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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一章 命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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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彌尼開始對著發出虛偽讚嘆聲的盧卡,花了將近兩小時將關於自己身世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全盤托出。到了半夜一點半,每當聽得快睡著就被搖醒的盧卡半夢半醒揉著眼時,已理解了傑彌尼的

經歷。

「夠了,我懂了,你也說得簡短點嘛。就算你不睡也沒差,但我可是需要睡的人啊。」

「要是你願意信,說到這裡是沒問題啦……你信了嗎?」

「算吧,畢竟要說這兩小時都是你編出來的謊也太厲害了。再說我一想想,以前第一次認識你那時不只穿著漂亮衣服,還有那麼多書。本來以為你是打哪來的公子哥兒,沒想到竟然是皇帝的私生子啊……」

「怎樣啊?這下只要用對手段,我當上皇帝也不奇怪了吧?要是我這庶生子能被皇帝承認,就能坐上第二皇位繼承權了喔。」

「是沒錯啦,可是下任皇帝已經確定是弗拉德廉皇太子了吧?畢竟是皇妃生下的長子,感覺誰都不會有意見。」

「是啊,照這樣下去的話,的確……」

隨著這聲低語,傑彌尼以略為認真的眼神盯向盧卡。

睡眼惺忪的盧卡緩緩清醒。

「……你在打些鬼靈精怪的主意對吧?」

盧卡的口吻自然放低。

「我的確在想些有的沒的,想聽聽嗎?」

簡直就像情侶間說枕邊話般,傑彌尼也輕聲細語起來。

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是怎樣啦?難不成你想搞政變把你大哥趕走?」

盧卡隨口開開玩笑,看到的卻是傑彌尼臉上那不懷好意的賊笑越來越深。

彷佛有陣冰冷乾燥又空虛的風從他的笑容中吹出。

盧卡抬頭盯著傑彌尼這副笑容一會,感受風冰寒地拂過太陽穴。自己是在開玩笑,但他並不是。

「欸、不是吧?你該不會?」

「……………………」

「……欸你等等啦,那樣實在有點……」

「……你認為不可能嗎?」

「不,這不是可不可能的問題啦。」

「不是的話……那是什麼?」

「欸、不不不,弗拉德廉皇太子不是認了你這個弟弟,還說願意幫你去向皇帝陳情嗎?然後還准你參加作戰會議,是個好大哥吧?你怎麼能把這樣的人趕走,想自己坐上皇位啊……」

「為什麼不能?」

帶著空虛笑容中吹出的刺骨寒風,傑彌尼這麼問。

——這傢伙就是這點太可怕。

——就是這點讓我無法理解……

壓抑住心中的感嘆,盧卡正經回應:

「再怎麼說你們都是兄弟吧?你那樣做根本枉為人啊。」

「哈哈哈哈!」

「拜託,我不是開玩笑,很認真好嗎。我換個說法好了——你那樣做違反道德,是萬萬不該的行為啦。求求你聽懂人話好嗎?」

苦口婆心相勸,結果傑彌尼卻高笑幾聲,反問:

「道德是誰決定的規則?」

「還用說嗎,是以前先人們再三從失敗中學習教訓,為了促進社會發展而建立起的倫理體系……」

「遵守的好處在哪?」

「……我哪知道,現在沒時間陪你說歪理啦。」

「我擁有擊垮伊甸這個偉大的目標。因此我必須持續選擇出能以最小成本、最高效率跑完超長距離抵達終點的最佳正解,途中實在沒有讓道德這種曖昧不清的因素攬局的餘地呢。既不能實際掌握在手,肉眼也看不見,代表根本不值得考慮。」

傑彌尼這番話冰冷無情,使盧卡產生一種正和他兩人在月球表面獨處的錯覺。地表上的常識對傑彌尼根本不管用。

似乎是察覺到氣氛尷尬,傑彌尼緩緩展露微笑,聳聳肩道:

「……說是這麼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如今能做的只有專注等待機會到來,如此而已。希望你能做好心理準備呢。」

盧卡儘可能裝成若無其事般回答:

「我才不想哩,別每次都拉我往火坑跳,心臟根本受不了。」

隨口答應只會招來無可挽回的局面這一點,盧卡已在烏奇奧勒暴動時切身體會到。傑彌尼又「呵呵」詭異笑了幾聲,陷入沉思。盧卡於是稍微提起了自己的狀況。

「還有,我可沒打算一直待在傑彌尼軍團里。假如打算干一些驚天動地的大事,等到我不在以後再干吧。」

「哦,你說和那個公主大人的約定嗎?什麼啊,你不是答應要一輩子當我的部下嗎?」

傑彌尼鼓起臉來,似乎不太高興。

「我也有很多事該做好嗎。何況法妮雅應該正在王國等著我回去。」

傑彌尼一聽臉色一沉,語調瞬間變得冰冷。

「唔,這樣啊,比起我你寧可選擇法妮雅是吧?」

還鬧小孩脾氣喔?是說這番話不跟雅思緹說過的一樣嘛。

「這不是選哪邊不選哪邊的問題好嗎。約定就是約定,報酬我也已經收下了,非干不可。」

他一直接了當這麼說,傑彌尼便嘴角一歪,上半身往椅背仰去。

「既然如此,你和公主的傳聞果真不假嗎。」

「什、什麼傳聞啊?」

「烏奇奧勒暴動之際,公主法妮雅與主謀盧卡•巴路克接吻,更膽大妄為地想助其逃獄。這類風聲已經在社交界傳開了喔。」

盧卡一聽,嚇得不禁往後一仰。

「什、什麼啦?意思是貴族那群傢伙們都知道了嗎?」

「無聊透頂的傢伙們不會放過這種有趣的話題喔。這些傳聞被大量加油添醋,法妮雅的名聲如今可說跌落谷底。」

「喂喂真的假的啊……」

貴族與庶民之間能獲得的情報量差距甚大,關於王室的八卦唯有身處宮廷中才可能得知。傑彌尼平日就不忘動用財力確保這類消息,知道一般庶民不曉得的事。

「有關公主下場如何我只聽過傳聞,並不知道確切狀況。據傳她遭降位,被送進修道院重新接受教育,求婚候選者一口氣拒絕掉與公主的婚約等等,五花八門的風聲都聽過。」

「嗚哇……都怪我害慘了她……」

盧卡失落低頭,忍不住用雙手胡亂搔起頭髮。假如全是自己害得法妮雅艱辛難受,實在愧疚不已。好想早一刻回到王國,掌握確切的情報,接著引發革命摧毀那啥狗屁王政。

——好想讓法妮雅好好當個普通女孩……

盧卡的心愿不過如此。想和法妮雅普普通通地見面,邊聊天邊用餐,在路上閒逛罷了。盧卡可說只為了這個目標才立志革命。

「你真的很著迷於法妮雅耶。她有這麼厲害喔?」

「與其說厲害……不如說人很好啦。既聰明,又溫柔,我當真認為要是她能當上女王,社會一定能變得更好。」

「唔?」傑彌尼哼了一聲,接著開始問起盧卡關於法妮雅的個性、思想、行為舉止等細節。

當盧卡回答了一連串問題後,傑彌尼上半身躺回椅背上。

「嗯……假如你說的都是真的,的確是號讓人挺有興趣的人物。身為王族卻理解到王政終將結束這種事,若不具備豐富知識涵養與智慧是不可能的。」

「對啊對啊。她主張無論權力還是財富,都該由王族釋出讓步,緩緩轉移給大眾,並說這才是犧牲最少的做法喔。這個想法我既能認同,可能的話也想幫她點什麼……事情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法妮雅公主是吧……在烏奇奧勒暴動那時候,我終究沒能見上她一面呢。既然是如此冰雪聰明的人物,真想見一次看看。」

