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一章 胎動(2/2)
──要是勒夫連奇就是弗拉德廉,他當然認識盧卡……
法妮雅望向烏各。
「……我想托你辦件機密。」
「請儘管吩咐。」
「現在勒夫連奇會長應該待在銀杏房內,請招呼他來這間房。」
「……遵命。」
烏各男爵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轉過身。法妮雅用嚴肅的視線注視他離去,接著搖了呼喚鈴叫來侍女。
「記得以前弗拉德廉皇太子曾送來肖像畫,找得到嗎?」
「目前展示在寶物室內。我這就叫人取來,請殿下稍等。」
「不,我自己去,帶路吧。」
在侍女的帶路下,法妮雅來到展示他國贈禮的寶物室。唯有王族才允許入室的房內牆上,掛著弗拉德廉皇太子為了法妮雅送畫回贈的肖像畫。
「…………!!」
畫框之內,看到的是身著一襲過度華麗衣裳,臉上浮現無趣笑容的勒夫連奇•科邦契夫。
半夜──
烏各男爵從房外喊了法妮雅。
「屬下帶勒夫連奇先生來了。」
「辛苦了。請進來吧。」
門一打開,雙手疊在後腰際的勒夫連奇大搖大擺走進法妮雅房內。
「很榮幸受到邀請。」
缺乏情感地念出略顯奇怪的台詞,勒夫連奇瞥了法妮雅一眼,「唔……」沉吟起來。
「果然……太驚人啦。」
從臟腑深處擠出這句話,並難受地揪起眉頭。
「余過往所見的藝術品通通化為垃圾了。」
「…………?」
「七彩霧氣竟蘊含重量壓到余的雙肩上啊……!!沒想到過度之美除了是種概念,竟也能化為實際物質嗎,法妮雅公主。驚人,太驚人啦……!」
勒夫連奇說起莫名其妙的話並開始在室內踱步,過程中視線不時瞄向法妮雅,自顧自地仰天發出「嗚噢!」、「天啊!」等讚嘆聲。
果然勒夫連奇的真面目根本不是皇太子,而只是個可疑分子吧──當如此冷酷念頭竄過法妮雅的太陽穴,勒夫連奇失落垂下肩膀。
「唔嗯……餘明白了。」
「…………?」
「……真是場短暫的美夢呀,法妮雅公主,看來汝眼中根本沒有餘呢。於夜半時分在個人房內和餘二人獨處,霧氣卻越來越陰暗,就代表是這麼回事了。」
勒夫連奇緊咬著唇,哀傷說出此言。法妮雅根本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余要走了,想必和汝不會再見了。」
冷不防道別後,勒夫連奇將手伸向門把,背對法妮雅停下動作。接著「呼……」深深嘆了口氣,轉過端正側臉望向她。
「……余是愛過汝的啊。」
「……………………」
「……再會了,美麗之人。」
門就在法妮雅面前「啪喀」一聲關上。
獨自被留在房內的法妮雅只能不斷眨眼。
「那個……關於盧卡的事是指……」
法妮雅戰戰兢兢對著緊閉的門一問後,一會兒後門再度打開,一張尷尬的臉伸進房窺探。
「余都忘了。」
勒夫連奇又回到房內,正眼面對法妮雅。瞧他雙眼通紅布滿血絲,該不會是哭過了?
用手帕擦了眼角後,勒夫連奇才說出來意。
「盧卡•巴路克為了實現和汝的約定,已回到這個國家。」
「………!?」
「根據余的推測,盧卡定會成為反體制勢力的首腦。余想問的是,汝能否依照約定背負,並立於王政之上吶。」
法妮雅的眼神不禁變得嚴肅,勒夫連奇則不卸下真摯表情。
看樣子勒夫連奇肯定知曉盧卡與自己之間的關係,那麼無須多加隱瞞了吧。
「原來如此……那麼我可以也問你一件事嗎?」
「哦?這倒無妨。」
法妮雅用透澈眼眸注視勒夫連奇。
「該不會你正是弗拉德廉皇太子?」
突然間拋出這個質問。
「哦哦……」勒夫連奇發出感嘆聲。
「比傳聞中來得更聰明呀,法妮雅公主……!多虧汝能識破余完美的偽裝,做得好!余讚賞汝!余正是行蹤成謎的皇太子,弗拉德廉是也!」
「這……其實沒有很難……」
本來區區商人就不可能用這
種口吻和公主交談,但本人似乎認為偽裝得很完美。勒夫連奇──弗拉德廉興高采烈地接著說:
「哎呀呀,真是慧眼識英雄呀。這樣啊,原來汝對余以前贈送的肖像畫念念不忘是嗎?余美艷的身影深深留在印象之中,才有辦法一眼識破余的真面目是吧?的確,這樣一來想識破余倒還真的不難,哈哈哈!太高明啦法妮雅公主!這實在是、傷腦筋呀這、哈哈哈哈!」
剛才不知何來的低落又不知去了何方,這次換成笑聲停不下來。法妮雅暫且閉口不語,等待弗拉德廉皇太子的笑意止歇。
儘管這一等就等上許久,但靠著叫侍女送紅茶等忍耐之下,終於等到他冷靜下來。
「唔嗯,好茶好茶。這股香氣是穆罕瑪多地區的阿薩姆茶吧?該地有餘的友人經營的大型茶園,有機會務必一起……」
感覺弗拉德廉又要開始說無關話題,法妮雅輕咳一聲,切入正題。
「所以說,關於盧卡的事……」
看似寶貝地搖著紅茶杯的弗拉德廉抬起頭來。
「哦,對呀,瞧余都把那傢伙給忘啦。畢竟那是余來此的藉口呢,哈哈哈!」
「假如盧卡當真挺身而出,我能否立於王國的權力核心──剛才是這麼問的對吧?」
「唔嗯。據余聽來的描述,立下約定當時與現在的狀況好像變了不少。余想確認汝是否仍未變心。」
弗拉德廉的態度終於冷靜下來,總算能好好交談了。
下定決心後,法妮雅開口拜託:
「關於這件事……我有話想帶給盧卡,能交付於你嗎?」
「唔,說來聽聽吧。」
法妮雅暫時沉默了一會,在腦中整理思路後才抬起頭來。
「我會和傑彌尼皇帝結婚。」
「……………………」
「請你忘了那個約定。儘管深知是一廂情願,我不得不說當時太過年幼無知。在那之後我視察各地,才明白革命反而會傷害這個王國。要讓市民掌握國家主權,目前時機仍尚未成熟。」
弗拉德廉聞言,表情變得嚴肅。法妮雅繼續說了下去:
「我將守護王政,盧卡•巴路克。嫁給傑彌尼皇帝鞏固兩國同盟,替恩寵大地帶來繁榮……我體悟到這就是身為王族的義務。請容我替戲弄了你的命運一事賠罪……」
然後,法妮雅吞下了下一句即將出口的話。
好想把真正的心意傳達給他。可是一旦說出口,只會讓自己以及盧卡痛苦。
