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章 演算(1/2)
總之就是比敵人更早抵達預定交戰地點,占領高地。
根據首席參謀傑彌尼少將定出的基本方針,盧卡•巴路克軍團長領軍的亞塞吾斯獨立混合軍團——俗稱「巴路克軍團」兩千八百人直接通過諾瓦洛庫要塞旁,於三日內以將近百公里的破天荒行軍速度抵達加洛勉台地,選了個好位置,能一眼望盡必將自東方現身的敵軍。
由於擔任前鋒的巴路克軍團行軍速度實在太驚人,與跟在後方的帝國軍主力部隊間相差多達三十公里,是一般軍隊得花一天半的距離。
史提法諾歷一七九三年,三月二十日,荒蕪狂野,加洛勉台地——
因傑彌尼升格為總司令首席參謀沒辦法待在一起,從本次起改由盧卡來指揮軍團。一想到兩千八百名夥伴的命時時刻刻都系在自己下的判斷上,不安到胃都快翻絞過來了。然而一旦軍團長面顯懼色,將會擴散影響整個軍團,因此外表仍得裝得若無其事,不忘偶爾開開玩笑,扮演好一名稱職可靠的團長。
「會不會來得太早啦?」
下午三點,他邊從在台地上築起的炮兵陣地眺望遠方,邊問起身旁的葛布。既然傑彌尼不在,盧卡在戰場上能商量的對象只有葛布和梅比爾。
「不如說太慢了。」
寡言的步兵大隊長雙手叉胸嘀咕回應。逐漸西傾的斜陽從他身後照來,高大壯碩的身軀彷佛在夕陽餘韻猶存的天空中有稜有角地挖出一大塊。
周遭能看到步兵在挖壕溝、堆積用來保護野戰炮的土包、架設防護柵欄等等。後方更已建起烤麵包小屋,飄出陣陣可口香味。
「不用交戰就拿下此地非常重要。這邊的話就算大軍來襲也有辦法抵禦。」
盧卡眺望著下方視野中被照得金黃的蜿蜒平原,邊如此喃喃自語。
橫跨荒蕪狂野東西部的鋼鐵街道途中被這片南北長四十公里的加洛勉台地阻礙,往西方前進的敵軍無論如何都得攀登上這片台地才能抵達諾瓦洛庫要塞。
敵軍的步兵和騎兵想靠攀登爬上道路未經整修的台地斜坡還算可能,不過由於零碎岩壁隨處外露,導致炮兵和機兵非得沿山路上坡才行。盧卡如今正將自軍野戰炮設置在山路途中兩處轉彎點,敵軍形同得朝著這邊的炮門直直爬上來。
位居要衝的同時更易守難攻,所以才寧可冒著遠離主力部隊的風險急迫趕路。
然而,仍有一點令他不安。
「希望敵軍別今天來。」
盯向敵軍十之八九會通過的鋼鐵街道,盧卡說出自己的擔心。雖然已派三十輕騎兵出去偵察,如今卻還沒收到任何回報。
這時,機兵大隊長弭茲奇笑著從後方走近,來到兩人身旁。
「盧卡,我們也到了喔~果然新貨就是好,走長距離也不會累。」
「嘿,辛苦啦。機兵隊的速度也很快呢,你們花了不少工夫鍛練吧?」
盧卡一開口誇讚,弭茲奇頓時得意洋洋抬頭挺胸。
「對啊!這個冬天我可是狠狠操了他們一頓喔!」
步兵後方是弭茲奇的新愛機,中級三隊「力天使級」塔布里斯型正單膝跪地停駐著,其背後則有下級三隊「大天使級」艾克力耶型共五台同樣跪地待命,每一台都是弭茲奇培育出來的部下搭乘的機體。多虧傑彌尼王子的政治影響力,巴路克軍團被分到的全是全新的機兵。
「別一個人沖太前面喔。我們強是強在聯手出擊,落單的話會被狠狠修理。」
「我知道啦!我會和大家一起戰鬥,而且這樣比較好玩啊!」
弭茲奇爽朗一笑,抬頭看向身旁的葛布,舉起望遠鏡拜託他:
「葛布,肩膀讓我騎!我來負責偵察警戒!」
一見葛布默默點頭,弭茲奇便熟門熟路地撲上葛布的背爬上去,用雙腿夾住葛布頭部,舉起望遠鏡往地平線另一頭望去。葛布也完全不在意,仍然雙臂叉胸不動如山。
「視野真棒耶~我最喜歡高的地方啦~」
弭茲奇笑眯眯地享受用望遠鏡眺望。個頭小的弭茲奇一這樣騎在葛布肩上,看起來形同父子。葛布雖然長相兇悍,卻不會在意芝麻小事,所以就算像這樣被當成瞭望台使用,也絲毫不見怒色。
不一會。
「……哦?騎兵回來了!……是梅比爾,他趕得好急!」
聽弭茲奇這一喊,盧卡也朝鋼鐵街道舉起望遠鏡。的確如他所言,出去偵察的三名輕騎兵正快馬加鞭回到這邊。
總有股不好的預感。
「……敵人要來了。不是德爾•多勒姆,是義弗堤勒那群激進教徒!」
一口氣奔上斜坡回到高原上的軍團司令部,梅比爾也不顧端正美貌變得歪七扭八,連忙報告後,一口氣喝乾了水壺內的水。
「……真的假的?我記得他們和德爾•多勒姆關係差得很。」
「大概是認為帝國軍的威脅更大吧。我看到他們士氣高漲,高呼『殺光那群黎維諾瓦狗!』。就我所見,光先鋒就估計超過一萬,包含騎著鐮刀鳥的騎兵隊和十五、六台機兵,炮兵數量也不少。據我推估,大概將近兩小時後抵達此處。另外雖然沒看仔細,後方應還有更多兵力。」
盧卡表情一僵,弭茲奇也一臉擔憂地從葛布肩上下來。梅比爾重新調整好呼吸,繼續報告下去。
