,而是那群巴著特權不放的貴族們喔!」「我們的目的是主張人權,而不是用暴力危害國家體制!」「若這是王希望達成的聯姻那也無所謂啊。我們並非要否定王政,只是訴求能參與國政呀!」

自從公主法妮雅的婚約消息傳出,「法比安倶樂部」內就分成兩派激烈爭論至今。有人堅持自己的主見,有人試圖站在對方的論點找出妥協的解決辦法,有人插嘴只為練習辯才以備他日唇槍舌戰,有人只是為了找樂子而參加議論……烏合之眾再怎麼討論都沒有個交集,最後通常都是爭到精疲力盡,在一片混亂中睡倒在沙發或地板上迎來早晨。會員大多是二十出頭到年近半百的男性,其中雖包含二、三名封有爵位的激進派貴族,但其餘一百三十幾人幾乎都是平民。

現在這類政治倶樂部,光是王都拉蘭帝亞內就多達七個。雖然每個倶樂部都設法將幾名議員送進「王都議會」,但他們提出的任何法案至今從未過關過。議會結構分為貴族、聖職人員與平民三部分,平民方提出的法案往往遭到貴族與聖職人員方否決,結果變成「贊成一,反對二」而過不了關。反過來說,貴族與聖職人員方的提案總是以「贊成二,反對一」通過。為了改善立法府以這種極為幼稚的手段將惡法強加於老百姓的現狀,平民們熱烈設立政治倶樂部,以修道院及富裕階層的私宅為集會場所,開始主張起自身的權利。

「你不參加議論嗎,盧卡?」

出聲問起大模大樣靠在沙發上沉思的盧卡的,正是騎兵梅比爾。自從去年選擇背叛傑彌尼跟著盧卡以來,這名精悍的沒落貴族同樣成為法比安倶樂部的一員,夜夜過著消解寂寥的日子。

「我今天沒那個心情。何況本來就不太喜歡幹這種事啊。」

聽視線依然盯著天花板的盧卡冷冷回答,梅比爾倒高興地笑了起來。

「我覺得呢,傑彌尼根本沒打算透過這場婚姻尋求任何政治意義,這只是單純想找你碴而已。」

只見盧卡眼球咕溜一轉,憤憤望向梅比爾。

「找碴的規模未免太大了吧?」

「傑彌尼就是會這麼做,你不能用正常的思考迴路去猜那傢伙的行動。只要是為了一雪對你的恨意,甚至會輕易捨棄名門的尊嚴,就像這次一樣喔。」

至今為止黎維諾瓦皇家與加門帝亞王家之間之所以沒有締結姻緣,是因為誰都不願先低頭去求對方。過度重視尊嚴的兩家不可能主動做出損毀名譽的行為,也因此導致無意義的戰爭不斷重演。然而新皇帝傑彌尼卻根本不顧這種表面工夫,寫下親筆信向加門帝亞王請求迎娶法妮雅。正因為未在皇宮內成長,傑彌尼對這類面子俗套毫不在意,能夠放手施行新的政策。

「一切都得怪你喔,盧卡。」

梅比爾直接了當地接著說。

「公主因為你捲入醜聞,被迫從第一王位繼承權降級,結果導致本該成為次任女王的她像是遭到賣身般嫁往他國。」

「……………………」

「不只如此。皇帝傑彌尼的誕生其實也等於是你一手造成的。第四次德爾•多勒姆戰役時在加洛勉台地相爭的結果,弗拉德廉皇太子選擇和你一同逃離帝國。要是皇太子沒有碰上你,就不會做出流亡國外這種驚人之舉,傑彌尼同樣沒辦法戴冠繼位了吧。」

「……………………」

「法妮雅全是因為你淪為傑彌尼的玩物。明明親愛的公主殿下碰上這種事,你還要在這裡眼巴巴瞪著天花板嗎?負起責任吧,親自帶頭高舉革命之旗啊。把狗屁王政徹底粉碎,抱回你那親愛的公主吧。這就是你的使命。」

梅比爾移動左手到胸前並高舉右手,像個舞台演員朗誦台詞。盧卡則抬起一張臭臉,說:

「……你有喝吧?」

「是啊,喝得可痛快了。」

「……別擔心,我不會讓事情這樣結束。」

在一樓爭論的人們終於動起手來,可說是法比安倶樂部的日常景象。從鄉下進城,滿懷雄心的文人志士、像梅比爾一樣的沒落貴族、想掌握貴族特權的富商巨賈、出身貧民,憎恨著王政的作家、滿腔理想熱血的律師……各式各樣身世背景的會員聚集在這個煙霧繚繞的樓層日夜爭辯不休,思索著新社會該呈現的狀態,呼籲市民們展開行動……本該是如此。實際上卻是永遠爭不出個結論,任憑滿腔熱忱無處宣洩的同伴們肆無忌憚扔出自己的主張,空有熱情的辯論將在這個場所一再重複。

盧卡等人離開傑彌尼,逃出黎維諾瓦帝國軍是在去年三月。

梅比爾與步兵隊長葛布率領共計三百六十名部下和盧卡會合,和弭茲奇、雅思緹、弗拉德廉皇太子一同突破南遊魯格山脈,渡過依諾黎河並穿越傑諾比亞都市聯盟,於四月十二日趁著夜黑風高渡過包爾河,偷偷入境加門帝亞王國。

當時伸出援手協助流浪入國的一行人的,就是法比安倶樂部的主辦人,同時也是弗拉德廉皇太子的知己拉姆森。拉姆森將盧卡帶來的三百六十名士兵雇為自己的私人部隊,甚至提供此處「Wine Palace」的一角做為藏身之所。盧卡一夥如今就在這間「Wine Palace」落腳生活,致力於反體制活動中。

順帶一提,拉姆森包庇盧卡等人並不只因他為人親切。像他這種富裕階級(Bourgeois)的目的通常都是想把貴族特權納為己有。透過煽動不平分子排除一些貴族後,再讓自己去補上空缺。各地的政治倶樂部背後,通常都有像拉姆森這類意圖成為新時代貴族的富裕階級存在。

