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章 演算(2/2)
「以為我死了對不對?」
看來他是在說跌倒那時的事,和雅思緹問的完全一樣。
「當然會擔心啊,要是你死了可會害我傷透腦筋耶。」
一老實回應,弭茲奇竟「嘿嘿~」高興傻笑,雙腳更晃個不停。
不曉得他在高興什麼的盧卡見狀一愣,開口對他說:
「我們擄獲了一台梅哈比亞,但其它三台都還倒在坡道上。當時雖抓住駕駛,卻沒空去動它們。明天要是有你出場的機會,就是敵軍機兵爬上台地的時候。我們會努力不讓這種情況發生,可是畢竟敵軍數量多,情勢危急時就麻煩你大鬧一場啦。」
「喔,包在我身上!我不會再搞砸了,會謹慎行事!」
聽了弭茲奇這句實在沒說服力的回應,盧卡苦笑著「那就這樣啦」站起身。弭茲奇見狀,一臉無趣地嘟起嘴。
「什麼啊,已經要走了喔?再留下來玩一下嘛。」
「明天起可會很辛苦,沒時間玩了好嗎。你也快給我去睡吧。」
「太冷漠了吧~偶爾讓我們來次徹夜長談呀~」
「我們不是來玩的,之後有空再說吧。」
「呿~」弭茲奇雙手往後腦勺交叉,轉過臉去。
「早點睡啊。」盧卡再度強調完,便走出了帳外。
目送盧卡背影離去後,帳篷內再度一片寂靜。
只剩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貓頭鷹咕聲。
變回一個人後,弭茲奇又開始甩動雙腳,輕聲嘆了口氣。
「到底是誰冷漠啊……」
喃喃自語後,他解開了麻制睡衣的前鈕扣,鬆開緊緊綁住胸口的纏胸布後,呼吸頓時輕鬆不少。雖然穿軍服時不會被發現,但像這種薄薄睡衣會無法掩蓋住膨脹的胸口。剛才之所以讓盧卡在帳外等待,正是為了綁上這條纏胸布。
「到底要做這種事到什麼時候啊我……」
自從在親衛軍團內與盧卡重逢已過了快四年,期間都一直隱瞞著性別。今天拒絕被送進野戰醫院的理由,也是因為要讓醫生診斷就得脫衣服。
——要是我是女人的真相穿幫,會被大家討厭……
弭茲奇怕這點怕得要死。至今為止自己對太多的夥伴聲稱自己是男人,一旦被當女人看就惡言相向甚至動手打人。最初是顧慮到女人不被允許駕駛機兵才這麼做,結果這謊越說越大,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事到如今才把真相說出來,肯定會被以前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或訓練時用厲聲嚴詞相向鍛鍊出來的部下們瞧不起。
更重要的——口口聲聲以夥伴相稱,結果什麼真相都沒講清楚的自己,肯定會被盧卡討厭。最怕的莫過於此。
——我不想被盧卡討厭……
弭茲奇躺在床上,將毛毯往上拉覆住臉,雙手緊抱熊玩偶。近來夜晚都變得難以入眠。
——希望這個謊永遠不要穿幫。
如此對熊祈禱起來。
——希望已經撒出去的謊永遠永遠,不要讓任何人看穿……
謊言不只一個,而是兩個、三個,搞不好有第四個……我已對大家撒了連自己都數不清的謊言。弭茲奇對於這點除了自責,還是自責。
另一方面,走出弭茲奇營帳外的盧卡再度回到星空下,朝自己的營帳前進。
夜色已深,隨處可見席地而躺的士兵們鼾聲大作。有人彈著樂器,有人把酒言歡,有人吊念著白天戰鬥中死去的戰友,有人還醒著圍在篝火旁。盧卡就這樣穿過形形色色的士兵群中,在自己的營帳前停下腳步,視線看向一旁的雜木林。
篝火的亮光遭到樹林邊緣的黑暗所吞噬。然而在枝葉糾纏下形成的深邃中,發出兩道白銀色光芒。
盧卡盯著在深邃黑暗閃爍的光芒,從篝火中拔下一根火把,踏入灌木叢里。
稍微走了一會,在一顆山毛櫸前停下步伐,高舉火把。
看到的是一頭白色貓頭鷹正停在樹枝上。即使盧卡瞪視也沒逃跑,而是悠悠哉哉地咕咕叫。
「你在監視雅思緹嗎?」
盧卡開口詢問貓頭鷹,卻沒得到回應。
「打從卡納塔克戰役那時起你一直都在。烏奇奧勒暴動那時候也是你讓雅思緹喝藥幫她恢復。就算流亡到黎維諾瓦以後,你同樣寸步不離跟著我們。」
即使把語氣下得更重,貓頭鷹仍沒有變化。
「你會說話吧?我聽雅思緹說過啦……快給我招來,目的到底是什麼?假如你還想繼續裝蒜,我也能夠對團里士兵下令一看到你就開槍喔。」
一鼓作氣下完通牒後,白貓頭鷹仍看也不看盧卡,而是閉上了眼。
接著再度睜開雙眼時,眼中閃耀著金黃色光輝。
「知不知道為何希爾菲會與汝身待在一塊兒呀?」
一股老太婆的聲音突然間傳進盧卡耳中。彷佛整個空間中只有聲音存在,聽起來相當詭異的聲響。
「……!」
盧卡的目光頓時變得銳利。他想不透為何這頭貓頭鷹會在這時說出希爾菲的名字。
貓頭鷹就像在戲弄盧卡似的,語氣中聽得出嘲笑之意。