懷表的指針已經指著半夜兩點半。明天一早就得參加作戰會議,不能熬夜熬太晚。盧卡於是站起身來。

「好啦,白日夢就作到這,現在還是作些非完成不可的事吧。畢竟戰役才剛開始,路還長得很呢。要是不先專注在眼前事,連夢都沒得作了喔。」

「……嗯……是啊。那就,晚安啦。」

聽傑彌尼回答得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似乎還在思考法妮雅的事。儘管萌生不好的預感,盧卡仍走出了傑彌尼的營帳。

走出帳外時,團員們都已熟睡。只見因白天會戰疲憊不堪的士兵們紛紛在帳篷、臨時小屋或裸露的地面上呼著充滿酒臭味的鼻息,有如嬰兒般在閃爍星空之下熟睡著。

當盧卡鑕過營火、槍架與建築材料的縫隙間往自己的帳篷而去,在昏暗夜色中發現奇怪輪廊。

「……嗯?」

這個在橙色火光照射下背對著這裡,姿勢如寵物聽到「坐下!」般的物體,似乎是頭翼龍。

一對收起的翅膀及半透明的翼膜,超過兩公尺半的龐大身軀就算載著大人也能輕鬆翱翔天際,看起來大概是受戰場的屍臭味吸引,降落到地面的落單翼龍吧。翼龍基本上都性情溫馴,一注意有人類接近便馬上逃跑,因此無需害怕。在麥山羊、鐮刀鳥、

吸血猴和太刀貓等魔獸理所當然橫行的荒蕪狂野內,並不算是發現時需要大驚小怪的生物,頂多像是在街上碰到稀有鳥類般的感覺。只不過,盧卡卻認得那頭翼龍。

他出聲對翼龍的背呼喚:

「你是……巴斯希跋嗎?」

一出聲呼喚,翼龍動起長脖子轉了過來,「啾~」叫了一聲。腹部稍微呈葫蘆狀突出的軀幹,伸在胸前的短前腳,看似堅硬的龍鱗和長脖子,緊抓地面不放的後腳上則長了三根利爪。加上幾分可愛的深灰色雙眸與親密的叫聲,讓盧卡明白眼前的翼龍正是自己的老朋友。

「哇!好久不見啦巴斯希跋!!你還活得好好的喔!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

盧卡眉開眼笑,往轉向這邊的巴斯希跋一撲。當盧卡把臉埋在它胸口又硬又冰的鱗片上不斷磨蹭,巴斯希跋也開心地啾啾叫了幾聲,動起舉在胸前的短短前腳,放到盧卡雙肩上。

九歲那年,與希爾菲相遇的夜晚。

就是這頭巴斯希跋在空中拼了命支撐著從飛船墜下的希爾菲。要是沒有巴斯希跋,當時希爾菲便已當場摔死,因此某種層面來說可算是改變了盧卡命運的翼龍。

等盧卡開始和希爾菲在廢料倉庫生活,巴斯希跋也偶爾會降落在倉庫屋頂上來看看希爾菲的狀況。由於在希爾菲死後便突然消聲匿跡,這對盧卡而言算是睽違八年的重逢。

毫不猶豫與翼龍熱情相擁的同時,盧卡開口道:

「抱歉啊,希爾菲她去世了。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一出聲道歉,明明聽不懂人話的巴斯希跋竟輕輕「啾~」了一聲。盧卡硬是擺出笑容,抬頭仰望朋友。

「希爾菲託付我找到Vivi Lane,我這幾年一直在找,你知不知道在哪啊?」

半開玩笑這麼一問,這隻聰明翼龍「啾?」發出訝異聲響,接著轉過頭去。

在巴斯希跋轉頭看的方向——

「嘿、嘿,盧卡。」

見到弭茲奇尷尬杵在眼前,盧卡困惑眨了眨眼。

「欸?你在幹什麼啊?」

原本巴斯希跋是背對著這邊。意思是雖然被它的背遮住而沒看到,從弭茲奇站的位置來看,剛剛在巴斯希跋眼前的就是他。

只見弭茲奇支支吾吾,回答了盧卡的問題。

「沒、沒什麼啦。只是剛剛看到巴斯希跋在這,很懷念啊。」

「……你認識巴斯希跋喔?」

「欸……啊……對、對啊,我認識喔。以前不是有在倉庫看過嗎?」

弭茲奇慌了手腳,回答得不太有自信。

盧卡雙手叉胸,翻找起待在廢料倉庫那時的記憶。當時自己的確和弭茲奇見過面,但是他和巴斯希跋有見過嗎……?

弭茲奇突然抬起頭來,用雙手握起巴斯希跋的前腳。

「能見到盧卡真是太棒了呢,巴斯希跋!不過明天得早起,我們改天再見喔!要默默守護我們喔!」

聽弭茲奇簡直像在趕自己走的話,巴斯希跋寂寞地輕鳴一聲,張開全長五公尺以上的翅膀,猛然振翼離去。

揚起大片砂塵後,巴斯希跋的龐然巨軀翱翔過星空。抬頭看著巴斯希跋彷佛在道別似地搖著長長尾巴,弭茲奇露出僵硬笑容面向盧卡。

「荒蕪狂野上好多奇奇怪怪的動物,超有趣的對吧!我很喜歡那個長得像螳螂的鴕鳥喔!」

聽到弭茲奇明顯想轉移話題,盧卡不太高興地癟嘴。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啊?」

「……欸!?沒有沒有!我沒瞞你什麼啊!我、我們不是夥伴嗎!?所以根本……沒瞞你……什麼事……」

一開始還說得鏗鏘有力,結果越說越小聲,頭也跟著垂下。圓謊技巧實在爛到看了都同情。

盧卡單手搔起後腦勺,邊嘆氣說:

「……不想說沒關係啦,畢竟我也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不過想說的話隨時說一聲喔,夥伴。」

「嗯……我是沒隱瞞啦……可是……嗯……」

聽弭茲奇說得口齒不清,盧卡打起呵欠。

「好啦,明天得跟高官們參加作戰會議。要是區區傭兵敢在途中打起瞌睡,難保不會小命不保。所以說,晚安啦。」

「嗯、嗯!晚安!會議加油喔!」

弭茲奇勉強擠出笑容揮手。儘管這傢伙有時讓人捉摸不定,但只要明白他是好傢夥就夠了。盧卡也單手揮了揮,回到自己帳內,一往稻草床上倒的瞬間就進入了夢鄉。

隔天早晨——

在成為總司令部的農莊內一間寬敞室內,黎維諾瓦帝國東方軍的高級將領們都到位後,作戰會議於上午九點開始。

長桌的上位坐著總司令官弗拉德廉皇太子,左右分別鎮坐著參謀長普拉頓元帥與首席參謀拉曼少將。軍團長、師團長、負責後勤、徵收、庶務、參謀等將領二十餘名,末座則坐著新來的團長與副團長。