然後,盧卡同樣在利用著拉姆森的力量。

──只要聚集這些有錢人的力量,就能和貴族對抗……

想要成大事一定需要財力和人脈,而法比安倶樂部內都有。就算成天在沒意義的爭論上互唱反調,一旦真正揭竿起義之時,相信倶樂部的會員們都將成為盧卡值得依靠的同伴吧。

此外,弗拉德廉前皇太子在安頓好盧卡一行人後,便一聲不響地帶著三名隨從消聲匿跡。然後就在兩周前,再度毫無預警出現在盧卡面前的他竟已從大貴族手中獲得特許狀,自稱「武器商人勒夫連奇•科邦契夫」,將武器私下賣給各地反抗勢力,積極想妨礙法妮雅和傑彌尼的結婚典禮。

「余何嘗不想和法妮雅求婚?當時礙於皇家不能先低頭,余才勉強忍住。沒想到余那弟弟(傑彌尼)竟輕易低了頭,罪不可赦啊。瞧余還不把典禮搞得雞飛狗跳,好好協助余啊,盧卡•巴路克。」

盧卡受這股熱忱震懾,一答應下來後,弗拉德廉便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再度失去蹤影。

就在盧卡沉思的時候,一名年輕會員走近盧卡身旁,對他抱怨起來:

「盧卡,你是打算躲躲藏藏到什麼時候?是該向外界宣告你的存在了吧?」

盧卡側眼瞥向這名年輕人。又是這傢伙啊──出身鄉村的孤兒律師,卡謬•洛貝爾。

「……畢竟我是通緝犯啊。世上哪有自報姓名去添自己麻煩的蠢蛋啊?」

「你都已經是這種程度的名人,會不會太悠哉了?我認為帶領堤拉諾勒戰役以勝利坐收,促使烏奇奧勒暴動不流一滴血平息,透過德爾•多勒姆戰役成為帝國英雄的你,在當下這個能扭轉乾坤的時代一天到晚窩在這種地方,可說是社會的損失啊。」

盧卡哼了一聲來回應卡謬。其實如卡謬所言,這一年來王都內到處響起了期盼英雄盧卡的聲浪。要是他待在法比安倶樂部一事曝了光,社會大眾肯定會興高采烈地把他當成反抗王政的旗幟。

不過,一旦他的存在曝光的瞬間,也代表著衛兵隊將衝進「Wine Palace」逮捕盧卡,將他送上斷頭

台。畢竟盧卡仍被視為烏奇奧勒暴動的主謀,受拉蘭帝亞王國通緝至今。

「在那麼做之前還有其他事得完成啦。要是我現在就跳出去搖旗吶喊,沒有和其他政治倶樂部或其他城鎮的不滿分子等人共同合作,頂多只能造成一時之間的騷動……」

眼見盧卡不理踩自己,卡謬顯得不太高興。身形消痩,臉色蒼白,戴著深度數圓眼鏡的卡謬乍看之下簡直像條小黃瓜一樣弱不禁風。不過若仔細瞧瞧眼鏡底下,可以看到他那一對燃著熊熊智慧之火的鳳眼。一旦站到講壇之上,充滿知識與熱情的三寸不爛之舌往往讓聽眾聽得是啞口無言,深深入迷。

「要是當局想來抓你,民眾可不會默不吭聲喔。在我們長年來活動的影響下,如今拉蘭帝亞市民已經不是會乖乖等著任貴族壓榨宰割的羔羊了!是你給了原本飢餓受凍,只能受人踐踏的人們勇氣和希望,所以也請你儘早回應他們的心愿。」

語氣中流露激情的卡謬對盧卡喊話。堅信自身信念毫不懷疑既是卡謬的強項,同時也是他令人畏懼之處。

「多謝你的擔心,不過不先好好布局再登場就沒意義了。別看我這樣,做起事可是很謹慎的啊。」

儘管出言安撫,依然無法澆熄卡謬無聲的熱情。在被迫聽了他高談闊論下一代社會的理念好一會後,疲憊不堪的盧卡才終於走出了「Wine Palace」一樓大廳。這間不愧自稱宮殿(Palace)的寬廣豪宅於大廳所在的主棟兩側各有西棟和東棟,而盧卡的房間就位於東棟三樓。

附有天蓋的床鋪、黑檀木製的衣櫃、壁燈、銀燭台、馬尾襯織法的絨毛地毯,這些分給一個無官無爵的流浪者實在過度奢華。不過由於拉姆森非常高興能招待至今仍在市井大眾間廣受歡迎的「悲劇英雄」盧卡•巴路克,大方宣稱他想待多久都沒關係。

其實盧卡如今受到的好待遇,都算是對他在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烏奇奧勒暴動、以及長達四次的德爾•多勒姆戰役中拼命立下戰功,比起王侯更遠受庶民擁戴的補償。

喝光水杯中的蒸餾水,沒來由地走出陽台吹吹夜晚冷風。

夜空中繁星閃爍,遠方一座能眺望市街區的山丘上,能看見籠罩著模糊蒼藍光影的拉蘭帝亞宮殿。根據會員的報告,今日公主法妮雅睽違四年五個月之久回到宮殿,從王口中宣告了結婚典禮的日程。

──法妮雅人就在那裡。

盧卡一頭比以前稍長的頭髮縫隙下,露出嚴峻眼神。

雖然這是棟微微發著青光,宛如海底的發光深海魚一般的宮殿,看在盧卡眼中卻等同囚禁著法妮雅的魔王城堡。

終於抵達這裡了。無比珍貴的人,如今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星空的帷幕上,映著法妮雅那令他無法忘懷的笑容。

在決定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勝敗的卡納塔克之戰後,和法妮雅在機兵肩上互擁時,她頭一次展露那抹令人憐愛的笑容,深深刻進盧卡靈魂深處。法妮雅相信自己,並說要和自己兩人改變時代,讓盧卡高興且自豪。從那之後,自己努力朝革命之路邁進。之所以流亡到黎維諾瓦帝國並投身傭兵,也是為了總有一天揭竿起義時累積指揮部隊的經驗。

到了現在,自己和法妮雅同樣都在這座城內。

已經充分累積了指揮官該具備的經驗,獲得不小的名聲、人氣和人脈,更結交了雅思緹、弭茲奇、梅比爾、葛布、還有弗拉德廉等可靠夥伴。另外法比安倶樂部的會員不會輕視盧卡的意見,就算平常不怎麼有向心力,真到揭竿起義那時仍應該會幫忙。再來就只剩擬訂具體起義計劃……原本是這麼想,沒想到竟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插曲。

