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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一章 命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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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初春的強風,如同在玩弄著紙人偶般戲耍著高高飄上半空的人影。

每當索瑪引擎高聲咆嘯,便能看到手腳往不可能角度彎曲的人影被拋上空中,遭強風把玩一陣後,才重重摔回德爾•多勒姆軍三千名士兵的人海中。

劈開軍服的人海,對敵軍部隊又踹又拋的是一台雪白機兵。

既不帶隨伴步兵,也不拿武器,隻身闖入敵陣。照理來說通常會馬上遭敵軍步兵攀上機身限制行動,這台機兵卻能夠於敵陣的正中央肆意奔馳。

德爾•多勒姆軍步兵軍團長貝尼爾巴中校試圖重整隊形而放聲怒吼,但那隻高高抬起的鋼鐵巨腿卻快得根本阻止不了。即便士兵們想包圍上去,仍被踢飛到空中任風玩弄。無論貝尼爾巴再怎麼怒吼,軍團依然沒能重整態勢。

直到兩分鐘前,貝尼爾巴所率領的步兵軍團還維持著井然有序的陣形,為了延伸四萬五千名德爾•多勒姆軍的右翼持續行軍。

沒想到平原斜面的另一頭竟突然間飛來炮彈雨。看樣子如今在亞塞吾斯平原上對峙的敵人——為數三萬八千的黎維諾瓦帝國軍也打算延伸側翼,派出了軍團吧。正當中校確保完周遭的安全,打算轉換至戰鬥陣形的那一刻,這台雪白機兵冷不防衝過來,單槍匹馬闖入步兵陣中。機兵上的模版上印著象徵黎維諾瓦帝國軍的白龍。

「冷靜!!快破壞膝蓋部位!!」

貝尼爾巴的命令經由上士傳到中士。然而,敵軍竟不怕炮彈打中己方機兵,仍持續狂轟猛炸。看樣子使用的只是輕型散彈炮,就算命中機兵也只是讓散彈噴濺傷害周遭士兵,不會對機兵產生影響。

「該死!竟幹這種卑鄙勾當……!!」

氣得臉紅脖子粗的貝尼爾巴憤憤瞪向斜面後方。恐怕敵方不知躲在何處的偵查兵正靠著手勢打暗號等方法誘導炮擊方向吧,明明不見炮手蹤影,炮擊卻十分準確。

——難不成這群傢伙就是傳聞中的「那個」?

貝尼爾巴腦內掠過不祥預感。於帝國軍從兩年前展開的荒蕪狂野侵略作戰「德爾•多勒姆戰役」中接連立功的「惡魔軍團」——無論是奔馳的機兵或異常精準的炮擊,不都正是傳聞中提到的「傑彌尼軍團」的特徵嗎?

既然如此,接下來會出現的就是——

此時炮擊戛然而止,使不吉的預感急遽攀升。

「別亂了陣腳!!」

一喝斥我軍注意的下一秒,敵軍騎兵突然現身於地脊另一側。

成四列縱隊的突擊隊形,象徵帝國軍的純白裝備。騎兵宛如化為銀白閃電,無情撕裂德爾•多勒姆軍的步兵陣。

只見以人群構成的浪花再度四濺,機兵轟出的空隙更被騎兵越擴越大。當貝尼爾巴體悟這場混亂已一發不可收拾,正打算鳴金收兵時,卻目睹了騎兵們移動到阻擋退路的位置。

「可恨的惡魔……」

就在他低語的瞬間,平原斜面的稜線傳來雄吼。約莫千名身著純白裝備的帝國軍步兵化為高聳巨浪,挾著刺眼軍刀亮光發動突擊。

運用炮擊對敵陣狂轟猛炸,同時靠機兵製造空隙,接著命騎兵擴大空隙,最後讓步兵趁隙而入滲透敵陣。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運用四兵種配合出的戰術。

貝尼爾巴感受到自己將命喪於此。

他放棄平息自軍的混亂,主動拔出劍來,狠狠瞪視衝下斜面的白色步兵群。

就在此時——他發現帝國步兵後方的稜線上浮現兩道身著疑似將領的軍服,騎在馬背上的人影。

有別於穿著純白軍服騎在白馬上的一人,身旁騎在黑馬上的另一人明明也是帝國軍,卻穿著一身黑軍服搭配黑披風。

白與黑。

肯定是軍團長傑彌尼與其副官盧卡•巴路克不會錯。

帝國領內自是不必多提,如今已連荒蕪狂野上都無人不知其名的兩道騎影,正是貝尼爾巴眼中映照出的最後景象。

刺進胸膛的軍刀與染紅蒼天的鮮血掩蓋了眼前的傑彌尼和盧卡。雄吼聲逐漸淡去,往地面仰倒的貝尼爾巴雙眸中,已再也映照不出天空。

「真是個好彩頭呢。」

喃喃自語的傑彌尼駕著白馬穿越壞滅的敵陣痕跡。隨處倒臥在地上的屍體超過九成都是身著咖啡色軍服的德爾•多勒姆軍。

「雖然是老掉牙了,但弭茲奇真的有夠可怕耶。」

一旁握著黑馬韁繩的盧卡傻眼地往弭茲奇駕駛的艾克力耶型機兵望去。剛才這場戰鬥幾乎可說全多虧了弭茲奇才贏得勝利。

「往山丘上去吧。」

在傑彌尼催促下,盧卡往附近一座高約五十公尺的山丘而去。正是為了得到這座山丘,兩人才會戰鬥並拿下勝利。在這座山丘上將美景盡收眼底,是屬於勝方的特權。

「嗯,事情變得可有趣啦。」

傑彌尼用望遠鏡眺望起遠方的戰況,盧卡則慢了半拍才來到身旁。

「哦?這下不賴呀。」

「剛才擊敗的部隊似乎是敵軍右翼的前端呢。」

盧卡和傑彌尼所在的這座山丘,正座落在能從側面眺望敵軍全貌的位置。

位於被灰霧籠罩的平原起伏另一頭,德爾•多勒姆野戰部隊的側腹部可說門戶洞開。被分成大約二十來個的兵團在翠綠平原上描繪出幾何圖形,有的兵團往前邁進,有的兵團靜止不動,途中不時能看到炮彈落地後激起塵土的景象。

前線的黎維諾瓦帝國軍主力部隊早已展開交戰。兩軍都如同鳳凰展翅般大幅往橫向擴張部隊,只有正中央互相衝突。

「我們快行動吧。只要這樣前進,就能繞到敵軍右翼後方。」

「哼哼~」傑彌尼不懷好意地賊笑,說道:

「這下又能大賺一筆恩寵金了呢。」

盧卡一聽,嘴角跟著鬆懈。

「是啊,馬匹、貨車和炮彈都有著落了。」

「出發吧,為了我們的財富與榮譽。」

傑彌尼一聲令下,傑彌尼軍團便井然有序擺出行軍陣形,朝著敵軍背後勇往直前邁進。盧卡也指示自己麾下的野戰炮部隊繞過山丘,以最短路徑跟上軍團。只要側翼包夾戰術順利,會戰或許能在今天以內分出勝負……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二年,三月二十五日,荒蕪狂野•亞塞吾斯近郊——