王族不允許私情。
要是受這種東西搖擺,國家將會滅亡。
所以──不說出口。
「永別了,祝福你能夠幸福。請你務必忘了我的事。」
弗拉德廉原本銳利的眼神,這時籠罩上一層哀傷。
「……話就到這就行了嗎?」
「……是的。」
「……豈不是謊話連篇嗎。明明汝的霧氣和現在這番話描繪出完全不同的色調呀。」
「…………?」
「……汝的崇高讓余哀傷啊,法妮雅公主。被老舊古板的概念束縛,主動將原本宏大之志封閉起來。王族同樣是人吶,追求個人幸福又有哪裡錯了?余雖想親手拯救汝……但汝眼中卻根本容不下余……」
弗拉德廉的表情再度悔恨扭曲。法妮雅毅然決然丟下這句話:
「這件事就到此結束。請你確實轉達我的傳言。」
要是讓弗拉德廉在此久待,難保不會被人撞見。法妮雅希望儘可能不要再因此引來一些流言蜚語。
「……明白了。余雖切身想介入汝等之間……此舉倒太過不解風情。依依不捨,但只能別過。」
弗拉德廉欲言又止,拖著沉重步伐離開房間。
獨自被留在房內的法妮雅再度注視起緊閉的房門。
心想,這樣就對了。
如同弗拉德廉所言,剛才那些話一定會傷害盧卡吧。明明是由自己煽動他引起革命,卻又單方面毀損約定,選擇和傑彌尼結婚。
──盧卡一定會動怒……進而討厭我吧。
──然後……總有一天把我忘了。
──這樣就好了,這一定是最好的辦法。
邊說給自己聽的同時,法妮雅的雙腳不禁顫抖。她緊握雙手,硬是把頭抬了起來。
別垂頭喪氣的──如此斥責自己。
──我不會懷抱私情。
──我是法妮雅•加門帝亞。
──生為王族,身為王族。
法妮雅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將無聲的自戒灌輸進自己的意識。
†††
「肚子……餓……了……」
「……………………」
「好想吃……麵包喔……」
躺在貨車後方稻草床上,虛弱到極致的雅思緹無力抱怨。
坐在駕駛座上,牽著兩頭驢韁繩的盧卡嘴角也看得出無奈。
「……忍著點,大家都很餓啊。」
盧卡說著,肚子裡的蟲也傳出哀傷的叫聲。王都雖然也有民眾挨餓,但各地的糧食危機更為嚴重。嘴上是得勸她,不過盧卡十分清楚食量大的雅思緹也不好受。就算儘可能想讓雅思緹吃飽喝足,手邊有盤纏,市場內卻沒食物賣。財政困難加上歉收,僅有的一點食物都被王侯貴族和富裕階級獨占,庶民根本分不到羹。挨餓受苦的人們為發泄滿腔怨氣,只能憤憤望向王都的方向。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四年,十月二日,布拉斯街道──
自從盧卡和雅思緹離開王都拉蘭帝亞,開始地方都市巡迴之旅已過了將近四個月。
被高掛空中的太陽烤得乾燥炙熱的街道前方彷佛出現海市蜃樓,道路兩旁的寬廣穀物田可以看見零星農民的身影。春播小麥的收成已經結束,現在到了黑麥播種的時期。今年小麥歉收,要是連黑麥都不行的話,無法撐過冬天的農民不是餓死,就只能淪為流民。只見彎腰播種的農民們臉上都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晚飯……吃什麼……?」
聽到從後方貨車傳來的虛弱提問,盧卡無精打采地回答:
「馬鈴薯一顆,我跟你一人一半喔。」
「……會死……那樣會死啦……」
「吵死了別囉哩叭唆,這可是辛辛苦苦才得來的喔,感恩著吃吧。」
罵歸罵,心中仍感到愧疚。相信那些家中有餓肚子孩童的父母們,肯定比現在的盧卡來得更難受吧。
明明如此痛苦,拉蘭帝亞宮廷卻毫不知情。不,雖然可能知情,卻沒有任何對應之策。宮殿內今日仍有許多朝臣明明無所事事,仍爭相擠進宮,去被午茶、茶點和雪茄的煙包圍。人口不到百分之一的人們獨占了財富與糧食,眼睜睜看著剩下將近百分之九十九的民眾挨餓,什麼都不願意幫忙。王國境內已經疊滿了蘊含哀嘆、怒氣與憎恨的負面稻草,接著只等一把火點燃。
──搞不好會出現擅自起義的群眾。
一路踏遍各地與同志們開會討論的盧卡,現在最怕的就是這點。在各地反體制勢力聯合起來之前,難保發生類似自然起火的暴動。而未經統率的暴民群是不可能與王國軍相抗衡的。
為了不讓局勢變成這樣。
──革命由我來掌控。
再三用這股決心來催眠自己。為了和各地有力人士疏通意志,透過全國一齊起義達成武力革命,盧卡才會像這樣花了四個月跑遍各地。
馬耶斯卡斯、黎葉拉、朗哥力亞、烏列多。在這段期間滯留的四個都市中均順利滲透進當地反體制勢力,造訪政治沙龍時可說必定會被人要求將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烏奇奧勒暴動、德爾•多勒姆戰役中的活躍過程一五一十細說。每當這時盧卡便毫不藏私,時而稍稍誇飾,大力宣傳自身的戰功。如此一來大夥都會對盧卡聊表敬意,聽他說話。
在各都市滯留超過一個月,期間除了求見有力人士推銷自我名聲,盧卡也積極尋找回鄉放假中的王國軍下級士官,親自去找這些人聊天。如同預料,幾乎大多數下級士官都對王侯貴族懷有強烈反感,並對從城鎮鄉村強制徵召來的士兵抱持同情。盧卡貼近他們的立場,逐漸引導這些人認同保護民眾抵禦外敵才是王國軍的存在意義,不該把槍劍對著民眾這個結論。「等你回到軍團後,希望你能對身邊的下級士官或中士們傳達,你們的任務是保護民眾,而不是開槍射擊他們。」──下級士官們真摯地接下盧卡拜託他們帶的話。等到有朝一日起義時,這些下級士官願意同情民眾的話,戰況將大有轉機。
「所以呢……又要露宿野外?」
貨車上傳來雅思緹相當不滿的
質問。盧卡注視著道路前方,邊思考邊應聲:
「從這裡算的話只要稍微趕路,就能在日落前抵達烏奇奧勒。那邊的話應該會有食物吃啦……」
然而假如盧卡打算進城,肯定會在城門通關檢查就遭逮捕。畢竟在以前的那場暴動後,盧卡肯定是領主方眼中恨之入骨的大罪人。如今接替在暴動中犧牲的貝托朗伯爵父子統治烏奇奧勒的,似乎是繼承了伯爵之位的遠房親戚,不過盧卡的通緝令應該就張貼在城門通關處。