盧卡陷入沉思。統治著德爾•多勒姆以東領土的義弗堤勒教團,是個遵循古老教義的君主制國家。臣民自小就得記住既嚴厲又困難的教義,視為了義弗堤勒神犧牲自我性命為至高無上的榮譽。這種士兵會根本不計死活橫衝直撞,無論狀況多麼不利都不會潰逃。如今有將近一萬名這樣子的傢伙,將於兩小時內攻到這裡。
可是此地是盧卡不惜趕路占下的台地,沒有逃走這個選項。
「……葛布,加快構築陣地的速度。不只有鋪裝的道路上,坡度較緩的地方也圍柵欄或挖壕溝阻礙敵人進軍。炮兵們趁現在快試射確認著彈點。梅比爾前去傳令,催主隊要他們快點趕過來。另外我還想確認敵軍的全貌,拜託他們再多派二十騎兵來。」
邊下達指示邊環顧周遭,結果沒發現我們這兒的王牌。
「雅思緹呢?」
「在烤麵包小屋裡。」
葛布這回應讓盧卡有點錯愕。才剛建好的烤麵包小屋的確從剛才開始就速速飄出了烘烤小麥的香味,原來她一直待在裡頭嗎。
「剛出爐的麵包很好吃對吧~」
被士兵叫回來的雅思緹側臂下夾著一袋裝滿圓麵包的紙袋,臉上充滿幸福,一張嘴塞得鼓鼓的。
「我真的挺羨慕你那隨時隨地都能吃飯的精神啊。等等大概有機會輪你上陣了,準備準備吧。」
「OK~」
雅思緹揮揮手示意明白,接著身體馬上朝著正在後方準備煮飯的值日士兵搖搖晃晃靠近。儘管她比馬還會吃,但看在她總是完成使命的分上,就沒必要再計較了。
另一方面,騎兵隊長梅比爾也騎在愛馬上,等待盧卡下達指令。
「騎兵的任務是消滅爬上台地的敵兵。起初會相當乏味,但拜託你們千萬別亂來喔。」
梅比爾握起韁繩,不懷好意一笑。
「這個命令不太值得稱讚啊,團長。不亂來的騎兵跟廢物可沒兩樣喔。」
外貌像個輕浮公子哥兒的梅比爾,實際上卻是融合了逞強胡來與有勇無謀的天生戰鬥狂。騎兵這個於戰場上戰損率極高的兵種,非常不歡迎貪生怕死之輩。唯有所有隊員都做好出生入死的覺悟,騎兵突擊才算化為這個時代最尖銳的矛。
「要是讓你死了會很頭痛,我才這樣說好嗎。這次靠你了喔。」
「遵命。」
梅比爾回到後方五百五十名騎兵隊處,吩咐他們待命。
盧卡再度望向平原,預計敵方將會強攀的斜坡上正在趕工建築陣地,中士的怒吼聲此起彼落,戰場氣氛越來越濃厚。想必將近一千名整個冬天都努力訓練的新兵們,此刻心中肯定充滿不安吧。由於這也是盧卡首次以團長身分出戰,情緒也不禁跟著高漲。
——我每個決定都牽扯著兩千八百人的性命。
一瞬間的判斷失准都可能換來全軍覆沒。接下來將面對的便是如此驚險的交戰。
我方的強處是由盧卡率領的六十六門野戰炮。雖然口徑小且射程短,但同時換來了高機動性。只要有事先用土囊沙包堆築堡壘陣地,想要攻陷並非易事。儘管還不知那群未知的敵人會採取什麼樣的戰術,總之只要冷靜處理,必能找出光明。盧卡邊如此說服自己,邊靜待敵人到來。
街道另一頭揚起陣陣沙塵,眨眼間敵影宛如巨獸般撕裂霧氣出現。雜亂無章的步兵群以五顏六色的軍旗為頭陣,逐漸在平原
上擴散開來。盧卡透過望遠鏡,看到的是與德爾•多勒姆的近代軍隊裝備完全不同,似乎是為了適應奧里納德以東乾燥氣候的舊時代裝備。
義弗堤勒教團軍。
步兵穿在身上的裝備只有肩甲、胸甲和護腿,武器多為長槍或劍。穿著較華麗裝備的指揮官們則持有附刺刀的滑膛槍。可能是已經看見我軍這邊,步兵臉上露出明顯敵意,竟不知為何能聽見劇烈咆嘯傳來。
共計十六台被塗成紫色的機兵混在步兵群中走著。既不成編隊,也沒帶隨伴步兵,型號也沒統一。不過駕駛的技術倒算不賴,能看見幾台移動速度快到把步兵扔在身後的機體。
另外在步兵群左右兩側,由詭異魔獸圍了起來。
正是梅比爾提及的鐮刀鳥隊。用望遠鏡仔細觀察,其兩腳步行的模樣乍看很像鴕鳥,但額頭上伸出兩根長長觸角,從胸膛部分長出的兩隻前腳也有如螳螂般附有鐮刀,上頭的騎兵則靠握著從嘴套延伸出去的韁繩來控制。為數總共一千五百騎左右。外觀看起來雖逗趣,但和馬不同之處在於,就算被絆住,這些個體也具備自行戰鬥的能力,是棘手的魔獸。一旦放任傢伙們沖入自陣,勢必會造成毀滅性的損害。
後方更能看到多達二十五門的大型青銅炮在馬匹牽引下拖出軌跡,而這些大炮的炮管上同樣看得見老舊浮雕,是口徑超過二十公分的鑄銅炮。我方的炮兵這下非得先破壞那些炮不可了。儘管一般來說,口徑越大射程也會越長——
「我們占高處,射程會跟著增加,要比炮擊戰不會落人後。問題在於那群怪鳥。」
聽盧卡這一說,葛布短短應聲:
「鐮刀鳥不需要走整備過的道路,能比馬更敏捷地攀登斜坡,甚至還能飛行五、六公尺。」
「真的假的?那群傢伙還會飛喔?」
一往平原上望,看到敵軍於水平距離七百公尺處從行軍隊形變更為戰鬥隊形。
十六台機兵站到步兵群前方,大型炮各自就射擊定點,步兵在沒有樂聲伴奏之下唱起戰歌。