自從盧卡與雅思緹被捲入烏奇奧勒暴動,在險些遭到處決的千鈞一髮之際成功和傑彌尼一同逃出加門帝亞王國後,至今已過了將近三年。

在那之後——

盧卡一行人即便遭受王國軍追趕,仍成功趁著夜黑風高渡過包爾河,進入傑諾比亞都市連盟。傑彌尼透過交情匪淺的商人居中牽線,順利和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的大貴族加布里爾•梅克洛瓦伯爵接觸。說巧不巧,時值一七八九年十二月,導入近代軍事制度的德爾•多勒姆王國軍於荒蕪狂野一帶威脅著黎維諾瓦帝國東方邊境。皇帝亞黎維安四世於是企圖發動「德爾•多勒姆戰役」,下令貴族與諸侯們動員兵力。

在黎維諾瓦帝國中,持有爵位的貴族通常擁有自費召集來的「軍團」,進入戰爭時期便會主動率領軍團參與這類的戰役。「帝國軍」的實情說穿了,就是由貴族諸侯擁有的軍團加上皇帝的親衛軍團拼湊起來的。然而,當中也有不太願意主動參與激烈戰役,或甚至根本沒錢養軍團而捨棄兵力的貴族存在。而這樣的貴族們最終選擇將軍事力交由外包,也就是傭兵部隊來解決。

盧卡不曉得傑彌尼拜見加布里爾伯爵時的詳細狀況如何,傑彌尼也不願告訴他。然而,加布里爾伯爵對於只見過一面的傑彌尼相當賞識,甚至替他籌備招募軍隊必須的經費。傑彌尼在加布里爾伯爵的領地管理人協助下,於領內的城鎮鄉村徵召了將近八百名身強體健的年輕男子,並在短時間內對這群新兵嚴加訓練。到了一七九〇年三月,傑彌尼便以加布里爾伯爵代理人的身分當上軍團長,參與「第一次德爾•多勒姆戰役」。

第三十二獨立混合軍團。

這便是傑彌尼率領的軍團在帝國軍的正式名稱。

只不過,當長達半年的第一次德爾•多勒姆戰役以諾瓦洛庫要塞包圍戰的撤退劃下句點時,帝國居民已用掌聲熱烈歡迎,並改用「傑彌尼軍團」來稱呼這支軍團了。

儘管傑彌尼軍團總是沖在最前線,卻一次都不曾潰敗。多次碰上兵力占大幅優勢的敵人,被包圍了一次又一次,甚至與主力部隊失去聯繫,仍發揮了不屈不撓的毅力撐過敵軍的猛攻,等到我方援軍抵達後絕地反攻。

步兵、騎兵、炮兵、然後是機兵。這四種構成傑彌尼軍團的兵

種規模雖小,卻人人都是精兵。步兵隊長葛布、騎兵隊長梅比爾、炮兵隊長盧卡、機兵隊長弭茲奇。四名隊長即便在行軍中也不疏於鍛鍊,持續提升著士兵的精度與團結力。

在總人數只有一千左右的軍團中參雜步、騎、炮、機四兵種可說是異例。通常都會用步兵軍團、騎兵軍團、炮兵軍團……等等按照兵種組成的軍團,連演習都分兵種舉行。盧卡卻反倒利用了小規模部隊混合在一起的因素,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實行了四兵種共同演習。

結果就是,一旦參加戰鬥,四兵種彷佛合為一隻生物般動靜自如,徹底壓制敵軍。

相較於敵軍的炮兵,經過最大程度的輕量化來提升機動性的炮兵通常都能搶到有利位置,得以專注在計算彈道上,利用精準炮擊鎮壓敵軍火力。在炮兵的支援下,機兵闖入敵陣製造混亂,接著在騎兵發動襲擊的同時停止炮火支援,最後讓步兵來收尾。用口頭講講聽來簡單,事實上光靠一個軍團完成這一連串的流程實在非比尋常。「惡魔軍團」這個外號眨眼間便傳遍了全德爾•多勒姆軍中。

然而總是打頭陣的傑彌尼軍團,時常突然間遭遇敵軍偵察部隊,運氣差時甚至不得不在被總數五倍以上的敵軍包圍下展開交戰。每當碰上如此走投無路的空前危機,多次救軍團逃出生天的正是雅思緹。

被投入到絕對輸不得的區域戰場上,化為奔雷驅散敵軍的伊甸尖端兵器(Ark),雅思緹•艾爾哈特藉由這第一次德爾•多勒姆戰役於帝國內聲名大噪。美得令人誤認成天使的外貌,加上能以一擋千,媲美古代英雄豪傑的強大戰力,甚至莫名具有天籟般的歌喉。雅思緹因而被從軍作家取了「戰場天使」的綽號,再加上各家報社為求提升士氣大肆渲染,使她搖身一變成了帝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風雲人物。

在第一次德爾•多勒姆戰役結束後,傑彌尼軍團進駐到占領地區昆葛勒託過冬。聽聞傑彌尼軍團的評價,許多沒有未來的貴族次子與三子、懷抱雄心壯志逃出農村的年輕人紛紛聚集到昆葛勒托。盧卡一伙人對這些志願兵們精挑細選,篩出前途有望者加入軍團後,又安排了嚴格訓練。

隔年春天,爆發了第二次德爾•多勒姆戰役。

傑彌尼軍團再次成為帝國軍前鋒投身嚴酷戰鬥。即便付出了大量犧牲,最後仍立下了攻陷自由都市亞塞吾斯的彪炳戰功。不過也由於損耗實在過巨,沒辦法參與接下來的戰役,帝國軍終究沒能攻下德爾•多勒姆軍重要據點之一的諾瓦洛庫要塞,第二次德爾多勒姆戰役就這樣落幕了。

傑彌尼軍團直接駐紮在亞塞吾斯,將軍團士兵擴充至一千八百人。就這樣,過了一年的一七九二年三月,迎來了第三次德爾•多勒姆戰役的首次出陣,後世俗稱的「亞塞吾斯會戰」——一場三萬八千帝國軍與四萬五千德爾•多勒姆軍於亞塞吾斯平原上對峙的戰役。

「喂喂喂,看來我們又能立下輝煌戰功了啊。」

當前,繞到敵軍右翼後方的傑彌尼軍團維持破竹之勢朝敵軍中央衝刺。正因為徹底追求炮兵輕量化,傑彌尼軍團才得以發揮此等機動性。面對一副洋洋得意的盧卡,傑彌尼回答:

「司令部的高官們都還沒察覺到呢。真希望他們能機靈點啊。」

看樣子因為傑彌尼軍團的行動太過迅速,帝國軍總司令部還沒發現他們已繞到敵軍後方,戰線仍無變化。敵軍則已發現傑彌尼軍團的存在,連忙派一部分兵團往這邊來。

「要來啦,再撐一會吧。」

能看見原本位於敵軍右翼的軍團掉頭往這邊前進。盧卡見狀興奮舔舌,準備迎接進一步的交戰。

雖然假如總司令部能早點察覺,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犧牲……

「拜託你喔普拉頓,別光顧著拍皇太子馬屁,好好看這裡啊。」

對著恐怕正大搖大擺鎮坐於從這裡目視不到,位在遙遠三公里外的司令部中那位八面玲瓏的參謀長,盧卡語帶諷刺地呼喚。

神聖黎維諾瓦帝國軍中央,一座略高山丘的半山腰處,有群身著格外豪華的純白軍服的人影。幾乎每個人都是配戴浮誇羽毛裝飾,以滾邊金繡及為數眾多的勳章來炫耀自己的老齡高階將領。然而在這群人中央有位騎著白馬,全身散發出神聖光輝的高挺青年注視著眼前的戰鬥。

「無論是什麼樣的舞台戲劇,都比不上這場鬧劇呢。」

隔著煙塵欣賞著不絕於耳的炮聲、槍響、馬鳴與吶喊,青年竟不以為然地淡淡說道。

「龐大的時間、金錢、勞力和生命。此時此刻,一切都被壓縮投入此地,遭到浪費。著實愚蠢得動人,看幾次都不會膩。」

並非指責、諷刺或自嘲,青年不過是一五一十將心中所想化為言語罷了。

一身白皙剔透到令人懷疑曾否曬過太陽的肌膚,宛如陽光灑落的金髮,一對純淨透澈的冰藍色雙眸,身著一襲由純金裝飾與鑲邊點綴出的純白將領服,精雕細琢到無懈可擊的青年——具有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第一皇位繼承權的弗拉德廉皇太子泰然自若望向炮火與硝煙之中,面不改色看著敵我雙方士兵逐漸死於槍林彈雨下的情景。既不算享受,也不感興奮,但倒也不覺無聊。

不過是在這個當下,存在於此地。

沒有其它更深的含義。

然而光是騎在馬鞍上,與生倶來的威嚴彷佛就有了質量,清澄神聖氣息形成一道輪廓,從皇太子身上浮現。

「欣賞這種大規模破壞行動時,余總是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興奮。恐怕人類無法放棄戰爭的理由當中,肯定包含著這股興奮吧。算不算可悲呢,人類原本就是種同時具備破壞與慈悲的存在。若不去正視冀望破壞背後原有的性質,想必會誤判了戰爭的本質。」

對於皇太子這番哲學的獨白,一名站在身旁的老將普拉頓•可諾洛夫元帥應聲:

「不愧是殿下。首次上陣便能看穿這點,屬下深感佩服。」

對於這句再明顯不過的奉承,弗拉德廉皇太子連頭都不點一下,續道:

「看似原始且無秩序,實際上卻內含幾何學的圖樣。野蠻、理性、殘忍及文化性的洗鍊……若將這個戰場視為人類一切性質的具體與顯著化,欣賞起來的目的又截然不同了。」

「不愧是殿下,提出問題點時充滿詩情畫意,同時又不失精準。」

「不過,這齣鬧劇即將落幕了呢,真短暫啊。」

聽到弗拉德廉說得一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普拉頓猶豫起該怎麼回答。畢竟會戰才剛剛開始,勢必還得在此地纏鬥七、八小時,到底怎麼看才會得出「即將落幕」的答案?

「如您所言,現在的決戰已不像遠古征戰,只需一天便能分出雌雄。」

當普拉頓勉強擠出無傷大雅的回應,皇太子突然指向遙遠彼方。

「敵陣將從該處開始瓦解吧。」

「……?」

皇太子所指的是相當於敵德爾•多勒姆野戰部隊右翼的方向。普拉頓凝神望去,雖遭地勢起伏遮住,仍能看到數個身著棕色軍服的敵兵團交錯,維持著厚實的陣容。

「不愧是殿下,一眼就看出敵陣重要部位,屬下深感佩服。倘若敵我兩軍相衝,敵軍確有可能從該處逐漸瓦解。」

小心篩選字句,將皇太子的指摘四兩撥千斤。然而今天首次踏上戰場的皇太子依然注視著遠方的右翼,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說:

「那邊的敵兵正感到畏懼。」

「……?」

「陣形的確維持著,只不過能從隊列的狹縫間看到淺紫霧氣竄上,定是人類的恐懼投射在空間中的象徵。從此處雖看不見,霧氣另一頭肯定發生狀況了。」

即使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但每次要應付這個自以為哲學家的瘋子實在累人。應付這個皇太子甚至比指揮作戰更疲憊。話雖如此,即便他是個再怎麼特異獨行的人,仍貴為東方軍——正式名稱為黎維諾瓦帝國荒蕪狂野方面軍——總司令官。要是不謹慎處理的話,甚至可能危及地位。普拉頓將這番難言之隱藏進眼角皺紋,再度思考起回話的用字遣詞。

「不愧是殿下,連人眼不可視之物都逃不過您的慧眼。相信不出三小時,敵方的恐懼便會擴散至全軍,屆時勝機定將顯而易見。」

「汝在說什麼啊?」

我才想問你吶蠢皇子——普拉頓吞下這句話,恭順垂下頭來,等待弗拉德廉接話。

「汝自己用望遠鏡看看。遠方揚起沙塵,敵兵正是為了那陣沙塵亂了陣腳啊。」

弗拉德廉指向敵軍右翼的更後方。然而他本人並沒拿著望遠鏡,只靠肉眼注視遠方。普拉頓也只能無奈舉起自己的望遠鏡到右眼前,往皇太子指的方位看去。

的確,平原地勢起伏的另一側,也就是敵軍右翼後方正揚起沙塵沒錯。要說是敵方兵團的移動未免太過詭異,畢竟若打算伸展側翼陣形,應會朝前方移動才對。不過眼前所見的沙塵是往右翼最源頭,也就是敵軍中央直線移動……

該不會?

「是我軍……?」

不過自開戰後還不到一小時。能在如此短時間內闖入敵陣且繞到背後,兼具火力與機動性的兵團,我軍中根本……

——有啊。

「傑彌尼軍團……!」

明明是支為數僅僅一千八百的傭兵部隊,卻在第一、第二次德爾•多勒姆戰役立下輝煌戰功的「奇蹟軍團」。如雷貫耳之名豈止黎維諾瓦帝國,甚至響遍荒蕪狂野全境。

「那就是傑彌尼軍團嗎?原來如此,那陣沙塵中的確散發出非比尋常的光彩。所以說,那樣的單獨行動是吉?是凶?」

「……是求之不得的絕佳機動戰術。想必敵陣將從右翼開始瓦解吧……」

後背遇襲的敵軍右翼兵團已緩緩掉頭,在敵中央後方待命的預備部隊也連忙前去支援右翼。如此一來不只左翼這邊便有機可趁,中央守備也變得薄弱。

形同迎來賽末點。

普拉頓指向戰線中央稍稍偏右,一處由堡壘保護著的野戰炮陣地,開口說明:

「如今防禦最薄弱,但也最重要的便是該處。一旦能奪下那裡,敵軍將被活活切成兩半,屆時我軍只需採取各個擊破,不需多久便能奪下勝利。」

「唔,真掃興吶。」

弗拉德廉一副超然自若的撲克臉實在讓普拉頓不悅。即使初次上陣就看到這種會戰,也不難理解他只有如此感想,但照常理來說根本不可能這麼順利。得先靠著步兵們在劇烈炮火下比拼毅力,運用佯攻戰術欺騙敵軍,大量士兵發揮捨我其誰的精神一點一滴壓制戰線確保據點,與敵軍司令官大玩心理戰後,才終於能讓賽末點於戰場上現形。相較之下,開戰後只花一小時便繞到敵軍後方的傑彌尼軍團可謂異類。

「一切多虧了殿下的威風。正因為有您坐鎮,士兵們才會奮勇高亢,進而拿下本次的完全勝利。」

邊不停拍馬屁的同時,普拉頓不忘派出傳令官告訴炮兵軍團該瞄準的目標,下令附近的步兵、騎兵軍團往關鍵位置進軍。甚至連待命的預備部隊都全體動員,軍儀隊的戰歌聲於戰場上迴響。

「傑彌尼是個怎麼樣的男人?」

明明眼看會戰就要迎來最終局面,弗拉德廉的視線卻依然不離遠方漫漫沙塵,沒來由地問起這一點。

「由於其為傭兵,屬下不清楚詳細背景。不過這男人知悉禮節,頗有軍才,或許原為貴族出身。」

「余要親眼見見他。」

「悉聽尊便。」

普拉頓恭恭敬敬垂下頭,然而內心卻不是滋味。即便立下再多戰功,傑彌尼仍是個連爵位都沒有的外來人。突然賞賜至今為止連參與作戰會議都不被允許的傭兵之流覲見的榮譽,是不是有點過火了?

「樣式開始崩壞了。多麼脆弱又飄渺無常啊。」

弗拉德廉眺望著敵軍右翼,輕聲喃喃自語。如同皇太子所言,剛才為止都還井然有序的敵軍右翼隊列遭受來自前後的夾擊,宛如砂堡般崩落解體。

「這就是所謂的崩壞之美嗎?的確既殘酷又美麗呢。」

黎維諾瓦帝國的繼承人一反說出的話,只面無表情,超然自若地不停注視著敵軍潰敗,並說出只有他本人能理解的感想:

「那陣霧氣究竟是發自傑彌尼,還是其他物體?濃鬱火熱到前所未見呢。」

弗拉德廉就這樣注視著遠方好一會,低語道:

「與其說霧氣,應該算霸氣,實在驚人呀。真想瞧瞧主人到底是誰。」

傭兵沒有未來。

不過掌握著當下。

原本只是群無家無財亦無依靠,一無所有之人聚成的群體,要說是對自己的性命自暴自棄也行。薪水通常是領到當天便花個精光,身上擁有的只剩欠從軍商人的債務。沒有未來的概念,不知希望為何物,只求醉生夢死活在當下。

對傭兵而言,「戰死」不過是件從痛苦的人生中獲得解放,回到「樂園(瓦爾哈拉)」的喜事。戰鬥結束後,死者將統一被埋進土中,由從軍神父獻上禱告,就此劃下句點。這點傑彌尼軍團一樣不變,不過在全軍團成員的希望下,會依照特別慣例以「歌」來替戰死者餞別。

此時此刻——

滿天星斗灑落平原的露營地中,雅思緹正站在由木箱堆積成的臨時舞台上唱著歌。

月明、星光與篝火便是照明。隨著演奏提琴,魯特琴與口琴的軍團成員,身著白色軍服的雅思緹心中思念亡者,引吭高歌。

軍團成員各自在舞台前對飲聽歌。每當響起既悲傷又高亢透徹的歌聲,彷佛回到瓦爾哈拉的朋友面容均浮現於星空中,使得粗魯狂野的團員們都忍不住感到哀傷。

戰友們的遺骸藉由被徵召而來的村人之手埋葬。別說像樣的葬禮,甚至連想獻點花的墓碑都不存在,唯有雅思緹的歌聲是對同僚們的追悼。

傭兵沒有未來,亦沒有過去。那些死去的傭兵對同僚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別忘記我的事,如此而已。

只有頭一首會是悲傷曲調。

第一曲奏完後,提琴輕快的演奏聲便會揮去陰沉氣氛,奏起舞蹈歌曲。雅思緹也會跟著眉開眼笑,蘊含適度泛音的聲音跟著翱翔,直竄天際而上。軍團兵們個個交杯言歡,與帶來的村莊女孩們跳起舞來,時而自豪今日會戰的成果,時而挖苦同事,讚頌起自己活著的當下。

戰役對商人而言同為大發一筆的機會,因此一般來說軍隊後方都會跟著民間的貨車隊列,提供士兵們酒、食物、軍需品及生活必需品。尤其功績顯赫的傑彌尼軍團在商人間更是大受歡迎,也不管有時道路阻塞,總會有約莫三千人的隨隊商人與一般平民排出人龍尾隨在後。

傭兵花錢如流水,也不見有人會存什麼錢。每周一發薪的同一時刻就花得一乾二淨,因此發薪日當天的傑彌尼軍團後方總熱鬧得跟在辦祭典一樣,當中又以今日這類大勝仗後最為熱絡。

到昨天為止都還空無一人的平原露營地,此刻竟出現了一座小城鎮。不只有數十間飄散出烤肉與蔬菜香氣的攤販,更開起了賭場,架著大篝火的舞台前方擠滿人潮,音樂聲不絕於耳。

唱完歌的雅思緹在聽眾的劇烈歡呼中走下台,開始和負責演奏魯特琴的盧卡逛起攤販,盡情飽餐了一頓。邊與擦身而過的軍團成員們或熟識的商人、常光顧的攤販老闆娘打屁聊天,雅思緹單手拿著香草熏雞麵包仰望星空。

「真開心耶~不只有好多食物,大家又好親切,總覺得好幸福喔~」

單手拿著羊肉串的盧卡,則在一旁望著飲酒作樂的群眾。

「那是只限戰況順利的時候。一旦打了敗仗,商人眨眼間會通通跑光喔。現在之所以跟著我們走,全因為我們有生意做喔。」

「你老愛說喪氣話耶。一直贏下去不就好了?再說我們到現在也沒輸過啊。」

「不可能永遠贏下去好嗎。然後就算傑彌尼軍團取勝,但其他軍團輸了的話也沒用啊。要是習慣了現在這種氣氛,以後受苦的是你自己啊。」

「你有夠愛碎碎念耶~看你最近皺紋越來越多,馬上就會變成老公公了喔?」

雅思緹一把臉湊近,盧卡的表情不耐煩地扭曲。自從逃出加門帝亞帝國後約三年,當上傑彌尼軍團的副團長則約兩年,曾幾何時竟已成為率領部下的立場,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了。

「吵死了給我閉嘴啦蠢女人。你以為我喜歡擺臭臉喔?想到一打敗仗什麼都會沒了,我能不擺臭臉嗎?」

其實如同雅思緹所言,每次回神總是皺著眉頭在煩惱戰場的事。不只飯都不能好好吃上一頓,連睡覺時都受死去部下的影響而做惡夢。無論是睡是醒腦中都塞滿關於練兵、戰術和行軍的事,胃總是疼得難受。