咕齁齁齁……一陣宛如野獸咆嘯的低沉聲響從後方貨車傳來。令人震驚的是,這竟是雅思緹肚子響起的聲音。形同臨死前慘叫的腸胃吶喊聲,實在讓盧卡擔心這傢伙該不會真的會餓死?想要得到食物唯有進入烏奇奧勒,可是一般手段根本辦不到。
「……需要有內部的協助啊……」
至今為止去到的四個都市都沒有城牆,進城十分容易。然而烏奇奧勒是個周遭全被城牆圍住的要塞都市。想進城除了通過城門檢查外,只得依靠城內人的協助。
「煩惱再多也沒用,總之先去看看吧。」
在雅思緹肚裡的蟲催促之下,盧卡抵達了布拉斯街道與南恩大街道交岔的丁字路口。
這裡對盧卡而言也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真懷念啊,你記得以前我們在這立木棒的事嗎?」
「嗯……好像……有做呢……」
約莫五年前,和雅思緹兩人一同旅行,來到這個岔路口猶豫該往東邊還西邊前進,最後靠立木棒往東倒決定。然後抵達了烏奇奧勒,遇見了傑彌尼,而後盧卡被拱為暴動主謀者,從結果來看與法妮雅重逢,大大改變了往後的命運。假如當時木棒是往西邊倒,盧卡的命運肯定與現在大大不同了吧。
關於這點盧卡並沒有一絲後悔,只是感觸良多。
──真是世事難料呢。
明明只是聽了希爾菲的遺願踏上尋找Vivi Lane的旅途,短短五年間就大大改變了盧卡的人生,現在已開始為了徹底推翻這個王國東奔西走。每到之處都會有素未謀面的人們笑著迎接盧卡,並約定會協助他。如今盧卡儼然成為反體制勢力的核心人物,就算被視為首腦都不足為奇。一這麼冷靜回顧這五年多來經歷的大大小小,感覺都像置身事外,沒什麼真實感。
突然間──
『弱小、貧窮、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希爾菲的聲音於盧卡耳朵深處響起。還只是名孤兒時聽來太過遠大,認為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話,如今即將化為現實。
『希爾菲擁有奇特的力量,是能預見未來的能力呀。』
接著迴響起那頭白貓頭鷹說出的話。當時希爾菲已經看見了盧卡現在的模樣了嗎?然後,對於從今往後的盧卡,希爾菲也早已知情了嗎?
──從今往後我會變得怎樣啊,希爾菲?
抬頭仰望天際餘韻猶存的夕陽,盧卡不禁暗自問道。
拂過荒野的風中,響起希爾菲的回應。
『去找Vivi Lane。』
捎來簡短回應的風溫柔撫過盧卡臉頰後消散於西方。在較低的天際線上,彷佛化為酸漿果般的太陽正要沉下地平線。
盧卡抿起嘴來,點了頭。
──是啊,我得找出Vivi Lane才行。
這條路前方不曉得會有什麼。可能會在途中碰上重要之人,多了新的約定,或者增添一些不得不去完成的任務吧。不過就讓我化解一道道問題,完成約定,再繼續接著抬頭挺胸往前邁進吧。最後總有一天,我將找出Vivi Lane,結束這趟旅程。該做的事不過如此而已。
──現在先讓我實現與法妮雅的約定吧,希爾菲。
西方天際浮現了希爾菲的微笑。接下來要踏上的絕非是遠路,法妮雅約好只要盧卡成功革命,就會把關於Vivi所知道的事告訴他。革命與掌握Vivi線索兩件事是緊緊相連的。
「好,我們走吧。」
盧卡甩動韁繩,掉轉驢車往東邊,要塞都市烏奇奧勒的方向而去。
就在此時──
「嗯?」
遠方的天際彷佛起了皺紋,大氣傳來些微振動。
儘管類似雷聲,卻不是。這是陣有規律的索瑪引擎運轉聲。
盧卡凝視西方天空,地平線上泛紅的雲霞被內燃機的咆哮撕裂,裂縫中心冒出了複數艦影的輪廓。
「伊甸艦隊……」
彼方天際能看到六艘伊甸飛行戰艦低空飛行。
盧卡感覺胃猛然一沉。
宛如帶來壞運的墮天使般,四艘外形像扁平魚類的艦影,加上兩艘活像金魚下腹凸起的艦影。
盧卡把眼眯得更細。航行方向恐怕是西南西,前方正是拉蘭帝亞系留塔。艦身扁平的是護衛艦,像金魚的則是運輸艦吧?感覺似乎是要運送某種貨物。
過去體驗過一次次致命險境的盧卡,第六感正發出強烈警告。每當伊甸艦隊現身,總是沒有過好下場。他們基本上不會直接插手恩寵大地上發生的事,卻會間接使出各種齷齪手段干預。那些可是群會從天空眺望地上鬧內鬨的傢伙,儘管儘可能不想扯上關係,但可不能置之不理。
金魚的下腹部尤其令人在意。裡頭究竟裝了什麼?希望他們別又往地表丟什麼詭異玩意就好。
飛行艦隊簡直像在嘲笑盧卡的不安似地悠然往西方航行,最後埋沒進橘紅色雲霞中。
持續用嚴厲眼神瞪視天空好一會後,嘆了口原本僵住的氣。
「……唉,總之現在還是不進烏奇奧勒不行啊……」
喃喃自語後,背朝西方甩動韁繩。兩頭驢用悠閒的步調步履蹣跚地往東走去。
當正夜深人靜之時,烏奇奧勒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兩人面前。吊橋仍是降下的,城門內的檢查通關隊伍也排得很長。
「烏奇奧勒,好懷念啊,在這裡發生過不少事呢。沒想到竟會再度回來這裡啊……」
「……這裡的……南瓜派很好吃喔……」
雅思緹用喜歡的食物回應盧卡的感慨。好啦,這下該怎麼進城呢……就在盧卡望向來往行人時,一名似乎是出城採買歸來的婦女開口搭話:
「那個……你該不會……」
「…………?」
「果然是盧卡!車上的孩子是雅思緹對吧?啊、啊啊……你們回來啦,太高興啦!歡迎回來!」
曬黑臉龐上滲出淚水的中年婦女雙手伸向駕駛座。盧卡輕輕回握了她的手,回應她的招呼:
「你還記得我啊?」
為了掩蓋刺青,盧卡此時用土塊泥巴將自己抹得灰頭土臉。若是沒有仔細觀察,應該很難發現是盧卡才對。
「怎麼可能忘記呢!全多虧了你,我兒子才回家了呀!你可是我們母子的大恩人,忘了還不遭報應嗎!」