「感覺他們會突然間衝上來啊。」
盧卡邊用望遠鏡觀察著敵指揮官及步兵的表情,邊對身旁的葛布這麼說。
「敵軍一開始就會出全力,因為他們不懂什麼戰術。」
「畢竟讀的教科書不同啊,真難搞呢。」
假如是跟恩寵大地上的列強為敵,由於某種程度上學的是相同軍事理論,容易預測敵指揮官的下一步。然而這是盧卡頭一次和荒蕪狂野邊境的敵人交手,不曉得敵軍將領的思想基底,只能且戰且學。
「來了。」
葛布短短出聲的同時,敵步兵群突然高聲吶喊開始奔跑。沒見敵指揮官下令,該不會是克制不住高漲的戰意,擅自開始跑的吧?目露凶光的義弗堤勒步兵群如同堤防潰堤般開始爬上斜坡。一般來說非得靠士官在後方嚴加鞭笞才能迫使士兵突擊,義弗堤勒軍反倒是士兵戰意高揚到不受士官控制。只見士兵們絲毫不理會足足有十二、三度傾斜的斜坡,宛如野鹿般靈活攀登上來。
「劈頭就這麼亂來啊。」
我軍炮兵陣中傳出隆隆炮聲,因為敵步兵已進入碎鐵彈的射程內。成千燒得火燙的鐵釘、鐵片與陶器碎片將敵步兵一排排撂倒。不幸遭直接命中的傢伙連發出慘叫都沒機會,直接化為一陣紅霧四散。儘管只是在炮身內塞入大量鐵屑再發射的單純炮擊,卻能對已逼到極近距離的步兵發揮絕大威力。
然而敵軍竟絲毫不畏懼,甚至像希望能圖個慘死似地,淹過斜坡的敵軍如漲潮般越升越高。鮮紅霧氣逐漸籠罩斜坡,義弗堤勒步兵仍口唱殉教戰歌勇猛衝刺。
不必士官或隊長們威脅,士兵們竟興高采烈尋求死地。即便盧卡在戰場上已經驗豐富,依然不曾見過此等景象。
「一群瘋子。」
「坡道那邊也逼近了。」
將加洛勉台地的陡峭地形呈之字型鑿出,寬約三、四公尺的鋪設道路上,竟能看見敵機兵成單縱陣舉盾強登。坡道約每百公尺就會折個大彎,全長約三百公尺,高低差則有三十公尺。途中沒有物體能擋住體長超過三公尺的機兵,從在台地布陣的這邊看去,肉眼就能看到側面毫無防備前進中的機體。只見四台機兵緊鄰,邊像在守護彼此似地把盾舉向我軍的炮口,邊攀上坡道,可見駕駛技術非常高超。
要是此處被攻陷就完了。盧卡開始對配置在折彎處及台地上築起的炮兵陣地內共計四十門野戰炮,下達展開炮擊的指令。
「開火!!」
號令一下,已瞄準好的炮口中吐出炮彈,轟天震地的聲響伴隨著彈的衝擊傳到盧卡腳底。眨眼之間坡道上已激起煙塵,遮掩住了敵軍的身影。
拜託要奏效啊——盧卡邊祈禱邊凝視坡道轉折處。
然而敵方機兵最終仍劃破煙塵再度現身,繼續前進。
配置於前方的四台機兵都是中級三隊「能天使級」梅哈比亞型機兵。該型乃是專門設計來對付炮兵戰的單座機,全副鋼鐵裝甲,厚重的盾面呈V字突起狀,能將直擊彈的衝擊分散至左右兩旁。
盧卡不禁咋舌。我方野戰炮的口徑為十二公分,炮彈重四公斤。為了講究機動性而選擇輕量化,導致威力不如大型炮。梅哈比亞型機兵雖笨重,裝甲和盾都十分厚實,無論受到再劇烈的炮雨直擊都若無其事,緩緩爬坡逼近。
「不妙,炮擊根本沒效。」
要是有帶大口徑炮就好了,但現在才抱怨也於事無補。畢竟正因為捨棄了速度慢的重型炮,我軍才能比敵方早一步來到此地,如今只能靠著現成物資想辦法撐過這一關了。
在盧卡不得不作出抉擇時,葛布再度指向台地斜面說:
「鐮刀鳥要來了。」
視線一轉回去,看到的是一千五百隻鐮刀鳥部隊振羽拍翅,急速衝上敵軍步兵正徒步攀登的平緩坡道。
「好快!!」
盧卡忍不住大喊。本來以為只要占住高處就無需擔憂,沒想到鐮刀鳥根本不受地勢高低影響。只見它們劇烈飛躍跳動,如履平地般衝上台地斜面。
堡壘的野戰炮不停發射碎鐵彈雨,遭火燙的鐵片奔流席捲,兩隻鐮刀鳥淒聲尖叫著從斜面摔落。然而後方不斷湧上新的敵兵,炮手根本來不及裝填炮彈。
眨眼間,五隻鐮刀鳥攻破了堡壘。在我軍炮兵慘烈的哀號聲中,鐮刀鳥群無情揮下胸前兩根鐮刀,劇烈動作使得鳥羽漫天飛舞。雖然號稱騎兵,但由於鞍上的騎手也會用長槍攻擊,就算停下腳步也非常強悍。沒一會功夫,堡壘遭奪,被奪走的野戰炮開始將炮口朝上方旋轉。
「喂喂,這下不妙,擋不住。」
台地斜面有鐮刀鳥隊,坡道則有重裝機兵逼近。
本以為已布下萬全的防護陣,敵軍卻如此輕而易舉攀爬上來。一旦遭徹底攻陷,我軍定無一倖免,這群瘋狂教徒們絕不會饒恕異教徒。
不知不覺間變得急躁。
思緒亂成一團。
瞬息萬變的戰況、席捲而來的重責、一個錯誤決斷將害多達兩千八百名的我軍命喪黃泉。想在戰場這個極限環境中維持正常思緒,下出最適當的一步棋究竟有多麼困難,當上指揮官的現在才切身感受到。
然而,指揮官若顯動搖,將會擴及部下。
現在非得裝得若無其事,就像身旁面無表情的葛布一樣。
——我得更沉得住氣啊。
慢慢調整呼吸後,盧卡抬頭挺胸,鮮紅雙眸凜然直視前方。俯瞰了左右兩側的狀況,思索起能突破困境的策略。