「希爾菲擁有奇特的力量,是能預見未來的能力。連我都沒能擁有,只屬於希爾菲的特殊能力呢。恐怕……希爾菲是在汝身身上預見其希望看到的未來,才會明知死期已近,仍選擇與汝身共同生活。」
一臉錯愕的盧卡只能愣愣聽著老太婆的聲音。
同時,希爾菲死前留下的話又於腦中浮現。
『找到Vivi的話……就能改變世界喔。弱小、貧窮、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他倒抽口氣後,提出質疑:
「……你是打哪來的傢伙?」
貓頭鷹沒有回答問題。
「我就再說一件趣事吧。」
貓頭鷹突然轉過頭來,用金黃眼珠照映盧卡。
「汝身已經和Vivi Lane見過面了。」
「……!?」
「若想完成希爾菲的願望,就好好睜大雙眼,重新審視過往遇見的人說過的話或做過的事吧。其實Vivi Lane遠超乎汝身的預料,近在咫尺呀。」
感覺頭髮突然間倒豎。
自己沒理由相信這頭怪到不能再怪的貓頭鷹說的。但不知為何,盧卡的第六感告訴自己貓頭鷹所言不假。
「倘若汝身繼續追尋Vivi Lane,總有一天會與我相遇的。可別因為芝麻蒜皮的小事喪命呀。」
貓頭鷹說完後張開羽翼,飛離了樹梢。
雜木林深邃的黑暗吞噬了雪白羽翼,盧卡只能呆然注視著貓頭鷹消失的那片黑暗。
「那傢伙是怎樣……」
從剛才那番話聽來,那隻貓頭鷹似乎遠比四年前的卡納塔克戰役以前就知道與希爾菲共同生活的盧卡了。搞不好甚至從九歲那年接住從天而降的希爾菲起,就已經觀察著盧卡也不一定。
再度深思起剛才的那番話。
當然不能全盤皆信,不過若想找出Vivi Lane,恐怕那頭貓頭鷹將成為關鍵吧。
那傢伙肯定對於希爾菲和Vivi的事都很清楚,不會錯的。
盧卡將貓頭鷹方才說的話整理過後,記進記憶深處。
——希爾菲擁有預見未來的能力。
——然後,我已經見過Vivi。
——到目前為止我曾見過的某個人就是Vivi Lane……
在冬天那段期間,雖然在帕葛洛奇昂宮殿或沙龍內與貴族高官交流時,暗地裡尋找著右手背上刻有「熾天使的紋章」的人,卻都毫無斬獲。本來還為了連上流階級的人都不曉得Vivi一事感到沮喪,沒想到卻在這種怪地方獲得意外情報,還是值得慶幸呢。
盧卡抬起頭,然後將總是掛在胸口的吊墜拿到手中。從希爾菲手中收下,上頭刻有「正教十字」紋章的寶珠正發出蒼藍光芒。據說Vivi Lane的右手背上刻有與此相同的發光紋章。
自從啟程尋找Vivi已過了八年有餘。
那個時候既沒家人也無家可居,無處可去,行囊的麻袋中只裝著打火石、杯子和兩本書。在尋找Vivi的過程中與各式各樣的人相遇,回過神來竟已當上團長,帶領兩千八百人在最前線作戰。甚至還認識了本該遙不可及的加門帝亞公主法妮雅,與她定下革命之約。
一切都是從希爾菲一句「找出Vivi Lane吧」的願望開始。
原本只是趟尋找Vivi的旅程,不知何時竟獲得許多同伴,朝著「改變世界」如此遠大的夢想邁進。明明盧卡並不記得自己有許下如此突兀的願望。
然後,目前已來到無法回頭的地步了。
現在的盧卡擁有和許多重要的人許下的約定。無論往後得走多麼艱辛的旅途,被迫扛起並未期望的夢想,他都沒打算中途偏離這條路。
盧卡不曉得將有什麼在這股洪流前方等著自己,不過無論發生任何事,只管挺起胸膛
,昂首闊步吧。只要我這麼做,在天國的希爾菲肯定會替我感到高興。就算我到頭來出師未捷身先死,她也會以我為榮吧。
隔天早上——
「敵軍這還真是大放送呢。」
敵軍隨著日出展開的先制炮擊在經過一小時後,仍無止歇的跡象。看來似乎是昨晚敵軍的攻城炮抵達前線,正用昨天還沒看到,口徑超過三十公分的大型炮從射程外以重達八十公斤的榴彈對我軍單方面狂轟猛炸。
台地上的巴路克軍團讓炮兵、騎兵和機兵退到後方,步兵則躲進事先挖好的壕溝內撐過這場彈雨。其實這只是短短一晚急遽挖出來,一條又淺又窄又短的簡易壕溝。由於此刻容納過多士兵,實在擠得難受。不過一旦把頭露出壕溝外,肯定會遭炮彈落地時四處噴濺的碎石塊擊爛臉。步兵們人人都把背靠在壕溝側壁,等待炮彈雨停止。
盧卡則是在將領專用的地下避難壕內跟葛布與梅比爾一起盯著作戰圖,商量在這之後的迎擊對策。
「斜面上的堡壘已經沒了。」
葛布短短回報現狀。昨天努力守下,位於斜面中間的堡壘陣地處於敵軍能一目了然的位置,受到榴彈雨劇烈轟炸,不得不把炮兵撤回。恐怕敵軍一結束先制炮擊,就會動員鐮刀鳥隊來壓制斜面。倘若斜面遭到壓制,等同失去了占據高地的優點。
「在斜面的登頂處安插步兵橫隊來防禦。問題在於鐮刀鳥隊,那群傢伙們會躍過步兵頭上。」
「是啊,布陣薄弱的橫隊輕輕鬆鬆就會被突破,真是群煩死人的臭鳥啊。」
「爬到台地上的鐮刀鳥靠騎兵解決吧。雖然一對一可能敵不過,不過我們靠團隊合作取勝。」