(我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副團長盧卡不自在地望過一排排達官顯要,輕聲問起身旁的團長傑彌尼。

(我們是受邀而來的,抬頭挺胸吧。)

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忽視將領們不時往這裡投來的嫉妒與惡意滿滿的視線,傑彌尼嘴上掛著一如往常的諷刺笑容。真不愧是皇帝的私生子,即便看到統治黎維諾瓦帝國的大貴族齊聚一堂,也絲毫不怯場。

(今天的任務是安分撐過去。別做任何發言,負責點頭就好。只要不招來貴族們的反感就萬萬歲了。)

聽到傑彌尼的輕聲細語,盧卡沒什麼自信地點點頭。畢竟考慮到傑彌尼所到之處理所當然會發生各種天災人禍,他實在坐立難安。

「那麼該開始了吧。關於今後的作戰計畫,由拉曼參謀來說明。」

在普拉頓督促下,參謀拉曼單手拿起厚厚一疊作戰計畫書站起身,走到架立好的荒蕪狂野大地圖前,以裝模作樣的語調念出作戰名稱。

「一七九二年三月二十六日,殲滅諾瓦洛庫要塞與其後方野戰部隊之作戰計畫。」

接著便開始邊指著大地圖上的地名,朗讀起又臭又長的作戰計畫書。內容既複雜又拐彎抹角,乍聽之下實在難以理解。

「根據判斷,於昨日會戰中敗陣之敵德爾•多勒姆野戰部隊潰敗之左翼將逃往南方森林地區。此外,中央主隊則穿越東方沼澤地,通過狹窄山間逃進諾瓦洛庫要塞。至於右翼則根據判斷,在毫無組織紀律的狀況下持續於諾瓦洛庫要塞北方逃亡。考慮到我軍於本戰役的主目標為攻陷諾瓦洛庫要塞一事,預計讓三軍之間維持兩公里的間隔行軍。第一軍方向為……第二軍方向為……第三軍方向為……」

朗讀的聲音單調且毫無熱誠,都能感受拉曼「反正你們也沒在聽啦」的真心話傳來。盧卡悄悄環顧將領們的模樣,發現三分之一裝得正經八百盯著拉曼,三分之一不時輕聲聊起天來,剩下三分之一更直接睡著了。其中最可怕的是,坐在上位的弗拉德廉皇太子本人就大喇喇把上半身仰在椅背上,睡得可香甜了。

昨晚熬夜到很晚的盧卡也很想睡,但如果區區傭兵在這個節骨眼打瞌睡,總覺得會小命不保。所以硬是把眼皮撐開,拼命想去理解拉曼正在說明的內容。但盧卡不禁懷疑他是不是故意說得難懂,讓人越聽越搞不懂本次作戰的目的。

——沒意義嘛……

盧卡在心中抱怨。雖然他原本認為所謂的作戰會議,是經過在場的高階將領們口沫橫飛地激烈爭辯,最後才產生出令人嘆為觀止,堪稱帝國最棒智慧結晶的美麗作戰計畫,但實際在眼前上演的卻是無聊透頂的朗讀劇。真的越聽下去,越不由得有種作戰計畫竟然如此隨便的感想。

——從大前提開始就錯了。

拉曼念出的作戰計畫前提是「敵軍大概會分三路逃跑才對」。拉曼就在這個前提下朗讀著自己想出來的作戰計畫超過一小時,不過敵人並不一定按照這邊的預料行事。假如左翼軍並非往南方森林地區,而是逃進東方的諾瓦洛庫要塞,這段冗長的朗讀將完全失去意義,形同中年大叔念妄想日記罷了。

在場所有人應都明白這個事實,卻沒人出言點醒。看樣子大夥就像傑彌尼最初說的,當下只求不讓擬定這套作戰計畫的普拉頓產生反感,而選擇默不吭聲。

——無聊透頂……

——因為這些隨便想的計畫去死的可是士兵耶。

盧卡逐漸不爽起來。在辦這種形同學生發表會的會議,將領們更垂頭打盹的途中,敵軍正悠悠哉哉地逃跑。與其在這開這種毫無意義的會議浪費時間,不如直接讓總司令官弗拉德廉下令,馬上開始進軍追敵好太多了。

說是這麼說,其中最令盧卡生氣的還是某一點。

——為什麼主要目

標是攻陷諾瓦洛庫要塞啊……

儘管知道沒有區區一個團的副團長置喙的餘地,盧卡仍對戰略目標本身相當不爽。

諾瓦洛庫要塞可是在第一、第二次德爾•多勒姆戰役中抵禦住黎維諾瓦帝國軍猛攻,一座固若金湯的山城。

座落於分隔黎維諾瓦帝國領土與德爾•多勒姆領土的北游魯格山脈與南遊魯格山脈要衝,阻擋了通往聖都巴邁勒,俗稱「鋼鐵街道」的史塔力街道。因此一般認為若不拿下此城,便無法攻進德爾•多勒姆境內。

然而面對砌於丘陵岩山頂部的山城,不只炮擊不管用,進攻路線也局限於一條狹隘山道。一旦意圖登上山道,便會遭敵軍配置在兩側的炮火攔腰掃射,留下一片屍山血海。倘若真能成功攻破諾瓦洛庫要塞,也就得以入侵荒蕪狂野東方一片遼闊平原。然而這百餘年來,黎維諾瓦帝國侵略東方的計劃,接連被這一座山城阻擋下來。

第三次德爾•多勒姆戰役的目的同樣是攻略這座諾瓦洛庫要塞。為此皇太子御駕親征,率領三萬八千大軍來到此地。如今這群圍著長桌的達官顯要們,都對此目的深信不疑。

——腦袋未免太頑固了吧?

忍不住在心中抱怨起來。雖不曉得決定作戰目的的是參謀長、皇太子還是皇帝,但無疑跳脫不出過去的常識,無法跟上這個時代的戰局。

——拜託你們讀點書好嗎,書!