腦中浮現出一個對抗手段。雖不曉得是不是最佳的一步,但他明白最壞的一步正是繼續杵在此地坐以待斃。因此就算不知是否為正解,總之還是相信至今為止累積出的經驗與知識,作出決斷吧。
「將散兵通通帶往斜面上,戰列步兵則從斜面邊緣攻擊鐮刀鳥和敵步兵。衝上斜面的敵人交給葛布處理,坡道上的機兵則命令沿途的炮兵先退開讓路,讓弭茲奇他們去擊退。」
「明白了。」
葛布緩緩點頭,扛起十字戟悠然朝在後方待命的步兵陣中走去。而傳令兵聽完盧卡的指令,跑向更後方的機兵隊,不一會就看到共兩隊的三台編隊帶著隨伴步兵往坡道的方向移動。
——拜託啦,葛布,弭茲奇。
盧卡將命運託付給兩名隊長,相信接下來他們能夠使命必達。這種狀況下靜觀戰局才是指揮官的工作……
台地斜面上已有將近七千敵軍步兵掩蓋到半山腰,共計四座堡壘中也被奪走兩座,剩下兩座正在拼命死守。劇烈振翅的鐮刀鳥隊不停攻擊堡壘,我軍則卯足全力發射碎鐵彈等待援軍到來。
「前進!守住堡壘!」
只見葛布遵照盧卡的指示放聲大喊,帶領步兵
隊降下斜面。
說時遲那時快——
高亢的「嘰嘎嘎!」叫聲掠過葛布頭頂。
抬頭往上看去,看到的竟是雙翼大張的黑影沖著葛布急襲而下。
葛布倒也不逃,雙手握緊十字戟,朝著黑影猛力橫揮。
沒想到鐮刀鳥也不是省油的燈,竟用左鐮刀擋下十字戟,同時高舉右鐮劈下。
「哼!」
勉強以身體動作躲過這一劈,然而鐮刀鳥的左鐮牢牢抓住十字戟,拉也拉不回來。這個鐮刀並非用於劈斬,而是為了捕捉住敵人啃食用的。
鞍上的騎兵此時更出槍刺來,不過葛布只把頭一歪便躲過這一擊,雙手重新握好戟柄。
「嘰!!」發出怪叫阻擋在眼前的鐮刀鳥高達近二公尺半,連葛布都不得不抬頭望。如今共計一千五百隻這樣的魔獸大舉襲來,也怪不得我軍感到畏懼。
然而——
步兵的真本事就在不輕易逃跑。
葛布遵循自身信念,緊咬牙根,將渾身之力集中到雙手上。
「嘰嘎!」鐮刀鳥輕聲哀號,抓住十字戟的左鐮被拉扯過去,人鳥間展開拔河對決。葛布的太陽穴爆出青筋,腳底也陷進地面時,終於從鐮刀內拔出的十字戟右側突起已刺進鞍上騎兵的側腹。
可憐的騎兵發出悽厲慘叫。葛布使盡吃奶力氣將騎兵從鞍上拖下,憑著腕力粉碎脊椎骨後,換成他自己往鐮刀鳥背上跨去。
「唔。」
發現駕馭者換了人,而且是個彪形巨漢,鐮刀鳥激烈跳動來抵抗。不過葛布不當一回事地控制韁繩,眨眼間便成功駕馭。
這樣一坐上來的確相當舒適。不只個頭高,動作也輕盈,不會畏懼裸岩斜面。我軍散兵一見葛布擄獲鐮刀鳥,高聲響起歡呼。
「別怕!複數人包圍上去,幹掉騎手把鳥搶下!」
騎在鐮刀鳥上的葛布不間斷地放聲喊出指示,並激勵守在堡壘內的我軍炮兵。
「相信夥伴!再辛苦都要撐下去!」
在葛布的激勵下,堡壘的炮兵們也雄吼應聲。戰況依然艱辛,但此刻只能相信我軍袍澤有所作為。葛布環顧著蜂擁而上的瘋狂教徒,設置於堡壘內的四門野戰炮也不停歇地發射碎鐵彈,力抗淹上來的人潮。
「別浪費炮彈!好好把敵人引近再射!」
葛布的號令在隆隆炮聲中依然響亮,持續鼓舞著士兵們。無論是堡壘內的炮兵還是分布於斜面上交戰的散兵,沒有任何人選擇逃亡。
另一方面,敵方梅哈比爾型機兵爬上的坡道這邊,原本設於兩處轉折點的野戰炮已被馬匹拉著撤離。鑑於正面發射的炮擊通通被盾擋下,才決定乾脆讓路給我軍機兵。只見此刻換成雪白塗裝的六台機兵於坡道口待命,等著炮兵讓路給他們。
弭茲奇駕駛的塔布里斯型機兵打前鋒。既沒拿武器,機型腳短手長、又矮又胖,實在稱不上是多帥氣的機兵。然而緊握操縱杆的弭茲奇卻樂在其中。
「該我上場表現啦!看我一個幹掉全部!」
在手握操縱杆時,才是弭茲奇最生龍活虎的時候。儘管在密閉式駕駛艙中說再多話都沒人聽得見,但他仍不放棄喃喃自語,就像在和愛機喊話一般。
從狹窄的觀察窗確認外界。
坡道上仍塞著撤退中的炮兵而無法通行。由於炮兵和機兵都是只能走在經過整備的路面上的兵種,如此壅塞並不罕見。不過一想到此刻敵方機兵正逐漸爬上,弭茲奇顯得急躁。明明想快點交手,拉著炮的馬匹卻正與上坡路段苦戰著,就算有炮兵賣力幫忙推炮架,還是難以讓出路來。
「快點啦!敵人都比你們快了吧?這樣下去可是會被追上喔!」
不耐煩地瞪向觀察窗。
已經能清楚看見正緩緩爬上坡道的敵機兵右側面。只見敵方舉盾並排,邊彈開我軍炮擊邊持續前進。另外可能是避免遭受波及,也不見隨伴步兵的身影。看來是打算先用四台重裝機兵強行突破入侵路線,再讓後方的格鬥戰用機兵和步兵一擁而上吧。
「梅哈比亞喔~又重又厚的,從正面硬幹的話挺不利啊。」
不過,其實弭茲奇本來就想儘可能避免在狹路上與重裝機兵對峙。
那麼這下該怎麼做?