「……也只能這樣了。從現在開始是比誰撐得久,拜託你們啦梅比爾,葛布。會很難熬沒錯,但拜託你們想辦法撐到我軍支援趕到。只要今天能守住這座台地,我軍能有許多人得救。」
就在兩人應聲的這個當下,炮聲停了下來,同時另一頭傳來鼓笛樂隊演奏的異教聖歌旋律。從合唱的歌聲中充滿異常激情的反應來看,能夠明白敵軍發動了總突擊。
「好,我們走,去把那群傢伙痛扁一頓。」
「不怕死這點值得讚賞,但實在稱不上美啊。」
盧卡和梅比爾邊逞強邊站起身來。現在弭茲奇待在炮彈轟不到的後方讓機兵隊待命,還不能動的雅思緹則躲進其他地下壕洞。盧卡已經吩咐好隨軍侍女,要是情況真有個萬一,就帶上雅思緹搭馬車逃走。
一露臉回到地面,看到的是原本今早都還在的臨時小屋和麵包坊已被轟飛得差不多,隨處都是坑坑洞洞。昨晚貓頭鷹出現的雜木林也遭燒毀,燻黑的樹木宛如黑色牙籤般斷的斷,倒的倒,冒出陣陣熏煙。
梅比爾回到於後方退避的騎兵隊中,和葛布一起讓出了壕溝的一千兩百步兵排成三列橫隊,於斜面頂部的交界線布陣。
「鐮刀鳥果然有夠煩!」
放眼一望台地斜面,盧卡忍不住嘀咕起來。從坡度陡峭而戒備較少的這邊有一千五百鐮刀鳥隊,斜面較緩的登山口則有敵七千五百步兵隊,都已逼近到超過一半的高度。
葛布把橫隊一分為二,一隊往鐮刀鳥隊,另一隊則往敵軍步兵移動。葛布本人則是指揮迎戰鐮刀鳥的那一隊。
盧卡也和葛布一起移動到鐮刀鳥正爬上來的陡坡。當盧卡一把身子探出斜面,左右兩側瞬間傳來敵兵子彈高速划過的尖銳聲響。由於身穿黑服與黑披風的盧卡明顯是指揮官,也容易成為狙擊的對象。
「很危險,你退下吧盧卡。」
葛布雖勸他,盧卡卻搖了搖頭。
「我待在這就好。我想親眼看看敵軍是怎麼動的。」
盧卡望向於台地山腳展開陣形的敵軍。今日隨著身著紫色軍服的一萬義弗堤勒軍,身著棕褐色軍服,為數將近一萬兩千的德爾•多勒姆軍也合流前來。短短一個晚上,敵軍就增加成多達我軍十倍的人數。
將視線往坡道一望,看到昨日倒地後就被擱置的三台重裝機兵梅哈比亞型正藉著步兵之手打算重新起身。一旦那玩意能開始走動,就算是野戰炮也擋不住。
——情況非常嚴峻。
說真的,撐不住的可能比較性高。然而這種困境也不是第一次碰到了。正因為多次擋下了性命存亡的危機,傑彌尼軍團才獲得帝國最強軍團如此響噹噹的名號。那麼,巴路克軍團也能辦到同樣的事。他這麼相信。
戰況可謂龍戰玄黃。
盧卡和葛布與布陣於斜坡交界處的步兵、炮兵排排站,迎擊不斷爬上來的鐮刀鳥、步兵和機兵。
「可千萬別逃啊!讓我看看你們的骨氣!!」
野戰炮以隆隆炮聲回應盧卡的激勵。
數量上輸人的我軍能依靠的,只有意志、氣勢與毅力,如此而已。
盧卡仍不厭其煩地高呼著在練兵場上對士兵們講到嘴酸的原始精神論。
「可別輸人了!別怕死!展現你們的榮耀!!」
軍事學到了此時已無用武之地,接下來屬於毅力的勝負。
無論眼前是多龐大的軍容,多瘋狂的信徒,沒見過的魔獸或是重裝機兵,都絕不逃跑,絕不退後。相信至今為止累積的訓練,與夥伴們一同抗敵。
——放棄的一方就輸了。
——沒放棄的一方就贏了。
盧卡不斷對自己強調這個單純的信念,不斷對一波接著一波來的敵兵噴濺火燙的碎鐵濁流。
斜面上被鐮刀鳥及人類的遺骸染得一片血紅,連立足之地都沒了。即便周遭同袍的屍身已堆到腳踝高,敵兵仍不放棄攀爬上來。
我軍的戰列步兵也一個接著一個在槍林彈雨中倒下。到昨天都還圍著同一個鍋子吃飯的戰友們手殘腳斷,發出悽厲得慘不忍聞的叫聲在地上痛苦打滾,沒多久就不再發聲,成了一團團的肉塊。
隨著時間拖久,橫隊如同缺了齒的梳子般遭到突破。
「補上空缺!!」
葛布無情的號令響起。戰列步兵們動起身體擠進前一刻同袍存在的空間。沒有時間哭喊,只能對著逝去的戰友發誓,自己將會連他們的份奮戰下去。
不是飛越步兵橫隊頭上,就是衝過縫隙間,眼看突破後方的鐮刀鳥數量緩緩增加,在台地上清除漏網之鳥的梅比爾隊疲色漸深。本來該邊維持機動性邊交戰,但馬也會累得停下步伐。一旦停止移動,鐮刀鳥的鐮刀便將無情往鞍上的騎兵揮去。
眼看身著白色軍服的我軍騎兵一個又一個倒下,但梅比爾絕不放棄。
這是場漫長的忍耐大賽。
在子彈飛舞的最前線,盧卡聲嘶力竭地激勵著士兵。
只見士兵接連倒下。從農村與城鎮徵召來的工作員們不斷搬運屍體及傷兵退到後方,同時填充彈藥箱替橫隊補充槍彈。
斜坡儼然化為由死傷的敵我雙方及鐮刀鳥堆積而成的紅黑色泥土,緩緩往下滑動。不過敵軍仍不厭其煩地持續攀爬。
「……射!!」
盧卡重覆著已經不曉得喊了幾百次的號令。
血泉與肉片漫天飛舞。
煙硝、火藥、炎熱、還有粉塵。盧卡大口大口吸進這些玩意混在一起的大氣,轉換為激勵的話語放聲嘶吼:
「別放棄!!放棄就輸啦!命還在就戰下去!!」