「……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吧。」

法妮雅映照在星空中的笑容,被傑彌尼可恨的挑釁笑容遮掩過去。

剛才梅比爾所說的話再度掠過腦中,讓盧卡緊緊握拳。

──竟然只為了找我碴,把整個國家牽扯進來。

即使以一般人的常識難以理解,但傑彌尼的確可能這麼做。那傢伙是個軍事天才,同時也是個無可救藥的臭小鬼。得到神聖黎維諾瓦帝國這個巨大玩具的臭小鬼,馬上利用那股力量來找這個國際規模的碴。

──算你找對碴了傑彌尼,我的確氣炸啦。

──這次換我回擊啦,準備哭著找媽媽吧你。

狠狠瞪向遠方的拉蘭帝亞宮殿。

──還有十個月。

不能再繼續悠哉下去。必須想想如何煽動人民不滿,讓政治倶樂部間團結起來,摸索該怎麼推翻王政才行。

不過首先,有件該謹記心頭的事。

──一旦我站出來,將註定血流成河。

假如當真起義,必定會與王國軍交戰。王國軍司令官是克勞迪奧樞機卿,參謀長是馬希連上將,而烏奇奧勒暴動時意圖動用武力鎮壓的馬希連憎恨著盧卡。

──爆發軍事衝突違反了法妮雅的意志,但是……

法妮雅之所以拜託盧卡引發革命,最終目的在於透過兩人溝通來穩定情勢。可是現在法妮雅已淪為王國的外交籌碼,無法發揮權力核心的影響力。即便如此,盧卡仍打算繼續完成革命之誓。

──我已經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

梅比爾和葛布都是順從盧卡的革命之志,選擇背叛傑彌尼。法比安倶樂部的成員們也是因為盧卡心向革命才接納他成為夥伴,並協助他逃離當局追捕。拉姆森與弗拉德廉前皇太子同樣是對盧卡一路以來的實績給予高評價,才提供金源和人脈。事到如今即使情況稍有變數,也不是一句「果然當作沒這回事」說不干就不干。

「這種國家,就看我幫你徹底摧毀它吧,法妮雅。」

夜正當中,盧卡蘊含決心的視線,堅定地朝宛如螢火竹籠般朦朧浮現的宮殿射去。

隔天,盧卡帶著弭茲奇和雅思緹久違地上街視察。

自從烏奇奧勒暴動以來,三人至今都還是王國追捕的通緝犯。其中又因盧卡臉上有刺青這個容易辨識的特徵,外出時都會扮成巡禮僧。只要全身穿著長襬木棉袍,再用頭巾遮住臉就能不引人耳目。至於弭茲奇和雅思緹同樣是通緝在身,選擇用和盧卡相同的裝扮遮住臉。

王都拉蘭帝亞的中心──中央街十分熱絡。由於這一帶是貴族和富裕市民階級生活的地區,不只道路鋪設整備,連主要幹道上的煤氣燈都相當完善。二月的空氣雖因石炭爐的煤煙染得又黑又髒,路上行人仍絡繹不絕,寬敞道路被馬車塞得水泄不通。當賣牛奶及報紙的少年試圖橫越馬路,也受到馬車車夫大聲叱責。市場內陳列了許多食品,打扮得體的婦女們物色著攤販的商品架,思考今日該煮的菜色。

街頭演講的演講者十分引人注目。只見他根本不管當局的監視,用破鑼嗓子激動喊著嚴苛賦稅及議會中不平等的現狀等議題,主張庶民也該站出來主張人權的必要。聽得入迷的人不在少數,尤其以下這類意見更廣受聽眾贊同。

「明明我們市民必須得向國王、貴族和教會三方繳稅,貴族和教會竟然不用繳稅啊!為什麼!憑什麼只有我們得被如此壓榨,而他們卻日漸肥大呢!」

聽眾們臉上均露出不滿,高聲譴責起貴族和教會。

「議會雖然乍看採取多數決,最後通過的都只會是貴族和教會的意見!我們得遵循這個騙小孩的把戲到什麼時候!?我們不是出生來遭人踐踏的,現在正是我們聲揚人類該有權利的時刻呀!」

人群中響起歡呼和口哨聲,並高舉手帕到頭上轉圈以表贊同之意。看樣子連由王國中最富裕的市民聚集的中央街內,反體制派都已成為主流。

邊從距離圍著演講者的人群有一段距離的位置眺望,弭茲奇一臉笑眯眯地把雙手枕在後腦勺。

「這跟我們平常在倶樂部里講的議論沒差吧。」

「大家不滿的點都一樣啊。食物太少、稅金太重、意見根本沒人理。如今已經不是庶民會繼續乖乖被踐踏的時代了喔。」

在活版印刷技術發達之下,能夠允許個人的藏身據點印刷反王政的傳單或小冊子來發放,使得王都市民急遽明白何謂「人權」的概念。就這樣,民眾對王侯貴族的不滿日復一日累積,堆積在王政底下的稻草也越來越厚。

這時,盧卡身旁的雅思緹一臉訝異地朝向弭茲奇。

「你剛才說『我們』對吧?可是你有參加過什麼議論嗎?」

問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弭茲奇一聽瞪了雅思緹,激動說:

「我、我有參加過喔!雖然我根本聽不懂對方在說啥,最後動手揍他……但我有參加!」

「你根本動粗了吧。再說,那些在演講的人們到後來還是會站在有錢人那邊,為的只是想圖利自身吧。明明只要說一句『我不想把錢給貴族啦~』就夠了啊。

邊說著聽似不經大腦,其實倒也沒錯的意見,雅思緹一隻手邊伸進烤番薯袋內,大口大口嚼了起來。

「吵死了啦蠢女人……欸你啥時去買烤番薯的!?分我吃啦!」

弭茲奇一臉氣沖沖地從雅思緹手中搶過番薯。盧卡見狀傻眼道:

「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正扮成僧侶啊?這世上可沒有會邊走邊吃烤番薯的僧侶喔。」