一聽之下,原來在五年前烏奇奧勒暴動之際,她那被領主方徵召去的兒子聽了盧卡的呼籲逃離部隊,回到了城裡。
「大家可都欣喜萬分呀。來,快排隊,英雄凱旋啦,今晚要好好熱鬧熱鬧!雅思緹肚子餓了是不是?別擔心,大夥會帶食物來讓你吃得飽飽飽喔!」
婦女極為激動,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推著盧卡的背催他。
「呃,等一下,我現在是通緝犯,普通地排隊的話會被抓的。我現在還在思考怎麼進城……」
一苦笑著聳肩,中年婦女滿是淚水的臉上露出困惑。
「你說你會被抓?在這座城裡?怎麼可能嘛……啊,對啊……你還不知道這裡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呢。」
「?」
「別在意那種無聊事,快排就是啦!這座城多虧了你才脫胎換骨,我是不曉得其它地方怎樣,不過在這裡根本沒半個人會抓你啦。」
婦女面露哭笑不得的表情催促盧卡。結果她的大嗓門使得周遭的行人都注意到盧卡,接連靠了過來。
「喂喂,出大事啦!英雄回來啦!」「都變這麼壯啦!不過雅思緹一點都沒變嘛!」
人潮瞬間聚集,看得盧卡焦急萬分。要是在城門前引起這麼大的騷動,過沒多久也會引來衛兵。他可不想因為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被逮捕。
「英雄凱旋啦!大夥抱歉讓個路,讓他們先過吧!」「盧卡和雅思緹回到我們的城裡來啦!」「今晚要好好慶祝,喝個通宵呀!」
農民與居民們歡欣鼓舞領著盧卡的貨車穿過隊列中,排隊的人們一發現是盧卡都齊聲歡呼,毫無怨言地讓他走到前頭。
在順水推舟下,盧卡終究進到了城拱門下方。本以為檢察官理所當然會準備粗繩出來逮人──
「哦哦,真的是盧卡耶!!你終於回來了,
我等你好久啦!」
萬萬沒想到,檢察官本人竟雀躍迎接盧卡,連旅行證明都沒過目就打算放他通關。
「我當時有和你一起出征過喔。就是那次主動出城攻擊,拿下領主蠢兒子首級那時!我到現在還是會在酒吧自豪,說自己曾經和盧卡並肩作戰過喔!」
感動萬分的檢察官如連珠炮般迅速說道,一副快哭出來似地擤了鼻水。只見紅底白線的上衣用皮帶綁起,下半身則是白褲襪配紅布靴,是盧卡未曾見過的軍服。一看之下,周遭數名相同打扮的衛兵同樣對盧卡歸來感到高興。看來是由這些民兵在控管進城檢查所。
「哦,原來現在由居民們自我防衛嗎?畢竟已經沒有領主的私人部隊和衛兵了嘛。」
盧卡終於明白狀況,笑著問周遭的民兵們。
「雖然領主還是存在,但我們被允許有自治權啦!現在保護這座城的是我們民兵,根本不會有人出手抓你喔!」
根據他們的解釋,新任貝托朗伯爵──被居民們稱為「幽靈伯爵」──極度害怕淪落到像前任貝托朗伯爵父子遭斬首示眾的下場,一上任就馬上頒下特別許可證,將烏奇奧勒的行政交由居民代表組成的自治委員會負責,自己逃回距離此地兩百公里遠的老家生活。
「還真是個膽小的領主耶,雖然對這座城是件好事啦。稅金怎麼處理啊?」
「繳到公所後再由公務員將領主該得的份送去。雖然只有送一丁點,跟以前完全不能比就是啦。接著再扣除要上繳國和教會的份,剩下的錢都為這座城而用。」
「這樣哦~」盧卡感到佩服。既然居民們能用這種方式自治,豈不是一樁美談嗎。
「不過,嗯,還是有蠻多問題啦……也罷,就先別談這些了。總之今日讓大夥一起慶祝英雄歸來吧!」
城門前廣場在短短時間內聚集了聽到風聲的居民,用熱烈歡呼迎接盧卡。
對於在王都拉蘭帝亞及之後巡迴的幾個都市中都因身為通緝犯,必須留意他人視線的盧卡而言,如此盛情的公開歡迎反倒使得他錯愕。五年前第一次來到這座城時,領主與居民之間對立,進城第一天更突然被捲入暴力事件。不過現在人們臉上表情已充滿了自由且豁達的氛圍。
「感覺烏奇奧勒好像變了很多呀……」
嘀咕的同時,盧卡仍先友善朝群眾揮手。儘管難為情,盧卡十分感謝現在這股人氣,也清楚必有用武之處。
「幸好五年前有努力過呢。就是因為有了那件事,大家才會對我們這麼溫柔喔。」
雅思緹難得語帶感慨地對盧卡低語。
「是啊,不管怎樣,至少今晚能有頓正常的食物吃,有張床睡啦……」
回應著居民歡聲的兩人,肚裡的蟲同時響起。
「啊~好久沒吃飽了~好幸福喔~」
「咚唰」一聲往床上撲去,笑容滿面的雅思緹活像只貓般高興呻吟。
「城裡的居民絕對是勉勉強強才湊到那麼多食物給你吃喔,要好好感謝人家啊。」
盧卡邊說邊坐到沙發上長嘆口氣。歡迎的盛宴持續到深夜,直到晚間十一點,兩人才終於獲釋,得以上床睡覺。
居民們替兩人安排的住處是舊領主宅邸二樓,過去曾將受傷的雅思緹搬進去休養的貝托朗伯爵的寢室。以前這間房內擺滿了極盡奢華的家具,現在幾乎大多都被撤走,寬敞空間內只剩床鋪、沙發以及衣櫃。
躺在床上的雅思緹心情十分愉悅。看來是長期以來都得留意當局視線躲躲藏藏,才會中意能夠光明正大走在街道上揮手的烏奇奧勒吧。
「這裡真的變成一座好城了耶。既不用躲起來,大家人又這麼好。」
「是啊,跟五年前比天差地別呢。」
盧卡應聲的同時,回想起今日宴會上每個人的笑容。這裡的人們即便生活貧苦,仍過得有精神有活力,可說與王都拉蘭帝亞完全相反。
「我們會暫時待在這裡對吧?」
「是啊。一些大都市已被我們繞得差不多了,直到起義前把這裡當成據點或許不賴。畢竟法比安倶樂部的傢伙們聯繫不上我,應該會很頭痛呢。」
「好耶!走在路上可以不用遮著臉了!」
雅思緹興高采烈地高舉雙手,在床上翻來滾去。
「要是革命成功的話,王國內都會變得跟這座都市一樣嗎?要是會就好了呢!」
「對啊,為了能讓這個夢想成真,得努力才行了呢。」
盧卡也同意她的意見。如今盧卡等人走的路雖艱困險峻,更必須做好大量犧牲的覺悟,不過一旦進行得順利,如同烏奇奧勒這個居民笑口常開的美好城市將遍布王國境內。這麼一來,不惜流血也要持續前進才總算有了意義。