台地上的敵我兩軍同樣死傷慘重。戰馬、鐮刀鳥以及燒毀的機兵殘骸。昨日光靠一台就讓三台梅哈比亞型跌倒的弭茲奇如今正和同僚們共三台組成小隊,與打算攀爬坡道上來的敵軍機兵纏鬥。每當燃料快用盡時,就會看到載滿索瑪桶的馬車靠近,連忙用管子接上補給口。將敵軍隨伴步兵刺進手肘或膝蓋關節處的劍和鐵鎖剔除亦屬於維護兵的職責。無論是在前線奮戰的士兵還是在後方支援的士兵,所有人正齊心合力苦撐下去。
「我們不會輸!!一定能贏!!相信至今為止受過的訓練!!」
盧卡的厲聲激勵仍未止歇。正因為軍團長親自站在最前線激勵同袍,才會沒有士兵臨陣脫逃,苦撐奮戰。
相信我軍主力定會趕來。
盧卡絕不面露懼色,而是如同在晴空下散步般,一副若無其事地走在劇烈炮火中激勵著士兵。士兵們看到指揮官的勇敢,也跟著鼓起了勇氣。
持續苦撐數小時,到了下午。
突然間發現到異常。
「嗯……?」
我軍後方的兵士有點鼓譟,似乎發出了興奮的歡呼。
輜重兵們的歡呼逐漸靠近,是股至今不存在於戰場上的奇特聲響。
大概是援軍抵達了吧。可能是主力部隊中某個騎兵團顧慮到戰況,才會先趕來加洛勉台地。但話是這麼說,這時我軍直衝雲霄的歡呼聲可說蘊含著絲毫不
輸敵軍的詭異熱氣。
盧卡豎耳傾聽從我軍陣地後方靠近的歡呼。接著發現揚起的沙塵中有群過度輝煌亮麗,井然有序的集團,訝異瞪大雙眼。
「喂喂,該不會是……」
不得不懷疑起自己的雙眼。然而飄揚於最前方,繡有金線裝飾的軍團旗,無疑屬於皇太子親衛騎兵團所有。
「皇太子萬歲!!」「皇太子萬歲!!」
一聲又一聲的附和讓盧卡全身竄上雞皮疙瘩。
難不成——援軍竟是弗拉德廉親自率領的親衛騎兵軍團兩千五百騎?
本該坐鎮於最後方的最精銳部隊——神聖黎維諾瓦帝國引以為傲的決戰兵團竟快馬加鞭,抵達了宛如地獄的最前線嗎?
「怎麼可能啊……」
當盧卡忍不住喃喃自語時,原本不可能出現在此地的弗拉德廉皇太子手握白馬韁繩,悠然往盧卡這走近。
金黃秀髮、白瓷般的端正容貌搭配白色軍服,簡直媲美神話中出現的天使長,從內側發出神聖光輝。
「余注意到地平線上升起深紅色霧氣了。」
皇太子平淡對著一張嘴愣得合不攏的盧卡解釋。
「這還是余頭一遭遠從二十公里外看見霧氣。心想該不會不是霧氣,而是霸氣,才會趕來此地確認。覆蓋著這整座台地的,無疑是汝的霸氣,實在太棒了,盧卡•巴路克,擇日頒發賞賜給你吧。話說回來,現在這是什麼狀況?」
仍然聽不懂他到底在講什麼。不過盧卡還是勉強合上嘴,回答問題:
「我軍遭遇敵軍主力部隊,正與其交戰中,殿下。」
「哦?」
看樣子皇太子似乎是在不知情下就帶著親衛軍團快馬行軍。盧卡終於回過神來,諫言道:
「局勢十分危險。請殿下您迅速退離此地,回到後方主力部隊中,並麻煩您請傑彌尼火速增派援軍。」
「唔嗯。」
弗拉德廉依序環顧起隨處倒在地上的死傷者、咬牙苦戰的步兵橫隊、梅比爾騎兵隊、弭茲奇機兵隊後,視線移回盧卡身上。
「既然都來了,就讓親衛軍團也參加戰鬥吧。」
「這、這樣做實在……」
「有什麼問題嗎?」
「……我當然感激您的心意,但恐怕日後將會產生問題……」
基本來說,親衛軍團不是該派上戰場與國外敵軍廝殺的存在。
為了保護王族不受國內的敵人攻擊,常駐於宮殿內才是親衛軍團的職責。親衛軍團的強大形同王族權威。所以即使會前來戰場擔任儀隊,也幾乎沒有主動出擊的必要。就算真要派出他們,頂多也是在戰爭即將獲勝,才會派去做為最後一擊。要是在現在這種還不知鹿死誰手的局面投入親衛軍團,勢必會受到不小程度的損害。要是親衛軍團在這種地方大量折損,將等同給國內政敵趁虛而入的機會,弗拉德廉的權威定會動搖。
會上前線戰鬥喪命的通常是傭兵,不然就是貴族諸侯們從領地內徵召來的半農半兵。由於弗拉德廉是總司令,只需大翹二郎腿坐鎮後方就夠了。
「現在見到殿下您親臨就夠了,我軍士氣已確實提升。」
如同盧卡這句話,巴路克軍團的士兵們一從格外華麗的親衛軍團旗注意到弗拉德廉親臨此地,頓時鞭笞起原本疲憊不堪的身體與精神。貴為總司令的皇太子竟甘願冒著槍炮威脅,與自己這群小卒處於相同空間。步兵之間自然而然開始高呼「皇太子萬歲!」,一掃沉重低迷的氣氛。即便不必參與戰鬥,弗拉德廉只要待在此地,就能替整個巴路克軍團帶來好的影響。
「唔嗯。」
然而弗拉德廉也不管盧卡的勸阻,悠然走到台地與斜面的交界邊緣俯視敵軍全貌。那身華麗過頭的軍裝看在敵人眼中無疑是個好標靶,看得盧卡擔心得要命。
「請您別過去,快退開呀!」
「敵人這豈不是多達將近十倍嗎?汝守得不錯。」
放眼一掃斜面上堆積如山的敵兵和鐮刀鳥遺體、拼命發射炮彈的我軍野戰炮部隊,最後是步兵橫隊,弗拉德廉輕聲低語,將其端正容貌轉向盧卡,出手指向如今化為敵機兵通行道路的鋪裝坡道前方。
「就讓余帶來的騎兵從該處坡道投身戰場吧。」
盧卡忍不住倒抽口氣。
意思是要從這裡衝下斜面嗎?