「偶爾又沒關係。我很喜歡這樣的僧侶喔。」

「和你喜不喜歡沒關係好嗎。然後啊,番薯很貴對吧?」

「嗯,六個二十四貝利耶。」

「貴死了……果然糧食不足啊……」

在盧卡小時候,相同的東西只需三貝利耶就買得到。代表目前已展開嚴重通貨膨帳,這樣下去庶民根本無法生活。

沿著諾德曼大道西進,就會進到工人、作業員、或是沒有店鋪的攤商等一般庶民居住的街區。這邊的道路坑坑洞洞,也沒裝設煤氣路燈,路旁能看到許多乞丐。

路上來往的行人雙眼陰暗又混濁。慢性的食物不足加上沒有工作,然後還是得被課稅。要是繳不出來就會有催稅人帶著多名手下前來,動用暴力將僅存的物品甚至家人都搶走。走到哪都能聽到婦女們長期累積下來的嘆息從口中漏出,可想而知這個地區的居民已是一戳即破的狀況。

衣衫襤褸的孩童們用蘊含殺氣的眼神瞪著盧卡一行。這麼一提,的確聽說近來孤兒組成的竊盜團越來越多。看著眼尖盯著自己一行人行頭的孩童們,盧卡心中充滿悲傷。對於曾為了救希爾菲出手扒竊,導致臉上被刺下刺青的盧卡而言,可說再理解這些孩童的心情不過。他們絕非想做才做,而是為了活下去才不得已染指犯罪行為。

「可以給那些孩子們錢嗎?」

雅思緹這麼一問,盧卡搖了搖頭。

「不行,會害他們變成乞丐。要是當真可憐他們,只能努力去改變出一個能讓他們吃飽穿暖的世界喔。」

「唔………」雅思緹雖不滿呻吟,終究沒有出手施捨。要是從小時候就理所當然受人施捨,將再也無法回頭。儘管看似冷酷無情,不過為了這些孩童,必須嚴禁施捨。

「這樣下去果然不行啊……只要還是讓現在的國王統治,總有一天會引發一場大暴動啦。」

弭茲奇這句話讓盧卡也點頭同意。貴族們對庶民挨餓受凍不聞不問,更別說王侯貴族根本不把庶民當人看。不過,明白了「人權」的庶民們不會繼續默默被踐踏,到處都嗅得出準備起義的味道。而更可怕的是,王侯貴族們對此竟不知不覺。不,是就算知道也認為和自己無關。這些打從出生至今,每天腦子裡只想著「今天要玩些什麼?」的人們,可說徹頭徹尾和危機意識無緣。所以才根本不上街視察,也不管經濟狀況糟了多久仍持續課重稅於民。

──只要我帶頭搖旗吶喊,庶民們肯定會追隨我的腳步。

盧卡對此感到確信。拉姆森自從收了盧卡當食客以來,幾乎每周都在大街小巷分發讚揚盧卡功績的傳單和小冊子,法比安倶樂部的演講者們也到處宣揚「盧卡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來煽動民眾的期待。要是盧卡現在當場表明真實身分,相信這條道路眨眼間便會擠滿群眾,高喊「交出麵包!」朝拉蘭帝亞宮殿遊行前進吧。

想要揭竿起義很簡單,隨時都辦得到。

──但不會是現在。

比起擔心敵人,盧卡更擔心同伴。起義的核心理當是位於王都內的七個政治倶樂部的會員們,但倶樂部間的意見卻完全沒有妥協。看來似乎是牽扯到倶樂部背後的大富豪的利益糾葛,關於推翻王政後該用什麼體制來運作國家這方面,意見徹底找不出交集。

其中問題最大的,就是王室的待遇。

要制定憲法規範王權後保留其地位?或是把一切權力抽離後留下來作為象徵?不然直接流放國外,甚至處刑掉嗎?

關於這個問題總是吵得沸沸揚揚,至今仍得不出統一的結論。要是在意見不統一之下揭竿起義,就算真能成功扛起國家重擔,日後肯定又會展開內鬥。到時倘若變成盧卡以外的人掌握主權,法妮雅很有可能遭到處刑,下場比起和傑彌尼結婚還要更慘。

所以說。

──應該由我來整合意見。

老實說,自己不太懂政治,但情況由不得盧卡任性了。

「回據點去吧,得和卡謬他們談談才行。」

一如此催促,弭茲奇亮出白牙齒一笑。

「哦,臉上看起來有幹勁了喔?終於打算起身行動了嗎?」

「其實說起身行動,也只是開始一步步紮根。從現在開始,沙龍就是我的戰場。不只拉蘭帝亞,也得去其他主要都市廣招同伴才行。這段期間你大概會很無聊,就訓練訓練部下吧。」

「OK,我暫時待在郊外練兵。不過啊,就算討論再多,到最後還是要和王國軍交手吧?」

「交手是會交手,但我會儘可能找出傷亡最少的路。畢竟我已經和法妮雅約好不會造成無謂的犧牲了。只要讓支持我的人變多,這種事就有可能實現。」

「那我呢?要做什麼啊?」

盧卡轉頭望向提問的雅思緹,笑著回答:

「你負責保護我啦。接下來我得邊被當局追捕邊進行活動,遇到危險時只能靠你了,可千萬別離開我啊。」

這麼一說,雅思緹板起一張臭臉,雙手叉胸的同時,腳底板「咚咚咚」踩踏地面。

「是怎樣,我成了你的保鑣喔?聽了就不爽耶。這不就表示我得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嗎?」

「沒辦法,你忍忍啦。我會儘量讓你吃好料的。」

「……哼……還說什麼『可千萬別離開我』啊?有夠囂張耶。」

邊嘀咕重複著盧卡的話,雅思緹一副勉為其難地答應。

「拜託啦,弭茲奇,雅思緹。我想接下來大概會有半年過得很無聊,忍著點幫我忙吧。我們要靠我們的力量來改變世界啊。」

「噢,包在我身上!等到有機會出場,看我還不大鬧一番!」

「我是還搞不太懂啦,不過算了,既然有好吃的東西吃,我就加油看看吧。」

弭茲奇精神百倍,雅思緹則是略顯困惑地答應下來,和盧卡一起踏上歸途。

──好啦,開始革命吧。

盧卡視線筆直凝視前方,三人就這樣一同踏上了不歸之路。

「總之現在該做的,就是改變議會系統。現在去談推翻政權後如何處置王室根本言之過早,毫無意義。」

在「Wine Palace」內的沙龍內,卡謬如此打斷盧卡的話。

「現在不先討論好,之後可會出大事喔。大約在八十年前,古魯博布王國發生過類似的事件。」

盧卡講起一個過去存在於荒蕪狂野上的王國。對於行專制王權統治的國王,貴族與富裕階級聯手設計,將王族趕盡殺絕。但是接著又換成貴族和富裕階級因利益糾葛對立,彼此間的私人部隊內鬥長達三年而兵馬疲憊,最終遭到來自東方的馬上民族(德爾•多勒姆)征服……