弭茲奇稍稍起身,從觀察窗確認高原斜面的狀況。
坡度大約十度,凹凸不平的表面多為土石和砂礫,少許斑駁紅土。既未經鋪路容易打滑,坡度也很棘手,但只要穿過這一帶,就能不去管坡道上的壅塞,從側面一口氣撕裂敵軍四台機兵。
要是普通的駕駛,踏進這個斜面不出三步就會跌倒,滑落敵陣中被撬開駕駛艙,成為瘋狂信徒的犧牲品吧。
沒錯,普通駕駛的話——
「我可不普通啊。」
弭茲奇這麼宣告的同時,得意揚起嘴角。
「等著瞧吧,我讓你們看看我有多厲害。」
弭茲奇比出手勢叫來傳令官,透過腳部傳聲管對後方待命的五台同隊機下指示:
「我要從斜面衝下去,攻擊敵軍側面!同隊機原地等待炮兵撤退結束,絕對別跟著我來啊!」
『從這個斜面!?太胡來了,會跌倒啊!請等待道路淨空!』
傳令官錯愕的驚呼透過傳聲管傳來。
「技術差的傢伙是會跌倒沒錯,但我可是天才,別擔心啦!不過同隊機(其他傢伙)就沒辦法了,叫他們千萬別學我,就這樣啦!」
扔下這句話後,弭茲奇做好覺悟,動右腳踏入下方斜面。
頓時間感覺身體一沉,胃都差點從嘴裡迸出來。謹慎踏出第二步左腳,身體大幅往左下方傾,險些失去重心。
「唔哦哦……」
小心翼翼交互看著儀錶板上的水平儀和觀察窗外的地面,動起操縱杆操作左右臂來保持平衡,等到安定下來後才再踩下左右腳踏板踏出第三步。哪怕一分一厘稍微踏得太用力或不夠力,下一秒自己的愛機就會跌倒。硬是逼出專注力,靠著如動物般的天生直覺以公厘單位的準度動著操縱杆與腳踏板,弭茲奇四步、五步走下凹凸不平的斜面。
然而,斜面裸露的地表承受不住機兵雙腳踏地造成的壓力,開始崩壞。假如在平地上,即使地面碎裂依然能繼續步行,但無論駕駛再如何優秀,對於斜面的崩塌都無計可施。
「嗚哇!嘿、呼……」
就算是已經搭得熟悉的機體,也不曾走下如此陡峭且未經整備的斜面。雖然剛才鬥志十足地決定直接挑戰,但或許真的太有勇無謀了。感覺上半身越來越往前傾,迫使腳步不得不加快。
「嗚啊!欸、等等!暫停暫停啦!」
本來應該每一步都踏得小心謹慎,現在竟得為了不跌倒越跑越快。
「呀~~!!」
弭茲奇這時終於埋怨起自己的愚蠢。
但是為時已晚。
上下劇烈晃動到感覺世界都成了一條條直線,要是一直張口哀號更可能咬到舌頭。弭茲奇勉強壓抑住慘叫,總之只能靠一股氣勢踏碎斜面上的凹凸起伏。
萬萬沒想到,此時弭茲奇的機身竟幾乎與斜面成垂直,大張雙臂奔馳起來。光是機兵奔跑的景象已經夠稀奇了,跑下斜面的模樣更是極為罕見吧。
眨眼間,觀察窗另一側的敵方機兵變得越來越大。
那副連炮彈都能彈開的厚重盾牌近在眼前。
要是機身這點重量的鐵塊維持現在的勁道正面撞上盾牌,會碎得七零八落狠狠彈飛的一方將是弭茲奇。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只好聽天由命,用更亂來的方法賭一把了。
「可惡!來啊誰怕誰啊~~!!」
自暴自棄般大吼後,弭茲奇讓踏出去的右腳狠狠往地面一踢——
敵我雙方全都愣愣張嘴,靜靜看著弭茲奇操縱的塔布里斯型機兵做出異於常軌的移動。
只見這台又矮又肥又丑的機兵突然間走進斜面,被碎裂不平的地面害得站不穩而開始奔跑,用可謂奇蹟的移動衝過陡坡,朝著梅哈比亞型——竟是一記飛踢。
鐵塊劇烈碰撞下,裝甲凹陷,鐵片飛散,內燃機關受損的刺耳驅動聲響遍斜面一帶。
被踢中的那台梅哈比亞型,是並排的四台中從前方數來第三台。
雙手舉著盾的機身大大往後一仰,後腦勺毫無招架之力重重打在斜面上,翻了個跟斗往下滑落。
而祭出飛踢的弭茲奇機邊往下滑,雙臂還不忘大張抓住第二和第四台梅哈比亞的腳踝,將滑落的勁道傳達給它們,就像在抓人一起上黃泉路。
紅褐色煙塵籠罩住整個斜面,因劇烈衝撞的勁道崩塌的碎石礫化為濁流,襲向於下方待命的義弗堤勒步兵。
如今梅哈比亞型只剩最前
方的一台,其他無論趴倒或仰倒,總之三台通通倒了下去。弭茲奇機同樣機身背部陷入地面,仰倒在斜面中央。
戰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這陣突然間於戰場上出現的真空狀態,下一秒就被敵我雙方震耳欲聾的吼聲淹沒。