而且是二千五百騎親衛騎兵軍團?
「親衛騎兵將死傷慘重!」
「就算有所損耗,倘若此計成功,至少能撐過今天一整天吧。」
皇太子的回應讓盧卡錯愕,一時之間無言以對。話是這麼說沒錯,但——
「確實能暫且使敵軍混亂,不過同時得做好親衛軍團嚴重折損的覺悟。我認為親衛軍團的死傷將可能高達七成。恕我失禮,我想親衛軍團的職責是護衛殿下您。倘若軍團在此壞滅,將沒有人能保護殿下您。」
哦?弗拉德廉瞪大雙眼。
「余本認為汝是名優秀的武官,看樣子還是不足以識大局呢。」
「…………!?」
「此時此刻正是本次戰役的致勝分水嶺。既然都已見證了歷史的轉捩點,還不捨得運用手上的棋子,余勢必將遺臭萬年呀。」
「…………」
「所謂親衛並非浪得虛名的花瓶。此刻不祭出帝國軍最精銳的部隊,又該待何時?」
盧卡遭皇太子近距離凝視。本來以為他是個不黯世事的皇太子,但這對眸中確實蘊含著真誠。
儘管膚色和發色不同,容貌還是與傑彌尼十分神似。
然而內在卻天差地別到了令人感到可悲的地步。
該不會,弗拉德廉是替捨身奮戰的巴路克軍團士兵們著想,才決定把親衛騎兵軍團投入戰場?或許他並非為了不讓自己日後遭人譏笑,而純粹是想拯救在場所有的士兵?總覺得弗拉德廉眼眸深處傳來了這種意圖。
「……悉聽尊便。」
盧卡只回答得出這句話。儘管有許多奇詭之處,但這位王子殿下的確既聰明又溫柔。看樣子無論是法妮雅或弗拉德廉,自己命中注定會遇見優秀的王族。
——這個人將來定將成為優秀的皇帝。
盧卡抱持確信。當不久的將來,弗拉德廉繼位為黎維諾瓦皇帝,法妮雅當上加門帝亞女王的話,世界肯定能變得更好吧。
弗拉德廉叫來親衛騎兵團長亞克托夫侯爵,命令他帶隊衝進敵陣。
亞克托夫是名年近四十,看似剛毅耿直的將領。可能已經十分熟悉戰場,也不在意周遭四處飛舞的子彈,挺直背杆接下命令。
「光榮之至。親衛軍團打頭陣發動突擊實乃前所未聞,必將成為名留世界戰史的壯烈突擊。末將領命。」
並非語出諷刺,甚至還顯得有點亢奮的亞克托夫侯爵如此回應後,轉達旗下的大隊長們準備突擊。三名大隊長一聽雖顯訝異,卻馬上就燃起高昂鬥志,回到各自的部隊去了。
親衛騎兵團與野戰炮部隊商量後,決定於十五分後展開突擊。
親衛隊長們集合旗下的部隊,宣布有意者趁此時將遺物或遺言託付給負責的士官。不愧是帝國最高層級的騎兵,即使聽到將進行敢死突擊仍不顯動搖,在紙上振筆寫下遺言,將身上部分裝備裝入小袋交給隨隊傭僕,默默地做好踏上黃泉路的準備。
就在此時,後方輜重隊傳來歡呼。看來是又有援軍抵達了。
在士兵的劇烈歡呼聲中駕著愛馬現身的男人是——
「傑彌尼……」
傑彌尼終於抵達,還率領著後方一千兩百騎亞塞吾斯騎兵團。這下多了一團騎兵,親衛騎兵團也就沒有冒死突擊的必要了。
「來得正是時機,幫了大忙啊。」
盧卡不禁感激起在這個無情的戰場上能有個熟人照應。
傑彌尼一如往常微微揚起嘴角,駕馬靠近盧卡小聲耳語:
「我這大哥冷不防喊著前方籠罩著霧氣和霸氣~什麼的就往前沖,結果我連忙追過來,發現你也在。或許你真的很受他喜愛吧。」
「我是聽不懂你在說啥,但情況就同你看到的,窮途末路啊。殿下剛才突然說要讓親衛騎兵團突擊,現在正在做準備,幸好你趕來了。讓你帶來的騎兵代替親衛騎兵團吧,我這就和殿下說去。」
當招呼打得差不多,盧卡打算轉身離去時,後領突然被傑彌尼從鞍上揪住,阻止了他。
「稍微等等。怎麼?親衛騎兵要展開突擊喔?」
「對啊,很荒謬對吧。我馬上就去阻止,把手放開啦。」
「……………………」
「欸,叫你把手放開啊。」
「…………………………………………」
傑彌尼只默默揪著盧卡後領而不回應。當盧卡心想不對勁而轉頭一看,浮現在他面前的是傑彌尼心懷不軌的面孔。