邊暗自咒罵邊聽著拉曼少將那讓人想睡不已的朗讀,又過了二十五分。

「……以上便為本次作戰的綱領。有任何質疑嗎?」

拉曼少將咕噥著環顧長桌邊的高階將領,見到接近一半以上都睡著也絲毫不動聲色,轉身面對弗拉德廉皇太子。

「您意下如何呢,殿下?」

「Zzzzz……」

拉曼等待也睡著的弗拉德廉有所回應。在普拉頓輕咳數聲,並出聲喊了四次左右以後,弗拉德廉才終於醒來。

「你們還在弄啊?」

劈頭丟出這句話,再放眼掃過桌邊將領。這群將領好歹還知道皇太子清醒過來,原本打盹的將領們大大睜開雙眼,臉上露出奉承迎合的笑容。

唉,終於結束了嗎……當盧卡默默在心中鬆了口氣時——

坐在距離末座的盧卡最遠位置上的弗拉德廉開口:

「唔,看樣子余終於見到那陣霧氣的主人啦。」

此話一出,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普拉頓表情一沉,一副「還來啊」的反應。

「你心中對作戰計畫有意見呢。」

弗拉德廉這一說,將領們紛紛面容僵硬地面面相覷。

普拉頓戰戰兢兢地開口:

「殿下……?您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只見弗拉德廉愉悅吊起單邊嘴角。

「不,余只是十分滿意。如同在戰場上看到的,是股強烈濃厚的霧氣啊。胸懷大志之人,要不要過來這邊試著發號施令呀?」

盧卡靜異望向坐在遠方上位的弗拉德廉。雖然不曉得原因,但感覺即將上演一場表演秀。現在只管好好欣賞一番,等等回去講給弭茲奇和雅思緹他們當笑話聽聽吧。

這時弗拉德廉終於直接起身,傲然挺直脊背,以朝氣蓬勃的神情放聲說:

「余在說的就是汝啊,盧卡•巴路克。有什麼不滿就直說吧。」

一瞬之間——

鎮座在場的所有將領頭上彷佛都浮現隱形的「?」。

「汝的霧氣既濃烈又火燙,就算騙得過凡夫俗子,但可逃不過余的法眼啊。余准許了,把汝那股霧氣的源頭,靈魂的熱誠當場傾瀉出來吧。」

皇太子就像個舞台演員般,說得有模有樣。

盧卡只能愣愣眨眼,望向遠方的皇太子。

高階將領們原本望向上位皇太子的眼在眨了兩、三下後,一齊轉向末座的盧卡這邊。

一片寂靜。

盧卡也對著大貴族們回眨了幾眼。

弗拉德廉命令身旁的拉曼少將:

「盧卡•巴路克似乎對汝的意見不滿呀。余准許他發言……不,非讓他好好說不可。讓他本人一吐滿腔熱誠,說到滿意為止。」

一口氣下完令後,弗拉德廉坐了下來,盯向盧卡。

普拉頓和拉曼互看一眼後,開始細聲商量起事情。而在盧卡身旁的傑彌尼一雙眼則瞪得老大,質問起盧卡。

(你幹了啥好事啊?)

被這么小聲一問,盧卡只能搖搖頭。

(沒有,我一直都坐著啊。)

(……霧氣是什麼鬼啊?)

(誰曉得啊,去問他啦。)

當兩人一本正經地竊竊私語,拉曼少將出聲道:

「呃……承蒙殿下特別舉薦,接下來即將傾聽第三十二獨立混合軍團,盧卡•巴路克副團長發表高見,懇請各位再稍加奉陪……那麼盧卡副團長,請到這邊。」

皇太子的總管家走到盧卡身旁,恭恭敬敬一鞠躬後把椅子往後拉。

盧卡只能站起身,在總管家的催促下被帶到大地圖前。

拉曼不情不願地將指示棒交給盧卡,小聲對他說:

(這是殿下親自下的令,說出你對作戰計畫的意見。)

盧卡仍沒能把握到底發生何事。

「……呃,我嗎……?」

(我才想問你啊。你究竟做了什麼?)

「沒有……我只坐著而已……」

(……殿下有時會做出這種行為。儘管大概是心血來潮,但既然已收到命令,沒把你心中的意見通通說出來便無法獲得原諒。你想講什麼就講,快讓這場鬧劇結束吧。)

「喔、喔……」

拉曼點了頭,桌邊的普拉頓則一臉無奈地看來。

盧卡單手拿著指示棒杵在大地圖前,環顧起一齊往自己身上望來的帝國軍高階將領們。

「無需客氣,說出汝思考的意見吧。不過,可別讓余感到無聊啊。」

直到弗拉德廉這句話傳進耳中,盧卡才終於體悟到現狀。

——喂,等等,真的假的啊?

自己剛剛大概……一定是不小心將心中的不滿流露於表情上,結果遭到弗拉德廉識破,就發展成「你小子是怎樣?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的局面,被抓來此處示眾。貴族們往這裡刺來的視線中彷佛能聽見「這傢伙是怎樣?」「打哪來的傢伙啊?」「這不是傑彌尼軍團的副團長嗎?區區傭兵竟想在我等面前班門弄斧?」「瞧那嚇得半死,隨時都像要尿出來的蠢樣,還是快點哭著求饒逃出去吧。」等等暗地裡的心聲。

眼見表情僵住的盧卡毫無動靜,弗拉德廉冷冷說道:

「再不快點的話可是會失去良機啊。聽說無論身處何種預料外的窘境都不會動搖之人才能贏得勝利,汝的能耐難道如此而已嗎?」

受到明顯的挑釁,使盧卡的太陽穴爆出青筋。

難不成這位王子大人是在考驗我的膽量?

盧卡緩緩吸氣,然後又緩緩吐了出來。

將腦袋喚醒,客觀俯瞰現狀,接著催眠起自己。

——命令我獻策的可是王子大人,就算我說啥都不會被殺頭。

——儘管肯定會被在場這群貴族傢伙討厭……也罷,跟平常沒兩樣啊。

盧卡的雙眸發出燦爛的鮮紅光輝。

——再說王子大人說得對,這是次機會。

——萬一事情能順利,士兵們就不必白白去送死了。

盧卡說什麼都無法看著如同家人般的軍團成員因為這邊這群蠢貨定出的爛作戰計畫喪命。一旦下令展開有勇無謀的攻城戰,難保下一支被迫去攀登山道而遭敵軍野戰炮洗禮的就是傑彌尼軍團。如今皇太子等同給了自己拯救眾多士兵的機會——就這麼想吧。

做好覺悟後,盧卡開口道: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於此僭越為各位獻策。我是傑彌尼軍團副團長,名為盧卡•巴路克。」

「應該稱,第三十二獨立混合軍團吶。」

「欸?啊!是的,我是第三十二獨立混合軍團的副團長。」

一從俗稱改口為正式名稱,高階將領間頓時傳出一片竊笑。這種笑法更加牽動了盧卡痛恨貴族的琴線。

——這些傢伙有夠讓人不爽耶。

——我就趁這個好機會辯到你們吭不出聲。

既然皇太子都說了「別讓我無聊」,那就沒關係了吧。我就來個有求必應,把剛才心中想的這些通通吐給你們瞧瞧。

「呃~那麼,請容我從最基本的部分來獻上第

一步策略。」

盧卡不曉得該怎麼跟貴族說話。不過只要小心別太失禮,即使可能遭到降級或入獄,不至於會被殺頭才對。

「對於多達三次的德爾•多勒姆戰役之作戰目標均為『攻略諾瓦洛庫要塞』一點,在此提出疑問。」

貴族們除了投以無言的視線,更能看見無聲的「蛤?」紛紛從他們頭上冒出。由於早已猜到會遭到反駁,盧卡接著說下去:

「將作戰目標改成『殲滅德爾•多勒姆野戰部隊』才是當今最好的選擇。拙見認為,應直接通過諾瓦洛庫要塞旁,與將於後方重新集結的野戰部隊決一勝負。」

一這麼說完,先是沉默了好一會,接著將領們竟哄堂大笑了起來。其中一名參謀將領語帶嘲諷地取笑:

「敢問你是否讀過軍事學?是哪間士兵學校教出來的啊?」

「我是自學讀書學來的。」

盧卡馬上回答,結果圍繞著長桌的鬨笑聲中開始聽出憤怒之色。

「沒想到我等竟得聽一個戰爭門外漢大放厥詞啊。」「要是能直接通過,我們早就做啦,就是辦不到才得想辦法攻略啊。」「回去重讀教科書吧。那座要塞可是擋住了通往德爾•多勒姆唯一的街道,看地圖難道看不出來嗎?要是我軍不管要塞直接追趕敵野戰部隊,別說決一勝負了,肯定免不了餓死啊。」

如同這位將領所說,通往德爾•多勒姆王國唯一的道路——「鋼鐵街道」只通往座落於南北兩道山脈最狹窄地點的諾瓦洛庫要塞。從地勢上來看,倘若直接進軍經過要塞,守在城內的敵人只需出城便能輕易阻斷帝國軍補給線。

然而。

「請恕我僭越說一聲——我論那種想法已是上個世紀的事了。」

盧卡說得斬釘截鐵,使將領們的表情眨眼間便染上怒色。

——還是出口了。算了,一不做二不休啦!

盧卡不管三七二十一,說出了自身的意見。

「敵方是座由陡峭岩壁守護著的山城,進攻入口唯有一條狹隘山道……也就是說對於守在城池的敵軍而言也只有一個出口。那麼我們只需反其道而行,關住敵軍讓他們出不來即可……於山道出口配置野戰炮大隊,反過來將敵軍封鎖住。用以封鎖的兵力只需五千足矣。而在封鎖著諾瓦洛庫要塞的期間,率主隊三萬向東進,與敵野戰部隊一決勝負。倘若成功殲滅敵野戰部隊,形同取下敵軍首都巴邁勒。接下來我軍只需駐紮進巴邁勒,靠著敵軍食物為糧,悠悠閒閒逼其談和即可……以上便是我的想法。」

一口氣說完後,在場眾人均啞口無言。唯有弗拉德廉嘴角略顯笑意,相較下傑彌尼嘴角抽搐,面露僵硬笑容。

將領們紛紛你看我,我看你。

「意思是……只留下一支部隊後繼續進軍嗎?」

「正是。」

「……前所未聞。要是留下多達五千兵力來封鎖,代表主隊戰力也會下滑。能夠在總決戰中取勝的可能也更低了。」

「之所以沒有把部隊分開的前例,只因為過去從未有過多達三萬八千的大軍一齊進軍。在後勤補給尚未完善的時代,要是動員如此大規模的軍隊,不可能進行長達一個月的侵略作戰。然而現今多虧道路、運輸手段與官僚體系的發展,使我軍得以率領三萬以上的大軍侵攻敵國領地。就算扣除上一場會戰中死傷的三千人及分為另一部隊行動的五千人,還是能以三萬大軍展開決戰。拙見以為,如此兵力絲毫不遜色於重新集結的德爾•多勒姆野戰部隊。」

盧卡冷靜的回答讓將領們無言以對。這時又有其他作戰將領質問:

「有一說是『運輸成本為距離的平方比』。要是在沒有據點的狀況下踏入敵國領內,運輸線將大幅延伸,難以補給。攻下諾瓦洛庫作為我軍的攻擊據點,充分累積物資後再深入敵陣才是常態。」

「拙見以為,軍糧無需靠後勤運送,而該從侵攻地點直接徵收。直到百年前,地區通常難以供給足夠軍需,但現代歷經過農地改革,收成量已大幅提升,足以讓我軍往後無論去到城鎮或村落都能順利吃飽。根據第六次堤拉諾勒戰役的記錄,人口六百的村落足以供應一萬兩千名士兵駐紮五日後,村里仍留有食糧積蓄。」

盧卡明確了當的回答,使得一名壯年將領頓時吹鬍子瞪眼,怒吼道:

「帝國軍可不是蝗蟲!以高潔自豪的帝國軍若靠強搶民糧苟活,形同讓陛下威光掃地呀!」

「並非強奪,主要是靠軍費來購買糧草的『徵收』。要是臨時缺乏現金,留下借據也行。只要在獲得賠償金後再來付帳,不只能不損一點成本,更能於敵國領內宣揚陛下的威光。」

看到盧卡一副老神在在,就像在表示早已預料到這點程度的怒吼,壯年將領的鬍子抖得更嚴重,發出更大聲的怒吼:

「至今為止已有成千上萬的士兵魂斷那條山道!攻克諾瓦洛庫要塞實乃帝國之宿願,視而不見直接通過定將影響陛下信譽!德爾•多勒姆戰役……不,這一百二十年間,攻克諾瓦洛庫要塞始終是帝國東方擴展計畫的作戰目標!要是現在更改目標,將如何對得起壯烈犧牲的先人們吶!」

這些貴族真的就帶著這點程度的蠢豬腦來打仗啊——盧卡打從心底厭煩。拜託為了顧全你們那狗屁信譽還面子啥鬼而喪命的士兵想想好嗎?

「閣下,您這是本末倒置。攻略諾瓦洛庫要塞的目的乃是推翻德爾•多勒姆王制。只要能先讓德爾•多勒姆王投降,諾瓦洛庫便會開城。您這樣手段跟目的相反過來了。」

「什……你……這……!!」

我大概是不懂講話禮節才總是惹貴族發火吧——盧卡邊自嘲的同時,仍沒有停下他蘊含沉靜怒火的話:

「作戰目標應該定為殲滅敵野戰部隊,至於要塞只需建道柵欄包圍起來即可。現代社會結構、產業、農地與道路的改革已十分先進,無需再受舊時代的補給觀念所困。利用敵地資源供給我軍,這才是新時代的戰爭。」

盧卡特意維持冷漠口吻,說得斬釘截鐵。

鵜雀無聲的大會議間內不再響起反駁聲。即使用情緒性字眼攻擊也馬上會遭盧卡的機智擋下,甚至反挨一記回馬槍。在場的貴族們能做的,只剩下交互看著盧卡和普拉頓元帥。參謀長普拉頓直到此刻,都還沒對盧卡的意見做出任何反應。

「參謀長,說說意見吧。」

經弗拉德廉皇太子這麼一催,普拉頓才終於面色凝重張口:

「到了這個地步才要更改作戰目標實在不可能,巴路克副團長這番言論應於第三次戰役立案前說才對。」

馬上就遭到否決,同時一陣鬆了口氣的氛圍在貴族間擴散。既然參謀長直接否決,什麼樣的獻策都沒用了。

然而——

「為什麼不可能?」

弗拉德廉開口質疑。

只見普拉頓白眉下那對深不可測的眼稍稍瞪大。

「殿下,因為我軍並未做好深入侵略德爾•多勒姆王國的準備。尚未掌握敵野戰部隊再集結地點就踏入敵領,追逐起不知位於何方的敵人,定會拖長輸送路線,屆時我軍將用盡資源。既沒辦法保證敵軍定會與我軍一決勝負,不拿下諾瓦洛庫要塞就直接發動攻勢,形同自殺。」

盧卡反駁起普拉頓的回答:

「就算掌握不到敵部隊所在地,只要我軍朝著敵首都巴邁勒前進,敵軍定會出面決戰。巴邁勒對他們而言是神聖之都,德爾•多勒姆王肯定會拒絕不交戰就拱手把首都讓給異民族這種醜聞。正因為過度自豪,使得他們無法拋棄聖都。」

普拉頓惡狠狠盯向盧卡。元帥閣下竟對一介區區傭兵展露出明顯怒火。要是沒有皇太子在場,恐怕早就有親衛隊衝進來抓住盧卡了吧。在場所有大貴族可說都成了盧卡的敵人。

不過。

——誰還管啊?我才不會輸哩,放馬過來啦臭傢伙。

盧卡再度下定決心,哪怕是關禁閉還是降階,說什麼都不能輸了這場唇槍舌戰。就讓我代表那些在前線奮戰的士兵們,好好教訓教訓這群臭貴族……!