對雙方而言,此刻都無疑是擄獲對手機兵的大好機會。只要步兵能撬開駕駛艙拖出駕駛,就等同免費搶到一台機兵。
義弗堤勒的步兵們一副不打算錯失良機似地,發出震天雄吼衝上坡道。
另一方面巴路克軍團機兵隊的隨伴步兵們也一齊踏進斜面,邊高喊邊沖向大隊長弭茲奇身邊。
「那個笨蛋在搞什麼啦!!」
盧卡人也不禁往斜面方向傾,用望遠鏡看著動也不動的弭茲奇機。並沒看到弭茲奇從駕駛艙爬出來的樣子。
只見義弗堤勒步兵群和一部分的鐮刀鳥漸漸靠近弭茲奇機。此刻比起我軍隨伴步兵,敵軍離弭茲奇來得更近。再這樣下去弭茲奇將被從駕駛艙內拖出,抓去當奇怪儀式的犧牲品。
盧卡下定決心要祭出王牌。
「雅思緹!!」
「來啦來啦~」
就在身後看著戰況的雅思緹回答得悠悠哉哉。
「把弭茲奇從駕駛艙拖出來回到這裡!一分鐘內辦得到嗎!?」
雅思緹眺望下方戰況的同時,不解歪頭問道:
「那傢伙該不會……是個蠢蛋?」
「蠢歸蠢但也是天才啦,快去救他!」
「真沒辦法耶~」
嘆了口氣後,雅思緹閉上眼,隨即又張開來。
綁在後方的頭髮緩緩飄起。
雅思緹化為疾風,拖著一道電光轉瞬間衝下台地斜面。
敵我雙方的士兵都看著這一道驟然即逝,如雷電般曲折的閃光沖向倒地的塔布里斯型機兵旁。
「嘿呀!」
手刀一劈就破壞了門鎖,艙門應聲打開,看到弭茲奇閉著眼全身癱在駕駛座上。由於安全帶系得很牢,並沒有外傷。
「振作點!快醒醒啊!」
邊鬆開安全帶邊呼喚,聽到「嗚……」的苦悶呻吟,看樣子只是暈了過去。雅思緹背起弭茲奇,從駕駛座探頭環顧周遭。大概還能動三十秒,既然都用了超能驅動,順便再做點工作吧。畢竟自己若加油點,就能幫助許多夥伴了。
離斜面約十五公尺的上方,敵軍剩下的一台梅哈比亞型重裝機兵依然馬力全開,是弭茲奇漏掉的那一台。雖然等會我軍其餘五台機兵將與之交戰,但恐怕會陷入苦戰吧。
「好!」
雅思緹一口氣跳躍,先落到梅哈比亞型腳邊把背著的弭茲奇放到地面,接著爬上背面艙門,手起刀落破壞門鎖。
眼前就是駕駛座的椅背,駕駛根本無從抵抗。
「別熄掉引擎,滾下去!!」
她對裡頭的駕駛如此宣告。
一般而言,艙門被撬開的駕駛都會連滾帶爬逃出機外。
「我不聽從義弗堤勒神以外的命令。」
敵機駕駛從椅背轉過頭,一副看開的表情靜靜回應。由於是頭一次見到這種反應,讓雅思緹頓時愣住。
「你想受傷嗎!?廢話少說快下去啦!」
「能夠命令我的只有義弗堤勒神。」
駕駛冷靜出聲,舉起單發手槍朝向雅思緹。
「欸你——!?」
「這是你命令我的天罰。」
話聲一落,槍聲同時響起。
「呀!?」
金髮飄散。
子彈划過臉頰旁。
駕駛略顯訝異,折開槍身打算裝填新的子彈。
不能繼續拖拖拉拉了。
雅思緹徒手扯壞安全帶,硬是把這名駕駛拖出駕駛座,往機外一扔。
「啊啊~」不知為何竟發出歡呼的駕駛重重摔到地面,痛苦打滾掙扎。雅思緹連忙從背部艙門跳下,重新背起弭茲奇。雖然花了點工夫,至少敵軍機兵停止動作了。接下來我軍的隨伴步兵應該會來擄獲吧。
然而——
當雅思緹正要背著弭茲奇起身,身體卻當場無力癱軟。
原來自發動超能驅動後已經過一分鐘。往後的二十四小時,雅思緹將動彈不得。
「不是吧……」
驚覺自己鑄下大錯的雅思緹,就這樣背著弭茲奇倒在戰場正中央。
從背後與斜面下方,都能聽到敵義弗堤勒軍的步兵狂熱地唱起宗教歌曲攀爬上來。
倒在靜止不動的敵機兵腳邊,雅思緹和弭茲奇兩人的身體都不聽使喚。在恐懼當中,可以聽見敵軍士官的激昂吼聲已逼到面前。
「別殺!捉活的!!」
雅思緹和弭茲奇的名號已廣為敵軍所知,一旦真被抓住,肯定得遭遇比死更難受的折磨……!
「你們是在搞什麼啦!?」
盧卡忍不住從台地邊緣探出身體,焦躁踱步,胡亂搔起頭來。他們兩人都自作主張去干一些沒被要求的舉動,隨隨便便就陷入危機。雖說戰場本來就瞬息萬變,兩人也是為了想救夥伴才硬是胡來,可是難道真的就……沒有更聰明點的做法嗎?
再這樣下去,弭茲奇和雅思緹都會被敵人逮住。要是我軍的王牌和鬼牌反倒成了對方的殺著,那這場仗將再也沒有勝算。
「誰可以……」
盧卡轉向身後。有沒有能夠迅速移動去救出兩人的待命部隊?可是就算現在派去,會不會根本為時已晚?