「其實若能不流一滴血變成那樣才是最好的呢。」
「是啊,要是事情都能用討論來解決的話……不可能這麼順利就是了。」
當盧卡丟出半放棄的結論,旁邊冷不防傳來其他聲音。
「戰爭已無法避免,所以余才會改行當起武器商人呀。」
「嗚哇!?」
慘叫的前方,勒夫連奇•科邦契夫──弗拉德廉前皇太子不客氣地靠近寢室中央,再三觀察起雅思緹。
「唔,汝身上還是一如往常沒有絲毫霧氣,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存在呀。」
「我說阿勒,要進他人寢室前好歹敲個門嘛。」
連雅思緹都一副傻眼,抱怨起自由過頭的弗拉德廉。
「余沒有敲門的必要,畢竟見到余上門的傢伙只會高興得渾身顫抖呀。好啦,盧卡•巴路克,余有事要和汝談談,准汝懷著滿心興奮端茶過來。」
夜晚時分敲也不敲門就進房的弗拉德廉往沙發上一坐,開口要起茶來。盧卡勉強克制住加速的心跳,拉了呼叫鈴拜託侍女端茶來後,對弗拉德廉垂下頭來。
「許久沒問候您了,殿下。您突然來訪讓我嚇了一跳……」
「余說過別叫殿下了,叫阿勒無妨。不,快叫余阿勒。」
「喔、這……不,既然是您的命令……」
「明明余完美扮裝成一名商人,倘若汝用臣子般的語氣和余交談,豈不是白費工夫了嗎?就算在只有兩人獨處的地方也別管這麼多,將余視為一介商人對待吧。」
絕對沒有商人會用這種口吻說話──對此儘管盧卡敢打包票,但弗拉德廉仍認為自己的裝扮完美無瑕。考慮到指出問題點也只會突增麻煩,於是乖乖照辦。
「呃,好的。頭腦雖明白道理,實行起來也相當困難……好久不見了,阿勒。」
「唔,被男人這麼喊挺令人不悅的呀,果然男人還是喊余勒夫連奇吧。」
乾脆好好掐一掐這傢伙的脖子一次算了──想是這麼想,盧卡仍更改稱呼。
「好的……勒夫連奇。所以,您來烏奇奧勒所為何事?」
「來談生意的。余去見了這座城市的上層。這陣子各地的富裕階級都想買武器,結果體制派系竟然毫無對策。只要拿點賄賂給公務員,庶民想得到多少小型槍械或魔獸之類的玩意都不成問題。逆轉局勢之日即將到來,做好準備吧,盧卡•巴路克。」
「嗯,武器非常重要。希望能在起義前增加懂得使用的人呢。」
起義的關鍵就在於武器。只靠斧頭鐮刀、鋤頭鏟子的效果實在有限。希望儘可能將小型槍械分發給民眾,並教導他們使用。如果可能的話,也希望能持有野戰炮。
「把炮帶進城內倒是不可能了,除了從武器庫內搶奪外別無他法。起義後首先得襲擊武器庫搶來野戰炮。懂得操作炮的人足夠嗎?」
「從黎維諾瓦帶來的八十名炮兵目前都在駐屯地訓練中。起義時將預計以他們為中心來操作野戰炮。」
有沒有野戰炮可說天差地別。仰慕盧卡而逃離帝國軍跟著他的那些軍團兵,往後將成為重要存在。
「唔嗯。」弗拉德廉點頭,喝了口端來的紅茶後,冷不防開口道:
「余去見了法妮雅公主啦。果真如傳聞所言是位聰明的公主,竟一瞬間看穿余的偽裝。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個才女。」
盧卡驚訝瞪大雙眼。
「見法妮雅!?是為了什麼事?」
「當然是去求婚,畢竟不能交給傑彌尼那傢伙呀。不過,她的霧氣在識破余是弗拉德廉後,仍未發生絲毫變化。因此就算悔恨,余也是有尊嚴的,二話不說乾脆地抽身而退。」
徹底無視大模大樣躺在沙發上的弗拉德廉說的話,盧卡繼續追問:
「法妮雅她樣子如何?有針對我說了些什麼嗎?」
弗拉德廉聞言一副不高興地癟嘴,故意慢吞吞喝光杯中紅茶,才裝模作樣抬起頭來。
「……公主有話轉達汝。」
「…………!!」
「對汝而言是相當難受的內容,做好覺悟沒有?」
「……是的,洗耳恭聽。」
輕咳一聲後,弗拉德廉開始將覲見法妮雅的過程告訴盧卡。
『我會和傑彌尼皇帝結婚。』
『請你忘了那個約定。儘管深知是一廂情願,我不得不說當時太過年幼無知。在那之後我視察各地,才明白革命反而會傷害這個王國。要讓市民掌握國家主權,目前時機仍尚未成熟。』
『我將守護王政,盧卡•巴路克。嫁給傑彌尼皇帝鞏固兩國同盟,替恩寵大地帶來繁榮……我體悟到這就是身為王族的義務。請容我替戲弄了你的命運一事賠罪……』
『永別了,祝福你能夠幸福。請你務必忘了我的事。』
收下法妮雅轉達的話語,盧卡沉默了好一會。
弗拉德廉補充道:
「公主別有真意,可別對字面之意全盤皆信。當時她的霧氣表現出完全不同的心情啊。」
「……不同是指?」
「……別讓余開口,太不解風情了。這點程度自己去察覺,才稱得上是名紳士。」
弗拉德廉站起身來背過身去,手疊後腰走近窗邊。從他的背影可以默默感受出不再接受更多質問的意志。
盧卡單手搔了搔後腦勺,雙手叉胸,將上半身往沙發一倒。
──要我忘了約定?
──當時太過年幼無知?
──革命會傷害這個王國?
不只單方面說出這些。
──還說、水別了?
──要我把你給忘了?
苦悶、憤怒、以及其他各種難以名表的感情交織混雜,化為言語宣洩而出。
「該死,開什麼玩笑啊?」
正因為有了和法妮雅的約定,盧卡才會從黎維諾瓦逃回王國潛伏,說服許多志士讓自己佇立於反體制勢力的核心。不惜對協助者說謊或虛張聲勢,也努力訓練自己能達成不擅長的社交及演講。儘管受當局嚴密追捕,仍遮著臉巡迴各地,與素未謀面的人們交流,並將自己的意志灌輸給他們。現在已來到只需盧卡一聲令下,各地的反體制勢力就會一齊揭竿起義的地步。
『我總有一天會在這個國家引起革命。為了再見你一面。』
一切全是為了遵守這項約定。
為達此目的,盧卡把大多數人都牽扯進來,才走到了今天。
可是。
「要和傑彌尼一起替恩寵大地帶來繁榮?」
盧卡忍不住緊握拳頭。
「什麼鬼啊?」
怒火轉變為發顫的字句。
無法正常思考,混濁激烈的情緒不受控制地湧上。
──會不會太任性啦,公主大人?
──明明都是聽你拜託才拼命做到現在,事到如今又想全部撤回?