在那之後約莫一個半小時,盧卡以參謀長、首席參謀與其他所有高階將領為對手,提著唇槍舌劍大肆廝殺了一番。雙方各自搬出擁有的經驗與知識,以盧卡的獻計與現行作戰目標為題仔仔細細相互質問,挑語病,翻舊帳,揶揄挑釁威脅無所不用其極,只求辯贏眼前對手而說得口沫橫飛。

弗拉德廉自始至終都只單手舉著酒杯,微笑著默默觀望。聽著長篇議論也不感到無趣,有時當出現一些針對盧卡的嚴重人身攻擊侮辱時,他還會出言緩頰,將議論引導至正常軌道上。

——這個人是個好人

嘛。

盧卡唯一能仰賴的只有皇太子的掩護。正因為弗拉德廉明顯保護著盧卡,才能讓他得以肆無忌憚地對大貴族提出辛辣意見。

當雙方都爭辯到疲憊不堪,再也講不出新的質問或反論,拉曼少將請示皇太子做出裁決。

「……屬下認為,再繼續議論下去也無多大意義……究竟是攻城,還是野戰,懇請殿下您下達旨意。」

「唔嗯。」弗拉德廉點了頭,滿意地宣稱:

「余贊同參謀長的意見。全力進攻諾瓦洛庫要塞,將其攻克。就照這個最初的方針不變。」

總司令官此話一出的瞬間,能聽見高階將領們「呼……」地鬆了口氣。其實原本這項決定形同理所當然,但盧卡銳利又思緒清晰的話鋒險些成功將決定帶往野戰方面。

「如同參謀長所言,巴路克副團長的獻策來得太遲。倘若當初在制訂作戰計畫時他有參與,本次戰役的戰略目標就已經不同了呢。」

聽了皇太子這句話,盧卡深深垂頭鞠躬。雖然獻策沒能成功,至少把想說的話都說出口,感覺舒爽許多。

這時,弗拉德廉發布一道出乎意料的命令。

「書記官,有在寫會議記錄吧?將方才的議論整理歸納,刊載於本月的東方軍廣報並在國內配送。相信時間會證明雙方的主張孰是孰非。」

普拉頓、拉曼及貴族們一聽,大多訝異睜眼,倒抽口氣。

「殿下,將軍議內容公布出來形同將我軍內情告知敵方……」

「想辦法好好遮掩。等到第三次戰役結束後,經由人民與宮廷裁定,方才這番議論將替我軍帶來良好影響。」

弗拉德廉說得直接了當,但普拉頓仍不死心,接著說:

「不過殿下,如此一來日後將有一方會遭事後諸葛,受到譴責……」

「怎麼啦參謀長,汝對結果沒有信心嗎?汝可是要帶領數萬士兵出生入死,應該已經做好會遭到譴責的覺悟了吧?」

「不,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屬下只是擔憂軍議內容攤在陽光下,會遭敵方看得一清二楚……」

將視線從不停找藉口的普拉頓身上移開,弗拉德廉望向盧卡。

「以後我軍制定作戰計畫時務必讓傑彌尼團長與盧卡副團長參加。今日的會議前半雖無趣,後半著實精彩有趣。通通退下吧。」

皇太子話一出,一群人同時站起身來默默行禮回應。等到皇太子離開大會議室,現場只剩下貴族們一對對刺向盧卡的冰冷視線。盧卡與傑彌尼連忙逃出農莊,跨上了自己的坐騎離去。

兩人駕著馬,在春陽照射的平原上並駕朝軍團營地而去。等到確認已充分遠離總司令部,盧卡與傑彌尼互看一眼,開懷笑出聲來。

「什麼嘛,你那大哥人不是挺好的嗎?」

「雖然個性讓人搞不太懂,但的確不容小覷啊。」

「皇太子殿下和法妮雅一樣,都是那種不計較身分願意傾聽意見的人,感覺真不賴呢。」

「他的思想相當進步呢。多虧這樣,我們往後能參與制定作戰計畫了,已經做得很棒啦。」

「假如是像他這樣的帝王,我或許想跟著他呢。畢竟他看起來既不會對貴族言聽計從,也願意聽我們的意見。」

盧卡心中一片海闊天空,更於內心默默感謝起給他機會泄憤的弗拉德廉。如同剛剛所說的,弗拉德廉身上有某些與法妮雅相似的特質。

然而傑彌尼卻收起笑容,壓低聲音。

「說真的,我不太希望你跟著他耶。既然我胸懷大志,他這號人物總有一天會成為我的阻礙。除非由我們主動拉攏,不然可千萬別被他迷住了啊。」

傑彌尼這番話形同潑了盧卡一盆冷水。對啊,這個男人是真心策劃搞政變,流放弗拉德廉好讓自己當上皇帝。

「感覺你們這對兄弟好悲情喔,明明感情可以變得很好的樣子。」

「要是我沒有目標,可能會和他很要好沒錯。」

聽傑彌尼冷冷回應,盧卡忽然心想。

——他說的目標是以前提的打倒伊甸對吧?

在盧卡十二、傑彌尼十七歲那年,盧卡在他房內邊看書邊隨口「傑彌尼,你有目標嗎?」這麼一問之下,傑彌尼竟認真苦思到盧卡不知所措,到頭來甚至對盧卡說「賜與我一個像傻瓜般的夢想吧」。儘管盧卡回絕要他自己找,他仍不停堅持「我無法決定啊」,最後懶得陪他耍賴,隨口敷衍了「不然這樣,你去把伊甸燒光吧」,沒想到傑彌尼竟歡呼起「我找到人生方向啦!找到我誕生於世的意義啦!」並抱住盧卡。自那之後的八年間,傑彌尼當真傻傻追逐著那個夢想,攀升到現今的地位。

不過從一旁看著傑彌尼的盧卡,不時會感到詭異。

——這傢伙應該不是說什麼都非得消滅伊甸不可吧?