這時,雅思緹冷不防伸指把盧卡兩邊臉頰往左右扯。

「把皺紋撐開來啦。你看,就像這樣拉啊。」

「尼甘什嘛嘎畜家吼,鼻拉偶瘩連啦!」

「雖然早就猜到了,實際看這張蠢臉果然逗趣耶,拉得有夠長。」

臉頰遭受拉扯的盧卡出聲抗議,雅思緹仍樂在其中地用雙手不停揉捏著他的臉。

突然間,盧卡的集中力往臉頰的觸感而去,注意到雅思緹雙手都戴著白手套。打從傑彌尼軍團成立那時,雅思緹已一直戴著手套,一時半刻都不曾取下過。其實在盧卡發現雅思緹右手背上的數字會每天減少,直接問了她的那天后,雅思緹就堅決不拿下手套了。

考慮到兩人獨處的時間不算多

,等到雙手鬆開臉頰後,盧卡裝作若無其事般開口問:

「我問你喔,你手背上的那個數字怎麼樣了?」

「欸……?啊,你說消費卡路里?我不知道,最近沒看。」

雅思緹一直堅持浮現在她手背上那個兩千多來著的數字是當天攝取的卡路里量。不過從她幾乎沒怎麼吃到東西,數字同樣還是顯示兩千多的一些日子來看,明顯是在說謊。盧卡因此在意起來,那個數字會不會隱含著什麼重要意義。

「讓我看看嘛。你今天吃了這麼多,數字應該變得很高吧?」

「……為什麼?憑什麼我非得讓你看啊?」

雅思緹突然間變得不悅,瞪向盧卡。

「我有點好奇嘛,快讓我看啦。」

「搞不懂耶,我說你啊,要求淑女脫手套可是非常失禮的喔。跟要我把衣服脫光是同樣道理耶,我怎麼可能聽你的啊你這大色鬼。」

被她搬出這不知從哪兒學來的知識,盧卡無言以對。雅思緹這番話說得有理,王侯貴族絕不會在他人面前取下手套。據說那群高雅貴族的常識中,認為將手背露給他人看,形同裸體遭人撞見般恥辱。這麼一提起來,當時與法妮雅兩人亡命天涯時,她也絕不取下手套。

「可是你又不是什麼淑女,廢話少說啦,快讓我看。」

「你很煩耶色鬼!變態!真是夠了,我絕對不會讓你看!」

眼看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突然響起了尖叫聲。

「發現盧卡隊長!」「隊長你們在吵架喔?要不乾脆去我那坐坐吧!」「你上次不是已經享受過一晚了嗎!今晚換我了吧?你說是不是啊隊長?」

聲音主人分別是裁縫師、洗衣婦和護士。白天各自擁有工作的她們,到了晚上偶爾會改賣「其它商品」。眼見面前三名女性你爭我奪,盧卡不知做何反應。

「欸等等啦,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在我們之間最受歡迎的就是盧卡隊長呀,當然得先搶先贏啦!你們說是不是?」「對啊對啊,梅比爾隊長和弭茲奇隊長都不甩我們,還是盧卡隊長人最好了呢!」

「今晚你想和誰度過?米蘭達?泰蕾莎?還是我們三人通通要?」

「不不不,她們哪位啊?我根本就……」

被幾名女性的氣勢震懾,盧卡無法順利表達想說的話。當盧卡忽地抬起頭來,發現雅思緹面露冷漠無比的表情,默默盯著纏上盧卡的三名女性。

「哦~你也會幹那種事喔~我都不曉得耶~」

被她這麼一說,盧卡沒來由地慌了手腳,急忙辯解:

「不、不是!你、你聽我說!我只是請她們幫我縫衣服和抹藥而已,沒有玩在一塊啊!」

「嘿~是喔~這樣喔~」

「欸你那什麼表情啦,別誤會好嗎?我、我每天晚上都忙得很,哪有時間做那種……」

盧卡越是辯解,女性們越為了找樂子繼續糾纏盧卡,更誇張說起一些有的沒的來捉弄雅思緹。

只見雅思緹雙手叉胸,邊聽著女性們毫無氣質品性的言語,腳掌邊不耐踏著地面,語帶怒氣回答:

「爛人!變態!無可救藥了耶!」

「我都說不是了吼!!憑什麼我得去做那些蠢得可以的事啊!還有你們幾個別給我在那看好戲!瞎說些有的沒的啦!!」

眼見盧卡發起飆來,三名女性笑著一鬨而散。當大動肝火的盧卡氣喘吁吁抬起頭,看到的是依然一臉嚴肅,雙手叉胸的雅思緹。

「你看,是謊話對吧?那些傢伙都跑了啊。」

「………………」

「怎樣啦?你說話啊?你該不會把那種荒唐的謊言通通信以為真了吧?」

「………………」

「是想怎樣啦?出聲好嗎,快和平常那樣說點蠢話來聽聽啊。」

雅思緹冷冷撇開頭,對著半空中說:

「沒差啊,反正你想在哪和誰做什麼都不關我的事。」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那些傢伙說的我可都沒幹喔!」

「我都說沒差了好嗎!然後我餓了,想吃點東西。」

就在兩人大眼瞪小眼的當下,弭茲奇碰巧捧著一大桶香腸現身,往這裡跑來。

「嘿你們還好嗎?這些香腸在整備部隊可受歡迎了喔,吃點吧!」

「呦弭茲奇,這女人還是一如往常那麼蠢耶,你幫我應付應付她吧。」

盧卡邊抱怨邊抓起一根香腸,上頭沾了滿滿番茄和芥末醬,咬下去滋滋作響。緊實的絞肉中噴濺出肉汁來。

「好吃耶!」「是不是!」「雅思緹也吃吧,可美味了喔。」

雅思緹鼓著臉,活像松鼠般兩口將香腸吞下肚。

「怎麼啦雅思緹,看起來心情不太好耶?」

「……偶哪油……心親補好嘎……」

「別一臉氣鼓鼓地狼吞虎咽啦……哇!竟然已經吃了四根?盧卡,再不快吃的話,這頭母豬恐怕連桶子都要吞下去啦!」

弭茲奇塞在桶內的十根香腸眨眼間消失無蹤。然而雅思緹的心情並未因此好轉,一副不悅地背對盧卡。弭茲奇指著雅思緹,問起盧卡:

「她這態度是怎麼搞的?你和傑彌尼有一腿搞外遇嗎?」

「我不懂你在說啥鬼。」

「最近來充當雜工的女人之間傳得很兇喔,說是盧卡和傑彌尼的關係詭異。」

「什麼啦?什麼詭不詭異,我跟他不就是軍團長和副官嗎?」

這時,雅思緹突然直直瞪了盧卡一眼。

「你們兩個常常在帳篷里不知搞什麼,搞到三更半夜對吧?到底在做什麼啊?」

盧卡先是一愣,接著聳聳肩:

「我們在玩一種叫『兵棋推演』的遊戲。兩人分成敵我雙方,攤開下一個目的地的地圖,預測雙方行進路線,還得在圖面上刺圖釘甩骰子,想到頭就痛。那臭傢伙實在強得嚇死人。」

「哦~就這樣而已?」

「當然啊,不然還能做什麼?」

「因為你有時候都早上才回來啊。」

「那是我們推演到早上啦。傑彌尼那傢伙幾乎不睡覺的,根本沒看過他用過床。」

儘管傑彌尼從以前起就是個睡很少的傢伙,到了最近卻越來越不睡覺。根據他自己說,一個禮拜睡個四、五小時就足夠了。在傑彌尼的帳篷內有一區以簾幕隔開的寢室,但至今床仍是乾乾淨淨,絲毫看不到他用過的痕跡。

弭茲奇從旁問道:

「所以那個遊戲,你們誰比較強啊?」

「時勝時敗,大概五五波吧。」

「喔~盧卡果然厲害耶。那不就代表你實際和傑彌尼對戰也能不相上下嗎?將來或許能建立『盧卡軍團』之類吧?」

盧卡表情一僵,搖了搖頭。

「話不能說得那麼簡單,實際的會戰和遊戲的條件並不同。遊戲中能清楚掌握敵軍所有布陣,但實際上了戰場卻沒有那麼容易。再說我不能就這樣一直靠傭兵這一行吃穿下去啊。」

「啊……也是呢。你不打算一直待在傑彌尼軍團對吧。」

弭茲奇消沉地說。

盧卡有件將來非完成不可的事。如今之所以會在傑彌尼軍團中當副團長,是為了累積指揮部隊的經驗,提升自我名聲的價值,進而促成日後的壯舉。

盧卡抬頭仰望。

無法忘懷之人的雙眸浮現在星空中。

從那之後過了三年,無時無刻不忘當晚的事。盧卡自己立下的誓言,彷佛從星空的彼端傳來。

『總有一天會在這個國家引起革命。為了再見你一面。』

三年前,盧卡在要塞都市烏奇奧勒被拱為率領暴動的主謀,於一波三折後慘遭鞭刑毒打入獄。當時照顧渾身是傷的盧卡,更打算協助他逃亡的正是加門帝亞王國的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

『請你引導革命潮流,盧卡•巴路克。為了拯救這個國家,選擇與我敵對的道路吧。』

『我不允許你死在這裡。你必須領導革命,我則致力守護王政,總有一天,為了避免流下無謂的鮮血,讓我們在時代的轉捩點重逢吧。』

隨著法妮雅這些話,香甜觸感同時掠過唇上。

盧卡心中難受得嘎吱作響。

——法妮雅現在怎麼樣了呢?

當時一立完誓言,盧卡與公主接吻被敵對的大貴族撞見。這件事對法妮雅而言定會成為一大醜聞,不過盧卡並不曉得之後的狀況如何了。

儘管擔心得要命,王室成員的個人情報根本不可能會被公布,憑區區傭兵的情報網也探查不出所以然。因此當務之急是累積力量與名聲,儘可能一點一滴提升社會地位,爬到足

以搜集到可靠情報的地位,才有辦法得知法妮雅的近況。

——好想見她。想再見她一面……

盧卡於內心苦苦感嘆。那與法妮雅共同度過的短暫時光帶著酸甜苦痛,從心底湧上。

這時,雅思緹正經八百地仰望盧卡。

「怎、怎樣啦?」

「你正在想法妮雅的事對吧?」

被輕而易舉說中,盧卡頓時錯愕。

「煩耶,誰叫你要提這件事啊。對啦,我跟她可是約好了,所以不會永遠留在傑彌尼軍團里啦。我已經和軍團里的大家提過,總有一天得回王國引發革命才行啊。」

「哼。」雅思緹聞言又面露不悅,酸言酸語道:

「你也太守規矩了吧~比起軍團里的部下,法妮雅還比較重要齁?」

「這不是哪邊比較重要的問題好嗎?再說殿下似乎知道Vivi Lane的事,要是能得到關於Vivi的線索,對我也算有好處。」

「你們別吵了啦,難得一個開心的夜晚耶~再說等到盧卡做好準備不知還得花幾年,何不享受當下呢,是吧?」

眼見弭茲奇擺笑臉當起和事佬,盧卡和雅思緹無奈呼了口氣,彼此都把臉從對方身上撇開。

似乎為了改變氣氛,弭茲奇用更有精神的態度問起盧卡。

「所以哩?你今天不和傑彌尼玩遊戲啊?」

「喔,傑彌尼現在跑到司令部見長官們去了。聽說這次他是難得被叫去的。」

「哦?他終於要被誇獎了嗎?明明到目前為止不管再怎麼活躍都只有拿到獎金,一次都不願意誇獎我們耶?」

「總司令官換成弗拉德廉皇太子了啊。說不定會帶來新氣象喔?」

第一、第二次德爾•多勒姆戰役時,沒有爵位的傑彌尼一次都沒被叫去參加高階將領的作戰會議。無論立下再輝煌的戰功,區區傭兵之流想插嘴作戰指揮簡直不成體統。因此黎維諾瓦帝國司令部的準則是發發恩寵金打發就夠了。或許於第三次德爾•多勒姆戰役首次擔任總司令官的弗拉德廉皇太子,擁有與前任總司令官不同的想法與見解。盧卡衷心期盼,要是真能如此就太棒了。

——就像法妮雅提拔初次碰面的我進入親衛軍團。

——要是皇太子能認同傑彌尼,准許他參加作戰會議的話……

盧卡認為,光是這麼做,就能大大左右整個戰局。說真的,比起參謀長普拉頓元帥,傑彌尼用兵調度更為高超。經過多次與傑彌尼在開戰前玩沙盤推演下來,盧卡可謂切身領教了。

傑彌尼透過地圖,幾乎百分百預測了德爾•多勒姆軍會如何行軍,會在何處布下何種陣形,更連我軍的破敵之策都想好了。盧卡認為,假如傑彌尼打從一開始就參加了作戰會議,德爾•多勒姆戰役早已劃下句點。

——傑彌尼是戰略天才,一旦讓他握有指揮權,他定能改變世界。

盧卡深信如此,絕不誇張。

「要是傑彌尼有能建議長官的立場,因為低級失誤喪命的士兵也能跟著減少,絕對是好事。普拉頓參謀長在士兵間根本不受歡迎,但是傑彌尼應該也不太討長官歡心吧,和盧卡你一樣。希望他別說些多餘的話惹皇太子動怒。」

雙手交疊到後腦勺的弭茲奇低語。盧卡也揚起苦笑,想著如今恐怕正在司令部被高階將領包圍的傑彌尼。假如能在不激怒高官的情況下獲准列席參與作戰會議當然最好,但結果究竟會如何……

化為帝國軍駐紮地的亞塞吾斯平原一角,一間座落於平緩丘陵上的農莊被徵收來當弗拉德廉皇太子的總司令部。其餘的高階將領則分別找了半徑四公里內的富裕農家落腳,等待參加明日召開的會議。