雅思緹坐在床鋪邊緣,直直注視著盧卡的模樣。瞧她一臉有話想說,卻在三思後選擇閉上嘴。
一陣沉默降臨。
依然背對著盧卡,望著被染成一片漆黑的窗外景色,弗拉德廉開口道:
「……余沒有送鹽予敵的興趣,汝想在此棄權的話就自便吧。不過余可不打算眼睜睜把公主交給傑彌尼。親眼見過後余確信了,法妮雅公主具有帝位之上的價值。」
「…………」
「很可惜的,目前公主的眼中並沒有餘。但現在看汝這副德性,余仍大有可為呀。余會靠余的行動,總有一天將公主抱進懷中,汝就儘管在此自怨自艾吧。先走一步啦。」
單方面宣告完,弗拉德廉便大步穿越寢室,如同剛才現身時一般突然離去。
房內只剩下盧卡和雅思緹。
「…………」
「…………」
尷尬的沉默籠罩整間房。盧卡的思緒依然停滯不動,抬頭仰望的天花板上交錯映照出法妮雅和傑彌尼的表情,內心焦慮萬分。
雅思緹看向盧卡的側臉,看到的是前所未見,既難受又痛苦的模樣。
「……我要睡了……晚安。」
只說完短短一句話,雅思緹便熄掉燭台火光躺到床上。
黑暗當中,唯獨窗外射進的月光朦朧映照出盧卡的身影。
盧卡一聲不吭,就只是望著天花板。
雅思緹則閉上雙眼。明明今天走了一整天的路,進到烏奇奧勒後又被歡迎的人潮困住許久,吃得肚子飽飽,只要躺到床上應該能夠瞬間入睡,卻根本睡不著。
努力想睡著的雅思緹緊閉雙眼、翻來覆去、數羊將近一小時,依然沒有效果。微微睜開眼一看,盧卡還是將上半身癱在椅背上,獨自一人凝視著天花板。
雅思緹毛躁起來。
自己無法克制的某種東西衝過橫膈膜竄了上來。
她終於忍不住坐起上半身,罵道:
「喜歡的人被朋友搶走,所以在鬧彆扭嗎?」
感覺盧卡額冒青筋的不悅透過黑暗傳達過來。
「我才沒鬧彆扭。」
「你這不就是了嗎?」
「我只是很生氣而已。」
「生法妮雅的氣?因為她說要和傑彌尼結婚?」
「…………」
「唉~~」雅思緹誇張嘆氣,彷佛故意嘆給盧卡看。
「我說你啊……真的以為法妮雅那些話是認真的嗎?」
「…………」
「蠢斃了耶……你就算很會打仗,卻一點都不懂女人心呢。嗚哇……蠢斃了耶……」
「……你又懂什麼了?」
「我至少明白得和見都沒見過的男人結婚有多麼討厭喔。」
「…………」
「法妮雅是把王國的幸福優先於自己的幸福……所以壓抑著真正的心意喔。」
「…………」
「我想那句永別一定是用很難受的心情說出口的。可是如果不那麼說,你就會依照約定引起革命,造成許多人流血犧牲,但法妮雅卻什麼都做不到的下場。所以說……法妮雅是不想繼續增添你的麻煩了喔。她根本不任性,而只是太溫柔也笨拙而已喔。」
盧卡一語不發聽著雅思緹的話。明明平時的她肯定會劈頭痛罵,此時不知為何還沒出口。
沉默了一會後,雅思緹猛然回過神來。自己為何會想替法妮雅發聲辯護?自己這個人造人以前從來沒去想過人類的心情,也不認為有辦法理解。明明自己只是為了操縱米迦勒而製造的兵器(Ark),就算理解人類的感受也沒有意義不是嗎?
「我說你……腦袋變靈光了?」
盧卡突然露出訝異神情問道。
「……什麼啊,說得一副好像以前我很笨耶。」
「……嗯,我認識的你的確是蠻笨的啦。」
「你想找我吵架是嗎?要不現在出去外面?」
「不是啊,感覺你……似乎成長了喔?」
「…………」
「原來人造人也會進步喔,那我就放心了。這樣你就不會一直是個蠢蛋呢,太好了。」
聽盧卡不知為何誇起自己,雅思緹一臉失落回應:
「我的事怎樣都沒差啦,現在是在講法妮雅好嗎。所以哩,你要怎麼辦?就這樣哭著認輸?」
這麼一問,盧卡再度沉默了好一會後從椅子上起身,走到窗邊打開窗戶,讓房間內空氣流通。
吹了冷風一陣子,盧卡才說:
「……當然不可能就這樣認輸啊,我可不是抱著隨隨便便的態度走到今天的喔。」
「…………」
「……我才不管法妮雅怎麼想。我不能背叛那群跟著我走到今天的傢伙們,會繼續奔馳到終點。」
聽了這句回應,雅思緹不知為何鬆了口氣。實在無法理解自己內心在想些什麼。
「哦,結果你還是要做?」
「……對,接下來不是因為法妮雅拜託,而是我出於自己的意思完成革命。」
雅思緹再度用鼻子哼了一聲回應。儘管裝得冷漠,仍對盧卡沒有變的事實感到安心。
「……那你快點睡啦,從明天起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嗎?別一直鬧彆扭啦。」
「我不是都說我沒鬧彆扭了嗎,蠢女人。」
也不管背後盧卡的抱怨,雅思緹用棉被蓋住全身。
──到底在幹什麼啊我?
如此自嘲後閉上了雙眼。結果不知為何,還是誘導盧卡往掀起革命之路前進。明明雅思緹從來不希望這樣,只希望儘可能遠離血腥紛爭,和盧卡兩人悠悠哉哉生活下去而已啊。
──跟個傻瓜一樣。
忍不住對自己傻眼的雅思緹靜待入眠,但等再久都等不到睡意。同時她隱約察覺到,坐在沙發上的盧卡也沒有睡著。無法入眠的兩人就這樣默不吭聲,度過了相同的夜晚。
用棉被蓋住全身的雅思緹緩緩取下右手手套。
「549」
雅思緹僅存的時日在黑暗中浮現藍光。
──成不成長跟我都沒有關係……
──反正馬上就要消失了,就算腦袋變靈光也沒意義啊。
雅思緹只能懷著悶悶不樂的心情,等待進入夢鄉。
隔天──
盧卡和雅思緹兩人換上軍裝,一同造訪要塞都市烏奇奧勒的自治委員會,與統治著這座都市的十六名掌權者會面。其中大多是在五年前烏奇奧勒暴動之際認識的人,大致上都對盧卡抱持好感。
然後如同盧卡所擔憂的,十六人中果然有人發生了利益衝突,形成了所謂的派系。到以前為止都因為有領主這個共通敵人得以團結,一旦排除障礙自己掌握權力時,便換成內部夥伴開始你爭我奪。
這類紛爭盧卡並不能輕易插嘴。因為就算平時再怎麼溫厚有肚量,人類只要一扯到與自身利益相關之處,馬上就會展現私心與醜陋的一面。如今應當團結一致力抗王政,盧卡於是刻意避免和內部抗爭扯上關係,讓他們盡情斗個徹底。此時已經沒有時間去管那些了。
下午三點,終於從凝重的會議解脫的兩人於要塞內閒逛。