假如說他是父母兄弟姊妹被殺的話,倒還能懂不惜賭上人生都想消滅伊甸的決心。

不過傑彌尼並非受過伊甸人殘忍對待,全是認為盧卡提出的「打倒伊甸」這個目標很有趣,才像為了消解人生聊賴般去解這道難題,每天都與阻擋在面前的各種問題搏鬥著。

傑彌尼的夢想並不存在什麼動機。

如同享受解數學難題那般,嘗試著去解開規模過度龐大的人生難題。

事情究竟為何變成這樣?傑彌尼內心深處到底潛伏著什麼呢?不,如果有東西潛伏就罷了,搞不好根本空無一物,那樣才更加驚悚。

盧卡裝得若無其事,試著問道:

「我說啊……你非得去做才行嗎?」

「嗯?你說政變嗎?其實我還沒想好細部手段啦,可是不讓老哥從舞台上消失,永遠沒有我出場的機會啊。」

傑彌尼回答得理所當然。

「不是,那樣做的風險很高耶?你有做到這份上都得當皇帝的意義嗎?」

「你在說什麼?當然有意義啊。我的目標可是要打倒伊甸耶?為了達成目標,當然是爬到越上位越方便啊。等到我能光靠一根指頭動用數十萬大軍時,也能更加接近伊甸了呢。」

嗯……盧卡只沉吟以對。沒錯,對傑彌尼而言,就連戴冠稱帝都不過是為了打倒伊甸途中的一座里程碑。

明明連個像樣的動機都沒有,為什麼會想這麼拼命?

不顧感情、倫理、道德,一心計算著手中題目的最佳解答。

與其說他是個人——更像是台電子計算裝置。

假如說傑彌尼的真面目是只因接收到「打倒伊甸」的指令便忠實執行的電子人工智慧,想必這男人也會毫不猶豫地除去家人或夥伴以求完成指令吧。就好比此時此刻,他正打算要排除提拔自己的哥哥。

似乎是看穿沉思的盧卡心中所想,騎在馬上的傑彌尼問起他:

「我錯了嗎?」

盧卡抬起頭來,往旁撇開視線。

「以人性來看的話,錯得可離譜了呢。」

「……這樣啊……我其實不太懂呢。」

傑彌尼這麼說時表情微微黯淡下來。恐怕傑彌尼是真的沒能理解一些人性中理所當然的常識吧?

以皇帝私生子之姿誕生於世,受父母疏遠,希望他消失,十五歲年紀輕輕就被逐出家門的傑彌尼身旁,並沒有個人能教他想正常活在世上需要注意哪些事。

盧卡腦海中浮現第一次見到傑彌尼時,他獨自待在枯燥房間內看著書的模樣。當盧卡開口說想學讀書識字,他一副看到新鮮事般笑了笑,答應下來。在那之後將近兩年間,盧卡都待在公寓和傑彌尼一直看書。雖說只是盧卡的想像,或許對當時的傑彌尼而言,自己是他頭一個交到的朋友。

「……不過你願意幫我對吧。」

傑彌尼抬起視線望向盧卡。

盧卡手握韁繩,眼神卻不自主地避開望來的視線。

太陽高掛天際,只見士兵們邊將廢棄物往營火堆內扔,邊等著出發的號令。蜿蜒平原的另一頭呈一片灰濛濛的景色,景色後方又會有什麼?等在傑彌尼前進路途另一頭的究竟是皇帝寶座,還是斷頭台呢?

——如今深深體會到,這傢伙果然令人束手無策啊……

內心嘆著氣的盧卡側眼一瞄。眼前這如假包換的敗類為了一個毫無動機的目的,打算要踹下待自己相當親切的哥哥,此刻卻如巴著救命稻草般緊盯盧卡這邊。

盧卡認為,傑彌尼並非惡人。傑彌尼軍團成員間關係之所以好得媲美家人,全靠傑彌尼的厲害手腕。訓練時不將士兵們培養成只聽命令行事的機器,而著重醞釀出身為戰士的自豪榮耀及夥伴意識,成功培育出即使身處地獄般的戰況也能不臨陣脫逃,選擇為夥伴而戰的精神。治裝費與恩寵金幾乎全用來充實團員的武器裝備或支薪,從未中飽私囊過任何一次。一般提到傭兵隊長,

通常會不斷鞭笞團員到他們記住「我方的中士比敵兵還可怕」為止,關於錢的部分也通通收進私人口袋才是常態,但傑彌尼卻採取十分罕見的做法。傑彌尼軍團之所以能遠近馳名,多半虧了傑彌尼先進的營運方針。

說是這麼說,傑彌尼並非什麼大善人。為了施行作戰計畫,連我軍的隊長都能騙去當誘餌,有時甚至為了維持戰況選擇犧牲一整個部隊。由於如今傑彌尼的目的是「提升自己在帝國軍中的地位」,若是為了達成目的,連細心培育出的部下都能輕易拋棄。即使再怎麼認真經營,到頭來整個傑彌尼軍團仍只是他為了達成個人目標的道具罷了。

冷酷與高潔雙方同時於傑彌尼內在交錯纏繞,無法分辨出是非黑白。盧卡雖和傑彌尼認識許久,仍無法替傑彌尼這人下評斷。恐怕連傑彌尼本人都不太了解,也不會想去了解自身的事。

只有一點,盧卡抱持著確信。

——這傢伙是我朋友啊……

如今盧卡之所以具備超越貴族的知識涵養,全虧當初傑彌尼願意借書給他看,甚至念給他聽。傑彌尼不只招待衣衫襤褸的盧卡進房,還願意借昂貴的書籍給他。昔日要是沒有傑彌尼,盧卡此時此刻就不會站在此地。就算是個再怎麼樣的敗類,傑彌尼都是盧卡的恩人,同時也是朋友。

所以——

「真拿你沒轍耶……」

抬頭仰望藍天嘆了口氣後,盧卡面帶無奈笑容瞥向傑彌尼。

「……哪怕是歧路,我就奉陪你走到底吧。」

聽盧卡這麼一說,傑彌尼頓時眉開眼笑。

哦,這傢伙也會笑啊,將近十年來的交情,這還是頭一遭。盧卡於是選擇沉默,望著傑彌尼這副發自內心的笑容。

兒稚時期,作為請傑彌尼教自己讀書識字的代價,盧卡答應了當他的隨從。猶記得傑彌尼當時曾說倘若跟著他,想住在城堡內都不是夢想,諸如此類。該不會那時的約定,正是為了當下這一刻所立下的也不一定。

「我能信任的朋友只有你了。」

傑彌尼笑道。

「我可沒信賴你就是了喔。」

盧卡一把心中念頭直說出口,傑彌尼不悅鼓起臉來。

「這個節骨眼你應該要裝得慷慨激昂,跟我一起宣誓永恆的情誼才對吧?」

「就算要我跟小貓小狗宣誓,也絕不跟你宣誓啦。」

一冷漠回應,傑彌尼更加顯得不滿,批判起盧卡的冷淡。隨口敷衍過去的同時,盧卡也重新做好覺悟,要為這名無法信任的友人,踏偏身為人該走的正道。

——沒辦法,就當孽緣吧。

——夥伴,我就和你一起墮落吧。

明明不可能聽見盧卡的心聲,傑彌尼卻抬頭仰望天空,用充滿自信的語調說:

「世界已落入我們手中了喔。」

「怎麼想都只看到與全世界為敵的未來。」

邊隨口瞎扯,邊沐浴在神清氣爽的春日朝陽下,兩人就這樣隨著悠閒的噠噠馬蹄聲,策馬並駕而去。

在這之後——

四月二日,黎維諾瓦帝國軍按照當初預定展開諾瓦洛庫要塞攻略戰。發揮第一、第二次德爾•多勒姆戰役的反省,動用了口徑三十公分,共計二十門的大型攻城炮率先發動炮火攻勢轟炸高聳岩壁。在重量超過七十公斤的炮彈持續兩天日夜不間斷地狂轟猛炸後,做好萬全準備開始攀登唯一侵入口山道的帝國軍第七軍團,下場卻是遭早已事先躲進地下防空洞的敵野戰炮部隊從兩側掃射而死傷慘重。

即便大型攻城炮再怎麼發威轟炸,依然沒辦法對已躲進地下或洞窟內的敵野戰炮部隊造成損害。越持續不停進攻下去,機兵殘骸與士兵屍體越在山道上堆積如山,阻礙了進攻方的通行。

參謀長普拉頓氣急敗壞地不斷強硬猛攻,導致被選中參加隔日攻城的敢死部隊開始出現逃兵。隨著時間拖長,帝國軍內對普拉頓的不滿日漸升溫,甚至連軍議上都出現公然譴責參謀長的聲音。

五月,當第三次戰役的死傷人數超過四千時,《東方軍廣報》在帝國本土內出版,盧卡與普拉頓於作戰會議上的詳細爭論過程廣為宮廷與民眾知曉,眨眼間引發軒然大波。隨著傑彌尼軍團名氣水漲船高,要求撤換普拉頓的聲浪也逐漸大了起來。

六月,約持續了兩個月的諾瓦洛庫要塞攻略戰,在死傷超過八千五百人的帝國軍撤退下迎來終結,結果竟是場連個炮兵陣地都攻不下來的大敗仗。這使得每逢戰爭就得受嚴苛重稅與勞役所苦的帝國人民將不滿的矛頭指向黎維諾瓦皇家。原本是想索取賠償金與擴張版圖才挑起戰火,卻只讓生活越來越苦,完全得不到回報。眼見各地紛紛發生燒屋毀房與民眾暴動,皇家採用弗拉德廉皇太子的提議,想到利用人氣急速攀升的傑彌尼。

七月,於帝都帕葛洛奇昂宮殿舉行盛大授勳儀式,傑彌尼跪到皇帝亞黎維安四世面前,戴上象徵第二皇子的月桂冠。第二次德爾•多勒姆戰役時由傑彌尼親自攻打下來的貿易都市亞塞吾斯周遭肥沃的田園地帶被封為他的領地,第二皇位繼承權,亞塞吾斯公爵亞黎維安•維克多•傑彌尼•黎維諾瓦皇子正式誕生。

原本因第三次戰役失敗而失落灰心的帝國居民狂熱地迎接了這位新皇子的誕生。即便由於身為皇帝私生子慘遭流放,仍獨自於德爾•多勒姆戰役中立下彪炳功績,最終總算受到皇帝認同的「褐色皇子」。其經歷被加油添醋編成連環畫與舞台劇上演,眨眼間便傳遍帝國全境。

秋天,隨著傑彌尼封爵,第三十二獨立混合軍團——傑彌尼軍團的正式名稱變更為「亞塞吾斯軍團」,駐紮進亞塞吾斯附近的營地,日復一日操兵演練。他們已不再只是區區傭兵,而成了傑彌尼公爵擁有的正規軍隊。原本盧卡等四個兵種的隊長也會獲封「勳爵士」這種只限一代的爵位,但他們所有人都因為想維持自由的平民身分而婉拒。亞塞吾斯軍團徵召了大量志願兵,邊施以帝國軍中最嚴苛的訓練邊準備過冬。

十一月,盧卡等人將練兵交付給資深的部下,離開駐營地造訪帝都帕葛洛奇昂宮殿。住進傑彌尼皇子在宮殿內安排的客房,幾人幾乎都被抓去和貴族參加餐會、晚宴或舞蹈會。隨著傑彌尼的故事被人大肆渲染,盧卡等四兵種的隊長和雅思緹也被眾人拱成英雄,活著只為東扯西聊的貴族們可說舉雙手歡迎盧卡等人的來訪。盧卡同時受傑彌尼之託,暫時留在帝都專心培養人脈。

另一方面,第四次德爾•多勒姆戰役的作戰計畫正以皇太子弗拉德廉和第二皇子傑彌尼為中心逐漸成形。領軍三次作戰均以失敗告終的普拉頓遭到降級,改由拉曼擔任參謀長,傑彌尼就任為首席參謀。儘管傑彌尼的年紀原本輕到不適合這個位置,但考慮到他至今為止的輝煌戰功與地位,在場的高階將領倒也沒能反對。

十二月,盧卡雖對身旁環境的劇烈變化感到困惑,仍專注完成自身使命。當初他們之所以會來到黎維諾瓦帝國,目的就在累積指揮戰鬥的經驗,爭取有益人脈以及提升自我名聲。因此傑彌尼異常迅速出人頭地反而正合他意,有機會接觸思想進步的青年貴族,不只順利提升了盧卡的知識見聞,同時也學習到社交技巧。

對盧卡來說,這一連串的政治活動除了是在協助傑彌尼完成偉大夢想,也是為了他總有一天回到加門帝亞王國領導革命時必要的訓練,或算一種投資。說實話,雖然社交是自己不擅長的領域,不過為了實現與法妮雅跟傑彌尼兩人立下的約定,自己必須積極走入人群製造人脈,學習一些政治手腕的技術。

因此不只社交界,盧卡也去一些反體制派的貴族與富裕階層的庶民、律師和胸懷野心的文人志士聚集的政治沙龍露臉。一群無財無勢,空有熱誠的好事之輩沒日沒夜談論政治的沙龍中,可說與戰場及社交界是截然不同的劇烈鬥爭。自己不僅多次嘗到苦頭,甚至也曾修理別人太過火而引來反感。不過盧卡從失敗中學習,想盡辦法和能幫上忙的各方人士接觸,進行具建設性的議論,逐漸擴大交友及見聞,抓住了個中訣竅。

不知不覺間人脈廣了,成功與遍布恩寵大陸各地的地下組織搭上線。

無論是哪個國家,一把政體這層薄皮掀開,底下都藏著大量人民的不滿。列強之間永不停息的戰亂導致大量人民挨餓傷亡,破壞了原有的農村生活。聚集到政治沙龍內的野心家們以民眾的怒火為溫床,緩緩培育著熱情玫瑰。盧卡不得不感受到再過數年,恩寵大地上將遍地綻放革命之花。

一邊累積著過去待在軍團中沒能從夥伴身上獲得的經驗,盧卡靜待下一季節的到來。當冰寒結凍的空氣化開,風中開始飄散些許花香的時節,皇帝亞黎維安四世頒旨下詔,動員展開第四次德爾多勒姆戰役。

作戰目標為「殲滅德爾

226;多勒姆野戰部隊」。

關於諾瓦洛庫要塞方面,總司令官弗拉德廉皇太子早早下令「另派五千副隊封鎖」,完全照著盧卡當初的獻計。在帝國內蔓延著不尋常氛圍的壓力下,第四次出征絕不能再失敗。賭上國家存亡的黎維諾瓦帝國這次動員多達五萬五千的大軍,於三月渡過依諾黎河,再度踏進荒蕪狂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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