傑彌尼獨自一人坐在農莊會客室內的沙發上,翹起修長的腿仰望掛在牆上的鹿頭標本。

只見兩名皇太子貼身副官裝模作樣地擺出稍息姿勢,佇立在木門前,而門後就是弗拉德廉皇太子的辦公室。自從被帶進會客室後前前後後也過了一小時,傑彌尼與兩名副官間也沒說半句話,默默任由時間流逝。加上兩名副官都是貴族,打從一見面起就明顯鄙視著沒有爵位的傑彌尼。

一方面,傑彌尼則是再度喃喃道出打從他坐到沙發上後,已不知重複幾百遍的心聲。

——快點來啊,哥哥。

——你弟弟可是引頸期盼著這感動的重逢喔。

他不得不抱怨起這個高姿態把人叫來,又理所當然讓人等上一小時,毫無同理心的異母哥哥。

當然,弗拉德廉並不曉得傑彌尼的真實身分就是黎維諾瓦帝國皇帝亞黎維安四世的私生子維克多。他肯定作夢都想不到自己今日叫來的,是皇帝與黑人女僕間私通生下的異母弟弟吧。傑彌尼軍團的團長其實是皇帝的私生子——要是這件事公諸於世,那群閒得發慌的宮廷貴族們至少在這一、兩個月間,茶餘飯後不怕沒有八卦能聊吧。

何況雖說是重逢,對方也不可能記得。

畢竟只是在十歲那年,對突然間來到行宮的弗拉德廉下跪問安的一面之緣。這名比自己大三歲的哥哥用就像看著地毯般的視線俯視一眼,丟下一聲「嗯」便揚長而去。傑彌尼還記得當時心中不知為何,浮現了「看我殺了你」的凶念。

傑彌尼看都不看一眼通往辦公室的門,只對著逝去的鹿頭訴說心裡話。

——想必你肯定打從出生後就過得順遂吧。

——我可是托某些人的福,活過大風大浪的十年啊。

約莫十年前,由於偷看皇帝與母親交歡一事被問罪,年僅十五歲便遭流放國外。隻身去到加門帝亞王國首都拉蘭帝亞,連個能打理身邊雜事的隨從都沒有,只靠寄來的生活費孤單過活。當時唯一稱得上朋友的只有盧卡,結果後來連盧卡都一聲不響消失,唯一剩下的只有盧卡留給他,名為「毀滅伊甸」的目標。

傑彌尼專心致志,就為了那個目標持續努力。完全沒有考慮過停下步伐,不顧一切地朝「毀滅伊甸」這個主題筆直邁進。

一旦有了主題,眼前便會接連出現難題,使得傑彌尼能熱衷在解開難題上。無論是遭父母拋棄、因膚色受到歧視,或是唯一一名朋友一聲不響人間蒸發的事,在鑽研這個主題的期間通通能夠忘懷。

需要人脈時就靠近地下組織的主要人物,需要財源就接觸反體制派的大貴族,接著潛入局勢不穩定的要塞都市烏奇奧勒,煽動群眾引發大暴動,使王政出現龜裂。之所以回到黎維諾瓦帝國境內組織傑彌尼軍團,也是為了提升自我名氣,為了總有一天侵蝕進帝國權力中樞。如今即將覲見哥哥,對傑彌尼而言形同大大左右主題的「難題」,絕對不能在此刻答錯答案。

傑彌尼吐了口氣,讓頭腦清醒。

竟然會受情緒左右而險些忘記主題,真不像平時的自己。

——必須找出最佳解答才行。

——當前目標只有想辦法讓皇太子看上我,獲准參加作戰會議,如此而已。

重新體悟到自身該完成的使命後,又不動聲色與鹿頭大眼瞪小眼將近二十分鐘。

「放他進來。」

辦公室內傳來皇太子模糊的聲音。副官於是打開房門,催促傑彌尼進去。

傑彌尼故意緩緩從沙發上起身,臉上浮現諷刺笑容,看也不看副官一眼就直接踏進辦公室。

室內十分寬敞,琥珀色油燈的亮光照在拼圖式地板上,反射鮮艷光澤。看牆上各掛了一隻熊、鹿以及不知名魔獸的標本,本地地主的興趣似乎就是狩獵了。弗拉德廉皇太子並未坐在辦公桌旁,而是在絨毯上攤開地圖,盤腿坐在地板上觀察著諾瓦洛庫要塞附近一帶的地形。

「本次承蒙殿下接見,萬分感激。鄙人是荒蕪狂野方面軍第三十二獨立混合軍團長,賤名傑彌尼。」

傑彌尼按照禮儀稍微退開右腳,左臂於胸前一滑行禮致敬。弗拉德廉也沒把視線從地圖上挪開,低著頭丟出質問:

「據報目前不曉得潰逃的敵軍身處何方,這是怎麼回事?」

傑彌尼依然杵在原地,俯視著盤腿坐在地上的皇太子。

傑彌尼不禁心想,自己這樣站著真的好嗎?但又轉念一想,是對方一進來就已盤腿坐地,應該不要緊才對。於是他望向牆上的魔獸標本,回答道:

「由於前往偵察的騎兵正要回陣來報時,敵軍再度移動導致。直到敵軍停止進軍為止,我軍將沒有得知其位置的方法。」

「所以停止後就能知道嗎?」

「屆時將較易獲得消息,但無法確切保證。敵軍定會趁我軍再度前往偵察的騎兵回程來報時故技重施。站在敵軍的立場,肯定打算退到後方某處,將逃散的士兵集合起來,因此我軍勢必得預測該集合處來進軍。」

「那麼,

再集合的地點又會在哪?」

「若想預測地點,需要更多敵軍情報。而我手邊……並沒能拿到這些情報。」

「坐吧。」

「……失禮了。」

被這麼一催,傑彌尼隔著地圖,盤腿與哥哥相視而坐。

弗拉德廉終於抬起頭來,瞥了傑彌尼一眼後,皺眉說:

「什麼啊,這不是維克多嗎?」

傑彌尼嚇得猛然往後一仰,險些害後腦勺重重撞到地板。

在即將撞上之際硬是靠腹肌使力,取回上半身平衡,結果這下換腹肌抽筋。強烈劇痛使他表情扭曲,緊咬牙關強行忍住。

「汝那是什麼臉啊?終於能見上為兄,喜極而泣是嗎?」

痛痛痛,腹部痛死人啦。原來腹肌抽筋這麼痛嗎?不不,問題是這傢伙為什麼記得我?

勉強吞下痛楚,嚇到太陽穴滲出汗珠的傑彌尼抬起表情發僵的臉。

「您還記得我嗎?」

弗拉德廉聞言,露出訝異神情望向傑彌尼。

「汝可是余的弟弟,怎麼會忘呢。」

傑彌尼驚訝得合不攏嘴。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明明只有在十五年前打招呼時瞥過短短一眼,為何時至今日還能記得?