「貴族和有錢人都在拼命驅趕走王后,又因想排除彼此而滅亡。既然要幹大事,若沒有把視野放遠到拒絕王政後該由誰,並如何運作整個國家的話,終究會從內部瓦解崩壞。」

「在目前的階段就算提出這個問題,也無法成為改變現狀的力量吧。首先得設法讓平民議員團結起來上奏國王,要求改善王都議會的不平等現狀。要是沒能奏效的話就改採其它方案……」

盧卡噴了口鼻息。重新體會到要說服他人原來是件如此困難的事。卡謬其實就等同整個法比安倶樂部的中庸派代表,講的話雖然都有理,但光憑有理並無法改變世界。

「那種玩意不可能通過。無論我們再怎麼提出正確主張,國王和貴族根本連聽都不會聽。改變現狀靠的是武力,而不是理論上的正確。」

「你想要靠暴力改變社會嗎?那是野蠻人的做法吧?我們應該要像個文明人,透過言論來尋求議會制度的改變……」

「不可能,一定都得靠暴力起頭,問題在於揍倒對手後……」

卡謬一副傻眼的表情正面直視盧卡,單手推了推眼鏡框。

「你覺得我們靠暴力正面衝突能贏得了嗎?要是王真有那個意思,可是有在兩、三星期內集結兩萬兵力到王都的能力喔。正因為暴力沒有勝算,我們才該靠言論打動王的良知……」

「我認為贏得了喔。」

一馬上回答,卡謬顯得更加錯愕。

「你認為暴民贏得了軍隊?恕我直言啊盧卡,翻開世界歷史來看的話,這種事根本不存在喔。」

「我們接下來就是要創造出這種歷史啊。我們一定會贏,這我在烏奇

奧勒暴動那時就確信了。對王侯貴族不滿的絕非只有我們,士兵們同樣抱持不滿……不,甚至該說士兵的怨恨比庶民更深。我就打算瞄準士兵的心情出手。」

正由於盧卡從十二歲起就投身傭兵這行,因此能理解士兵的心情。占王國軍九成兵力的戰列步兵,都是強制從城鎮和村落召集來的庶民。歷經過度嚴苛的訓練後,上戰場時不管願不願意,都得在四面八方的槍騎兵包圍下於槍林彈雨中前進。他們往敵陣突擊不是因為勇敢,而是比起敵人他們更怕自軍的槍騎兵。絲毫不信任長官,不只理所當然地在宿舍或紮營地內說起長官壞話,更三句不離對王侯貴族的恨意。

然後,連在最前線指揮士兵的下士、中士和士官長們,也對貴族們有滿腹怨氣。無論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出身庶民的他們頂多只能晉升到少尉,再往上則必須具備貴族身分。到頭來這些下級士官最能切身體會,自己不過是貴族們便利的棄子。介於士官與士兵間當橋樑的下級士官長期累積的負面情緒,也是盧卡瞄準的目標。

「我也會幫忙想傳單的點子。王國兵的工作是保護,而不是殺害臣民……我希望能把附上這類諷刺圖畫的傳單在士兵可見之處灑。要是下士或中士階級的士兵願意站在民眾這邊,王國軍將失去軍隊該有的機能。」

卡謬吞回要出口的話,沉思起方才聽到的意見。不知何時兩人周遭已聚集了幾乎全法比安倶樂部的會員,觀察著這場議論的結果。

盧卡面朝他們,緩緩開口:

「話說回來,你們有誰認識音樂家的?我想作一首能讓大家輕鬆琅琅上口,一起炒熱氣氛的歌曲。」

會員們看了看彼此,其中一人舉起手:

「我妹妹是個鋼琴家教,也懂作詞作曲。雖然不能保證能不能炒熱氣氛就是了。」

「介紹給我認識吧。就算不是件簡單的事,我還是希望大夥能一起出主意,創作出最棒的歌。只要能辦到這一點,我們就勝券在握。」

盧卡一笑,這名舉手的會員雖略顯不安,仍答應幾天後會把妹妹帶來這裡。

盧卡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對著周遭的會員說:

「我決定展開行動。儘管會被當局追捕,不過不會添你們的麻煩。我信賴,也依靠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之後也拜託各位啦。」

當他這麼一說完,會員們紛紛高興得眉開眼笑。

「接下來可要開始忙啦。讓在場的大夥一起颳起全新的風吧。法比安倶樂部將會成為新時代的核心。」

話聲剛落,四十幾名會員齊聲贊同的同時,也高舉玻璃杯與身旁的友人互敬以表喜悅。

盧卡•巴路克終於有所行動,革命就從此時此地開始──在場的法比安倶樂部會員們均察覺到這點,群情激昂。

「願法比安倶樂部榮耀永存!」「願盧卡•巴路克榮耀永存!」「此刻正是革命之時!吾等爭取自由之時!」

歡呼自然而然傳出,在沙龍內隆隆迴響。所有會員們都清楚,在重重歡呼聲中心的人物,正是盧卡。

在那之後──

盧卡和雅思緹一同在王都內的政治倶樂部間周旋。各式各樣的人懷著形形色色的意見聚集到集會所,議論起社會更該呈現的形態。有單純受使命感驅使的人、有正義感強烈過頭的人、有閒著沒事的人、有貧窮到自暴自棄的人、有隻想湊熱鬧的人、有想趁著暴動燒毀顧客帳簿使欠債一筆勾消的人。烏合之眾在高尚與低俗間來來回回,時而議論,時而在旁叫囂,時而挑釁,時而打起群架。

盧卡在人聲鼎沸的急流中勇進,與各倶樂部的核心成員有所接觸。共和主義者、立憲主義者、自由主義者、共產主義者與無政府主義者……每個人站在不同立場針對新社會中王所扮演的角色議論紛紛,意見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這下可難搞了。