「……欸……你在打什麼鬼主意……別鬧喔,別干多餘的蠢事喔……」
「…………………………………………」
默思的傑彌尼眼神深處湧現沉靜的興奮之情。
每當這個男人露出這種眼神時,總會有些遠超乎盧卡預料的餿主意從他那腐爛的腦漿中迸出。
一陣惡寒竄上盧卡脊背。有股非常、極度不好的預感。
同時也讓自己的思緒竭盡所能飛躍,模擬這男人可能會想的餿主意,先發制人道:
「……餵……雖然我想不可能……但你該不會想著『要是親衛騎兵團能全軍覆沒就太棒了』這種事吧……?」
「…………………………………………」
儘管受到逼問,傑彌尼仍只是稍稍揚起嘴角,沒有回應,但一對雙眸卻陶醉到明顯濕潤。
「……我說啊……你這…………別鬧了好嗎。」
盧卡已猜到傑彌尼在打的算盤,不過故意不明講,只出言阻止他。
感覺要是化為言語說出口,就將如覆水難收。
傑彌尼皮笑肉不笑,確認周遭沒有其他人在,以只有盧卡聽得見的細微聲量回應:
「……是大哥他希望這麼做的吧?你看他已經命令部下開始準備突擊,那麼就只得做了啊。畢竟這可算是總司令下達的命令,我們做下屬的應該乖乖聽話照辦喔。」
盧卡默默瞪向傑彌尼那副三寸不爛之舌。
「剛才是情勢所逼,但現在你來了,狀況就有變了。親衛騎兵的工作是保護殿下,要是突擊敵陣而死傷慘重,就沒有士兵能保護殿下了。」
更何況,此刻這座台地上就有個覬覦皇位的傑彌尼在。倘若弗拉德廉為自身著想,根本不該捨棄親衛軍團,不然眼前等著他的只有滅亡。
傑彌尼下了馬,接著雙手搭在盧卡肩上,緩緩把臉湊近。
「所以你就要送我的騎兵去當替死鬼?會不會太殘忍了啊?」
「不用全軍覆沒啊,你只需要隨便戰個幾下馬上回來就好啦,辦得到吧?剩下的事交給我來解決,你和殿下就待在這負責看吧。」
「欸,盧卡,還記得我倆的約定嗎?」
「……………………」
「你會陪我走到底吧,哪怕是歧路。」
一年前盧卡說過的約定,此時不知為何被傑彌尼翻出來。
盧卡默默瞪著傑彌尼,感覺肺細胞正逐漸被某種黝黑物質侵蝕。
「……沒錯吧?所以就讓他們按照原定計畫突擊吧。畢竟放眼望去,各位親衛隊員也是群情亢奮,事已至此才來阻止只會招來反感……你說對吧?」
傑彌尼一臉誠懇地尋求同意,然而盧卡卻從傑彌尼的瞳孔深處看見明顯在精打細算的意涵。
和剛才近距離注視弗拉德廉看到的真誠呈強烈對比。
明明是流著相同血脈的兄弟,靈魂深處蘊含的本質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盧卡已經看清傑彌尼希望親衛騎兵團展開突擊背後的理由。
——他想趁親衛軍力衰弱時除去弗拉德廉……
傑彌尼從以前開始就虎視眈眈,伺機發動政變。之所以把盧卡叫到帕葛洛奇昂宮殿內進行政治操作,也是為了事先建立起有權諸侯的人脈,讓發動政變更為容易,並在事成後操弄宮廷內的輿論為己方辯護。傑彌尼肚裡總是算計著一逮到空隙,就要流放甚至暗殺弗拉德廉。
所以說,若皇太子親衛騎兵團這個最大的阻撓將主動前去送死,對傑彌尼而言無疑是僥倖。一旦沒有人能保護皇太子,他那邊就能為所欲為。
更何況,如今身處加洛勉台地的高階將領只有弗拉德廉、傑彌尼和盧卡,是個非常適合暗中做掉皇太子的狀況。就算主力部隊抵達後,只要對外宣稱「皇太子不幸遭流彈命中,光榮戰死」,皇位終將輪到傑彌尼來坐。
——這傢伙真的是無可救藥……
盧卡打從心底作嘔。
——要是讓這個敗類當上皇帝,世界就玩完了。
令人難以容忍的敗類。重新體悟到有多麼敗類。即使總有一天化為過往回憶,一旦回想起就會作噩夢的敗類。
弗拉德廉與傑彌尼。
一方是不願捨棄拼命奮戰的士兵,寧願犧牲保護自身護盾的哥哥。一方是看準哥哥沒了護盾,打算從背後開槍暗算的弟弟。
哪一方適合成為地上最大帝國的皇帝?