所到之處都有市民們高興揮手,搶著握手,高聲歡呼。由於五年前暴動那時是趁著混亂之際,沒能好好道別就逃出了烏奇奧勒,這次算是兩人頭一次受到民眾直接感謝。溫暖的歡迎對於通緝犯而言既是感激,同時又有些難為情。
接著,兩人也去看了馬廄。
裡頭養了約六十匹馬,由民兵負責照顧。見這些馬毛色亮眼,調教得相當溫馴,馬鞍也很新。根據民兵的說法,都是最近從勒夫連奇商會買來的。多虧了弗拉德廉,一般庶民也逐漸得到武器。
「那邊的牢籠里有頭魔獸喔!本來想說能在戰鬥中派上用場而砸下重金買來,結果卻可怕到沒人騎得上去呀!就在這裡,請過來看看!」
一名年紀尚輕的民兵驕傲地帶著兩人來到距離馬廄有段距離的鐵製牢籠。好奇心使然下往牢籠內望去,濃郁獸味撲鼻而來的同時,一對射出銀光的兇狠獸眼從黑暗中浮現。
「哦,貝奧狼啊。」
盧卡不禁吹起口哨。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時頭一次遭遇貝奧狼小隊,徹底領教到它們的強悍。據傳羅曼維騎士團育有大量貝奧狼,在加門帝亞內碰上倒十分罕見。
「這些傢伙很強喔。不只小型槍械不管用,想把它們擋下也會被利爪獠牙攻擊……」
只見盧卡咋舌數聲呼喚,貝奧狼緩緩動起龐然身軀,往盧卡面前靠近。
銀灰色獸毛搭配一對銀眼,體長約兩公尺半,體重大概超過六百公斤。前腳的利爪和從口腔露出的獠牙尖端,都粗得足以撕裂成人。
「名字叫啥?」
「我們取名叫鮑沃,因為它吼起來就像那樣。」
「很好,過來吧鮑沃。」
一喚其名,鮑沃便低吼威嚇起盧卡,並將鼻頭從鐵牢籠的縫隙間伸出。
盧卡也正眼注視魔獸的視線,把臉湊了過去。
蘊含殺氣的銀白雙眸映照出盧卡的臉。
「……嗯?」
萌生既視感的盧卡微微歪頭。
鮑沃似乎也不再低吼,注視起盧卡的眼睛。
「你……難不成……」
盧卡對這張臉有印象。仔細一看,鬃毛的形狀和身上的傷,略混棕色的鼻子也和記憶中完全一致。
「嗷嗷~」鮑沃突然間發出撒嬌聲,用身體摩擦起鐵籠。盧卡戰戰兢兢地撫摸突出鐵籠縫隙的獸毛。
「欸,太危險了吧?」
雅思緹不禁擔心,不過只見鮑沃舒服地齁齁哈氣,乖乖任盧卡撫摸。
「……不會,沒事的……!」
盧卡鼓起勇氣,把右手掌直接伸到鮑沃鼻頭前。本以為會瞬間遭到吞噬……沒想到鮑沃卻吐出鮮紅舌頭舔起盧卡的手。
「果然是你啊……!好懷念喔,竟然能在這種地方再見到你!」
盧卡露出燦爛笑容,不再畏懼地把左手伸進籠中,盡情摸起鮑沃的頭。鮑沃開心張開嘴,更顯親密地舔著盧卡的手。
「……怎樣,你們認識嗎?它一直跟你撒嬌耶……」
雅思緹看著親密黏著盧卡的鮑沃,似乎有點不太能接受。
「以前我跟法妮雅兩人一起騎著這傢伙逃離追兵喔。到後來因為需要盤纏而把它賣給商人……原來如此,你現在被勒夫連奇商會買走了嗎。好高興看你這麼有精神啊……」
盧卡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眼看都要把臉貼上魔獸磨蹭了。
約莫五年前,第七次堤拉諾勒戰役之際,逃出被機兵米迦勒襲擊的聖都卡羅維瓦利,在克庫黎森林內紮營過夜時,公主法妮雅在藍鬍子部隊突襲下遭擄。當時盧卡就是捕捉到這頭貝奧狼,藉它奪回法妮雅,並順利突破敵陣。
「我在這傢伙的鞍上和法妮雅一路逃。要是當時沒有這傢伙,我和法妮雅早就死在那座森林裡了。」
甩開敵方追兵之際,它也多次幫上忙。外貌雖十分嚇人,一旦控制得宜可是乖巧又聰明。邊感受手掌上粗糙舌頭的觸感,盧卡拜託起民兵:
「欸,我想找這傢伙的飼主談談……」
一小時後──
「嘿嘿,這孩子好可愛喔。」
「既溫馴、聰明、更強悍,無可挑剔喔。雖然它只吃肉,飼料費蠻貴的,不過很有用。」
在城內的練兵場中,雅思緹和盧卡一前一後騎在自掏腰包買下的鮑沃鞍上,由盧卡控制韁繩進行下午的散步。周遭正在訓練的民兵們個個膽顫心驚,遠離了盧卡他們。
鮑沃瞪視周遭的同時,倒也沒有不受韁繩控制,緩緩踩著沉重步伐前進。看在民兵們眼中,控制著貝奧狼的盧卡身影宛如魔王。稍微長長的頭髮縫隙下可見深紅雙眸,臉上那道如同閃電的刺青,漆黑裝備搭配黑色長披風,腳跨銀灰魔獸,胸摟雪白少女──如此組合化為只有盧卡本人才有辦法齊聚的偉業,讓民兵們肅然起敬。
當試騎鮑沃到後來,民兵也加入隊伍訓練起改變陣形的方法之時,公所的職員一臉慌張沖了過來。
「大事不妙啦盧卡先生!請你馬上來公所,大夥都已聚集到那了!」
「哦~怎麼啦怎麼啦?起了內鬨是嗎?」
緩緩應聲,職員激動左右搖頭。
「真的不妙啦!伊甸艦隊裝滿了帝國軍!!突然間從系留塔登陸!而且王國軍也陸續聚集啦……!!」
職員似乎太過焦急,解釋得模糊不清。不過這下看來,敵人總算有所行動了。盧卡與雅思緹對望一眼,就這樣騎著鮑沃趕往公所。
市公所座落於面對烏奇奧勒上町廣場的地點。戒備的民兵戰戰兢兢接下鮑沃的韁繩,帶著盧卡和雅思緹前往二樓的辦公室。
烏奇奧勒管區長古斯塔柏•帕魯瑪迎接兩人,商工會長、技師公會長、糧食庫負責人、農業委員長、上町下町代議員各兩名、民兵隊長們等自治委員會的成員圍繞而坐。
管區長古斯塔柏用緊張神情,傳達今早急報傳回的內容。
「昨晚深夜,伊甸飛行艦隊停靠拉蘭帝亞系留塔後,竟然讓黎維諾瓦帝國軍一個師團,約莫一萬兵力登陸。現在帝國軍正在拉蘭帝亞系留塔周邊紮營,並開始匯集物資。」
自治委員們眼神中充滿訝異,不可置信地互望彼此。民兵隊長索西摩•席洛詢問道:
「這……表示是加門帝亞王將帝國軍召來王國內?」
「詳細狀況不明。有一說是傑彌尼皇帝為了護衛公主法妮雅,主動向加門帝亞王提議願意派兵。或許是為了對內對外宣揚即使尚未舉辦典禮,兩國早已結為同盟關係呢。」
盧卡不悅地扭曲嘴角,陷入沉思。看樣子進入烏奇奧勒前看到的伊甸飛行艦隊中,那些運輸艦下腹部就載著一萬帝國軍。
──傑彌尼那臭傢伙,竟然給我跟伊甸聯手了……
口口聲聲喊著要「消滅伊甸」的男人竟然去勾結伊甸,甚至派兵到加門帝亞來。他的目的是──
──宣示不會讓我妨礙結婚典禮是嗎?