像這種一刻都慢不得的狀況下,假如能有個不顧團長指示,靠著自我判斷行動的隊長在就太好了。
當團長盧卡浮現如此自我中心的祈求,竟有人當真成全了他。
「啊……」
疾風馳騁過坡道。
在風中衝下坡的是三道騎影。
手提長槍沖在最前鋒,也不害怕往上射來的彈雨,駕馬維持襲步的美男子——
「梅比爾!!」
在盧卡發出歡呼聲的前方,梅比爾瞬間掌握現狀,不等指揮就動身前去營救雅思緹和弭茲奇。
「真拿你們沒轍啊。」
梅比爾腳踢馬鐙,宛如化為疾風一口氣衝過一百五十公尺的整備道路,奔向雅思緹所在方向。
「救我,梅比爾……」
雅思緹勉強抬起頭來扔出祈願。
結果梅比爾竟直接通過她身旁,繼續往坡道衝去。
「欸你是……來幹嘛的啦……!?」
邊接下雅思緹從後方傳來的抱怨,梅比爾將加上馬匹衝刺速度的長槍往敵步兵群猛烈刺去。
只見敵群硬生生被劃開,梅比爾竟絲毫不畏懼,隻身衝進去舞槍橫掃。
「雅思緹小姐!請上來!!」
後方跟著的兩名騎兵下了鞍,朝雅思緹和弭茲奇伸手,將兩人拉起,推到馬鞍上。
從敵軍步兵陣中傳出怒吼,卡斯柯特槍的子彈在四周飛來射去。不過梅比爾發揮人馬一體的馬術戲耍敵人,使他們接近不了。
「梅比爾……!!」
即使雅思緹出聲呼喚,這名兇殘的沒落貴族仍像是被戰場迷得走火入魔,並未停止他的殺戮舞蹈。前方載著雅思緹的一名騎兵說:
「請不必擔心隊長!我們回去吧!!」
「可是他那邊……」
騎兵沒有回應,而是甩動韁繩。兩騎同時掉頭沖回自陣。
我軍的隨伴步兵們衝下斜面,前去支援梅比爾。只見敵我雙方分散在斜面上下側,躲進坑洞或草叢內展開了槍擊戰。在這段期間,弭茲奇和雅思緹勉勉強強回到了台地上方。
盧卡二話不說,劈頭就用怒吼迎接兩人。
「你們是想蠢死才甘心嗎!!」
上半身趴在馬鬃毛上的雅思緹不悅鼓起臉頰。
「又沒關係,反正機兵都被我幹掉了啊。」
「別去做我沒說的事!你們兩個都差點沒命了喔!」
「因為時間還有剩嘛!只是上面的駕駛剛好是個怪人害的啊!」
「別給我找藉口!你就是個蠢貨所以乖乖照我的命令戰鬥就對啦!」
「嗚哇原形畢露啦!太囂張了吧!你算哪根蔥啊?我的上司?頭目?還是領袖啊?」
「我是團長啦蠢女人,該記進腦子裡了吧!」
當兩人互相叫罵了一會,從近距離傳來馬鳴聲。
「別太怪他們,多虧了他們兩人阻止了機兵,大功一件啊。」
歸來的梅比爾在鞍上勸起盧卡。明明是他一個人殿後,順利讓所有人平安歸來,但別說受傷了,竟連氣都沒喘一下。
盧卡這時也平息怒火,
感謝起梅比爾:
「幫了大忙啊。要是等我下令騎兵才動,恐怕就趕不上了。」
「馬上就要日落了,今天算是勉強戰成平手了呢。」
葛布率領的步兵們也和堡壘內的炮兵合作,順利抵擋住鐮刀鳥。偶爾會有勇敢過頭的鐮刀鳥騎兵沖得太上面而抵達台地上,卻稱不上是有系統的進攻。透過戰列步兵們一齊開槍射下騎手,成功擄獲了兩隻鐮刀鳥。
天色已在轉暗。原本一時之間還擔心會怎麼樣,現在看來算是勉為其難撐過去了。
「是啊,多虧你們了呢,梅比爾,還有葛布……」
盧卡微弱說出打從心底的感謝。要是沒有梅比爾和葛布在,此刻恐怕全軍覆沒都不為過。弭茲奇確實是天才,而雅思緹也擁有以一擋千的戰鬥力,不過再怎麼出類拔萃都不出個人領域,要是沒有夥伴幫助便會輕易陷入困境。所以靠著成熟的戰略觀做出判斷,並精確付諸行動的梅比爾對盧卡而言,可說絲毫不輸弭茲奇和雅思緹,是非常珍貴的人才。
不出多久,夜幕降臨於台地斜面,覆蓋了敵我雙方的亡骸與無法動彈的傷兵。由於看不清敵軍蹤影,雙方都撤回自陣,今日戰鬥到此結束。儘管有被射中的危險,盧卡仍吩咐士兵儘可能運回屍體和傷兵。
當天上星光開始閃爍,敵人已退到我軍炮彈轟不到的位置進行夜間紮營。顧及到自相殘殺的風險,鮮少進行夜戰。巴路克軍團也只在斜面排下步兵哨,於台地上紮營過夜。
炊煙冉冉飄上天際,燒得通紅燦爛的篝火照亮士兵們疲倦不堪的表情,浮現於夜色中。明日戰鬥又將隨著太陽升起而展開,敵軍肯定會有增援,而我軍主力部隊至今仍沒有消息。士兵們邊喝著麥粥,邊擔心起明天究竟有何變數。
「啊~」
「來了啦。」
把湯匙塞進嘴中,等她咀嚼完畢。當咕嘟一聲隨著喉隴吞咽輕聲響起,又再度像只雛鳥般大大張嘴。
「叫其他人來餵不也沒差嗎?何況還有那些大嬸們啊。」
嘴上碎碎念,盧卡再度用湯匙舀起鍋內的雞肉濃湯,送到雅思緹嘴邊。
盧卡就在自己的營帳內照顧著雅思緹。
兩人約好每當雅思緹使用了超能驅動,盧卡就得照顧她一整天。
換上睡衣,坐在附把手的座椅上動彈不得的雅思緹邊動嘴咀嚼,說:
「吵死了,別總是讓我工作,你也動一動啦。做點這種小事又沒差,今天可是多虧我才贏的耶。」
她的嘴依然不饒人。原本考慮到照顧雅思緹這點而雇了兩名大嬸隨團同行,但在用完超能驅動後除了換衣服外,盧卡仍被逼著照顧她。
「……真是的,我也很忙的好嗎。」
儘管嘴上嘀咕,內心倒不認為煩。平時礙於周遭有其他人,和她講起話來總是粗聲粗氣。不過在兩人獨處時,就能用不同的態度聊天。