「余記得汝應該為了撞見陛下與情婦行生殖活動一事遭到流放,難道陛下息怒了嗎?」

「啊,不,怒火尚未平息。」

「什麼,代表汝是擅自回國嗎?違背君命可不太妥當。」

「恐怕陛下早已不記得我這個……」

「汝說這什麼傻話?當然記得,畢竟連余都記得清清楚楚呀。不過原來傑彌尼就是維克多嗎,這可真嚇到余啦……」

眼見弗拉德廉略顯訝異,而傑彌尼當然隱藏不住動搖。

傑彌尼作夢都想不到,皇帝亞黎維安四世與弗拉德廉皇太子竟還記得自己這個一身褐色皮膚的私生子。無言以對的他只能默默望著眼前這個一身白皮膚配上金髮的哥哥。儘管膚色發色都不同,神情還真和自己有幾分相似。

「是我思慮不周,還不該回國才對。畢竟我實在萬萬沒想到陛下與殿下還記得我這一介平民……」

一乖乖低頭致歉,弗拉德廉面無表情朝傑彌尼抬頭。

「平民?……不,的確是呢。陛下還沒承認汝為庶生子啊。」

弗拉德廉為第一皇位繼承人,也就是所謂「嫡生子」。照理來說,由情婦產下的傑彌尼應該以「庶生子」身分被攬為皇室一員。然而身為有色人種的侍女之子,傑彌尼並沒能受亞黎維安四世承認為子嗣,沒能獲得爵位的非嫡生子終究只能淪落天涯。

只見弗拉德廉沉思一會後,靜靜告知:

「這事余來管。余會上呈陛下,請陛下認汝為庶生子。」

「……………………」

「沒意見吧?」

「……悉聽尊命。」

傑彌尼只能恭順垂下頭。弗拉德廉則再度抬頭望向他。

「余很高興能再見到汝喔,維克多——現在叫傑彌尼來著啊。帕葛洛奇昂宮廷內實乃群魔巢穴,能多個血緣相通的弟弟,余不知有多放心啊。」

傑彌尼無言以對。不一會才勉強擠出無傷大雅的話回答:

「……我才是與有榮焉。我發誓將為殿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很好。」弗拉德廉點頭稱是,重新把視線移回地圖上,用和剛才一樣不變的平淡口吻問:

「好,傑彌尼,所以要是情報足夠,汝便能推算出敵軍打算重整旗鼓的位置嗎?」

「是的。若能告知總司令部獲得的情報,我立即能推算。」

傑彌尼靜靜展現出自信。弗拉德廉並不知道,其實至今為止他光靠軍團長級別能獲得的情報,已經多次看穿敵軍的行軍路線與布陣。要是能獲准出入總司令部,接觸只有高階將領知曉的一線情報,要找出敵軍再集合地點簡直易如反掌。

「汝實在有趣,不過身上的霧氣和余在戰場上見到的不同,看來似乎是和汝同屬一隊的其他人呢。」

弗拉德廉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傑彌尼雖聽得訝異皺眉,但毫無起伏的話仍持續下去:

「准汝明日起參加軍議。就算身為平民,考量到至今為止立下的戰功,總讓汝置身事外反倒不自然。」

「承蒙殿下恩寵,倍感惶恐。我不惜粉身碎骨,力行軍務。」

「聽說汝有個很優秀的副官啊。」

「是的!率領炮兵部隊的盧卡•巴路克副團長可說是我的左右手。」

「余對盧卡有興趣,明日准許汝把他帶來參加作戰會議。」

連盧卡的事都知道嗎——傑彌尼默默倒抽口氣。靠著東方軍的宣傳,盧卡、弭茲奇和雅思緹之名已在本國平民間聲名大噪,但實在沒料到竟也傳到皇太子耳中了。

——這傢伙真難搞啊。

——完全猜不透在想什麼。

這對傑彌尼而言相當罕見。一般來說,他只需見上面並聊天五分鐘左右,就能看透這號人物的內在底細,但面對弗拉德廉卻完全看不出所以然。其內在究竟是深不可測?還是空虛無實?

「辛苦了,退下吧。」

冷不防收到命令,傑彌尼默默行禮,站起身來。

走出農莊,跨上白馬,仰望星空。

——這下究竟會變得如何?

即便是傑彌尼,這次也預測不出未來的發展。儘管很想相信皇太子「余不會虧待汝等」這句保證,還是免不了碰上麻煩事吧。

在星光灑落的平原上,帝國軍親衛軍三三兩兩在營帳、臨時小屋或營火堆旁飮酒彈琴,賭牌作樂,享受短暫的閒暇時光。

邊提繩駕馬穿過營火堆縫隙,傑彌尼回想起今日這場邂逅。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短短咒罵後,舔起乾燥的上唇,感受到細細沙粒沾上舌尖的觸感。

「可別看扁我啊,這下你這頭獅子形同在身上養起跳蚤啦。」

眼神中晃過凶光的同時,像是要激勵自我般如此喃喃自語。

即使摸不清這位哥哥的底細,仍有件已經清楚的事實。

——那傢伙是個爛好人。

流著相同血脈的弟弟突然出現在表面舞台上,對於身為皇位繼承人的哥哥毫無益處可言。竟然說要向皇帝爭取承認傑彌尼為庶生子,等同蠢到自己喚醒多餘的皇位競爭對手。

至於為何他會做這種事,答案只有一個。

——在可憐我是吧,蠢貨。

——以為略施小恩我就會順從?會痛哭流涕巴著你嗎?

——你太天真啦,哥哥。

就讓自小受鄙視,後來更被父母拋棄獨自活到今日的人,來教教這個打從出生起就在宮廷內受臣子簇擁的哥哥做人的道理吧。

——人類會背叛,欺騙,陷害他人也面不改色。

——即使恩將仇報,不穿幫便沒事了。

——就讓我教教他世間的理所當然。

回憶起老神在在,面無表情的哥哥,傑彌尼對著天空口吐怨言。

「欸?我也要去?」

回到自己的營帳把盧卡叫來,對他轉達覲見弗拉德廉的結果後,他果然一臉錯愕。

「皇太子殿下說對你有興趣呢。你是不是一出生就倶備受王族喜愛的資質啊?」

「能獲准參加軍議當然很高興啦,畢竟我對這種大戰役的作戰計畫如何決定挺有興趣的。但我只是個居無定所的貧民啊。」

「代表不只是我,你的名聲也傳進王侯貴族耳中啦。其實考慮到至今為止立下的戰功,現在才被叫去參加軍議還嫌慢呢。」

「對啊,我們很努力了耶。跟著我們的士兵死了不少……要是傑彌尼你能出人頭地,相信那群傢伙們也能含笑九泉了吧。」

「我當然會出人頭地。如同以前跟你說過的,總有一天我會成為黎維諾瓦皇帝。」

聽傑彌尼說得斬釘截鐵,盧卡也只能苦笑。

「要是你在作戰會議上說這句話,一團香噴噴的褐色絞肉就出爐啦。」

「我確實感受到正一步步往皇位靠近。」

「你也真愛作夢耶~」

「反正再過不久就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了,我就現在告訴你吧——雖然一直瞞著你,但我其實是皇帝亞黎維安四世的私生子喔,厲不厲害呀?」

「哦哦~好厲害喔~」

傑彌尼開始對著發出虛偽讚嘆聲的盧卡,花了將近兩小時將關於自己身世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全盤托出。到了半夜一點半,每當聽得快睡著就被搖醒的盧卡半夢半醒揉著眼時,已理解了傑彌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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