假如盧卡•巴路克暗中活躍的風聲已經傳至黎維諾瓦帝國,他會採取如此措施防範也不奇怪。
如今比起消滅伊甸,皇帝傑彌尼的行動只想來找盧卡的碴。撼動全恩寵大地的現況,某種意義上來說等同傑
彌尼和盧卡間為爭奪公主法妮雅上演搶婚大戰。
──原本傑彌尼想要「消滅伊甸」的動機就很稀薄。
不過是因為沒有其它事可做,才出於有趣朝那個目標前進。然而,在那場加洛勉台地上的紛爭中被盧卡擺了一道的傑彌尼,頭一次展現像人類的情緒──也就是「憎恨」。
『去找個比你自己更重要的人啦。』
當時聽了盧卡這句話,臉上沾滿血的傑彌尼因恨意扭曲,這麼回應:
『你這叛徒。我絕不放過你,絕對要殺了你,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殺了你。』
傑彌尼這台原本不抱持感情的電子計算裝置,或許到了那個當下,才真正成為一個人類也說不定。
傑彌尼之所以對法妮雅求婚,恐怕也是想對盧卡那句「去找個比你自己更重要的人啦」還以顏色吧。把對盧卡而言「比自己更重要」的法妮雅納為囊中物,定能大大滿足傑彌尼的復仇心。
不會有為了如此無聊的動機決定國家戰略的皇帝──雖然很想這麼說,對方可是傑彌尼。只要是為了能讓盧卡懊惱,哪怕是一兩個國家都會輕易摧毀。
──休想。
──法妮雅可不是你的玩具啊。
那個垃圾竟打算利用法妮雅捨棄私心,願為王國繁榮犧牲己身的崇高精神作為自己的復仇道具。
「這下棘手了吶。如果對手是王國軍,還有士兵們對我們開不了槍的可能。不過若是外國的軍隊,就能輕易開槍攻擊我們……」
索西摩隊長的聲音在辦公室內沉重響起。古斯塔柏接著說下去:
「不只如此。王國軍旗下的軍團陸陸續續聚集到拉蘭帝亞周邊,開始紮營駐屯。鄰近道路都因為運送物資的貨物馬車塞得水泄不通。儘管不曉得正確數字,至少估計有四個軍團,一萬以上兵力於拉蘭帝亞近郊方圓三十公里內分散駐屯……」
「唔……」自治委員之間發出苦惱低吟。
加門帝亞王終於展開行動。
察覺到各地反體制勢力意圖不軌,終於願意動起慵懶過度的身軀,命令主要貴族諸侯們動員兵力。
「王打算以武力凌虐我等。這種行徑根本不是君父該做的啊……!」
發出憤憤怒吼的是下町代議員赫克托•烏加特。他是個於烏奇奧勒暴動之際率先與領主的私人部隊交戰,突破隔離上町與下町間防護壁的勇敢男子漢。
「王終於露出本性了!用刀槍威脅民眾的傢伙已沒有資格稱王!更別提竟還引國外軍隊入國!自由都市烏奇奧勒表達嚴正抗議!」
「唔……」盧卡心不在焉地回答。剛才赫克托所講的內容,恐怕是各地政治沙龍內那群演說家不斷重複宣揚相同的字句,煽動民眾與王用武力一決勝負吧。引國外軍隊入國的事實,將助長意圖推翻體制的煽動者氣焰更盛。
「該不會是公主法妮雅要求傑彌尼派兵的?」「確有可能。距離結婚典禮只有兩個月,為了不讓婚禮受到干擾,才會仰賴帝國之力啊。」「竟然意圖引來外國人殺害王國民眾?難道公主成了黎維諾瓦宮廷的走狗了嗎!?」
空穴來風的妄想越來越荒腔走板,不過盧卡仍默不吭聲。他已經切身學習到在這種情勢下開口反駁,只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
「同志盧卡,請說說你的高見。」
管區長問起一直沉默不語的盧卡。
「唔……」再度沉吟一聲回應,環顧眾人。
「我想從這座都市起義,沒有關係吧?」
盧卡此言聽得自治委員會的成員目瞪口呆。每個人都不禁發出「哦哦……」的讚嘆,同時辦公室內的大氣瞬間升壓。
「這是當然……!只要同志盧卡你登高一呼,全烏奇奧勒的居民都會跟隨你!你們說是不是呀各位?畢竟盧卡可是拯救了我們這座都市的英雄啊……!」
赫克托豪爽笑答管區長的呼應:
「又有誰會反對呢?烏奇奧勒的英雄這下終於要成為王國的救世主,我們都不支持的話,誰來支持他!?」
民兵隊長索西摩相對冷靜,以若有所思的表情接話道:
「現在無法馬上揭竿起義。不只糧食及武器彈藥尚未備足,更重要的是訓練得還不夠。要是依目前狀態與帝國軍對峙,不出半天我方就全軍覆沒了。」
「我明白,不過要是拖泥帶水,將會出現擅自起義的傢伙。就算零零落落地起義,也根本贏不了王國軍。若不再多花一個月時間準備,將局勢引導向十一月同時起義的話,我們將沒有勝算。」
「一個月……我明白了……雖然很困難,我們會努力想辦法的。」
獲得索西摩勉強的承諾後,盧卡呼籲起在場眾人。
「這一個月將會決定勝負。我會把三百六十名私有部隊和梅比爾、葛布、強茲奇都叫來烏奇奧勒,希望公所的各位能負責去調度糧食、馬草、子彈與火藥、還有索瑪和石炭。希望民兵能加入葛布指揮,另外還得湊齊機兵替換用零件和維修兵。弭茲奇隊將成為我方的王牌,目標就是要創造出讓他們大顯身手的環境。該做的事多如山積,雖然接下來得大忙特忙,也全是為了讓我們改變這個國家。我希望能讓全王國境內都成為和這座烏奇奧勒一樣自由的城市,拜託各位助我一臂之力吧。」
自治委員會的成員們紛紛板起嚴肅臉孔,點頭回應。儘管各自的葫蘆里賣著不同的藥,眼下應當擊敗的對手為體制派這點倒是意見一致。
然後盧卡同樣為了破壞王政,打算讓自己當上反體制派的領袖。
再度下定決心。
──我要構築一個弱者不受欺凌的社會,因為這正是希爾菲的心愿。
──為了跟隨我走到今天的那群夥伴,我非得起義不可。
確認完自己的目的,凝視著遙遠彼方。
──法妮雅,我馬上就去你那邊了。
盧卡對著天邊另一頭的法妮雅如此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