「再來是布丁,焦糖加多一點喔。」
「是是是,公主大人。」
邊嘀咕邊用湯匙挖起布丁,淋上大量焦糖後送進雅思緹口中。
「好好吃喔。」
嘴角滴出焦糖的雅思緹滿足地笑了。
「太邋遢了吧。」
邊碎碎念邊用手帕幫她擦拭嘴角,雅思緹又更滿足地擺起架子來。
吃完飯後,抱起雅思緹的身體躺到床上,並替她蓋上毛毯後,雅思緹問起盧卡:
「欸,今天你有擔心我嗎?」
大概是指倒在敵陣中動彈不得那時吧。盧卡板起臉孔,冷冷回答她:
「……別再干第二次了,對心臟不好。」
「你太囂張了吧,別命令我啦。」
「你不是想找到Vivi Lane嗎?在那之前死了很沒趣吧。愛惜小命的話就別再亂來。」
「哼,誰理你啊笨蛋~」
雅思緹一回罵,盧卡板著臉走出帳篷。
獨自留在帳篷內的雅思緹仍一臉氣鼓鼓。
「……笨蛋……就不能偶爾誇獎我嗎……」
喃喃自語著仰望帳篷頂部,獸脂蠟燭的橘紅火光,將帳內日常用品照出搖搖晃晃的光影。
雅思緹對著右手使勁,勉強舉到自己面前。
接著用牙齒咬住手套的指尖一扯,把右手背伸進黑暗當中。
『1109』
浮現出的蒼藍數字顯示著雅思緹所剩的時日。
一千一百零九天後,這副身體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還有三年多一點……
七年壽命早已過了一半。雅思緹心中牢記著這件事實。由於早已做好覺悟,也不想因此遭到他人同情或特別對待,關於自己壽命的事並未對任何人提起。只想隨心所欲活過這一千一百零九天,要死的當天留下「受大家照顧了」之類的信後,就像只貓突然失去行蹤,隨便找個沒人的草叢靜靜消滅。
在那之前,只有件事想先去完成。
——好想找出Vivi Lane啊……
由於有著尋找Vivi Lane這個相同目標,才能和盧卡一起走到今天。起初本來是為了駕馭熾天使(Seraphim)級機兵「米迦勒」才想找,如今的動機已變得不一樣了。
——要是找到Vivi Lane,我活得也算有點意義了吧。
根據法妮雅所言,Vivi似乎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假如透過努力找出Vivi,讓世界稍微變得好一點,自己或許能夠感受到活過的意義而心滿意足吧。邊想著這些事,雅思緹一個人默默等待睡魔襲來。本來是希望盧卡整個晚上都能陪在身邊,但這陣子他確實很忙,兩人鮮少有獨處的機會。
「再讓我撒點嬌啦,我可是來日不多了耶……」
對著黑暗扔出這句不滿。雖說自己當然不打算把僅存壽命的事告訴盧卡,至少該抱怨的還是少不了。雅思緹不禁心想,這樣確實有點任性了呢。
邊慰勞輪值站哨和伙房的士兵邊走在星空之下,到中士和士官長等人圍鍋吃粥的地方聽了今日的報告,並商討明日的應對策略後,盧卡來到弭茲奇的營帳前,出聲告知來訪:
「弭茲奇,是我,我來看看你的樣子。」
「喔、盧、盧卡,你等等,我……」
帳內傳來稍嫌慌張的聲音,盧卡被迫在帳門前站了將近三分鐘。
「還沒好喔?」
「再、再等等!嗯,好,弄完了……」
帳門入口隨著支支吾吾的回應打開,用毛巾擦著濕漉頭髮,身穿睡衣的弭茲奇探出臉來。
頭髮傳來肥皂香,裸露土石地上放著一個裝了水的木桶,看來他是在洗頭髮。盧卡見狀傻眼道:
「你真的很喜歡肥皂耶。」
「才、才不是!我哪有喜歡肥皂!只是閒到發慌,才突然想到來洗洗頭髮啦……!」
弭茲奇滿臉通紅反駁,讓盧卡進入帳篷內。
結果盧卡一看到非彈簧床的枕頭邊放了一隻熊玩偶,再度傻眼道:
「你和玩偶一起睡喔。」
「要、要你管!我、我又沒有很愛那個!是別人給的,不是我買的,可別誤會了喔!我、我就算沒有這個玩偶也能睡得安穩喔!」
盧卡單手安撫起突然異常激動的弭茲奇。
「真高興你沒有受傷,可是不給醫生看沒關係嗎?要是你有撞到頭,至少去接受個診察會比較好吧?」
弭茲奇對盧卡這句話嗤之以鼻,一副大搖大擺地在床邊坐下。
「不用好嗎!我最討厭的就是醫生,那些傢伙只懂得砍砍縫縫!要我進醫院不如死了痛快,誰會想去那種髒死人的地方啊!」
「是啦。我也很想改善醫院,可是既沒錢又沒人手。是說你啊,明天要怎麼辦?塔布里斯被敵軍搶走了喔。」
弭茲奇搭的那台全新的塔布里斯型機兵因為飛踢勁道過猛而滑落斜面,遭到敵軍擄獲。想必現在正被用紫色塗漆潑灑,明天就會朝著我軍襲來吧。
「我要搭艾克力耶!雖然等級差了一級,果然還是熟悉的機體好。搭艾克力耶的話我也不怕會跌倒呢!」
「算我求你,別再跑下斜面了。今天你只是運氣好,要是一直重覆干那種事,總有一天會沒命。行動時再稍微謹慎點吧。」
弭茲奇一瞬之間垂頭喪氣,不過隨即又笑眯眯地抬起頭來。
「你有擔心我嗎?」
「?」
「以為我死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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