每晚在各地沙龍唇槍舌戰的盧卡再度體會到如此感想。和眾人都瞻仰王這個絕對權威下凝聚為一體的體制派系不同,反體制派系並沒有一位特別傑出的領袖,成員的身分和目的也太過雜亂,實在難以團結一心。要是就這樣揭竿起義,即使真能拼命推翻王政,反體制派系所統治的國家定會比之前來得混亂吧。

該如何才能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只要我來當反體制派系的核心就沒問題。

盧卡每天晚上都與政治倶樂部的幹部們碰面到深夜,將自己的理念和他們的意見不斷磨合。盧卡的理念經過再三的議論研磨之下,逐漸變得單純而銳利。

「我想打造不問身分,大家都能活得像個人的社會。雖然目前各位的意見仍有出入,這點各位還是贊成的吧?」

這句話博得大多數的認同。想要讓眾人團結的理念儘量越單純易懂越好。首先種出一棵能讓所有反體制派系的人仰望的粗壯樹幹,到時才開始討論,而枝微末節的部分也日後再議。就在盧卡不惜往返到腳酸,儘可能耗費時間奔波於王都內七個政治倶樂部間,將自己的理想竭盡所能往那些人身上沾的過程中,辯論口才也越磨越精。

「怎麼感覺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演員了啊?」

自從展開沙龍巡迴約莫三個月,一如往常扮成巡禮僧走在煤氣燈照亮的夜路上時,雅思緹這麼問道。

「嗯?會嗎?」

「會啊,在沙龍議論的時候變得好像在演戲喔。」

「……議論的話沒辦法啊。要是不好好把重點整理好再說,根本沒辦法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其他人。」

「是哦……」

邊走在夜路上,雅思緹一副不太高興地回應。

「怎樣啦?想說啥就直接說啊。」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那個……」

雅思緹難得支支吾吾起來。盧卡見狀,隱約猜出雅思緹鯁在喉嚨深處的話。

「你覺得我變了,是嗎?」

「嗯……」雅思緹稍稍垂頭,然後抬起稍顯不悅的鼓脹臉頰。

「總覺得啊,今天的你……離我有點遙遠耶。」

盧卡算是勉強聽出她的意思。

「……其實啦,我也認為在做很不合自己的事。原本我就不太擅長在別人面前說話,更喜歡窩在房裡讀書。」

「嗯……說真的……感覺得出你在逞強。」

可能是吧──盧卡百感交集。在沙龍進行的政治斡旋多半令他提不起勁。盧卡本來就不擅長靠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他人,把自己的主觀強加於人,或是主動立於他人之上之類的事。但因為已和法妮雅約好,才會勉強去學習那些不擅長的對人處世之道。最近雖逐漸對這樣的自己不感訝異,不過看在雅思緹眼中,盧卡或許成了不是盧卡的某人吧。

「自從碰上你已經五年了嗎……再怎麼樣,我們倆一直待在一起呢……」

「啊~已經過了這麼久喔……」

「雖然自己察覺不出來,但我確實變了吧,畢竟經歷了那麼多……結交了許多夥伴,也有更多該思考的事……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自由自在了。」

「嗯……這我知道啦,只是有時還是感覺你在硬撐啊。」

看樣子雅思緹有在替自己擔心。即使囂張任性又貪吃,雅思緹偶爾仍挺溫柔的。盧卡笑著回應:

「要是我變得很詭異,就靠你提醒我吧。因為自己察覺不到啊。」

「……很詭異是怎樣?」

「有時我自己也覺得不對勁。被大家口口聲聲英雄來英雄去,稱讚的話聽著聽著,偶爾有種自己不知道的一面快要冒出來的時候,我會怕啊。」

「……………………」

「所以說,要是我快要做出囂張傲慢,得意忘形,損人而圖利己,這類跟蠢貴族一樣的行為時,拜託你提醒我。我想你離我最近,肯定能最先察覺我的變化。到時要是被你一說,我就會反省,拜託你啦。」

盧卡笑著如此拜託。雅思緹沉默了一會,「嗯」的一聲點了頭。

「……是沒差啦,不過要站在人前,某種程度不裝得很囂張不行吧?而且打仗時也得下達一些很亂來的命令啊……」

「到那時候我會戴上假面具。我怕的是戴著面具時的我成了真正的我……我不想變成那種德性啊。」

「……嗯,我也不想看到呢。」

雅思緹總是待在身旁,每當快走錯路時就會出言提醒。這對如今的盧卡而言是件令他非常安心,也很感激的事。

然後,無法安心的現實同樣緊追在後。

「是說,你注意到了沒?我們從剛才開始一直被人跟蹤喔。」

「欸、不會吧?」

「別回頭,總共三人。」

恐怕是憲兵吧。只要走沙龍走得越勤,無論再怎麼封口,「盧卡回來了」的風聲仍難免傳開,周

遭開始隱約嗅得出當局的氣息。受廣大王都市民支持的盧卡,可說是如今加門帝亞的王侯貴族最畏懼的存在。一旦被憲兵抓到,相信王會直接下詔,不經法院就送他上斷頭台。

「唉……」雅思緹仰天輕嘆,側眼瞄向盧卡。

「要怎麼辦?」

「拜託啦。」

「是沒關係啦……等等你可得負責照顧我喔。」

「遵命,公主大人。」

雅思緹嘴一癟,右手摟住盧卡腰部,翡翠色的雙眸一閃,化為呼嘯過夜路的疾風。眨眼間抵達兩街區外的距離,結束一分鐘的超能驅動(Over Drive),當場倒了下來。

「我想吃草莓奶油麵包。」

「真奢侈呢。不只不曉得有沒有,就算有也肯定貴得很啊。」

盧卡嘴上嘮叨,背起動彈不得的雅思緹。相信此時跟蹤對象突然消失,一定讓跟蹤的憲兵狼狽不堪吧。

「去麵包店看看啦,說不定有賣啊。」

「悉聽尊便。」

邊跟她鬥嘴,邊動腳往附近的麵包店走去。抱怨歸抱怨,盧卡還是感謝雅思緹一路協助他進行地下活動。

被背在背上的雅思緹把雙臂深深往盧卡胸前伸去,囁語道:

「現在是你離我最近呢。」

「哈!」盧卡嗤之以鼻。

「我總是在你身邊吧。」

「……嗯。」

雅思緹的雙手環繞到盧卡胸前。盧卡就這樣感受著背上雅思緹的柔嫩與溫暖,走過煤氣燈照亮的夜路。

回到「Wine Palace」說出被跟蹤一事,卡謬瞬間臉色鐵青。

「繼續待在王都太危險了,盧卡。這裡接下來由我處理,請你巡迴其他地方,與各地的同志交流。」

「啊……嗯,也是啦。這樣下去的確危險,我在其他地方也有幾名熟人……」

過去長期待在黎維諾瓦帝國皇都帕葛洛奇昂的政治沙龍時,認識了一些在加門帝亞王國活動的野心家與文人。若是巡遍王國境內,或許能與他們再度重逢。

「我們會派二十名私人部隊跟著你。因為要是你有什麼閃失,難得的巨大潮流就會停下來了。」

「不用啦,我只要雅思緹一人就夠了,太過招搖反而引人注目。」

依然被盧卡背在背上,嘴角沾著草莓奶油的雅思緹點了頭。

「兩個人比較輕鬆呢。」

卡謬無奈地搖搖頭。

「……盧卡,你的名號具有動員民眾的力量,宮廷也差不多會認真起來緝捕你了。拜託你認清自己有多麼重要……」

「別擔心別擔心,你只需要幫我準備扮成佃農的驢子和貨車啦。還有我不在的期間,歌的事就麻煩你啦。」

盧卡打斷說教,把手放到卡謬肩上咧嘴一笑。聽到對方無奈呼了口氣表示接受後,他背著雅思緹擠進置於大廳一角的鋼琴周遭的人群間。一名年輕女子正在人群團團包圍中彈著鋼琴。

「勞菈,歌寫好了嗎?」

這麼一喊,被稱為勞菈的女子鼻間多了幾道皺紋。

「我想曲子這樣就行了,問題在歌詞呢……」

纖細手指在琴鍵上躍動,奏出輕快的進行曲。由於歌詞還沒寫好,勞菈用哼歌來傳達印象。曲調從頭到尾都十分高昂,感覺大伙兒會哼上一遍又一遍。

「哦~不賴耶。這樣子的話,再來就剩歌詞了。能讓反體制派系的大夥一起熱鬧起來非常重要。」

「大夥包含了從貧民街到中央街,從貧民到富裕階層對吧?我只能說實在想不到會有能讓這些人一起唱的歌呢……」

「還不分大人小孩,所有人都唱喔。雖然很難沒錯,但拜託你加油啦勞菈,你寫的歌將決定革命成功與否。」

「嗯……」

一如此施加壓力,勞菈絕望地仰望天花板。即使明白這是非常困難的任務,還是說什麼都想有一首能讓不同主義或主張的人們肩搭肩一起唱的歌。

勞蒞仰望天花板好一會後,移動眼神瞄向盧卡。

「歌的主題就類似推翻王政奪取自由之類的,沒問題吧?」

「嗯,差不多是那樣。不管用什麼歌詞,只要能讓大夥亢奮起來就算成功。我想想……去找附近的酒吧試著演唱,邊觀察眾人的反應邊持續修改或許不賴。比起一個人鑽牛角尖,總之先試著在眾人面前嘗試會更好。」

「……了解了。也是呢,只要在酒吧唱看看,到時那邊的客人應該會隨便改歌詞。希望能自然而然變成一首大夥能越唱越起勁的歌呢。」

鼓勵完再度陷入沉思的勞菈,盧卡背著雅思緹走回自己房間。

「唉唷,又要和你單獨出去旅行喔~這下幾乎得天天露宿野外了啦~」

聽了雅思緹的嘀咕,盧卡只能苦笑。臉上有著刺青這種明顯特徵的盧卡一旦住進旅店,遭人通報衛兵的風險相當高。因此只要踏上旅途,基本上都選擇露宿郊外。

「忍著點,這次還有貨車,能把馬的糧草當床睡啦。」

邊把雅思緹放到床上躺,盧卡邊如此安撫。

「我也真不走運耶~還得這麼麻煩呢~」

嘴上抱怨歸抱怨,雅思緹仍微微偷笑,看來出去旅行還是讓她覺得開心。這麼一提起來,幾年前也和雅思緹兩人隨風飄泊。一旦沒了盤纏就靠雅思緹沿路賣唱,盧卡負責彈魯特琴來賺取打賞,可說逍遙快活。兩人隨心所欲的時間直到於要塞都市烏奇奧勒遇見傑彌尼才結束。

「好啦,該往哪裡去呢……」

盧卡橫躺到沙發上,思考起旅行的計劃。希望能挑幾個反體制派系活動熱絡的都市,來一場有效果又有效率的旅行。

目的在於──布下全國同時起義的布石。

時機非常重要。要是只有拉蘭帝亞起義,效果也不大。不過若王國內主要都市的反體制派系同時起義,便能對王政造成強烈傷害。只要前往各地與有力人士斡旋,同時起義就不再只是夢想……

兩星期後,盧卡和雅思緹趁著夜色昏暗,靠著繩索從拉蘭帝亞城牆垂降,搭上了事先準備好的貨車。由於已發布了通緝令,盧卡不可能通過城門的檢閱。不過靠著收買一名監視城牆的衛兵,得以用這種方式出城。

「呼、嘿……」

著地後對城牆上的我方夥伴打暗號,見繩索收回之後,變裝成佃農的盧卡和雅思緹並肩坐上馬車駕駛座。這是台由兩頭驢拉的貨車,貨台上裝滿了大量新鮮糧草。

「哦?星空好漂亮耶。」

五月的夜空璀璨美麗,密密麻麻的繁星化為一層薄薄皮膜,在前方道路揚起一陣紫色霧氣。雅思緹眺望著遠方星空,開口道:

「我肚子餓了……」

「也太突然了吧?乾脆先啃馬糧啦你。」

目前城內逐漸陷入糧食危機,負責管廚房的女人們怨氣隨之高漲。眼看這陣怨氣就快要潰堤,但即時性的暴動不具意義。盧卡的目的在於儘可能把暴動控制住,進而與革命牽上線。

注視前方,甩動韁繩。

「好,出發!」

兩頭驢緩緩前行,將同樣的震動傳達到兩人的臀部。

「所以,我們啥時回來?」

「不知道,走到哪算到哪。說不定得等起義後了喔。」

「也太隨便了吧。我肚子餓了啦,要是能撈星星來吃就好了……」

「可別把我和驢子都給吃了喔。」

盧卡傻眼吐了口氣,握起韁繩。兩人的驢貨車就這樣踏著悠閒蹄聲,漫步於星空之下。

†††

早晨做完彌撒,接著接見親屬與公爵等人後享用午餐。活像名登上圓形劇場的舞台演員般,在觀眾席上將近三百名貴族的見證下把料理往嘴裡送。

結束用餐後,還得接見位階從侯爵到男爵的兩百幾十名貴族,一個一個詢問近況、回應聊天話題、慰問對方生病的親屬等等。等結束後又來到傍晚的接見,這時對象換成一些受王族准許進宮,出身平民的有權分子,舉凡大地主、投資家、學者、藝術家、富商等十餘人。

自從法妮雅回到宮殿後三個月來,每天都重複著同樣的樣式,同樣的禮節。

華冠麗服的人龍從眼前不停歇地流過。

每天每天,藉由對著幾乎同一群人說出相同的問候,確認王室與貴族間的主從關係依然維持。然而,過程實在太過單調乏味。

不過此時此刻,跪在法妮雅面前親吻著鞋尖的青年,可說包覆著異於單調人龍的氣氛。

「勒夫連奇商會會長,勒夫連奇•科邦契夫大人。」

單手拿著覲見者名單的負責官唱出了青年的姓名。雖然是沒

有聽過的名字,既然能像這樣在傍晚覲見時段見上法妮雅一面,代表應是名頗有氣勢的新興商人。

「有幸受您接見,實乃光榮之至,殿下。」

一頭金髮,白皙過度的剔透肌膚,一雙透澈冰藍色眼眸,鈕扣與領口以金銀裝飾襯托的白底大禮服。一股從青年周圍冒出的神聖氣息,讓人不得不懷疑他當真是平民嗎?

勒夫連奇一緩緩抬起雙眼望向法妮雅,瞬間驚訝得瞪大雙眼。

「啊啊……七彩霧氣……!!沒想到當真如此驚人呀……!!」

「…………霧氣?」

「……肖像畫根本沒得比。這就是本尊的威力嗎……真希望能立刻仰倒在地,後腦勺重重一撞昏迷過去呀……!!」

「……?」

法妮雅略顯訝異。這位勒夫連奇會長儘管外貌與裝扮都十分美麗,說出口的話卻很詭異。

勒夫連奇注視著法妮雅,一張端正面容難受扭曲,更濕著眼眶從顫抖的唇中漏出話語:

「……如此珍貴的霧氣……竟然得被維克多之流玷污嗎P不可饒恕……萬萬不可饒恕吶……!!」

法妮雅愣愣地眨了眨眼,周遭的儀典官也相互看了彼此。心想該不會這個勒夫連奇會長是靠著什麼手段混進此地的可疑分子吧?

剎那間──勒夫連奇膝蓋猛然前移,拉近與法妮雅間的距離。一名護衛的親衛兵握柄作勢拔劍,然而勒夫連奇仍不在意,用只有法妮雅聽得到的細微音量說:

(余有關於盧卡•巴路克的事轉達。)

法妮雅雙眼大睜。

勒夫連奇雖還是一臉難受,仍勉強輕聲回應。

(余在銀杏房等著。)

法妮雅點了頭,單手制止了打算靠近的親衛兵。

「失禮了……」

勒夫連奇迅速離開法妮雅面前,把地方讓給下一名覲見者。

「……………………」

望了一眼勒夫連奇離開房間的背影,法妮雅再度將視線挪回跪在鞋尖前的著名音樂家,重複做起相同的禮節。

結束下午的接見,再度於三百名貴族的觀賞下用完晚餐,做完夜間彌撒後再度和親屬及侯爵懇談,直到晚間九點才回到個人房內沐浴。

換上晚禮服的法妮雅叫上公主親衛軍團副團長,烏各男爵來到房內。這名年紀三十出頭,守口如瓶的將官是她少數信得過的親信。

「你知道勒夫連奇商會嗎?」

即使貌不出眾,烏各男爵仍以一名剛健質樸軍人的態度回應:

「是一間從列巴斯基侯爵手中獲得特許狀,近期急遽嶄露頭角的武器商會。似乎在各地都結識當權者,目前已提供多個軍團最先進野戰炮與槍枝、魔獸等物資。」

瞧他回答迅速,在軍人間大概頗有名氣。

「會長是位什麼樣的人呢?」

「據說是列巴斯基侯爵的遠房親戚,實際上卻是號充滿謎團的人物。下官認為,恐怕連勒夫連奇都是假名。由於這號人物竟在短短時間爬升到現今地位,原本可能是非常高階的貴族,甚至可能是他國王族。」

烏各這番話讓法妮雅開始沉思。回想接見時的那些話,確實有蠻多值得在意的點。盧卡的事自然不必多提,另外還包括……

──看到我後,說「肖像畫根本沒得比」……

法妮雅的肖像畫共有三幅。第一幅是幼年期,第二幅是十二歲時,第三幅則在十六歲時畫的。這第三幅當時被送給黎維諾瓦帝國皇太子弗拉德廉,據傳皇太子被法妮雅的肖像畫迷得神魂顛倒,迫切希望一親芳澤。

然後。

──稱傑彌尼為「維克多」……

傑彌尼皇帝的正式名稱叫做「亞黎維安•維克多•傑彌尼•黎維諾瓦」。各界雖稱他傑彌尼皇帝,勒夫連奇卻用舊名稱呼。若不認識幼時的傑彌尼,是沒辦法叫出這個名字來的。

再來,第四次德爾•多勒姆戰役中,弗拉德廉皇太子遭到盧卡•巴路克誘拐,至今仍下落不明。各地都聽得見皇太子依然活著的風聲,儼然成了可信度低,同時也膾炙人口的貴種流離譚。

──要是勒夫連奇就是弗拉德廉,他當然認識盧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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