彷佛看穿盧卡內心的糾葛,傑彌尼開口道:
「我並沒有欺騙誰或背叛誰,只是按照皇太子殿下的旨意遵守命令,這樣做哪裡不對了?」
「……………………」
「我長年以來臥薪嘗膽之苦即將於此時此地開花結果,你該不會想妨礙我吧,盧卡?」
盧卡與傑彌尼對上眼。這張從小熟知的端整褐色面孔底下,看得出懇求之色。
「我能信賴,而且視為最好友人的只有你啊。所以啦……靜觀其變,好嗎?」
傑彌尼彷佛妓女在拉客般,一對視線死死糾纏著不放。
盧卡猶豫了。
若想繼續當個正常人,現在應該二話不說掉頭跑去找皇太子,向他諫言由於傑彌尼抵達後局勢有變,千萬不可輕易犧牲親衛騎兵團。只要皇太子願意聽進去,傑彌尼就無法對皇太子出手。如此一來總有一天,弗拉德廉將會戴冠繼位為皇帝,拯救近乎亡國的黎維諾瓦帝國,重新踏上復興之路吧。
儘管深知這個道理——
『哪怕是歧路,我就奉陪你走到底吧。』
這個約定讓盧卡裹足不前。
指揮官在戰場上的猶豫都將攸關性命。即使明白這點,盧卡仍陷入迷惘。
而時間彷佛在嘲笑盧卡般無情流逝,迎來無法挽回的歷史轉捩點。
「願皇太子殿下榮耀永存!!」
亞克托夫侯爵沙啞低沉的吼聲響遍一帶,打破了盧卡膠著的思緒。
猛然回頭一望,看到親衛騎兵團已經排好兩列縱隊的突擊隊形。
「願皇太子殿下榮耀永存!!」
黎維諾瓦帝國最精銳部隊的附和聲震撼了高原一帶。
愣愣盯著騎兵群背影的盧卡過了好一會,才終於回過神。
「啊……」
眨眼間,亞克托夫侯爵發出無情的號令。
「皇太子親衛騎兵團!突擊!!」
亞克托夫侯爵甩動韁繩。
兩千五百名身著雪白軍服的騎兵瞬間策馬急驅,揚起激烈沙塵。
「皇太子萬歲!!」「皇太子萬歲!!」「皇太子萬歲!!」
戰士們的齊聲高呼衝破雲霄。盧卡忍不住大喊:
「等等!別去啊!!」
回應他這個願望的,唯有一陣喧囂鐵蹄聲。
傑彌尼見狀,右嘴角忍不住揚起。
弗拉德廉皇太子直挺挺地騎在愛馬上,目送兩千五百名高喊自己名字往敵軍陣中猛衝的「肉盾」。
帝國最強的騎兵隊化為一道純白閃電掠過坡道。
對於散布在台地斜面逐漸往上攀爬的敵軍而言,無疑被殺了個措手不及。親衛騎兵團靠著馬群吞噬了行進路線上的敵兵,展現高超騎術急速衝過兩處急轉彎,在任何人都沒有落後的情況下衝下長約三百公尺的坡道。
加洛勉台地的山腳處分別有身著紫色軍服,為數約八千的義弗堤勒軍。以及穿棕色軍服,為數一萬的德爾•多勒姆軍依照兵種排成隊列,準備要強硬攻占台地斜面而開始前進。
親衛騎兵在亞克托夫侯爵的率領下來到山腳後,便沿著錯愕敵軍的左側奔馳。正在往前走的敵軍無法轉向面對親衛騎兵,只能愣愣看著左側騎兵離去。隊列整齊的大軍團並不像人類一樣,難以隨便改變方向。
而彷佛像在嘲笑遲鈍的敵方軍團,親衛騎兵團沿著大開空門的敵軍左側深深刺入,操控馬頭轉了九十度,將兩列縱隊轉為兩列橫隊的戰鬥隊形,馬群彷佛刀身般刺進敵軍陣中。
若從高處俯瞰,可以看到兩千五百騎兵簡直成了細長刀身,從旁劈砍總數一萬八千人的龐然巨獸,可謂壯觀至極。
這頭巨獸正準備靠近台地斜面來發揮實質戰力,結果卻遭突如其來的馬群劈砍,皮膚和骨肉都被無情撕裂。
純白親衛騎兵彷佛順著血管移動,滲透進全體敵軍,斬斷組織成巨獸的一個個細胞間的連結。
敵軍的行軍陣形支離破碎。親衛騎兵撕裂整片戰場的機動力,大軍團根本反應不過來。由於可說是眨眼間發生的事,大部分敵軍甚至不曉得發
生何事。士官的指揮交錯混亂,士兵之間也將錯誤情報以訛傳訛,某幾處更發生了德爾•多勒姆與義弗堤勒軍自相殘殺的狀況。而置生死於度外的親衛騎兵們更穿梭奔馳於狹縫中,不知是否連馬匹都感受到為皇太子而戰的光榮,無論受傷或是被槍彈射中都不放慢速度,全力奔馳到喪命的最後一刻。陣中堆積起的彈藥箱被扔了投擲彈,瞬間竄上火柱,強烈衝擊波吹倒了更多敵兵。
身處台地上的盧卡從邊緣探出身體,俯瞰著由亞克托夫侯爵率領,後世定將成為各國軍校教材的敢死突擊。
緊握的拳頭彷佛要滲出血來。
無法理解胸中這股沸騰高漲的情緒為何。
但若只是繼續傻傻看著,就白白浪費了他們的犧牲,萬萬不可錯失此良機。盧卡下定決心按照事前商量好的,對野戰炮部隊下達命令。
「……開火!!」
野戰炮朝著斜面上的敵軍噴灑滾燙的碎鐵濁流。
後方支援一片混亂的敵軍毫無還手餘地,輕易被從斜面上掃倒。盡情替敵軍洗了場碎鐵彈澡後,換成率領步兵橫隊的葛布發號施令。
「前進!!」
從高原上方邊緣持續往下開槍的步兵們維持著一列橫隊的陣形走下斜面,一齊對著正在攀爬的敵軍步兵在極近距離開槍。儘管敵軍步兵仍不畏懼持續攀爬,在同時受到後方接踵而來的敢死突擊吞噬之下,沒能做出具組織性的抵抗。相較之下我方仍維持著指揮系統,整然掃蕩著敵軍。
在親衛騎兵的突擊下,敵軍後援部隊中斷,我軍獲得充裕時間來集中應付斜面及攀上台地的敵軍。弭茲奇的機兵隊和梅比爾的騎兵隊都不放過大好機會,專心驅逐已入侵陣地內的敵兵。
「……!!」
局勢一口氣往這邊倒。明明直到剛才為止都做好全軍覆沒的覺悟,此刻盧卡周遭已不見敵兵。
再度看向台地的山腳處,發現親衛騎兵還有五成存活,滲透至敵陣各處,焚燒載滿物資的貨物馬車,讓裝滿火藥的木桶爆炸,在攻城炮的火門上打上釘子,破壞炮架,放走拉炮的馬匹。敵軍團雖處混亂當中,仍總算勉強讓整團轉了彎,打算開始掃蕩帝國親衛騎兵。
打從一展開突擊,所有親衛騎兵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兩列橫隊的突擊雖然能涵蓋廣範圍的敵軍,但也導致傷害微弱。越往敵陣深處突擊,威力便跟著減弱,同時四面八方受到敵兵包圍,雪白騎兵身影一騎又一騎地消失。
只為了儘可能撕裂敵軍核心,接著等待命喪黃泉,目的打從一開始就在此。正因為選擇奉獻己身以保皇太子的榮耀,我們才稱得上是親衛騎兵——能明顯從這場壯烈的敢死突擊中明顯感受到這樣的自豪。
「已經夠了,快回來啊……!!」
即使明白為時已晚,盧卡仍忍不住高喊。然而已經那般深入敵陣,註定不可能生還。宛如一片紫色森林般的敵兵湧向白色親衛騎兵們,把他們通通吞進森林中。
親衛騎兵激起的沙塵包覆了山腳平原一帶,將一切事物用灰白色簾幕逐漸蓋上。
唯有哀號聲、馬鳴聲,高喊皇太子萬歲的呼聲,噠噠鐵蹄聲等從簾幕深處哀傷響起——最終迎來寂靜。
狂風呼嘯,卷過漫漫沙塵。豁然開朗的視野前方,台地山麓一帶隨處可見一團亂的敵方陣形,燃燒的炮兵陣地,以及敵我軍的遺骸。
那群身著華麗純白裝備的騎兵,已徹底不見人影。眼前只剩紫色與棕色軍服交錯混雜,以及吼著要士兵快快整隊的士官。
「全滅……」
盧卡忍不住嘀咕。事前估計的七成戰損還是太天真了。
皇太子親衛騎兵團從地表上徹底消滅。
「已充分爭取到時間了吧。」
弗拉德廉皇太子不知何時駕馬來到盧卡身旁。盧卡仍是一臉茫然,回答失去護身軍力的皇太子:
「是的,過度充分了。」
「撐得住今天一整天嗎?」
弗拉德廉輕聲一問,盧卡挺直脊背應聲:
「末將定會設法撐住,不然無顏面對亞克托夫侯爵及麾下的親衛騎兵團。」
這是盧卡發自內心的回應。然而弗拉德廉依然面不改色地——
「那就好。」
短短應聲後,策馬掉頭離去。
盧卡目送弗拉德廉的背影遠離。
胸中彷佛在淌血。
同時深深自責。
——我剛剛到底在做什麼?
——明明只有我一個人能夠阻止。
壓抑不住的情緒化為悲痛呻吟。明明深知無論哪個瞬間,判斷一猶豫就會鑄下大錯。結果自己仍沒能做出決定而袖手旁觀,害得弗拉德廉失去保護自身的鎧甲與護盾。
這時,換成傑彌尼走到咬牙切齒的盧卡身旁。
表情顯得悲痛,但只是表面工夫。傑彌尼那湊近到就要貼上來的薄薄臉皮下,感受得出他其實痛快之至。
傑彌尼像只給盧卡看般,悄悄在自己的胸前動起右手食指。
食指指向的是弗拉德廉的背影。
「《王子的新衣》呢。」
傑彌尼惡作劇般低語。
頓時強烈作嘔。
你這敗類——盧卡暗自咒罵。
「閉嘴。」
盧卡簡直要沸騰的赤紅雙眸射向傑彌尼。心底的厭惡如實表露於眼神中。
「你那是什麼眼神啊?」
傑彌尼略顯訝異地問。
「我現在很不爽,別給我說廢話。」
一冷冷丟出這句話,傑彌尼聳聳肩,舉起拿在掌上的懷表邀了盧卡:
「我有話跟你說,晚上九點,一個人到我帳內來。」
盧卡沒有回應,就只是默默瞪著傑彌尼。
「我等你來啊,兄弟。」
傑彌尼輕拍了盧卡胸口後駕馬掉頭,並讓麾下的亞塞吾斯騎兵團整隊,去掃蕩攀上台地的鐮刀鳥隊。
盧卡重新將視線移回戰場。德爾•多勒姆與義弗堤勒軍似乎有種不分敵我,只對勇敢士兵表達敬意的習俗。眼見他們並不褻瀆已死的親衛騎兵,而是非常慎重地回收屍骸。
午後的風無情肆虐著加洛勉台地。敵軍的指揮系統似乎遭受未知的劇烈打擊,結果到了日落時分不只沒讓部隊繼續前進,攻城炮也不再開轟,沒能實現總攻擊。
得延到明日才能一決勝負。
一等到明天,帝國軍的主力部隊便將抵達。如此一來這場會戰定能拿下勝利,弗拉德廉也能受到新來的兵力保護,不再是「沒穿衣的王子」。
沒錯,只要弗拉德廉平安度過今晚就行了。
然後對傑彌尼而言,今晚同樣是攸關他繼位的最大機會。想必他會做出遠超乎這邊任何想像,猶如從最腐敗惡臭的人性中排泄出的爛點子。
盧卡看向懷表,現在時刻是下午五點半,離傑彌尼指定的碰面時間還有三小時半。
這三小時半將決定命運。
——下決定時別再猶豫。
將今日的失態刻進靈魂深處,發誓絕不再重蹈覆轍。
——無論碰上任何事,都千萬不要走偏了自己的路。
反覆確認自己的決心,抬頭仰望逐漸於夜空中露臉的星星,他吩咐傳令兵叫來弭茲奇和雅思緹。